作者:黃顏
(21)
兩個人的第一次彆扭就這麼含含糊糊地過去了,周寧沒道歉,楊紅也不追問。
但做飯洗碗的事仍然令楊紅頭疼,倒不是她一個人又做飯又洗碗有多麼累,她也願
意相信周寧的懶只是從小形成的習慣,與愛不愛她無關。但別人見周寧不做飯不洗
碗就會以為他不夠愛老婆。別人都說你丈夫不愛你,你再自信,也難免懷疑你丈夫
是不是真的愛你。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又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難道這些格言都是人瞎編出來的?
楊紅也知道還有一句格言,叫做:“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議論吧!”但她不要說
做到這一點,她連讀都都不好這句話。
上高中時,楊紅的語文老師自恃普通話講得好,能分清“z,c,s”和“zh, ch, sh”,
對朗讀特別重視。楊紅有一次被叫起來朗讀課文,內中就有這句格言。楊紅看到有
“自己”和“別人”這對反義詞,就想當然地把重音放在這兩個詞上。但老師說她
讀得不對,像她那樣讀,讓人感覺你還可以“走別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老師
說,這句話的重音應該是在“路”和“議論”上,才能顯出你一心走路,不怕閒話
的決心。楊紅讀了好多遍,都沒讀出老師要的效果。最後還一連三遍地讀成:
“走別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吧!”
按弗羅伊德的說法,口誤、筆誤都是下意識的逼真反映。你誤讀成“走別人的路”,
實際上是因為你潛意識裡就想走別人的路。其實何止是潛意識,楊紅的明意識里也
是寧願“走別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的。別人留長髮,她就留長髮;別人有劉海
了,她也剪一把放在那裡;別人不穿裙子的時候,她絕不率先穿裙子。總之,是寧
停三分,不搶一秒,傻子過年看隔壁。雖然有時也覺得別人的做法不對,但也只在
心裡嘀咕幾句,算是 “議論”過了。
結婚買家俱時,楊紅本來不喜歡粉紅、粉藍的,但不知為什麼,那段時間H市流行這
兩種顏色,楊紅為別人着想,只好買了一套粉紅的。後來同樓的人個個說好看,楊
紅也暗自慶幸,還是“走別人的路”好。她買的電視也是照當時的潮流,要買大的,
雖然她的房間只 有十平米,但她還是買了一個29寸的,在當時已經是大而無當了。
看電視時因為離得太近,老覺得人物象打了格子一樣。
對面毛姐家也是一個大電視,她丈夫老丁就對周寧說,不如你坐在我門前看你家的
電視,我坐在你門前看我家的電視,隔着走廊和一間房,距離正好。楊紅想,老丁
也跟我一樣,也只敢“讓自己去議論”,買電視時,還是要“走別人的路”,買大
的。
楊 紅從小就很敬畏這個“別人”。小時候外婆說到“別人”時,臉上滿是懼怕之色。
楊紅想既然外婆都知道這個“別人”,一定是本鎮的,而本鎮能讓外婆這個自稱
“一把老骨頭,誰也不怕”的人害怕的,應該只有隔壁的王紅眼。
“楊紅,坐要有坐相,別叉開兩腿,別人看見要笑話的。”外婆說,揚手就往外面
一指。
楊紅就想起隔壁的王紅眼,聽說這人解放前在國民黨的軍隊做過伙頭軍,後來又被
解放軍收編,成了解放軍的炊事員,後來又被過國民黨抓回去,後來又被解放軍收
編。。。解放後王紅眼在楊紅媽媽那個學校工作,做炊事員。王紅眼額頂長着一個
肉瘤,臉上一個酒糟鼻子,眼永遠是紅的。有人說他是被抓壯丁抓去的,但他說是
自己跑去的,“沒飯吃麼”,還說他打仗時用挖行軍灶的鐵鍬砍死過人。這件事一
直讓人當作歷史問題調查,到底砍死的是國民黨的人還是共產黨的人。不過那時楊
紅想,不管他砍死的是什麼人,肯定是個叉開腿坐的人。
楊紅一聽外婆提“別人”,就覺得是在說王紅眼,趕快把兩腿併攏,怕王紅眼走過
來,拿鐵鍬砍死她。
長大了,才知道這個“別人”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無形無狀、無處不在、無
孔不入、防不勝防的群體。考得不好?別人要笑話的;穿得太怪?別人會怎麼說?
楊紅的一個表姐還告訴她,說找不到男朋友,別人會說你“高不成,低不就”。別
人這樣說你,你的兩個肩就會變得一邊高,一邊低,因為女人愛面子呀,“低不就”
還扛得住,但扛着“高不成”的那邊吃力太多,就會壓得歪下去。表姐是北大畢業
的,在北京工作,只有春節才回來,三十多了還沒結婚,回來沒人玩,就跟比她小
很多的楊紅玩。表姐總是說:“高不成?好像我癩蛤蟆吃天鵝肉沒吃到一樣,其實
是我那片天空根本就沒有鵝!”
楊紅知道自己是個“為別人活着”的人,過得再幸福,如果別人都認為她不幸福,
她就會覺得自己其實是不幸福的。更何況是“愛不愛”這種很難找到客觀衡量標準
的東西呢?什麼叫愛?什麼叫不愛?別人都說你丈夫不愛你,你還在那裡以為他愛
你,不是有點自欺欺人嗎?就算你丈夫口口聲聲說愛你,他都可能並不愛你,更何
況象周寧這樣說都不說愛你的人呢?
所以楊紅雖然寧願自己做飯洗碗而不想為這些瑣事與周寧發生爭執,但因為住的是
集體宿舍,不能不為群眾着想,於是仍然天天逼着周寧洗碗。好在周寧有更遠大的
計劃在心中醞釀,也不計較,每次都丟三拉四地把碗洗了。楊紅只要在別人眼裡過
得去就行,自己去收拾殘局也無怨言。每當周寧洗碗時,楊紅恨不得在走廊上吆喝
一聲:“嗨,都來看哪,我丈夫在洗碗哪,別又說我丈夫不疼我。”
(22)
楊紅雖然在許多事情上都是寧可“走別人的路”,但在一件事情上卻有很堅定的要走
自己的路的決心,那就是“愛情”。其實如果把“別人”這個詞的定義放寬一些,
她還是在走別人的路,只不過這個“別人”不是生活中的張三李四,而是理想愛情
中的王五趙六。
楊紅不知道她的愛情觀是從哪裡來的,她沒看過多少瓊瑤式的小說,也沒看過多少
西方的浪漫電影或者中國古典式的愛情故事,肯定都看過一些,但並沒有在腦海中
樹立起一個鮮明的印象,不象現代的追星族,明確知道自己究竟是愛木村拓哉還是
愛金城武。有人說每個少女都或多或少追過星,如果真是這樣,楊紅追的,肯定是
星光,而不是具體的星,是那些星們在電影電視中塑造出來的人物,而不是星們在
現實生活中也會吃喝拉撒的肉身。
所以楊紅不知道愛情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但她往往直覺地知道愛情不應該是什麼
樣的。有人為她介紹對象時,她馬上就能想到:愛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有人追求她
的時候,她一看那個人,就能立即做出結論,我愛的人不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有人
問她:那你究竟要什麼樣的人呢?她就糊塗了,答不上來,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麼
樣的人。
有些幸運的人常常知道自己要什麼樣的人,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要這樣的人,知道
自己的性格是怎麼形成的,或者一個重大決定是怎麼做出來的,她們經常會說“就
是他那一句話使我愛上了他”,或者更厲害的:“那件事是我生活中的一個轉折點,
從那時起。。。”。楊紅從來沒有這麼幸運過,有時還強詞奪理地想,說那些話的
人,也不過是象那個笑話裡面吃包子的傻子一樣,花所有的錢買了一盤包子都沒吃
飽,後來問同桌的人討了一個,才吃一半就吃飽了,遂後悔莫及:早知道半個包子
就能吃飽,就不該買那一盤包子了,還可以把錢省下來。
楊紅就不知道自己那一盤包子是從哪裡買來的,而那半個包子也一直沒吃到,所以
就只在腦筋裡面有些模模糊糊的愛情觀,無法用言語來作個界定。她記得很小的時
候,跟幾個小女孩在一起玩,不知為什麼說到長大了要跟誰結婚上頭去了。如果外
婆聽見肯定又要拿“別人”來唬她,不過小女孩說結婚,並不知道結婚這個詞跟性
還有聯繫,只說結婚就是穿漂亮衣服,發喜糖,然後就有一個真人而不是一個洋娃
娃陪着你了。
有一個小女孩大概怕被人搶了頭牌,就率先說要跟毛主席結婚,其它的見毛主席已
被人捷足先登了,就搶着說要跟雷鋒、黃繼光、董存瑞們結婚。楊紅雖然年幼,也
覺得她們天真得可愛,幼稚得無知。毛主席都已經逝世了,就是死了,懂不懂?跟
死了的人是不能結婚的。
楊紅對毛主席逝世記得很清楚,因為剛發生不久。那天是星期四,下午不上課,老
師政治學習,楊紅在學校的操場上玩,等媽媽下班。突然就聽見學校廣播裡放起哀
樂來,楊紅知道肯定有什麼重要人物逝世了,因為前一段時間周總理逝世,也是放
這種音樂的。楊紅就見學校的老師都從辦公室跑出來,一邊念念叨叨地說:毛主席
去世了!一邊就嚎啕大哭。楊紅還不太清楚毛主席逝世的嚴重後果,有點哭不出來,
但也捂住臉,怕別人看見她沒哭會責備她,心裡納悶,媽媽不是說有一個高人測算
過,說毛主席可以活一百四十五歲嗎?怎麼提前就逝世了呢?
楊紅就毫不留情地指出那個小女孩的錯誤,說你不能跟毛主席結婚的,毛主席已經
死了。那個女孩認識到這一點,就很尷尬,臉也紅了,很羨慕那幾個搶到英雄人物
的同伴。楊紅倒不覺得那幾個要跟英雄人物結婚的人有什麼不對,充其量也就是眼
界太高了。她不知道那幾個英雄人物如今也跟毛主席一樣去了另一個世界。她只知
道雷鋒是殉職的,董存瑞是犧牲了的,黃繼光是捨己為人的,都是英雄人物,永遠
都象照片上、畫面上那麼年輕,可能都住在什麼大地方,也許就是北京,世界上還
有比北京更大的地方麼?如果有,毛主席也不會住在北京了。
可能楊紅的血液里天生就沒有“追星”的因子,她從沒想到過跟英雄人物結婚。她
只覺得那些英雄人物住在北京,都大老遠的,認都不認識自己,自己怎麼會同他們
結婚呢?如果他們就住在鎮上,又走過來說喜歡自己,自己可能還會考慮考慮。
楊紅想來想去,不知道自己要跟誰結婚,就突然想起以前看媽媽學校老師聯歡時,
有一個馬老師,是個“摘帽右派”,曾經在台上拉過二胡,那音樂給她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不知為什麼 就把她聽哭了。當時還就因為她哭了,就有老師起來說今天是
個喜慶日子,拉這個做什麼呢?那個馬老師就尷尬地下去了,搞得楊紅很不好意思,
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後來問媽媽,才知道馬老師拉的是“江河水”,好像是說一個
女的受了什麼委曲,在一條江邊哭泣的故事。楊紅就想,難怪那麼傷心。
楊紅就對女伴們說:我長大了要跟一個會拉琴的人結婚。她覺得這個理想還比較現
實,當然不是馬老師,他那麼大年紀了,肯定等不到我長大就死了。她也不明白為
什麼媽媽老說馬老師是“摘帽右派”,楊紅看見他的時候,他都戴着一頂黃軍帽,
從來沒摘過。女伴就問她,什麼拉琴的?楊紅就比劃了一下,結果大家都說,還說
什麼拉琴的,原來是鋸木頭的。楊紅覺得她們沒聽過那個音樂,不知道它的妙處,
也懶得跟她們多說。
從這個意義上講,楊紅最終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愛情理想的,不是全面實現,至少也
是部分實現,因為周寧也可以拉拉二胡的,只不過拉得沒有那個“摘帽右派”好,
不會拉“江河水”,只會拉“唱支山歌給黨聽”,而且只會拉前面慢的部分,拉到
後面快的部分就拉不下去了,聲音也是直槓槓的,不優美。問他,他只說我這個人
學什麼都是這樣,進門比誰都快,但學到深處,就沒耐心了,我拉二胡就是因為學
不會揉弦,就放棄了。
(23)
有人把女性按她們的擇偶標準分成三大類型:攀龍附鳳型,門當戶對型,救世濟貧型。對最後一種類型,很多人都以為是指那些有錢的女人,下嫁了一個窮光蛋。其實這個救世濟貧並不是就金錢而言,而是就感情而言。
女人都願意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一個要靠她的愛情才能活下去的男人,她們喜歡聽男人說“如果得不到你的愛,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或是“如果你不愛我了,我就一死了之”。如果你想用“天涯何處無芳草”去打動一個女人,基本上是會以失敗告終的。女人的救世濟貧,就是要用自己的愛情拯救一個愛她愛得病入膏肓的男人,愛得越深越苦的,越需要她拯救的,越能打動她的心。如果她的愛能使一個殺人魔王立地成佛,或者使一個身患絕症的人重獲新生,或者使一個尋花問柳的浪蕩子忠貞不二,她多半是要把愛情拿出來救那個男人的。
有人刻薄地說這是因為女人有“救世主情結”,實際上是因為女人普遍具有同情心或者母性。如果一個男人聽一個女人對他說“等你等到我心痛”,男人會開心地想,心痛就好,可以再晚幾分鐘去,既然想着我就不會立即跟人跑掉。如果換了一個女人呢?她多半就想立即跑過去,對他說,我來了,讓我來治好你的心痛。
楊紅的擇偶觀就是典型的救世濟貧型,不過她執行得更極端,已不限於愛情了,算得上極端救世濟貧型。在她看來,愛情是跟金錢地位不沾邊的,一沾邊就不是真正的愛情了。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時,如果是當官的公子,暴發戶的兒子,她見都不見,就推掉了,心想,我在他們生活中算個什麼?至多就是錦上添花。
不能說是周寧的窮打動了楊紅,但他的窮,絕沒有影響楊紅對他的感情。楊紅從不計較周寧有沒有錢,有沒有地位,工作好不好,她覺得正因為他什麼都沒有,才說明她對他的感情是真摯的,是不夾雜任何金錢的成分的,所以很為自己的高尚情操自豪。但她沒想到是,她不計較周寧的窮,周寧自己卻很計較自己的窮。
剛畢業就結婚,兩個人都沒有什麼錢。楊紅好一點,H大從七月下旬就開始發工資給她,還分了房子。而周寧那邊呢,要到九月他去報到了才開始發工資,所以整個暑假裡,周寧是顆粒無收。
楊紅的父母雖然覺得女兒的婚事來得太匆忙,但他們尊重女兒的決定。這是女兒的終生大事,應該好好辦一辦,他們也還有一點積蓄,請幾桌客不成問題。但周寧一聽說婚禮就面有難色,因為他沒錢,他父母也沒錢。雖然楊紅告訴他不用他掏錢的,周寧仍然不開心。他說:“我是個男人,拿不出錢來辦婚禮,覺得活得很窩囊。如果你父母拿錢出來辦婚禮,我在婚禮上只是個牽線木偶。結婚證領了就是結婚了,為什麼一定要辦宴席呢?”
最後兩人都折衷了一下,沒有在楊紅老家辦婚禮,只在H市請了兩邊的父母和一些同班同學。楊紅本來還想趁蜜月出去旅遊的,後來也知趣地不提了。
周寧從學生宿舍搬過來的東西,只有一個樟木箱子,裡面裝着周寧所有的家當。楊紅這才知道為什麼周寧身上總有一股“傷濕止痛膏”的味道,原來是樟木箱子在那裡作怪,就跟周寧商量,說我們現在有了穿衣櫃、掛衣櫃什麼的,把這個箱子扔了吧。周寧不同意,說這個家裡唯一屬於他的東西就是這個箱子了,他要留着,如果以後楊紅不要他了,他還可以收拾收拾,提着這個箱子回老家去。
楊紅見他把兩個人的東西分得這麼清楚,有點生氣,但聽他口口聲聲都是說楊紅不要他,而不是離婚啊,分手啊什麼的,心想可能他因為家窮有點自卑感,也就不去計較。
周寧有一雙黑色的破長筒膠鞋,早就沒人穿的那種,楊紅趁周寧不在時,丟在水房門外,等回收廢物的人來撿去。結果周寧比回收廢物的人先到,一眼就看見了自己那雙破膠鞋,又把它當傳家寶一樣提了回來。 他彎腰拿膠鞋的時候注意到旁邊還有不知是誰丟掉的一個破鬧鐘和一個舊收音機,也見財起心,順手牽羊地拿了回來。
楊紅看了哭笑不得,說:“要那個破鍾幹什麼呢?家裡又不是沒有鍾?”
周寧自己也覺不好意思:“丟了怪可惜的,我會修鍾,修好了送給我老家的人用。”
周寧說的老家,還不是他家現在住的銀馬鎮,雖然那個鎮在楊紅看來已經是貧窮落後得可以了。周寧的老家在一個比銀馬鎮還貧窮一百倍的周家沖。光這一個“沖”字,就足以使你對那裡的偏僻和貧窮產生無窮聯想了。楊 紅婚前跟周寧去過一回,因為周寧說要讓她看看他出生的地方。坐手扶拖拉機再加上步行,搞了差不多一整天,楊紅才看到那個周寧魂牽夢縈的周家沖,楊紅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個地方,只覺得恍如隔世,真箇是不知今夕是何年,在解放後幾十年的今天,居然有這麼閉塞而貧窮的地方。如果她一定要自不量力,用文字來形容,只能說誰看了誰想哭。
楊紅就不明白,中國怎麼還會有這樣貧窮落後的地方?自己的老家也只是個小鎮,但也許是離省城不遠,父母又是教師,所以從來沒受過這份窮。楊紅站在暮色中的周家沖,看幾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從田裡回來,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出生在這裡,恐怕也不會有上學的機會,大概也同這幾個女人一樣,生於斯,死於斯,藏於斯,世界上知道自己的人不會超過100 人。
去過一趟周家沖,楊紅很能理解為什麼周寧做的夢大多是有關那個地方的,那種貧窮落後真的是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叫你過目不忘,尤其是你到過另外的世界,或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心中有一番對比的話。
楊紅那時衝動地對周寧說:“我們兩個人都到這裡來教書吧,我們可以讓這裡的孩子出去上大學,離開這裡。”
周寧無精打彩地說:“我沒有這個雄心壯志了,你也呆不到三天就想離開的。我只感謝我的父母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把家搬到銀馬去了。”
(24)
楊紅覺得有親臨周家沖的經歷墊底,她應該能理解周寧了。但她發現“知道”“明白”
和“理解”之間,有着質的區別。“知道”“明白”只說明你掌握了信息,充其量
也就是獲得了知識,但“理解”是包涵着贊同、支持的,最好是比被理解的對象還
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贊同和支持。一個妻子知道丈夫為什麼抽煙,但不贊同他抽煙,
丈夫也是要抱怨妻子不理解他的。正如一個丈夫知道妻子為什麼愛買些掛在那裡不
穿的衣服,但不贊成她這樣做,同樣算不得”理解“。
在楊紅看來,周寧的貧窮都已經成為過去了,現在兩個人有了一個家,可以好好享
受一下了。正因為周寧受過窮,享受起生活來應該會比一般人更如痴如醉。但周寧
就不,他好像處處都跟她搓反繩子一樣。
如果按周寧的意思,連家俱和電視機都不用買,不過在這一點上,周寧反對得沒有
那麼激烈,所以還是按楊紅的安排買了。但周寧一路上都象個在公司沒有股份的小
職員,不參與決策,楊紅問他哪樣好,他就說:“你覺得好就行”,搞得楊紅很掃
興。好在周寧搬起來還很賣力,不然一腔的喜慶氣就全跑光了。
後來楊紅注意到,兩個人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周寧從來不摸遙控器,遇到他不喜歡
看的節目,他寧可不看了,也不會自己去換一個頻道。但如果楊紅不在屋裡的時候,
他也會調一些他喜歡的節目,等楊紅一進來,他就趕快調回楊紅喜歡的頻道,把遙
控也遞給她。
楊紅問他為什麼這樣,周寧說:“買電視機我一分錢沒出,怎麼可以一個人抱着看
呢?我們這個家,都是你一個人建立起來的,我只是寄人籬下。”說得楊紅心酸酸
的,只好安慰他:“什麼你的錢,我的錢,現在兩個人都是一家人了,還分什麼彼
此呢?難道我跟你計較過嗎?”
周寧動情地說:“你是個好姑娘,從來沒跟我計較過,我不知道我前世做了什麼善
事,今生可以跟你做夫妻。” 然後又固執地說,“正因為你對我這樣好,我才覺得
特別內疚。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最愛那首歌?”
“我常反問我自己:
怎樣報答你?
海枯石爛情難忘,
相見不容易,
心裡想着你,
眼裡看着你,
夢裡夢見你。
欠你的,欠你的,
今生今世欠你的,
啊---,
何時才能還給你?”
周寧的聲音低低的,唱得楊紅心裡很感動,為了掩蓋,只輕描淡寫地說:“我沒覺
得你欠我什麼。”
從那以後,楊紅就特別注意,怕周寧會有欠了她的感覺。看電視時,周寧喜歡的節
目還沒到,楊紅就早早把頻道調過去,自己也極其熱心地看,仿佛是專為自己調的。
節目完了,也不急着把頻道調回去,而是讓它再放一段,估計周寧對餘下的節目不
感興趣了,才小心翼翼地換一個頻道。
楊紅在外面為周寧買了衣服鞋襪,總是把價格牌牌撕掉,怕周寧嫌貴了,會不肯穿,
讓她退掉。回來也都挑個時機,仿佛不經意地說:“碰上大減價了,才五塊錢一件,
忍不住,就買了。減價的衣服又不讓退,你說這些做生意的 ---”。好在周寧不知
道行情,一般都相信了。
有時楊紅跟毛姐一起出去買東西,給周寧買了衣服還要特別囑咐毛姐:“如果周寧
問到,就說是五塊錢買的。”
毛姐總是不解:“我給老丁買衣服,五塊錢都要說成五十塊的,便宜了他不穿。你
怎麼把價錢往少里說?”
楊紅苦笑着說:“周寧是貴的不穿,說一件衣服就夠他老家的人吃一年了。”
毛姐說:“那我們記住別給老丁和周寧買一樣的衣服,不然兩個人一對比,顯得我
們在撒謊。”
楊紅有時也拉周寧跟她一起逛街,但很快就發現周寧除了象一般男人一樣不愛逛街
以外,他還比別人對逛街多一些憎恨,因為他沒有錢為楊紅買東西,覺得象個跟班
苦力,逛得就很難受。
“我沒有讓你給我買東西啊!”楊紅申辯說。
“可是我想為你買啊!”周寧痛苦地說,“我看到別人的丈夫都在那裡為妻子付錢,
而我沒有錢為你付,我好受嗎?”
楊紅建議說,那我以後把錢先給你,逛街時你來付?
周寧搖搖頭說:“你不是男人,也不缺錢花,你沒法理解我的。”
(25)
雖然在外人看來,楊紅這樣小心翼翼怕傷害周寧的自尊心,實在是活得太累,但楊紅
本人並不覺得。實際上,大多數未經污染的人,內心深處都有一種助人為樂的需要,
就是犧牲了自己的利益,幫別人做了事,不但不會難受,反而感到愉快的那樣一種
心情。經常可以看到一個小孩子,雖然懶得做自家的家務,但如果隔壁的王婆婆叫
他幫忙打個醬油,他還是會歡天喜地跑去幫忙的。
有的分析家會把楊紅的這樣一種心態升高一點,稱為“母性”的愛,就是犧牲自己,
不圖回報,甚至不求理解的愛。做母親的看到孩子在寒冷的冬天穿得太少,都會出
來絮叨幾句,說,兒啊,穿多一點,不然會感冒的。這個兒呢,不想穿得象個棉花
包,多半是嫌母親羅嗦,說:知道,知道,每天這樣說,也不嫌煩。母親雖然被說
得訕訕的,但過幾天看到兒穿得太少,還會出來絮叨。
有的孩子長大了,做了父母,會理解母親當時的一片關愛。有的要等到遠離母親了,
或者母親去世了,再也沒有人在身邊關愛了,才發現自己理解了母親。有的可能永
遠都沒能理解,或理解了也沒有對母親表達出來。但這對母親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她愛的時候,就沒有想到過報答或理解,不然就不叫母愛了。
在錢和與錢有關的問題上,楊紅的確就是這樣母愛着周寧,沒有覺得是犧牲,沒有
期待回報。但正如很多人所說的那樣,一個女人對丈夫的愛,光有母愛是不夠的,
她還要有妻子的愛,甚至孩子的愛。男人對“妻子式的愛”多半理解為女人在床上
應該如何如何,而對女人來說,那叫“妻子式的性”,妻子式的愛就是要求回報的
愛。我愛你,你也應該愛我;我愛你那麼多,你也應該愛我那麼多;如果愛得比我
少,或者你根本不愛我,我是沒辦法一直愛下去的。
到了感情問題上,楊紅就無法母愛周寧了,就想要回報了,或者叫“回應”更合適。
楊紅理想中的愛,其實也很簡單,無非是白頭到老,如膠似漆。“白頭到老”,不
是一天兩天可以證明的,要等到頭髮白了才知道做到了沒有。但“如膠似漆”呢,
每分鐘都可以檢驗。楊紅只要周寧在眼前就很滿足,就覺得充實,做事就做得開心,
連織毛衣都仿佛織得快一些。
但周寧是個愛玩之人,下棋、打牌、打麻將、打檯球,都是無所不愛,而且都愛到
痴迷的地步。周寧雖然不是共產黨員,但也好比種子,到了一個地方,就同那裡的
群眾結合起來,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他住進這棟集體宿舍,剛開始還有點不適應,
因為這棟樓是青年教師樓,原來是老師的人,現在一下變成了平起平坐的棋友、麻
友、牌友,可以在一起罵罵咧咧,吃吃喝喝了。有時跟楊紅挽着手走路,突然看見
以前的實驗室老師,還嚇得把手甩開,心想:好險,好險,差點讓他看見。過半天
才醒悟過來:自己已經畢業了,不受他管了。
不過周寧很快就習慣了自己的新身份,開始結交朋友。他很快就摸清了哪些人會下
棋,哪些人會打牌,哪些人會喝酒,棋藝如何,牌風怎樣,酒德高低,連那些人的
老婆對老公下棋打牌的態度及對策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
殆嘛。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樣才能決定去誰家下棋,可以下到何時,萬一棋友牌友
的老婆來鬧又該如何應對,等等等等。
楊紅很快就到了分析家稱為“追求第三檔愛情”的境地。第一檔的愛情是“心心相
應”式的,就是兩個人愛好、追求都是一模一樣的,不用計劃討論,就都是“英雄
所見略同”。用楊紅和周寧來做例子加以說明,就是楊紅想跟周寧一起待在家裡,
周寧也想跟楊紅一起待在家裡,兩人一拍即合,皆大歡喜。此乃愛情之大幸,愛情
小說之大忌。如果楊紅和周寧就是這樣心心相印,這故事就不用寫了。寫也只能是
重重複復的流水帳。
第二檔呢,稱為“心有靈犀”式,就是雖不是英雄所見略同,但一位英雄能體會到
另一位英雄想要什麼,並且能自我犧牲,讓另一位英雄如願。
第三擋是“一點即通”式,或者是“尚可教育”式,就是兩個人不是心心相應,一
方也悟不出另一方想要什麼,但一經點撥或教育,還能醒悟,並願意實行。
第四擋被稱作“接受改造”式,或者“服從管理”式。到了這一檔,大多數崇尚浪
漫愛情的女孩已經不把它算作愛情了,不過實際一點的,寬宏大量一點的,或已經
結了婚又不想離婚的,仍能接受。這一檔就是點撥也點不醒,教育也教育不過來,
但如果採取行政手段、高壓措施,比如以分手、離婚相要脅,仍能壓服對方,使其
改變。
第 五擋根本已不算愛情,放在這裡,只是為了從頭到尾描述楊紅和周寧的愛情和婚
姻。這一檔叫做“農民起義”式,顧名思義,就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你
叫我這樣做,我偏那樣做。到了這一擋,能和平分手已經算三生有幸了,不然就只
能長期冷戰,直到起義再次爆發。
楊紅見周寧自己不願待在家裡,又悟不出來她想要他待在家裡,只好出來點撥。見
周寧想出去玩,就說:“別去吧,就在家陪我吧。”
周寧眼睛一亮,上來摟住楊紅,嘴湊到她耳邊問:“怎麼,想要了?”
楊紅很失望,感到周寧跟自己想的是兩碼事,就說:“瞎說些什麼呀,不是那個意
思。”
“不用害羞嘛,你不知道男人最想聽的就是‘我要’?”周寧笑嘻嘻地說,把在外
面聽來的笑話用上,不過省了後半句“男人最怕聽的就是‘我還要’”,免得楊紅
知道了男人的弱點拿他取笑。
楊紅還沒有感到有說“我要”的需要,但她知道,周寧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才真正是
整個身心都在她身上的,所以也不辯駁,任由周寧把她扳倒在床上。
事過之後,周寧躺在床上抽根煙,把自己的能力着實佩服一番,又準備出去。楊紅
拉住他,說:“就在家裡陪我吧。”心想你現在應該明白我讓你留家裡不是為了那
件事了吧?
周寧就很困惑:“我呆在家裡能幹什麼呢?我又不能幫你織毛衣。”
楊紅說:“你什麼也不用干,你在家裡我就很開心了。”
周寧樂了:“看來我還是一顆開心果咧。”便留在家裡。
過一會,周寧要去上廁所。楊紅住的這棟樓,每層只有一個廁所,所以樓里的住戶
就自發地把七樓的定為女廁所,而六樓的定為男廁所。楊紅住在七樓,是頂層,周
寧上廁所要下到六樓去。結果一去,就很久不回來。楊紅看時間太長,怕周寧出了
什麼事,跑到六樓,又不好意思喊,只好請一個過路的男老師幫忙進去看看。結果
當然是人毛都沒有一根。
晚上周寧回來,楊紅問起,周寧說:“哎呀,太抱歉了。上完廁所正準備回來,被
樓下的小龔看見,生拉硬扯地把我拖去打牌,說三缺一。我掙不脫,只好被他拉去
了。”
楊紅想像不出,一個一米七五的周寧,怎麼會無法掙脫一個一米六五的小龔的生拉
硬扯。分明是半推辦就。楊紅不好直接戳穿他的謊言,怕他下不來台,就講一個笑
話給他聽,說她媽媽講的,以前學生排練樣板戲“白毛女”,有一個場景,就是兩
個狗腿子來強搶喜兒去給黃世仁當小老婆。按樣板戲的要求,兩個狗腿子應該將喜
兒舉過頭頂,奔向後台,芭蕾舞嘛。但她班上的那兩個小狗腿子呢,個子比喜兒矮
得多,不要說舉起,抱都抱不動,因為小學女生比男生發育早,往往是女生比男生
高。於是只好冒篡改樣板戲之大不韙,改成兩個狗腿子將喜兒拖下場去。到了演出
的時候,兩個狗腿子因為害羞,不敢碰喜兒的手,結果演成兩個狗腿子一招手,喜
兒便自己跑到黃世仁家去了。
周寧也聽得哈哈大笑,不覺有什麼諷喻意義。
楊紅見旁敲側擊點不醒他,就說:“你一天到晚就想着跑出去玩,呆在家裡就象籠
中鳥一樣。”潛台詞就是問“你不願跟我呆在一起,是不是不愛我了?”
周寧可能真是被他媽說中了,是一個“直腸子”,聽不出話外音,只笑嘻嘻地說:
“我哪裡是籠中鳥呢?不如說是籠中雞。鳥飛出去了是不會回來的,而我可是天天
要回籠里來的。”然後話頭一個180度大轉向,“嗨,你說對面毛姐養的那兩隻雞怪
不怪,我昨天還看見它們站在樓下操場上看解放軍操練咧,莫非雞也是不愛紅妝愛
武裝?”
楊紅被他一下扯出八丈遠,失了方向,也說:“是有點怪,那兩隻雞怎麼知道自己
開關雞籠呢?早上把自己放出去,晚上又自己把籠門關上。不曉得毛姐怎麼訓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