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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证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刘捷


一辆高级轿车在拘留所门前驶停。林寒棋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走下车,淡雅的化
妆掩饰了脸上疲惫的倦容。
罗培石从大门里走出来。十天的拘留生活,使他看上去苍老而憔悴,腮边的胡
茬子又浓又密,身上的灰色西装污迹斑斑。那种春风得意的神色在他的脸上找不到
了,那惯有的侃侃而谈仿佛凝在他的喉咙中发不出声来。
“寒棋!”他心情激动而复杂地低唤一声。
“祝贺你重返人间!”林寒棋递上花束,脸上掠过一抹笑意,语调也是调侃的。
“感谢你向我伸出橄榄枝。”罗培石接过花束,深意地一笑。
罗培石在受到警察十天的拘留审查之后被释放了。未能延长拘留的原因在于林
寒棋对六月十七日晚上和九月一日上午这两个关键时间证明罗培石没有在案发现场。
尽管作为亲属的作证动机有可能被认为是保护家庭利益,但是警察没有搜寻到回击
的反证。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对曾文君的死因未查出犯罪事实。
没有看到林寒彬,罗培石意外地蹙眉:“怎么,寒彬没有来?”
“姐姐让我转告你,她今天上午有一个重要手术。”林寒棋笑着问,“知道此
刻她在为什么人做手术吗?”
罗培石摇摇头。
“公安局李局长的老婆。”
“噢,这么说,寒彬正在挽救局长夫人的生命喽?”罗培石扬起眉毛,“淮扬
呢?他怎么也没来?”
“公司有个重要会商,他脱不开身。”
罗培石抬腕看一下表:“找个地方,咱们先去吃一顿怎么样?我请客。”
“这算是对我的报答?”林寒棋脸上漾着笑。
“报答你的日子在后头呢。”罗培石说,“在里面蹲了十天,那些粗糙的食物
让我的肠胃大受委屈,我得好好安抚它们一下。”
“你以为警察会心甘情愿地放掉你吗?”林寒棋的目光透着谨慎。
罗培石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那我们现在?”
“回家去。”林寒棋说,“没有哪个地方能比滨江路14号更安全了。”
是的,没有最高层人物的批准,警察没有人可以擅入林家住宅。
“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等待慰劳你那饱受饥苦的肠胃呢。”林寒棋打开
车门,两人投身进去。很快,汽车发动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家里。
林寒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听着轻盈的乐曲。在她表现出的
冷静和矜持背后,隐藏着岩浆喷发前的愤怒。
罗培石洗完澡走出来,整个人焕发了精神,落魄憔怀的神情消失殆尽。
他那高挺健康的身材,桀骛不驯的眉眼和温文尔雅的脸庞引起了林寒棋的冥思
遐想……他的确是一个智力超群、极富魅力的男人。他身上独具的倜傥潇洒曾经迷
惑了多少女人?
“回家的感觉真好。”罗培石走到她面前,不胜感慨地说,“在里面蹲了十天,
才体会到自由比什么都珍贵。哦,寒棋,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慰劳我?”他的脸
上又恢复了春风得意的神采。
林寒棋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和他一起走进餐厅。
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各式精美菜肴和酒水井井有条地分布其上。
“嗬,想不到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漂亮的烹调手艺?”罗培石笑着问。
林寒棋与他相对坐下。“你抬举我了,姐夫,这是我打电话让革华楼饭庄送来
的。”她浅浅地一笑,“我想你会对得起我此番情意!”
“当然,我会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帮助。”
林寒棋举起酒杯:“为什么干杯?”
“为我们同舟共济?”罗培石深意地一笑,举起酒杯。
林寒棋举杯与伸过来的酒杯轻碰:“好,为我们同舟共济,干杯!”
香气四溢的菜肴,配着甜甜的酒浆,进餐的气氛很好。
罗培石保持着文雅的吃相,慢慢地夹菜,小口酌酒。渐渐地,他从小姨子的轻
颦浅笑中,隐约感觉到有某种不和谐之处。
“姐夫是个聪明人,”林寒棋缓缓开口,“在商场驰骋多年,你自然明白,站
在生意人的立场上,做什么总要有个代价。”
罗培石明白她的暗示,恰然笑道:“这次意外横祸,全凭你四处转圜周旋,我
才重新获得自由。所以,”他晃晃手中的酒杯,“我欠了你的。于情于理,我都该
还。说吧,你要多少钱,只管开口。”
林寒棋摇摇头。
罗培石注意到她的表情在变化,脸上的笑容隐逸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林寒棋的脸色冷,声音更冷。
罗培石夹着的一块虾球差点掉落:“你是说九月一日那天吗?曾文君打电话约
我——”
“警察不仅对九月一日感兴趣,”林寒棋打断他,“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恐怕是
六月十七日的晚上吧!”
罗培石激灵灵一震,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
“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干了什么?!”林寒棋的怒气爆发了。
“那天晚上你到永安公寓来取带给大哥的东西——”
“别再演戏了!”林寒棋再度打断他,“你很清楚,那些东西我是在第二天中
午才得到的。十七日晚上,我到处打电话找你,根本就没有见到你的影子2”
“你对警察是这么说的?”罗培石震惊惶然。
“我要是说了实话,你能被放出来吗?”
罗培石吁口气。六月十七日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日子。“好吧,我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和曾文君在一起——”
“你还想骗我啊?!”林寒棋一掌击在桌上,心中怒涛汹涌。
“……”罗培石被她的愤怒吓住了。
“我再问你一次,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干了什么?!”
罗培石不再迟疑:“我……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曾文君的女儿?!”
罗培石浑身一震:“你知道了?!”
“你杀了她!”
罗培石惊得目瞪口呆。
“你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林寒棋厉声斥问,“你应该清楚,在你跌入地
狱的时候,是我向你伸出了手。眼下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警察仍在寻找凶手。我
只要打个电话,警车随时会到——”
“寒棋!”罗培石惨然低下了头,“我没有办法,她逼得我走投无路……”
林寒棋闭上眼睛,心中一阵痉挛,“你为什么不对姐姐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是打算告诉寒彬事实真相的。可是她误会已深。”罗培石畏怯
地望着她,“她一直怀疑我私下与曾文君来往,我无法开口告诉她许丽雯这件事……”
“因为你诱奸了一个可以做你女儿的少女!”林寒棋悲愤地低吼,“在她怀了
身孕之后你杀死了她!这禽兽不如的罪行,你无法对姐姐开口,是吗?”
罗培石打了个冷颤,面如死灰。
“为了逃脱法网,你利用一个女人的忌妒之心激起她对另一个女人的仇恨,利
用姐姐的手除掉威胁你的曾文君,是这样吗?罗培石!”林寒棋凌厉的目光逼视他。
罗培石颓然用双手抱住了头,低垂在胸前。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林寒棋骄横的声音使他心惊肉跳。此刻站在他面
前的已不再是向他摇着橄榄枝的天使,而是一位复仇女神。
终于,罗培石抬起头:“好,我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于是他将事实真相说了出来……

方隶川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案卷。
陆雅芹带着钟宇从外面调查回来。
“情况怎么样?”方隶川抬起头,问。
“罗培石没有说错。我们到电视台查到了那盘录像带,也找到了记下车号的那
位记者。他证明罗培石那天的确救了许丽雯。”陆雅芹说着递上一份材料,“这是
证人证词。”
“看来我最初的推测错了,”方隶川思付着说,“许丽雯认识罗培石的媒介不
是曾文君,而是重复了一个老套的故事:英雄救美。偶然的机会使他们相遇了。从
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罗培石最初还是想帮助许丽雯的,只是后来的发展超出了他预
想的轨道。”
“队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像罗培石那样事业成功的成熟男人,怎么会和许
丽雯那么稚嫩的女孩搞在一起?”钟宇困惑地说,“他的年龄都可以做许丽雯的父
亲了。”
“名人也是人,在他们骄傲的外表下,也会有人性的软弱。”方隶川说。
“罗培石是何等人物?官场走运,商场得意。”陆雅芹谈出自己的看法,“这
种男人往往追逐情场冒险。身边美女如云才更能提高他的自信和自尊。没听人们说
吗,男人一生有四大追求:权力、财富、地位和性爱。这是男人奋斗的动力,而前
三项的终极目标都是为最后一项服务的。干脆地说,就是为了女人,而且是年轻漂
亮的女人——”
“芹姐,你这是什么理论呀?”钟宇瞪圆了眼睛,“你把男人都看成什么了?”
“我看高了你们!”陆雅芹笑吟吟地说,“男人有外遇,大多是生理作祟,偶
尔寻花问柳,不少人最后还会回到老婆身边。女人要是有了外遇,多半可就铁了心,
很少有回头的。咱们侦破过多少类似的案件——”
“隶川!”丁兆龙冲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罗培石被释放了!”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起立:“什么?!”
“罗培石今天上午十点被放出去了。”丁兆龙重复一遍。
“谁的命令?”方隶川脸色青白。
“局长的命令。”
“问题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就把人放了?”
“许家母女被害的两个关键时间都有林寒棋的证明。”
“亲属的作证动机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家庭利益。”
“对曾文君的死因,我们至今没有查出犯罪事实。这是最大的遗憾。”
方隶川咬咬牙,恼怒地说:“我去找局长!”说完他调头朝门外走去。
丁兆龙朝陆雅芹递个眼色:“走,一块过去看看!”
他们跟在方隶川身后走进局长办公室。
李挺局长双手抱臂,面窗而立。
方隶川站在他的身后,哑声低问:“为什么要释放罗培石?!”
李挺没有回头:“目前还不能申请延期拘留。有些细节尚不吻合,我们还需要
作进一步核实。”
“我可以肯定,林寒棋作的是假证。”
“可你拿不出回击的反证。”
“您本人对罗培石是凶手这一点并不怀疑吧?”
李挺转过身,说:“他可能是,但这仅仅是一种推测。”
“是最有根据的一种推测!”丁兆龙插进一句。
“你们应该清楚,单凭相信犯罪而没有确凿证据,检察院不会签发逮捕证。”
李挺燃起烟斗,“要知道,我们偏重查取的不是人,而是证据。有关罗培石的罪证
收集到的只是间接的,而检察院要的是无可辩驳的人证和物证。要搞到确凿证据决
非易事,现在又有了林寒棋关于他不在现场的旁证。”他狠狠吸进一大口烟,缓缓
吐了出来,“这是一起需要特别慎重的凶杀案。因为案件涉及到林副省长的家庭成
员,虽说不是副省长本人,而是他的女婿。但不管是谁,这起案子是非常微妙的。
我一点儿也不想阻碍你们办案,也不想给你们施加压力。案发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不能眼看着把有限的警力陷在没有希望的案件里。现在还有许多重大案件亟待侦
破,局里必须做出全面安排。所以,我们还是执行市委的决定,暂时停止对许丽雯
一案的侦查。”
一阵难耐的沉默。
“我对暂停侦查没有意见。再这样侦查下去,恐怕也不会有多大的收获。”丁
兆龙打破沉默,“不过,这个案子是不是暂时不作了结?我相信,只要耐心等待,
罪犯总会露出破绽来。”
“局长,”方隶川直视李挺,“如果被害人是市长、市委书记的夫人和女儿,
你是不是也会作出这个决定?”
“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李挺决定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话中的暗示已相当
明白。
方隶川脸上掠过一抹冷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难道不是法律的公正
所在?!”
“别对我讲法律。”李挺严肃地说,“我要求你立刻把上级意图传达给你手下
的每一个人。”
“可我想知道,局里对许家母女案件的结论是什么?”方隶川执拗地问。
“许丽雯死于身份不明的罪犯之手。”李挺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至于她的母
亲嘛,法医的验尸鉴定已经作出明确结论:原因不明的意外猝死。”
“可我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凶手。”
李挺没有吭声。
“局长,你也相信今天放走的就是杀害许丽雯的凶手?”
“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如果他是凶手,他早晚会落入法网。”李挺打心眼里喜
欢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可他嘴上却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不打算放弃这个案
子?”
“是的,我不能容忍杀害许家母女的凶手逍遥法外。”
“时间呢?”李挺问,“这个案子你还要拖多长时间?”
“需要干多久就干多久,直到把凶手送上法庭。”
“那你让我怎样向市委领导交待?”
“那是您的事,局长。”
“方隶川!”李挺恼怒地吼道,“你是个优秀的侦查员。八年来,我亲眼看着
你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我相信你会有光明的前程。但是有一样东西会影响你的
前程,那就是你的个性!”
“如果这算是毛病,那也是积习难改了。”方隶川针锋相对地说,“尤其是承
办案件期间,我绝不考虑个人的利害。”
李挺从桌上抓起烟灰缸,用力敲打着烟斗,“你不是一个新手,不用我再来教
你侦查纪律吧?干我们这一行,你必须头脑清醒地记住两条:第一,对你的案件不
能感情用事。第二,凡事要听招呼,在任何时候,遵照执行绝不会犯错误!”
“权力不是免罪符。任何人休想用手中的权力来束缚侦查的手脚。”方隶川觉
得冷汗从脊背上冒出来。他使出全身气力才得以保持镇定,把要说的话说完,“我
们不能太势利了,绝不能对那些有污点的权贵人物体现关怀,而是应该给那些弱小
的受害者以公道——”
“嘭!”李挺一拳捣在桌上,“要是你还想在这个世界上混出个人样,你就该
学会缄口藏舌!如果你忍不住还要说话,我劝你在开口之前先想想后果,然后再发
出声音!”
“局长——”
李挺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为了避免别人说你不服从上级,我只要你听清楚一
件事:今天放你们半天假。明天一早,田志斌会向你们交待新的任务。”说完他转
身朝门外走去。
“嘭”的一声,房门在他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室内是一阵凝重的沉默。

罗培石终于对林寒棋坦白了所有真相。
“……她逼得我走投无路。”罗培石沉痛地说,“我砸死了她,把她丢进江里。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天黑路滑,我的车子陷进稻田里,怎么也开不出来。”
林寒棋脸色苍白,近乎恐惧地盯视他良久,才低声开口:“你那天晚上根本没
回永安公寓?”
“我在汽车里过了一夜。”罗培石颓丧地说,“第二天早上,我请路过的菜贩
们帮忙,才把车子弄出稻田,开回市里。我没敢回家,找了个地方把车洗干净,直
接开到公司上班去了。我又因又累又害怕,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直到你把我呼醒。
那已经是中午了,然后我开车回家送爸妈去机场。”
片刻的沉默。
“九月一日又是怎么回事?”
“曾文君发现许丽雯收藏了我的照片。”罗培石眉头紧蹙,暗哑地说,“她打
电话约我到枫岭见面。她威胁我,要把我交给警察。”他咬咬牙,“我不能坐以待
毙,决定干掉她。可是让她给跑了。没想到下山的路上,她发生了车祸,被送进中
心医院去了。这以后的事,寒彬大概都告诉你了?”
林寒棋冷冷地盯视他。
“曾文君被送进中心医院,恰恰是寒彬工作的医院。这真是老天助我!”罗培
石眼里跳动着阴鸷的光芒,“我要摆脱困境,我要与命运再做一次较量。只要有寒
彬的帮助,我就能把握局势。”他稍稍停顿一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寒彬了,她
看重家族的荣誉,顾惜个人的自尊胜于自己的生命。当我追悔莫及地向她诉说曾文
君勾引我胁迫我的同时,就已经煽起了她的仇恨: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人类
共有的心理特征。为了保护家庭不受侵犯,为了名誉和前程,她甘冒任何风险,她
会不顾一切牺牲。”
“你怎么可以这样残酷地欺骗为你奉献了大半生爱情的女人?!你怎么敢用如
此卑鄙的手段来伤害我的姐姐?!”林寒棋愤怒地斥问,“罗培石,你可有人性?!”
“形势迫人。人性救不了性命。”
林寒棋挥起一掌掴在他的脸上:“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随你怎么骂,我到底是你姐夫。”罗培石脸上出现一道掌印,“保全了我也
就保全了你们林家的名誉。犯罪杀人只是一念之差。我要绝处逢生,惟一的出路只
有拖寒彬下水。她是林家的骄傲,你们会保护她免受惩罚而转圈斡旋。你们不会让
林启明一世清名蒙羞受辱。林家方方面面的人情网当然不会等闲视之,包括你那位
公公大人。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为挽救寒彬而奋斗。只有借助于这把保护伞,我才
能化险为夷,才能免受惩罚。”
林寒棋嘴角痉挛,吐不出一个字。
“我伤害了寒彬,也连累了你,这辈子难以补偿。”罗培石祈谅地说,“我不
想永远瞒着寒彬。待会儿她回来,我会向她坦白——”
“不要!”林寒棋凄厉地叫,“你让姐姐知道真相,无异于杀了她!姐姐大可
怜,也太可悲了。她竟然为你这样的人去犯罪!罗培石,你永远也得不到宽宥!”
“寒棋!”
“你玷污了林家的清白,你把我们姐妹拖下罪恶深渊,这笔账我迟早是要跟你
算的!而今我不得不为你作假证。可我要你明白:这绝不是为了你!”
“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明白。”
“我是为了姐姐,为了我的父母才接受你强加在我头上的一切灾难!你毁了我,
毁了姐姐!罗培石,你这个魔鬼!我恨你!我恨你!”林寒棋抓起桌上的酒杯就朝
他脸上泼去。
罗培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玻璃杯掉在地上,红色的酒水流淌在地板上。
“你给我听清楚,林寒棋,”罗培石恶狠狠地说,“我们同在一条漏水的破船
上,我们必须同舟共济才能渡过难关!别对我大喊大叫,如果你不想让这桩丑闻曝
光,那就乖乖地闭上你的嘴!”

当天晚上,滨江路14号格外热闹。入夜之后,一辆辆高级轿车驶来。
客厅里,一片衣香鬓影。来宾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名流和商界俊才。
人们陆续进入客厅。
高级音响正在播放轻歌妙曲。欢乐轻松的气氛荡漾在四周。
罗培石和郭淮扬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前迎接来宾。
林寒棋满面红光,笑音绕梁,左右逢源于宾客之间。
罗培石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惯有的春风得意和倜傥潇洒,他端着酒杯向来宾敬酒。
晚宴是自助形式的。长桌上摆满各式精美菜肴,糕点酒水,四季瓜果。新疆的
哈蜜瓜、广东的龙眼荔枝、美国的加州提子。泰国的木瓜榴莲、日本的水晶梨……
“罗总,”一位老总笑嘻嘻地问,“怎么不见我们漂亮的女主人啊?”
“医院今晚有一个重要手术。”罗培石笑容满面,“寒彬大概得晚一点儿才能
回来。”
“罗总,您可是我们中间最成功的男人了。”另一位来宾举起酒杯,一脸恭敬
的神气,“地位显赫的家庭,成功姣美的妻子,功名事业,您是应有尽有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罗培石勇气十足地说出了人们极力回避的话题,
“因为有小人忌妒我,落井下石飞来横祸,使我身陷囹圄虚惊一场。可到底白的变
不成黑的,事实替我洗清冤屈,让我平安无事回来了。”他得意地大笑。
“罗总福大,自有天助!”另一位客人捧场。
罗培石举起酒杯,笑容满面:“今晚各位光临舍下,对我一如既往的信任关心,
实在令我感动。为了答谢各位的盛情,我先敬大家一杯,以表谢意!”说完一饮而
尽。
他们杯觥交错,佩侃而谈。
这时,郭楚覃夫妇步入客厅。
郭淮扬和林寒棋迎上去:“爸,妈,你们来了!”
罗培石也跟着迎上去:“郭叔叔,赵阿姨,”他从罗嘉宁端来的托盘上取过香
槟酒,毕恭毕敬地递到他们手上,“这次意外事故,多亏二老出面斡旋。等我岳父
岳母从美国回来,我一定请他们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郭母接过酒杯,淡然地说,“希望你能记取教训,今后凡
事多加谨慎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是经不起人们说三道四的。”
“阿姨的教导我记住了。”罗培石诚恳地说,“今后我一定从各个方面多加小
心就县。”
郭楚覃呷一口香槟,一边冷静地环顾四周。
所有来宾的目光都投注在他们身上。
“不是我说你们,”郭楚覃望着儿子和儿媳,低抑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不满,
“培石被公安局收审,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刚一出来就搞得这样张扬,你们就
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林寒棋与罗培石对望一眼,没敢吭声。
郭淮扬赶紧解释说:“爸,这件事本来就是公安局搞出的误会嘛。我们这么做,
也是为了消除不良影响——”
“影响未必能用摆排场来挽回。”郭楚覃不满地瞪了罗培石一眼,冷冷地开口,
“凡事还需掌握好尺度。”说完转身去迎接出现在大门口的另一位市委领导。
林寒棋陪着婆婆朝其他熟人走去。
罗培石尴尬地站在原地,没有吭声。
郭淮扬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别往心里去,老头子就是这么张嘴。他不像有的
人,一心想着拿你开刀,明天早上把你当早餐吃掉。”
“你爸妈这回肯出面帮我,实在已是感激不尽。”罗培石说。
“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自然应该同舟共济,荣辱与共。”郭淮扬呷一口香槟,
晃晃杯中的酒,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盯视罗培石。
罗培石心领神会,举起酒杯与他轻碰一下:“说吧,你要多少?”
“我的要求不高,你看着办吧。”郭淮扬轻耸肩膀,端着酒杯离开了。
就在罗培石发怔的当口,一束鲜花递到他的眼前。
罗培石一回头,脸色就变了:“是你?!”
没有任何动静,陶梓榆就站在了他的面前:“祝贺你——”
“祝贺我?!”罗培石目光阴鸷,“你的祝贺真让我感激涕零!不过你落井下
石,我却大难不死!这种结局恐怕你没有想到吧?”
“我不是存心要伤害你。”陶梓榆艰难地开口,“我只是……应付不了警察,
他们什么都知道——”
罗培石迅速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有话到外面去说!”
陶梓榆跟在他的身后,沿着厨房的小门悄然走了出去,来到僻静的院子里。
梧桐树下,两人站定。
“说吧,警察都知道了什么?”罗培石问。
“我和你之间的事——”
“你怕什么?这种事情又不犯法!”罗培石气得发抖,“你老实对我说,那盘
录音磁带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陶梓榆的神情畏怯而瑟缩。
“你怨我给不了你名分?你恨我又找了别人?所以你要报复?要置我于死地?”
“不,我没有……我不是报复。”陶梓榆摇头,眼中一片凄迷。“走进这种关
系,本身就是绝路。我心如死灰,无怨无恨。只是,”她顿住了,深长地吸进一口
气,“那女孩那么年轻,她不该死得那样惨——”
“你认为是我杀了她?”
“苍天明鉴。”陶梓榆直视他的眼睛,一丝冷涩的笑意在嘴角牵动,“让我向
你进一忠言吧:善恶终有相报时。如果你认为权势和地位可以铸造你为所欲为的信
念,那你就错了。”
“你今晚到这儿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个?”
“我是来告诉你,我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你的写字台上了。所有资料都整理好
了,锁在柜子里。”
罗培石困惑地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向人事部递了辞职报告。”
“辞职?!”罗培石瞪大眼睛,“你是说……你要离开中鑫?”
陶梓榆点点头。
罗培石注视她几秒钟,冷笑着问:“离开我,你拿什么养活你那瘸腿的妹妹和
瘫在床上的母亲?”
陶梓榆没有吭声。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罗培石伸手按在她的肩上,缓和了语气:“别离开我,梓榆,我想我们可以就
某些方面进行合作,我需要你的帮助,而我也可以帮助你——”
“继续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吗?”陶梓榆的语气里有太多的怨气,她拂开他的
手,“为得到你的帮助,我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现在我不想再出租自己了。”
“可是人总得为自己活着,对不对?”罗培石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
忘了这句至理名言?”
“希来尔的引文还有下半句:人若仅为己,那己又为何?”
罗培石瞪视着她,好半天,从齿缝中迸出一句:“娼妇!你这个走边风浮上水
的贱女人!你现在想离开我的掌握,你以为我会这么便宜地放过你吗?”
“你挡不住我——”
“我不挡你!”罗培石举起右手,对着她狠狠掴去一掌,“你先乖乖地给老子
把那套房子退出来再说!”
陶梓榆站立不稳,踉跄一步,双手扶住身边的树干。“我会退还给你。”她哑
声说,一丝鲜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沁出来。

将近十点的时候,林寒彬回到了家,神色怠倦地从汽车里下来,走进客厅。她
的出现,使整个大厅活跃起来。
“噢,漂亮的女主人回来了!”
“林主任,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呀?”
“妈妈!”罗嘉宁刚要扑过去,被郭淮扬一把拽住了,“等等,嘉宁!”
林寒彬一反往日的端庄礼貌,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走向罗培石。
罗培石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中的酒杯递给身边的人,迎了上去。
四目相瞩。她没有说话,他也不开口。表面的安静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情。
林寒彬那对大大的眸子被泪水浸润得又黑又亮。
终于,罗培石按捺不住,张开双臂想拥抱她,却又忍耐着收了回来。
林寒彬心中一凛,泪水跳出眼眶,滑落在白皙的面颊上:“你终于……回来了!”
她哽咽着俯身靠上他。
罗培石张开双臂拥住她:“寒彬!”
林寒彬无言地流泪。良久,她颤抖地开口:“我害怕……真的好害怕……”
“没事了,寒彬!”罗培石更紧地拥住她,“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重新开始。”
林寒彬偎在他怀里,心醉神迷,喃喃耳语:“我不能没有你……这些天,我以
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流下。想着那些惶惶等待又等不
到头的日日夜夜,她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玩偶不放手的小女孩。最后她缓过气来,
破涕而笑:“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罗培石一语双关,“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和你在
一起,永远不再离开你!”
他们默默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含泪而笑。
夫妻俩相拥着踏上楼梯,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
大厅里,宾客们悄然离开。
林寒棋端着酒杯,怔忡地站在厅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别
过脸去。
冷清多日的二楼卧室迎回了它的主人。
罗培石揽住妻子,歉意而内疚地说:“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接受
我的道歉——”
“事情都过去了,”林寒彬伸手堵住他的嘴唇,“让我们重新开始。”
“寒彬,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太珍贵了。”罗
培石的声音沙哑而填咽,“在拘留所的这段日子,我静下心来想过很多,我不明白
自己怎么会迷恋上那种女人?怎么会背弃我们曾经拥有的誓言?我真是太糊涂了!”
林寒彬的眼里闪着泪光,苍白的脸上一片平静:“应该是你对我的感情还不够
深,我不能使你感到满足,所以你总想填补一些什么。”她轻轻叹息一声,“这些
年来,我们忙于各自的事业,忽略了感情的交流。”
“你真的肯原谅我吗?”
林寒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若是换了别的女人,丈夫有外遇,她们可能就
不再珍惜他了。但我不是,只要你不说离开我,我愿意等你回头。”她纤细的手指
在他的脸上轻轻滑动,“你是我真心爱过的男人,是嘉宁的父亲啊,我怎么能轻易
就抛弃?”
罗培石将她拥入怀里,“相信我,寒彬,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在
羞愧之中却仍然不失幽默,“犯这种错误就像出水痘,一辈子出过一次就免疫了!”
林寒彬笑眼睨他:“但愿别像流行性感冒,隔三差五发作一回。”
“保证不会有下次了!”罗培石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在她脸上压上
吻。

翌日上午,中鑫集团董事会在会议室召开。
罗培石向各位董事负荆请罪:“由于我的原因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我深感抱
歉。”他深深鞠躬,“这次事故给了我深刻教训,企业家只有视名誉为生命,才能
使企业立于不败之地。”
“董事长安然无恙就好。”一位年老的董事拍着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培石啊,你是中鑫的灵魂。你打个喷嚏都会给公司带来一场地震。以后行事得多
加小心才是。”
罗培石连连点头。
郭淮扬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孔,说:“商海击水,使我们结交了不少贸易伙
伴。但也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看到别人成功就眼红忌妒落井下石。甚至有个别无
耻之徒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肆意对董事长进行诬陷诽谤,妄图搞垮中鑫。所
谓人正不怕影子歪,现在董事长有惊无险平安归来,大家可以放心了。这次意外纯
属误会,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要紧的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一名董事接着说:“是啊是啊,这次事件导致中鑫股票暴跌,客户锐减,公司
上下人心不稳。我们要赶紧找到拯救危机的对策才是。”
“这次金融风暴使中鑫损失惨重,多亏董事长力挽狂澜。眼下我们又一次面临
险势危局,还望董事长再次妙手回春。”年老的董事说。
罗培石双手作揖:“培石愿意将功补过,还望各位鼎力相助。”
“董事长有什么好主意?”郭淮扬问。
“此次中鑫股票下跌,原因出在我个人身上,不是企业经营的问题。”罗培石
说,“眼下我的复出,自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抹去股民心头的阴霸。我们手中回收的
大量股票不愁放不出去。我坚信中鑫股票会迅速攀升。此外,大家知道,股市的号
召力来自股民的信心,而股民的信心又来自企业的市场形象。”
众人纷纷点头。
罗培石接着说:“所以,要提高市场号召力给股民以信心,就必须向公众展示
我们的实力。”
“培石,你说清楚点。”郭淮扬说。
“我提议立即并购市啤酒厂和中央商业大厦。”
年老的董事吃惊地瞪大眼睛:“现在?!”
罗培石点一下头:“市啤酒厂资不抵债濒临倒闭。中央商厦开业不到一年,举
债过头难以为继。年初我们有过并购的打算。”
年老的董事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现在元气大伤,哪里还有能力做这种大手笔
买卖?”
“收购企业历来是资产急剧膨胀的有效途径。”罗培石说,“我们应该抓住这
个机会,重塑企业形象,提高市场号召力。”
“这两家企业濒临倒闭已是不争的事实。”一名董事说,“但目前有并购意向
的对手有好几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抢购,对方势必抬价,对我们不利。我以为,越
是有利可图的生意,越要沉住气,免得花冤枉钱。”
董事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有道理。”“说得对!”“再拖上三五个月,
价钱自然会降低。”
“我认为目前并购是最佳时机。”罗培石说,“这对提高中鑫信誉引导推动股
市回升会产生有利影响。由此而带来的经济效益将会超过收购付出的代价。”
“小不忍则乱大谋。做生意更要深谋远虑。”又一名董事发表看法,“眼下投
资大环境不好,还是慎重一点为好。”
“陈兄说的是生意人忠厚之本,无可厚非。”罗培石平和地说,“稳扎稳打不
等于固守成规。若商机在握,不放手一搏,就有可能失去机会。这可是商家大忌哟。”
陈董事笑了:“既然董事长考虑成熟了,那我收回我的意见。”
郭淮扬举手:“我同意董事长的提议。”
董事们也举起手:“我也同意。”
年老的董事最后举手:“好吧,凭我对董事长多年的信任,我同意背水一搏。”

中鑫集团的老总们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宽敞豪华的真皮沙发上,通过闭路电视观
看各只股票的价位变化。
电视里,新闻报道过后是财经消息。
播音员正在报告股市消息:“中鑫集团成功并购市啤酒厂和中央商厦的消息,
经市场传媒争相报道,宛如为低迷的股市注入一针兴奋剂,使中鑫股价迅速攀升,
气势如虹,此前的险势危局已全面扭转。在其带动下,散户争先恐后抢购中鑫股票。
熟客大户也不甘落后,纷纷抢高入货。使中鑫股价市市创新高,日日长停板,真可
谓一枝独秀,创下历史最高水平。”
郭淮杨兴奋不已:“瞧,已经突破三十元大关了!”他转身在罗培石胸前击一
拳:“老兄,真有你的!这步棋可是走对了!”
罗培石的脸上始终绽露着镇定的笑容。
两位部门主管推门而入。
业务部经理手里扬着一份电传:“罗总,广东粤王集团发来传真,同意继续投
资合建天宇食品厂的计划。”
计划部经理报告:“日本东洋公司有意合作开发灵山湾出口区。这是其总经理
发来的电报。”
没等罗培石开口,又一位部门经理冲进来:“董事长,香港孟氏集团董事长发
来传真,希望继续合作筹建集装箱码头工程。”
那位年老的董事从沙发上站起来,激动得双手握拳,两眼发亮:“董事长真料
事如神!并购两家企业真是神来之笔!中鑫真的中兴了!”他一连用了几个“真”
字。
罗培石微微一笑,信手接过部门主管送来的电报传真,一边看着,一边关注显
示屏上的股值曲线。终于,他果断地对郭淮扬下达命令:“通知全线出货!”
“现在?”郭淮扬有些犹豫,“眼下下升势强劲,是不是再等等看?”
罗培石做了个手势,说:“获利回吐要抓住时机。大家知道,股价升幅无论怎
样惊人,没有出手沽出,利润就没有真正落在手里。”
郭淮扬“嗯”了一声。
“以时值估算,赚回五千万不成问题。”罗培石胸有成竹。
“全资收购那两家企业不过两千七百万,我们还净赚两干三百万哪。”一董事
兴奋地说,“董事长把握先机,适时进出,一击而获。真正是帅才啊!”
“是啊是啊,”另一董事接着说,“罗总独具慧眼明察善断,又让中鑫大赚了
一把!”
“海浪有高有低,潮水有涨有退,花开自有花落时,这是规律。”罗培石的脸
上漾着自信的笑容,“商海沉浮,也会有赚有赔。我以为赚钱不是惟一目的,企业
信誉才是最重要的。我这儿有个比喻可能不大妥当,就拿老鼠来说吧,假如它的一
条腿陷在夹子中了,那么为了脱身,它就会把那只被陷在夹子中的腿弄断,毫不怜
惜也不畏法,这就是逆境求存。同样的道理,商海打滚有沉就有浮。我相信顺境和
逆境是相对的,只要因势利导,顺势而发,成功就是绝对的。顺境和逆境都能达到
成功。”

这天下班后,方隶川陪丁燕玲到商场买东西,逛了半天,两人都觉得累了,也
饿了。于是他们走进一家雅致的餐馆。
刚坐下来,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请问两位,吃点什么?”
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熟悉得令方隶川不由得一愣。他抬起头,整个人就
怔住了——陶梓榆?陶秘书?!
只见她长发垂肩,依然是那般文雅清丽。所不同的是她穿了件白色的工作服,
头上戴了顶白布小帽,显示着她现在的身份。
虽然她和所有的侍者一样左手拿着开票夹,右手攥支圆珠笔,等候顾客点菜开
票,但她的气质,她的神情仍如玉树临风,超然出众。
意外相遇,陶梓榆也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循着方隶川的视线,丁燕玲的目光落在陶梓榆的脸上,“你们……认识啊?”
“一个朋友。”方隶川替她们互相作了介绍。
“方队长,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啊。”陶梓榆对丁燕玲颔首一笑,“欢迎你们以
后常来光顾我们餐馆。”
“陶秘书,”方隶川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是这家餐馆的服务员。”陶梓榆平静地说,“我已经不再是什么经理
秘书了,以后你就叫我梓榆好了。”
“你……你离开了中鑫公司?”方隶川颇感意外。
陶梓榆点点头。
“为什么你要离——”他话未说完便顿然收住,这还用问吗?
“这家餐馆是我过去的一个朋友开的。”陶梓榆优雅地掠一下头发,笑着说,
“反正我闲在家里也没有事,就过来帮忙。”
方隶川直问到她的脸上:“是罗培石逼你走的?”
“是我自己提出的。”陶梓榆淡然一笑,“作为罗培石的秘书,我把他个人生
活中最不愿见光的隐私透露给你们。他被拘留审讯,使他的名誉、家庭受到侮辱,
不仅给公司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还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她吸进一口气,费力
地压下起伏的情绪,“我还有什么脸面每天面对他?”
“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方隶川激动地说,“向警察提供事实是每个公民的
义务。你该清楚,我们决不会毫无理由地拘留任何人。”
陶梓榆眼里露出嘲讽的笑意:“如果罗培石确有犯罪嫌疑。你们也不会无罪开
释他。”
方隶川被噎了回来,好半天,才低低地开口:“告诉我实话,是不是罗培石逼
你这样做的?”
“罗培石是有身份的人。”陶梓榆不想令他难堪,只好坦白,“他即使要施报
复,也决不做在明面上。”
“所以你……?”
“出谷迁乔,易地为安。”陶梓榆耸一下肩膀,动作十分优雅,“世界之大,
总有我陶梓榆立足之地,对吗?”
话说得平静,可方隶川却分明觉察到在她那微笑的脸庞上隐隐浮动着一抹挥之
不去的委屈和艾怨。
方隶川心中一阵酸楚——为了那个位置,她曾经付出了许多,如今却将一切甩
手抛掉,以往的代价岂不是打了水漂?想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就软弱下来,
“我抱歉,梓榆,事情搞成这样,我实在……”
“我现在不是很好嘛,又何必自寻烦恼?”陶梓榆笑着说,“久在樊篱中,归
林反自然。”
“可是……”方隶川仍然感到无法解脱的难过,“以你的才干和能力,做餐馆
招待这一行,岂不是太委屈?”
“你倒看得深刻,”陶梓榆笑着说,“或许在感觉上有那么一点吧。不过,现
在人浮于事,很多条件不错的年轻人都在做着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像我这种没有
家世背景又没有社会地位可依靠的人,也只能听任命运播弄了。”
“那你瘫痪的母亲和腿残的妹妹怎么办?”
“事在人为。”陶梓榆说,“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可以挣到钱,还怕活不下去?”
方隶川沉默了。陶梓榆也不再说话。
丁燕玲从他们的谈话中猜到与什么案件有关,自然不便多问,更无法接腔。
三个人似乎各怀心事。
方隶川额头开始冒汗。好半天,他再度开口:“对不起,梓榆,我没想到会给
你带来麻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陶梓榆笑一笑,“也许有一天,我会撞上好运。自
己开一间餐馆,尝尝做女老板的滋味,岂不比做人家的手脚强呢?”
方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陶梓榆脸上有一种了然一切的神色,语气中加重一层亲切:“你不必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绝对相信,我们彼此心中都明白。”她转过脸,含笑的目光望
向丁燕玲:“丁小姐想好了吗,吃点什么?”
丁燕玲翻开菜单,点了几样菜,“再来两瓶啤酒。”
陶梓榆麻利地开好票单,返身离去。一会工夫,她送来饭菜,恭恭敬敬地上菜
斟酒,不声不响地来回忙碌着。
方隶川难得和丁燕玲一起吃饭,气氛本该是很好的,但他心中仿佛压了块巨石,
坠得他落入沉默之谷。

已经下班了,方隶川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一坐下来,就看到了桌上的留言条。
“隶川:我和雅芹先走了。晚上七点,燕玲在锦江大酒店门口等你。”
方隶川这才想起丁燕玲一周前的邀请——锦江大酒店定于二十九日晚七时举办
国庆招待晚会,欢迎酒店员工带亲朋好友出席光临。他们答应了丁燕玲准时赴约捧
场。
方隶川抬腕看表:五点五十分,还来得及。他回到队里,安排好晚上值班人员,
匆匆骑上车就出了大门。
骑车经过中山北路的十字路口,猛不防从左侧的斜街上飞快地驶来一辆黑色轿
车。车头几乎擦着方隶川的车把,若不是他闪避及时,车子肯定会撞倒他。
方隶川着急赶路,不想多作计较。
“对不起,我赶着去参加一个招待会——”罗培石从车窗伸出头来。
彼此对望一眼,脸上的神情都不胜错愕。
“是你?!”方隶川冷冷地盯视他。
尽管两人同样吃惊,终究是罗培石先从这意外邂逅中镇静下来:“许丽雯那个
案子怎么样了?凶手抓到了吗?”
方隶川直视他,没有吭声。
“陶梓榆已经离开了中鑫公司。”罗培石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如果你还算
是她的朋友,不妨去安慰安慰她。丢掉这样一个盛金装银的铁饭碗,实在是件令人
遗憾的事啊!”
“陶秘书是自己提出辞职的吧?”方隶川正色顶过去,“我想她是不愿与狼共
舞!”
“什么时候抓到凶手,别忘了通知我一声。”罗培石摆摆手,汽车呼啸而去。
方隶川怔忡地伫立在暮色中,盯视着那辆黑色轿车,直到它消失在暮色里。他
感到胸腔像被插入一枚钢针。许家母女命归黄泉,杀害她们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仍
然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鲜空气。他感到义愤难平。
“妈的,罗培石,你等着!”方隶川愤愤地继续前行。渐渐地,几天前见到陶
梓榆后产生的那个念头又在脑海中掠过。他思索一阵,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朝另
一个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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