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顏
(31)
楊紅一生中唯一的一個追求者,是她高中時的同學。楊紅覺得他算是一個追求者,不
是因為他達到了窮追猛打的地步,而是因為其他人更算不上追求,至少這一個還是
自發找上門來、不是托人傳話的,而且還寫過情書。
這個高中同學也叫楊紅,班主任為了區分他們,就叫他們“男生楊紅”,“女生楊
紅”。剛開始,楊紅還有點恨班主任,覺得給她起了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搞
得大家老拿她取笑,叫她“小日本鬼子”。後來看到隔壁班上那兩個叫“劉東”的
人的命運,就對自己的班主任感激涕零,沒叫自己“楊紅2”已是功德無量了。
那兩個劉東都是男的,名字不能用性別來區分,隔壁那個班主任又是教數學的,三
句話不離本行,就叫他們“劉東1”, “劉東2”。也許班主任這樣取名的時候也沒
有什麼別的用意,但那兩個劉東就象中了魔法一樣,被名字主宰了命運。劉東1在班
上就老是第1名,而劉東2就一直是倒數第2名。
“男生楊紅”和“女生楊紅”似乎沒受改名的影響,男生依然是男生,女生依然是
女生。兩個人成績不相上下,有時“男生楊紅”在“女生楊紅”前,有時“女生楊
紅”在“男生楊紅”前。那時“女生楊紅”一心一意要趕超“男生楊紅”,心情之
切,差不多要向上天禱告,讓“男生楊紅”病倒個十天半月的。好在後來兩人都保
送上了大學,去了不同的學校。“男生楊紅”去了機械工學院,“女生楊紅”去了
H大,從此不再競爭。
上大三的時候,突然有一天,“男生楊紅”寫來一封信,收信人那一欄,沒有名字,
落款也是含含糊糊的寫着“與你同名的人”,信中都是講些自己那邊學校的情況。
楊紅接了信,看到落款,知道是“男生楊紅”寫的,心裡希望是情書,因為自從不
用與他競爭,楊紅對他還生出了幾份好感。但那信寫得那麼公事公辦的,你也搞不
懂他是不是有那份情。楊紅很在意女孩兒的那份矜持,但也不想把他嚇跑,畢竟是
第一個寫信 給她的男生,就也含含糊糊地回了一信,也不寫稱呼,落款也是“與你
同名的人”。
他們就這樣含含糊糊地,各自寫了十幾封信,把自己學校的山山水水、角角落落都
寫遍了,就是沒寫一個“愛”或“情”字。最後還是“男生楊紅”沉不住氣了,寫
來一封信:“總是聽你說你們校園美,還沒見過,想這個星期天來看看,可以嗎?”
楊紅看了信好笑:說的好像是來看我的學校而不是看我一樣,學校又不是我的,你
來看還用得着我同意?當然她不會這樣說,這樣說就把這個寶貴的追求者嚇跑了。
楊紅就回信說你過來看吧,我帶你去轉轉。
真的要見面了,楊紅免不了設想一下會面的結果。如果他提出來跟她談戀愛,同不
同意呢?“男生楊紅”真的是很不錯,但還沒令她有“就是他”的感覺,不知道今
後還會不會遇到更不錯的人。
楊紅不明白為什麼生活對她提出的問題,都是單項選擇題,而那些個選擇都是一次
性的,給了你,你不選,就過期作廢了。所有的選擇又不是一下就給你,而是一個
一個地給。A選擇來了,你就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作出決定,是要還是不要。你要了,
A可能是錯的,其後果你要終生承擔,後面的選擇你卻再無權過目;你不要,A可能
是對的,但A不會再來了,你只能在剩下的錯誤選擇中挑選一個。
當“女生楊紅”走去會“男生楊紅”的時候,還在想:命運啊,可不可以把我今生
所有的追求者全部一次性地拿到我眼前來讓我看看?我比較了,鑑別了,選定一個,
就終生不變,也終生不悔。
“女生楊紅”見到“男生楊紅”的時候,覺得他沒有自己印象當中那麼英俊,可能
印象是錯的,也可能他長變了一些。不管怎麼說,長這麼大,還沒有這麼近距離地
跟一個男生單獨在一起,心跳得有點快。
兩個在H大四處走走,說些“這棵樹好高啊”之類的話,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三個小
時。楊紅想,他是不是就是來看看H大的啊?走這么半天也只說些雞毛蒜皮,不關痛
癢的話。最後走到人工湖邊,楊紅在一個石頭凳上坐下,擺出個“參觀結束,言歸
正傳”的架式。“男生楊紅”就在她對面的一個石頭凳上坐下。兩個人就象比耐心
一樣,都不說話。楊紅覺得這時才真正理解了魯迅先生那句名言: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男生楊紅”可能是不想在沉默中滅亡,終於結結巴巴地說:“我讀高中時就喜歡
你,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楊紅鬆了口氣,總算打破沉默了,不會滅亡了,但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愛這個人,
再說,一帆風順的愛情也沒有什麼意思,就想設一個小小的考驗,看“男生楊紅”
能不能更追求一點。楊紅就有點調皮地說:“你也叫楊紅,我也叫楊紅,那以後 ---
”。她沒有說完下半句,因為她也不知道下半句是什麼。她希望“男生楊紅”能輕
而易舉地跨過這個“障礙”,本來嘛,一個名字,有什麼大不了呢?再說,自己也
沒說名字相同有什麼不對。
楊紅正在考慮就這一個考驗夠不夠,就見“男生楊紅”局促不安地站起來,神色慌
張地說:“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既然你也有這個擔心,那就算了吧。”不等楊紅
回話,他丟下一句“我會把你的信寄還給你的,也請你把我的信寄還給我”就飛也
似地逃走了。
(32)
楊紅坐在那裡,覺得石頭凳子冰冷,第一感覺是被他拋棄了。等到稍微靜下心來,把
兩人說過的話反反覆覆在腦子裡重放幾遍後,覺得他可能是誤會了,以為她拒絕了
他。那時學生寢室里還沒有安電話,楊紅回到寢室,就想寫一封信,解釋一下。但
想起他說的那個“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既然你也有這個擔心”,就很茫然。他考
慮過哪個問題?他也有哪個擔心?是同名同姓的人不能結婚嗎?還是什麼別的?
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寫一封信,如果寫,寫什麼。“男生楊紅”說喜歡她是用嘴說
的,而她如果寫在信上,就成了白紙黑字了。他如果要對人炫耀說她追他,他有證
據,而自己就沒有證據。她覺得“男生楊紅”對誰追誰的問題,是很重視的,銷贓
滅跡的措施也很老到。你看他寫信時不落真實姓名,又叫她把自己的信退回,就是
防備有朝一日楊紅會拿着他的信去對人炫耀。
對誰追誰這個問題,楊紅像那個年代很多人一樣,是很在意的。男生追女生尚且弄
得這麼偷偷摸摸的,女生哪裡敢追男生?楊紅聽到看到的追人先例,都沒有好下場。
男生寫給女生的情書,在高中時,常常被交給了班主任,為老師懲罰早戀而制定的
殺雞嚇猴戰略作了一份貢獻;在大學裡面就成了女生寢室茶餘飯後的笑料,情書裡
的某些字就成了追求者的別名,粘在他身上,跟他一輩子。
楊紅記得寢室里有一個女生收到過一封情書,寫信的人姓陳,信中在描繪自己的相
思之苦時,說“感覺就象頭上戴了一個鐵帽子”。這個人追求沒成功,還得了一個
別名,叫做“陳鐵帽子”。這個別名也不知是怎麼傳出去的,總之是不徑而走,人
盡皆知。
女追男的下場就更悲慘了。有一個被追的男生甩了那個追他的女生後,逢人就吹:
“我怎麼會要她?送上門來的貨,哪有好的?不過我也不吃虧,該看的看了,該摸
的摸了,該X的X了,以後誰要了她都是吃我的剩飯。”
而那碗“剩飯”就一直沒人吃。
所以楊紅就沒有立即回信,想等“男生楊紅”鼓起勇氣,捲土重來。結果過了幾天,
“男生楊紅”就把她的信全退回來了,還催促着叫她也把他的信寄回去,或者燒掉。
楊紅哭了一場,自己也不知是為什麼。與其說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優秀的候選人,還
不如說是悲嘆自己的追求者這麼經不起風雨。她回了個信,說自己已把他的信燒掉
了,暗中卻保存下來,放在一個小紅木箱子裡,上面用紅繩子結成一個千千結。她
知道撒這個謊很卑鄙,但她真的很捨不得燒掉那些信,這是她一生中收到的第一批
情書,後來又發現其實是唯一的一批情書。
結婚後,她也沒把箱子裡的東西給周寧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周寧有一天
去打牌被人告知這兩天風聲緊,派出所正在四處抓賭,牌桌上和打牌人口袋裡的錢
加起來達到300元的就要進派出所,所以只好掃興而歸。那天正好楊紅跟毛姐出去逛
街去了,周寧就想起那個他覬覦良久的小紅木箱子,有點心痒痒的,心想,婚都結
了,妻子還有什麼秘密丈夫看不得?就擅自用剪子剪斷那個千千結,打開那個小紅
木箱子,戰戰兢兢地拿出一封信,看完了,也沒搞懂是誰寫給誰的,或者中心是什
麼。信里都是些“今天考了英語”“學校的理科大樓修好了”之類的流水帳。連看
三、四封,都是一個風格,也懶得再看,心想:“我還以為是舊情人寫的情書,一
場虛驚”。就把信隨手一丟,自顧自地看電視去了。
晚上楊紅回來,看見自己的情書箱子被周寧打開,就責問他:“你怎麼可以不經我
允許就開我的箱子?”
周寧說:“夫妻只間還保個什麼秘?更何況又不是什麼情書,還珍藏在那裡,搞得
我疑神疑鬼。”
楊紅忘了周寧的錯誤是窺探隱私,反而為“是不是情書”生起氣來:“為什麼不是
情書?照你說,什麼樣的才算情書?”
“情書,情書,總要有個情字吧?那些流水帳,也算情書?不是看有幾封信字跡不
同,我還以為都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的咧。”
楊紅仿佛被他點了死穴,再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在那裡哀哀地哭。她想起那些電視
或小說裡面,做妻子的被丈夫發現了舊情人的情書,在那裡把那些卿卿我我的東西
當作罪狀大聲宣讀,楊紅對那妻子羨慕之極:就算她丈夫等一會就要把她大卸八塊,
至少她曾經被人熱烈地愛過,還有幾封讓丈夫大發雷霆的情書。不象自己,唯一的
情書還被周寧誣衊為自己寫給自己的。
周寧開始還在那裡賭咒發誓,說我再也不會亂開你的箱子了,後來覺察出來楊紅不
是為這哭,就對她說:“好了好了,別哭了,我講一個笑話你聽。有一次,我們寢
室被盜了,我們的衣物都被人偷走了,我們就去學校公安處報了案。過了幾天,公
安處通知我們去領回部分衣物,說這是那些盜賊在逃跑路上,為輕裝上陣,去粗取
精,丟棄在那裡的,你們把自己的領回去吧。我們都在為衣物失而復得高興得不得
了,只有高大強一個人拿着他那件不知穿了幾代人的舊皮夾克,委屈地大喊一聲:
這些強盜真是瞎了眼了,連我這件真皮的衣服都不要!”
(33)
楊紅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憧憬被追求,而又如此討厭被撮合。反正她一聽到中
間人問她“某某某問你願不願意同他談戀愛”,就覺得興趣全消。她想問那些請人
介紹的男生:為什麼你們自己不能來對我說一句“我愛你”?為什麼你們不能寫一
封情真意切的信來傾訴衷腸?我象那種要把你們的愛情拿去炫耀的人嗎?就算你們
被“陳鐵帽子”的例子弄得不相信每一個女生,你們如果真愛我,還會在乎我怎樣
處置你們的情書嗎?
當然這樣想的時候主要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占上風的時候,大多數時間,楊紅想的
是,既然別人不來追求我,說明我不值得別人追求;既然別人不願冒“陳鐵帽子”
那樣的風險,說明我不值得別人冒那個風險。她是一個勤於自責的人,對自己永遠
沒有信心,也許她一定要在學業上出類拔萃,正是因為她缺乏自信,沒有考試成績
放在那裡真真切切地讓她看見,她就覺得自己沒用。有時已經考得很好了,還會突
然冒出一個疑問:這個成績是真的嗎?是不是我在做夢?
楊紅對自己的外貌也是極無信心的,所謂外貌,在楊紅看來,主要是脖子以上那部
份。她知道自己眼睛不美,因為不是雙眼皮,那個時候的審美觀,至少是女孩們自
己的審美觀,是以雙眼皮為美的。楊紅就老覺得自己照相不好看,有點無精打彩的
樣子,不象有幾個女生,平時看也沒覺得怎麼樣, 但一照登記照、畢業照什麼的,
就容光煥發,眼睛大而有神,真箇是水汪汪的,人見人愛。
楊紅聽人說,每天用火柴棍在眼皮上輕輕劃二十次,就可將單眼皮變雙。她試了,
也沒什麼作用。她還聽人說經常用剪子把眼睫毛剪短,可使睫毛便濃變長。也試了,
也是沒用。再加上她是戴眼鏡的,眼珠都被眼鏡戴變了型,就算劃成了雙眼皮了,
剪成了長睫毛了,還是不如人家天生的好看。
從小到大,楊紅很少聽人說她漂亮,多半都是說她聰明,成績好。也有人說她長得
秀氣,楊紅不是很愛聽這種評價,因為人們說你秀氣,多半是因為你算不上漂亮,
充其量也就是五官還端正,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那種。不過楊紅大多數
時間不為自己的相貌發愁,不是因為她對自己的相貌太自信,而是因為她覺得相貌
不出色,正好可以看出追求者不是沖相貌來的。男人如果愛的是自己的外貌,那等
自己人老珠黃的時候,男人不是要逃跑了嗎?誰個不知紅顏易老?女人三十豆腐渣,
三十就豆腐渣了,那追求外貌的男人能愛自己幾年?
楊紅覺得自己的長處是心靈美,是對愛情的那種金不換的忠貞不渝。她覺得一個男
人追求的,不應該光是善良、賢惠這一類的心靈美,而是一種忠貞不渝的愛情。善
良賢惠固然重要,但善良賢惠是對所有的人而言的,一個善良的人對所有的人都善
良,但一個對你忠貞不渝的人只愛你一個人。楊紅覺得如果自己愛上一個人,肯定
是會如痴如醉的,肯定是要同他白頭到老的,肯定是連命都願意交給他的。她也希
望自己所愛的人能做到這些。做不到這些,還算愛情嗎?
在楊紅看來,男人不追她,是因為她不美;男人追得不緊,是因為那些男人沒有看
到她心靈的美;只有能看到她心靈美的男人、欣賞忠貞不渝的男人,才會百折不回
地追她。
喜歡被人追,被人百折不回地追,也許是楊紅渴求通過被人追求來證明自身價值的
一種表現,也許只是心理學家榮格則稱之為“集體無意識”的那種潛意識在她身上
的一種外化。“集體無意識”指的是一些人們不用學就擁有的認識或知識,仿佛千
百年來,有一些東西被一支大筆,寫在某種文化或整個人類的基因里,代代相傳下
來,在某一些人身上呈顯性,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呈隱性,又與時代和個人的基因相
結合,變異成種種色色的折射。
相不相信“集體無意識”無所謂,你可以把這稱為“文化沉澱”或別的東西。有一
個主題幾乎可以從所有的文化中找到相同的影子,那就是被稱為“難題求婚”的主
題。古時候,父母在給自己的女兒選丈夫的時候,會出幾道難題,考察求婚者,只
有那個能通過所有考驗的男人才有資格做女兒的丈夫。這個難題可能是考察體力的,
也可能是考察智慧的,這要看是什麼文化、什麼地方、什麼年代。
西方文化里有著名的“伊阿宋和金羊毛”的故事,中國文化里也有類似故事,至少
在楊紅的家鄉,就流傳着不少被統稱為“傻女婿”的難題求婚故事。這類故事一般
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姑娘愛上了一個傻乎乎的男人,未來的丈人丈母不甘心把自己的
女兒嫁給這樣一個傻女婿,就想刁難他一下,測試測試他。既然這人是傻乎乎的,
測試當然是針對他的智力而不是體力的。
有一個故事就這樣講到:傻女婿未來的媳婦私下給他十兩銀子,讓傻女婿趕快去學
點知識,免得測試通不過。傻女婿得了銀子,興沖沖地去找人學藝。他第一個看到
的是一個站在湖邊邊望湖興嘆的人,說:“一湖好魚,可惜無網”。傻女婿聽得入
迷,拿出三兩銀子,叫那人教他這句話。那人雖然納悶,但到手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於是接了銀子,把那句話教給了傻女婿。
過一會,另一個人引起了傻女婿的興趣。那人站在一座獨木橋邊,吟道:“雙橋好
過,獨木難行”。傻女婿佩服得緊,就又給那人三兩銀子,叫人家把那句話教給他。
第三個人正在跟自己的朋友告別,拱拱手說:“縣裡不見省里見”。傻女婿付了他
最後四兩銀子,學來了這句話。
媳婦聽了傻女婿學來的東西,心下嘆道:這下是通不過父母測試了。不過沒法,只
有硬着頭皮讓他去闖。
到了丈人家,丈人給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只給傻女婿一碗湯,卻不給他勺。傻女婿見
媳婦在給他使眼色,於是慌忙火急地站起來,背了學來的第一句話:“一湖好魚,
可惜無網”。丈人丈母大驚,端的好口才!於是叫人拿來湯勺。
等一會,菜上來了,卻不給傻女婿筷子。傻女婿見媳婦又在使眼色,遂念道:“雙
橋好過,獨木難行”。丈人丈母那邊自然又是一驚,慌忙叫拿筷子來。
吃完飯,傻女婿記起自己還有一句話沒用上,於是拱拱手,說:“縣裡不見省里見。”
丈人丈母大驚失色,怕傻女婿告狀告到省里,立即把女兒嫁給了傻女婿。
現代社會當然不用父母出面來用難題考察求婚者了,但在很多文化里,女性仍然在
有意識無意識地翻炒“難題求婚”的故事。結婚要定金的自不待言,女性要求自己
未來的丈夫有錢、有權、有勢、有貌、有這、有那,都可以稱得上是體現了一個
“難題求婚”的主題。
存在於楊紅無意識中的“難題求婚”情結就外化為“渴求被追”的心理。那時楊紅
對被追求的渴望,可以說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已經把追求與愛劃了等號。她在
心裡說,如果有一個人能不顧面子、不怕被拒絕地追我的話,那他肯定是愛我愛瘋
了,那麼,不管他是老是小,是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是貧窮還是富有,是英俊
還是醜陋,我都會愛他一輩子。
旁觀者看到這裡,就會想,大概這個周寧就是這樣一個追求者,所以得到了楊紅的
愛。但事實是:周寧雖然與楊紅同班三年,求愛仍然是走的請介紹人撮合這條路。
(34)
大學的前三年,楊紅就一直在那裡“學業太忙”,“年齡太小”地拒絕被人撮合,也
充滿希望地等候被人追求。沒人追求也不要緊,還年青嘛,來日方長。
到了大四的時候,楊紅突然發現寢室里別的女生個個都有了男朋友,也不知她們是
什麼時候對上暗號、接上關係的,也不知道她們怕不怕學校發現了有麻煩,反正是
每個人都有人幫着打飯、打水了,晚上去自修室也不來叫楊紅了,周末逛街也不跟
楊紅去了,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二人世界,只有楊紅一個人還在唱獨角戲,突然感
到好孤獨。
第一個孤獨的時刻是每周五去看學校放映的露天電影。以前都是寢室里幾個女生結
伴而行,左手一個學校發的小板凳,右手一包零食,幾個人嘻嘻哈哈地走去走回,
令路上的男生側目。現在雖然象王姐這樣熱心快腸的室友仍然叫上楊紅,但去了一
次,楊紅就決定不再跟去做電燈泡了。王姐總記得時不時地跟楊紅說上兩句,但楊
紅覺得王姐男朋友的眼神,除了隱忍就是無奈,好像在嘀咕“這姑娘怎麼這麼沒眼
睛呢?”。到了星期五,楊紅要麼就逃回老家去,要麼就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去
的時候已經是蒼蒼涼涼,看完了電影,夾雜在一群嘰嘰喳喳議論的人群中往回走,
就有一股莫名的哀愁。
楊紅最怕的就是去食堂打飯打水。大四的女生,加上部分大三的女生,都把飯廳當
作男澡堂一樣,堅決避免,只讓她們的男朋友代勞。飯廳里大多是一眾男生,人手
兩碗,一個大,一個小,一個樸素,一個花哨,一看就知道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
女朋友的。男生站在隊伍里,你笑我“氣管炎”,我笑你“懼內”,但個個神氣活
現,好像校級護花使者。手裡只拿一個碗的男生都有點抬不起頭來,更何況手裡只
拿一個碗的女生。
楊紅站在隊伍里,顯得勢單力薄,快要被淹沒了。連打飯的師傅都以詫異的眼光看
她,好像要看清她到底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為何只拿一個碗?如果是女,為何親
自打飯?
到了冬天,別人的男朋友提兩大桶熱水到女朋友的寢室,催促“快洗,快洗,免得
涼了”,楊紅還要親自出馬,去水房提水,提不動兩個大桶,只好提兩個熱水瓶,
一瓶今晚用,一瓶明早用。有一次不注意,滑翻在地,回來藉機會哭了好半天。
二十二歲的楊紅突然有了一種“大齡青年”的恐慌。在學校這樣一個人才濟濟的地
方,尤其是在這個男生占壓倒多數的系裡,尚且沒有人愛上自己,那以後到了單位
上,就算那裡老中青各占三分之一,尚未婚配又沒有女朋友的男生也是寥寥無幾,
還有機會遇上一個愛自己的人嗎?那寥寥無幾的幾個人,恐怕也是在學校無頭蒼蠅
般地忙碌過但沒找到對象的人了。會不會有那麼一個男生,因為一定要找一個像我
這樣的人,心甘情願地在那裡等着,而命運又那麼寬宏大量,恰恰把他跟我分到一
個單位,於是成就一段美好愛情?楊紅覺得這個幻想太美好了,美好得只能是幻想
了。
楊紅也開始檢討自己的戀愛觀,象自己這樣相貌平平的女孩,希望別人因為自己忠
貞不渝的愛來愛上自己,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不做別人的女朋友,別人怎麼知道
自己的愛是忠貞不渝的?這份忠貞不渝是要用一生來證明的,這一生也只能證明給
一個人看的。楊紅這樣想一會,就把自己想糊塗了,這有點象“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的問題,除了在那裡爭得臉紅脖子粗,沒有什麼別的作用。
楊紅想起北京的那個表姐說過,她也曾經是心高氣傲的,一定要找一個自己愛得上
的人。無奈心有天高的人,肯定命如紙薄,她等了多年,沒有找到一個自己愛得上
的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一個愛自己的人。結果可能是錯過了好年華,連一個愛
自己的人也找不到了。最後只好再退而求其次,找一個可以湊合的人結婚算了。撮
合就撮合,見面就見面,相親就相親。相了無數,見了無數,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
人。
慢慢的,介紹人開始把離過婚的,帶小孩的,手腳不靈便的,沒有北京戶口的都帶
到面前來了。想想介紹人撮合婚姻都是講門當戶對的,就由不得你自己不在心裡一
再把自己貶值。最後表姐跟一個四十多歲的死了老婆的男人結了婚,再也沒回過家
鄉。楊紅聽家鄉人講起表姐,都說她做了人家的“填房”、“續弦”,當了後媽,
一過門就有人叫娘,連表姐的父母在當地都抬不起頭來。鎮上的人分析起來,個個
都說是表姐書讀多了。表姐就成了一個反面教員,被那些家長拿來教育家裡那些好
高鶩遠的女孩:讀,讀,再讀讀得跟靜玲那樣,看你還讀不讀。
有一年過年,表姐接楊紅去北京玩,帶着楊紅去長城、去故宮,把表姐夫丟在家裡。
楊紅不理解為什麼模樣俊秀的表姐會跟這麼一個又矮又禿的人結婚,住在一間屋裡
不害怕嗎?問表姐,表姐只是說:“女人年紀大了,自己就把標準降下來了。楊紅,
你莫學我,年輕時候,遇到一個差不多的就行了。通常的狀況都是一蟹不如一蟹。”
楊紅問表姐:你愛他嗎?表姐悽然一笑:愛?這個字早就從我的字典里被刪除了,
這個世界你要錢要權都要得到,唯獨愛情你要不到。
還有一件事,差點把楊紅氣得暈死。那時候突然流傳一個故事,說H市某工廠有個年
輕女孩長得美麗無雙,工廠里個個都追求過她,但她都沒同意,反而嫁了一個又丑
又老的男人,令別人百思不得其解。結婚後,人們才得知,原來那個女孩是長着一
條小尾巴的!她找一個最丑最老的人,原以為這樣的人就不會嫌棄她,哪知這男人
丑是丑,老是老,別人還算是個正常人,正常人誰願意娶一個長尾巴的女人為妻?
所以仍是以離婚告終,尾巴的事也傳得人盡皆知。有的版本說那個女人自殺了,有
的說那個女人瘋了,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楊紅也聽過這個故事,但沒有太往心裡去,長尾巴也就是返祖現象而已,到醫院割
了不就行了?
結果有一天,寢室里的王姐氣呼呼地告訴楊紅,她今天跟班上幾個男生吵起來了,
是為了楊紅,因為那幾個男生在那裡猜,說楊紅人長得不錯,怎麼沒有男朋友?是
不是因為有尾巴?王姐說:“你看他們無聊不無聊?我告訴他們,你們再這樣瞎說,
看我不撕你們的嘴!我跟楊紅一起在澡堂洗過澡的,我敢肯定她沒有尾巴!”
楊紅驚呆了,連謝謝王姐都忘了,只在那裡想:看來我不光需要一個處女證明,當
務之急是弄一個沒尾巴證明了。再到教室去上課的時候,楊紅就覺得男生的眼光都
盯在她那個該長尾巴的地方,心想表姐說的一肩高一肩低跟這個相比,真的不算什
麼了。如果男生都這樣推理,心裡喜歡我的人也不敢喜歡我了,更談不上追求了。
楊紅就老覺得心裡憋得慌, 好像老想跟誰吵一架一樣,但又不知道拿誰開刀。總不
能自己跳出來,發個申明,說自己沒有尾巴。
有一天,王姐問楊紅:“周寧說他挺喜歡你的,你願不願跟他接觸一下?”
楊紅就沒覺得這話刺耳,反而覺得王姐這話說得有水平,應該不算是撮合,最多算
是傳個話,說了周寧是喜歡我的嘛,再說,也只是接觸接觸。
楊紅就答應當晚到人工湖邊去“接觸接觸”喜歡她的周寧。
(35)
生活中有些事,雖然事後看來都是陰謀詭計,但當時並不讓人起疑;或許本來就只是
湊巧,不是什麼陰謀詭計,圈套是後來被人分析出來的,不是當初設下的,也未可
知。
楊紅是王姐用自行車帶到人工湖邊去會周寧的 。楊紅本來自己有自行車,不過那天
王姐堅持要帶楊紅去,楊紅也不想給周寧留下一個“楊紅飛車會周寧”的印象,就
讓王姐把自己帶去了,顯得矜持一點。
王姐是嚴格按照當時的約會禮節做的,女方絕不可以比男方早到,所以等王姐把楊
紅帶到湖邊的時候,周寧已經坐在石頭凳子上抽煙了。看到王姐帶楊紅過來,急忙
扔了煙,站起來迎接。王姐說聲“你們都認識的,不用我介紹了”,又聊兩句,就
匆匆離去了。
周寧仿佛也懂約會條例,知道自己有維持談話的責任,就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閒話,
不知怎麼就扯到人的名字上來了,周寧就極力誇讚楊紅這個名字好,好聽,又好叫。
楊紅倒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名字,覺得周寧討好得有點過分了,就說:“叫‘紅’的
人太多了,搞不好就同名同姓。你的名字起得不錯,沒落這個俗套,看來你父母很
有水平。”
周寧就呵呵一笑,說:“我父母都是大老粗,有什麼水平?這名字是後來改的,我
以前叫周奮鋼。”楊紅聽到“周糞缸”幾個字,就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別開玩
笑了,哪有父母給自己的兒子起這麼一個名字的?”
周寧說:“你不相信?可以去問我父母。”然後周寧就把他改名的故事講給楊紅聽。
原來周寧生下來並不叫周寧,父母跟他起的大名叫周奮鋼。“奮”字是他的派,是
不知哪一輩老祖宗選好了的,到了他這一代一定要用在名字裡的,而且一定要用在
中間。這個“鋼”呢,是父親選的。周寧的父親曾在礦山幹過,家裡幾個兒子的名
就都帶個金屬,“鋼”啊,“鐵”啊,什麼的。也不是父母沒把這“奮”和“鋼”
連起來琢磨過,兒子的名字嘛,父母是想破了頭也要想出一個寓意深刻的名字的。
問題是在周寧老家,糞不象別處的糞那麼文雅,他們那裡的糞粗野一些,只算個
“屎”,而且待遇也差些,不用缸盛,只挖一個坑裝着就行了,所以周寧老家只有
“屎坑”,沒有“糞缸”。
在周家沖的時候,雖然老師也號稱是普通話教學,但也就是把聲調變了一下,發音
還照當地話發,所以也沒人意識到奮鋼就是“屎坑”。一直到周寧搬到銀馬鎮了,
那裡的老師到底是大地方的老師,水平高多了,學生也畢竟是大地方的學生,知道
奮鋼在普通話里就是“屎坑”,就有同學圍着周寧“糞缸”“屎坑”地叫。
周寧跟人打了幾架後,才明白為什麼別人管自己叫“屎坑”。又打了幾架,還背了
個記過處分,才認識到“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用在這裡不合適,這不是一個奪取政
權的問題,而是一個如何限制言論自由的問題。自己能力有限,打遍銀馬鎮也封不
住別人的嘴,治標不如治本,所以就鬧着要改名。最後請學校語文老師幫忙選了一
個名,跑到鎮上派出所把名改了。周寧也不知道老師為什麼為他選這個“寧”字,
可能是希望新名字象個緊箍咒一樣,把調皮搗蛋、扯皮拉筋的周糞缸給鎮住。
周寧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用的是“痛說革命家史”的語調,但楊紅聽着,卻一路忍
不住格格地笑,想不銀鈴般都不行。心想,這個人挺好玩的,如果是別人,肯定不
願把“周糞缸”的事講出來,誰願意屎不臭挑起來臭?不過他這樣大大方方地講了,
自己不但沒有產生壞印象,反而覺得他誠實,生出幾分好感。
兩個人扯了一會閒話,楊紅就起身要走,不想給周寧一個戀戀不捨的印象。周寧也
不挽留,只站起來,說:“我送你,我自行車都借好了。”說罷,就把自行車推過
來,兩腿叉在橫杆上,說“上來吧”。
楊紅真是受寵若驚,還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唯一用自行車帶過她的男孩是她
哥哥,而且也不是象坐出租車一樣,司機等你上車了才起步,都是哥哥只顧騎他的,
而楊紅在後面跟着顛顛簸簸地跑出十幾米,猛地一跳,才能跳上去。楊紅見周寧已
經把架勢都端好了,又想到自己沒騎車來,也不好拒絕,就有幾分害羞,也有幾分
激動,戰戰兢兢地坐上去,也不敢碰周寧,只用手抓住車座椅下面的鐵杆。
哪知周寧剛一啟動,車就往右一倒,楊紅仰面掉下車來,姿勢肯定是不雅觀的了。
楊紅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同周寧見面就搞得這麼狼狽,又惱又羞,幾乎要哭了。那邊
周寧也嚇了一跳,趕緊把車一丟,上前來扶楊紅,一邊連說“對不起,對不起,沒
帶過女生”,一邊幫楊紅拍背上的泥土,又抓過楊紅的手,看有沒有摔破。結果還
真的破了一點皮,雖然楊紅一再說不要緊,不要緊,但周寧堅持要送楊紅去醫務室,
楊紅也怕地上不乾淨,會得破傷風,只好跟周寧去醫務室。周寧一路小心騎車,時
不時地往後伸過手來,碰碰楊紅。楊紅問他幹什麼,周寧說:看看你在不在車上,
怕又把你摔下去了。說得楊紅竟然有些感動起來。
晚上躺在床上,楊紅對經人介紹一節還有點耿耿於懷,心想,愛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呀。再說,自己對周寧差不多都沒什麼印象,如果喜歡他,在一起同學三年應該早
就喜歡上了。但回想起剛才見面的細節,背也被他拍了,手也被他抓了,醫務室的
人也看到他們倆在一塊了,又莫明其妙地感到好像跟周寧已經走得很近了。於是又
想起剛才見了面,周寧也沒提喜歡她的事,也沒說要不要繼續接觸,知道多半是不
會有下文了,心裡居然有一點落寞的感覺。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剛過八點,楊紅就被敲門聲吵醒了。同寢室的姐妹都開始抱
怨:“是誰呀?不是講好星期天不准任何人的男朋友打早飯的嗎?”
楊紅趕緊起床去開門,她倒沒想過會是周寧,她沒叫周寧為她打飯,也沒把碗給周
寧。只不過是她的床離門近,一般別人不願起來開門,都是她去開。她眼鏡都沒帶,
披頭散髮的,就把門拉開一個小縫,赫然看見周寧站在那裡,一手端碗稀飯,另一
只手拿着一個花卷,見開門的正是楊紅,就說:“我幫你把早飯打來了,買了個花
卷,不知你愛不愛吃,你不愛吃我去換個饅頭。用的是我的碗,洗了的。”
楊紅驚得目瞪口呆,心想,連接觸接觸都還沒定呢,怎麼一下就連跳幾級,履行起
男朋友職責來了?她急忙把稀飯和花卷接過來,說聲“謝謝”,一頭鑽回寢室。
同寢室的女生都醒了,見楊紅端進來稀飯花卷,七嘴八舌地議論: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新人,難怪不知道本室的規矩。”
“楊紅,你男朋友追得好緊啊!”
楊紅聽了,也很開心,也不聲明說那不是我的男朋友,最多只是我的“接觸接觸”。
她拿了漱洗的東西,到水房去,準備弄停當了好吃早飯。結果走到水房附近,看見
周寧還沒走,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抽煙。
楊紅脫口而出:“怎麼你還沒走?”
周寧摸出兩張電影票:“我買了電影票了,十點的,車也借好了。你去漱洗,我在
這等你。”那神態就象是楊紅托他買票的一樣。楊紅看慣了追求者躲躲閃閃,倉皇
逃竄的樣子,突然遇到一個過分自信的,反而亂了陣腳,糊裡糊塗就答應了,一邊
後悔讓他看到自己頭不梳,臉不洗的樣子,一邊紅着臉進水房去了。
周寧就耐心地站在那裡抽煙,想必那周寧也是個知名人士,楊紅聽見不時地就有人
跟他打招呼:“周寧,你怎麼站在這裡?”
“等楊紅一起去看電影。”
那句話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裡,其功效不亞於日今在地方小報上打一個訂婚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