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刘捷
十一
丁兆龙骑车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看到自家小院门前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他没
在意,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里。
丁母从屋里迎出来,压低声音说:“有个戴眼镜的先生来找你。”
“谁呀?”丁兆龙锁上车子。
“不认识。”丁母指着门外的汽车,“喏,那辆汽车就是他开来的。看样子是
个挺有身份的人。”
丁兆龙推开门走进屋,客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是你?!”丁兆龙怔住了。原来是孟志钦的那个秘书。
“丁先生!”客人满脸带笑,微躬身子施礼,“在下姓金,孟总的秘书。”
丁兆龙目光冷,声音更冷:“他死了?”
“不,他活着。”金秘书答,“住在医院里。”
“那你干吗来找我?”
“董事长今天早晨专程从香港飞来,他想见见您。”金秘书说。
丁兆龙警觉地盯着他:“那个混蛋的老爹吗?”
金秘书点一下头:“董事长在国际饭店摆了一桌酒席,恭请丁先生大驾光临。”
丁兆龙眉峰高挑,无所谓地耸一下肩膀:“好啊,那就走吧!”他对屋里的母
亲打声招呼:“妈,我出去一下!”说完跟在金秘书身后走出家门,上了汽车。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这座五星级的国际饭店。贵宾厅里,侍者们在席间穿梭
忙碌不停。
香港大亨孟博钊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一副豪商巨贾的模样。
丁兆龙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侍者过来上菜斟酒。
孟博钊举起酒杯,笑着开口:“薄酒一杯,我专此向丁先生及家人道歉,为犬
子志钦冒犯令妹表示歉意。”说罢一饮而尽。
丁兆龙冷冷地瞅着他:“你是不是想让我为你那个混蛋儿子也道声歉?”
“希望我们能达成默契。”
“我问过自己的良心,”丁兆龙的声音又冷又硬,“决不出卖人格。”
“好!丁先生果然是条汉子!”孟博钊面含微笑,语气里却藏着威胁,“不过
你的手上也沾有血迹。身为警察,你犯有故意伤害罪。”他稍稍顿一下,“你小子
可真下得了手哇,你打断我儿子两根肋骨,打得他脑震荡,右臂骨折。”
“这是你儿子的错。”丁兆龙轻蔑地一笑,“他忘了你们这些阔佬的信条:当
你是个富翁而且身体健康时,尝试死亡是十分愚蠢的,甚至是不可宽宥的。”他说
着,悠然地掏出香烟,点燃一支,吐出一口烟雾。
孟博钊轻咳两声,使气氛严肃起来:“大陆警察,警纪严明。你这是知法犯法。”
丁兆龙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整支烟丢在地毯上,恼怒地用脚踩熄:“你休想用
法律威胁我!换句话说,你儿子也同样要受到法律的威胁!否则你不会请我到这儿
来!”
孟博钊意外地扬着眉,眼里跳动着阴鸷的火光。丁兆龙迎视着他的目光。四目
对峙中,孟博钊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丁先生所言一点不错。所以嘛,我要为我们
双方着想,最好的结果是丁先生你和志钦都不必站在法庭上。”他端起酒杯呷一口
酒,“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毁掉前程。”
丁兆龙冷哼一声:“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丁先生,请原谅志钦对令妹的非礼。那天他多喝了两杯。不过,”孟博钊顿
一下,“他对令妹是真心喜欢——”
“少来这一套!”丁兆龙打断他,“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不想让志钦在大陆吃官司。当然,那也会毁掉你的前——”
“我不怕!就算蹲上十年监狱我也不在乎。”丁兆龙神色坚定地说,“我一定
要把你那个混蛋儿子送上法庭!”
“我知道你们家的生活不富裕。你开个价,我们好商量——”
“你太看轻了丁某!”丁兆龙冷着脸说。“出钱了断一桩官司,这在你看来太
简单了。你以为你手里有大把钞票,就可以逃避法律的制裁。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拿
亲人的痛苦做交易?”
“对丁小姐来说,损失的毕竟已经损失了。就算你把我儿子送上法庭,对丁小
姐又有什么好处呢?”孟博钊说,“事情闹大了,令妹的芳誉会受到更大的损伤。
不知道丁先生考虑过没有,如果化干戈为玉帛,咱们就此做个了断,或者不妨交个
朋友,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句话攻入了丁兆龙心中的痛处。他的确不想燕玲再受到伤害了。沉默中,他
又掏出一支烟。
金秘书立刻递上打火机,替他点燃。
满桌丰盛佳肴,谁也没有动一点。
孟博钊的声音缓和了:“以我孟博钊的为人,决不会让你们吃亏。令妹也不必
抛头露面,忍受人们背后的戳点。你可以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陪嫁,照样可以让她
风风光光地嫁人。只要丁先生开口,我保证满足你们的要求。”
“你当我是什么?一条跟鲨鱼一起游泳的海豚吗?”
“海豚与鲨鱼一起游泳没有坏处啊,”孟博钊笑着说,“至少可以让你的家人
过得好一点。丁先生,你应该为令妹考虑,也该替自己想想,我愿意付出代价给予
补偿。”
丁兆龙胸中涌起一股扑向对方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
“我付二十万人民币,你肯放过我儿子吗?”孟博钊问。
“二十万买你儿子的前程,买你家庭的欢乐,是不是太便宜了?”
“那就五十万!”
“五十万?!”丁兆龙恼怒地斥问,“五十万能买回我妹妹的清白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明白一个事实:人的尊严不能用金钱来买断!”
这天下午,丁兆龙开车赶到医院接妹妹出院。
住了几天医院的丁燕玲整个人瘦下去一圈,但依然不失秀丽。
方隶川替丁燕玲办好了出院手续。陆雅芹帮她收拾好东西,几个人一起回到家。
各家老少都赶来了家看望,人们的言谈话语格外小心谨慎,谁也不敢多说什么,道
过平安后就各自离去了。
方隶川正要离开,被丁父拽住了:“隶川,你别走!燕玲刚回来,你和雅芹留
下来陪陪她吧。饭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就在这儿一块吃吧。”
“兆龙,雅芹,你们过来帮我一把!”丁母在厨房里招呼着,“让隶川陪着燕
玲就行了。”老人有心让方隶川陪女儿单独待会儿。
小屋里只留下丁燕玲和方隶川。
“坐,川哥。”丁燕玲倒了杯水递给他。
方隶川在她身边坐下,轻执她的手:“今天我和兆龙打了结婚报告,估计过几
天就会批下来。”
“川哥,你真的……?”丁燕玲眼里闪着泪光。
“我说过了,永不后悔。”方隶川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你一定要嫁给我,燕
玲,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娶别的姑娘。”
丁燕玲仰起头,深情地凝视他,泪珠在睫毛上闪亮:“川哥!”
方隶川的手臂强而有力,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她依偎在他的胸前,泪水滴在
他的衣襟上。是的,她要嫁他,她只能嫁他!从小到大,她只爱过他一个人,全心
全意地爱着他!爱得那么苦,那么痴。而今却要带着受创的身心嫁给他……命运何
其不公!她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川哥,我哥已经告了那个家伙。真的打起官司,我是不是要上法庭作证?”
丁燕玲抬起头,问。
“你必须出庭作证,燕玲,”方隶川握住她的手,“许多被强暴的女孩为顾虑
面子忍气吞声,宁愿让罪犯逍遥法外。要知道,出庭指证坏人是需要勇气的。”
丁燕玲嗫嚅地:“可我心里……有点儿害怕——”
“我们要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方隶川用手掌托起她的下巴,“在这种时候
不能顾虑面子,要勇敢一点儿,啊!”
丁燕玲点点头:“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有勇气的。”
这边厨房里,丁母忙着炒菜,陆雅芹帮着打下手。
丁兆龙双手抱臂,倚门站着:“我不会便宜那个杂种!”
丁母抬起头,睨他一眼:“穷死不做贼,屈死不告官。老辈人从来就是这么个
活法。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哪里是孟家的对手?人家有钱又有势。莫不说告不倒
人家,就是告倒了,自己不是也丢人现眼一身狼狈?要我说,就只当燕玲给疯狗咬
了一口,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官司打不打也没什么要紧。”
“那怎么行?”陆雅芹对丁母说,“姓孟的欺侮燕玲,就得按法律治罪!上法
院告他理所应当,这有什么丢人的?”
丁母叹口气:“兆龙也打伤了人家,是不是也得让法院治罪呢?你就忍心让兆
龙去蹲监狱?”
“妈,您别担心我。”丁兆龙说,“把那个混蛋送上法庭,我心甘情愿去蹲监
狱!”
丁母瞪他一眼:“燕玲出了事,你再去蹲监狱,咱们这家还叫个家吗?打官司
上法庭,搞得惊天动地,街知巷闻,惹得人家论长道短,你让燕玲今后还怎么抬头
挺胸过日子?女孩子的脸面比什么都要紧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是丁师傅家吗?丁燕玲小姐
是住在这里吧?”
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走进院子,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孟博钊。
丁父迎了上去:“我是丁闵杰。燕玲是我的女儿。请问——”
“哦,丁师傅,您好!”干部模样的男人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是市府办公
室的李秘书,李永年。”又指着身后的孟博钊介绍:“这位是香港孟氏集团董事长
孟博钊老先生。”
丁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孟博钊双手作揖:“丁老先生,你好!”
丁父冷冷地瞅着他,怒意爬上眉端眼角。
李秘书趋前两步,亲热地拍着丁父的肩膀:“丁师傅,咱们到家里谈谈,好吗?”
丁父冒火的眼光盯了孟博钊几秒钟,然后掉转头,一声不吭地朝家里走去。
来人紧随其后步入厅堂。
丁兆龙闻声走出厨房,看到孟博钊便瞪大了眼睛:“是你?!”
孟博钊颔首微笑,颇有豪门大亨风度,向众人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李秘书对大家说:‘我们想与丁师傅单独谈谈。”
丁父冷着脸,朝众人一挥手臂:“你们都进屋去!”
众人悄然退避。
丁父板着脸落座。两位来客只好不请自坐。
李秘书望着丁父,赔着笑脸:“丁师傅,我今天来,是受市领导的委托,有件
事情想与您老商量,想必您也清楚我要谈的问题。”他观察着老人的反应。“丁小
姐这件事,市领导也听说了。这件事的确是孟志钦的错。”他朝孟博钊投去讨好的
一眼,“董事长为此十分抱歉,专程从香港飞来,愿意做个了断。”
丁父燃起一支烟。
孟博钊缓缓开口:“丁老先生,我对犬子志钦冒犯令媛的事情万分抱歉。同为
人父,我当然能体会您和您家人的心情。可是覆水难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商
量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您说是不是?”顿一下,他接着说:“我是个讲究实际的
人,希望能给予补偿。”
丁父闷头抽烟,不发一声。
孟博钊接着说:“现在大陆实行改革开放,以孟氏集团在大陆的投资前景看,
不会是短时期的。您老若肯放过我的儿子,我一定满足您的要求。”
“是啊是啊,”李秘书随即接腔,“孟氏集团财力雄厚,在港台和海外名声显
赫。孟董事长的爱国之心人人皆知。他先后在我市投资扶助了十几个大型企业。丁
师傅,希望您看在市领导的面子上,能顾全大局,给董事长一个道歉补偿的机会。
官司嘛,就不要打了。来日方长,今后——”
“你让我放过他的儿子?!”丁父厉声吼道,“这是哪个领导的意见?你让他
来见我!”
李秘书被他的吼声吓得一愣,随即又恢复了笑脸,语气却软硬兼施:“丁师傅,
请听我把话说完。你们一定要打官司,谁也不能阻拦。可您的儿子也打伤了人家。
真要闹到法庭上,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法院会以故意伤害罪判您儿子——”
“嘭”的一声,丁兆龙推开房门走出来:“大丈夫敢做敢为!等我把他那个混
蛋儿子送上法庭,我会去投案自首!”
众人跟着走出来。
方隶川礼貌地望着两位来客,严肃地说:“改革开放,我们欢迎海外同胞回家
乡投资建设,但必须遵守我国法律。如果有人想依仗财势为非作歹,那就打错了算
盘。孟老先生既然是开明人士,这个道理恐怕不会不明白吧?”
孟博钊维持着极好的风度:“你们说得不错,我儿子酒后非礼,冒犯了丁小姐,
理应受到法律制裁。有句话,我想向各位解释一下。”他目光掠过众人后停注在丁
燕玲脸上:“丁小姐?”
丁燕玲点一下头,鄙视的目光望着他。
孟博钊亲切地说:“我儿子还没有娶亲。如果丁小姐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娶
你。志钦可是真心喜欢你哦。”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
“他施暴了我,却又说喜欢我?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丁燕玲清冷的目光盯
视他,说:“孟老板,喜欢和强暴绝不可以相提并论的。告诉你,我恨你的儿子,
恨他一辈子!”说完,她缓缓转过身,握住方隶川的手,“请认识一下,这才是我
真心喜欢的人。他没有万贯家产,没有权势地位,但他有一颗善良真诚的爱心。嫁
给他,日子再清苦,生活再劳累,我心甘情愿!”
“丁小姐,我愿意赔——”
“请回吧,孟老板,”丁燕玲不卑不亢地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豪华气派的轿车驶出巷子。
孟博钊仰靠在后座上,摸出香烟,睨视着坐在身边的李秘书:“李秘书,你的
大话说早了吧?我料到他们不会轻易妥协的。”
李秘书连忙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香烟:“这些小户人家,都????井底蛙,
少见识。他们不懂人情世故,还请董事长多加包涵!”
孟博钊诡谲地一笑,喷出一口烟雾:“我跟王副市长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儿子
的事情处理不好,北峰岭新开发区那笔资金我是不会打过来的!”
“董事长放心,”李秘书心领神会,讨好地赔着笑脸,“王副市长是守信用的
人,只要他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他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我们
已经商量好了,这条道走不通没关系,还有其他办法。”
孟博钊问:“什么办法?”
“志钦不是被那个警察打伤了吗?我们可以想办法找两家权威医院出具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志钦‘脑神经受伤,失去正常行为能力’。这样一来,就可以免予刑事
处分了!”
孟博钊思忖一下,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搞到证明,我是不是可以
把志钦带回香港去了?”
李秘书大点其头:“当然。回到香港,您可以替孟少爷挑选一家条件优越的精
神病院,让他暂时先住一段时间。万一这里的事情摆不平,香港那边照样可以拿出
医院证明。实在过不去也没关系,搞个保外就医不就结了。”他讨好地望着孟博钊,
“反正不能让孟少爷蹲监狱就是了。”
孟博钊满意地笑了:“医院的事情,就拜托你多跑跑了。钱,你只管撒开手花,
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我的儿子!”
“董事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妥这件事情。”
“事成之后,我会重重谢你。”
李秘书眉开眼笑:“董事长这就见外了。王副市长交代过,我们跟您的合作是
长期的,今后还有许多事情仰仗董事长提携呢。”
“哈哈哈!”车厢里漾起惬意的笑声。
丁燕玲恢复得很快。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这天晚上,她帮着母亲摆好碗筷,
准备开饭。
陆雅芹一进门就向她报告喜讯:“燕玲,你和隶川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真的?”丁燕玲转过身,喜上眉梢,“那你和我哥的报告也批了吧?”
“当然!”丁兆龙一脚踏进家门,抢在陆雅芹前面回答,“我可是做梦都想当
新郎官呢。”他冲陆雅芹扮个鬼脸。
陆雅芹笑眼睨他:“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叫男子汉风格!给你一个娘娘腔的小白脸,你受得了吗?”
陆雅芹不屑地:“你这算哪门子风格?我劝你还是提高点层次!”
“好了好了!”丁母端着菜走过来,她在厨房里也听到了喜讯,此刻笑吟吟地
望着陆雅芹和丁兆龙,“你们两个戗戗起来就没完,真是应了戏文里的唱词:‘不
是冤家不聚头!’”她把菜放在桌上,乐呵呵地说:“这回呀,我是嫁出去一个闺
女,又赚回一个媳妇。赔一个赚一个,不亏本哦!”
屋里漾起欢乐的笑声。
丁母吩咐丁兆龙:“你爸在隶川家下棋,去喊他回来吃饭。”
陆雅芹正要回家,被丁母一把拉住:“别走,今晚在这儿吃!我烧了你爱吃的
梅菜扣肉。”
陆雅芹不好意思地:“婶,我还是回家去——”
丁兆龙一只脚已迈出门,听到这话回转身:“喂,你这称呼也得改改了吧。”
“嘎小子,”丁母冲儿子瞪眼,“我这还没着急呢,你倒先较上劲儿了?”转
脸对陆雅芹说:“日后他要敢欺负你,有妈给你撑腰!”
丁兆龙找来父亲,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围着桌子吃晚饭。
这时,方隶川掀起门帘走了进来:“嗬,你们都吃上了。”
“川哥,一块坐下吃吧。”丁燕玲起身让出座位,又搬来一只方凳,坐在他身
边。
方隶川接过丁燕玲递来的馒头,对丁兆龙说:“我下午碰到法院的宋大海。他
告诉我,孟志钦的案子有变化了。”
丁兆龙一窒:“怎么回事?”
“不知是你下手太重,真的打伤了那小子,还是孟老爷子又玩出了新花招。”
方隶川说,“他们搞到两份医院证明,证明姓孟的脑神经受了重伤,丧失正常行为
能力,免予刑事处分。”
丁母不解地问:“什么叫‘免予……刑事处分’?”
方隶川解释:“就是说,这场官司,我们打不了了。今天下午,孟老板已经带
他那个混蛋儿子回香港了!”
桌上一阵沉默。
“????!”丁兆龙把饭碗蹾在桌上,“我敢肯定,姓孟的老东西准是用钱买
通了什么人,使出这么个鬼花招!”
陆雅芹瞅着他,说:“你什么时候见到有钱有势的人长期蹲监狱?就算法院判
了那小子的罪,孟家也会弄个保外就医什么的。到时候反告你一状,真正去蹲监狱
的恐怕就只有你喽。你还看不出,现在这个社会,到底还是有钱有势的人吃得开!”
丁兆龙忿然作色,一拳捣在桌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丁母瞅着几个小儿女,语重心长地说:“雅芹说的不错,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只当燕玲给疯狗咬了一口。真要打起官司来,兆龙打伤了人家,不也得去蹲监狱?
这新郎官可就做不成了。”她的目光掠过两对小儿女的脸上,“你们的岁数都不小
了,赶紧把婚事办了,从今往后太太平平过日子,也省得老人为你们操心了。”
“你妈说的有道理。”丁父开口道:“以后啊,谁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了,
大家都吃饭吧,吃饭!”
谁也不再说什么。陆雅芹走去打开电视机。大家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新闻,有
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时,方隶川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放下饭碗,拿起接听:“喂?噢,小鹏!”
冯小鹏的声音:“隶川,你出来一趟好吗?”
“你在哪里?”方隶川问。
“我在大华影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大华影院对面?”方隶川抬腕看表,“你等着,我马上赶过来!”
方隶川对众人道一声:“我有事出去一趟!”骑车出了大门。
丁兆龙盯着他的背影,跟着放下碗:“我也出去一趟!”
丁燕玲拽住他的衣角:“哥,你放心,川哥有好事不会丢下你。”
丁兆龙在她头上拍一下:“你当我跟他抢功呢。”起身走出去推车。
“兆龙!”陆雅芹也跟着冲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车座,“你心里又在转什么鬼
念头?”
“我去看一场好戏!”丁兆龙说着推车朝外走。
“好戏?”陆雅芹莫名其妙。
“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丁兆龙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陆雅芹愣怔一下,赶紧跑回去推车。
街心一家咖啡厅。里面装饰雅致,气氛很好。
冯小鹏坐在高背沙发椅中,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凝目沉思着。
“嗨!”方隶川匆匆赶来。
“嗬,来得真快呀!”冯小鹏替他拉开椅子。
方隶川在她身边坐下:“眼下你的圣旨比什么都重要。”
冯小鹏莞尔一笑:“对不起,我先点了咖啡。”
方隶川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惊喜?”
话问得简单,彼此却心照不宣。
冯小鹏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我知道该检查什么了。”
方隶川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蓦然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使他不自觉就停止了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
丁兆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伫立在两米之外。陆雅芹站在他的身
边。
方隶川和冯小鹏迅速交换一个眼色。
“我肯定,这需要一个解释。”丁兆龙声音冰冷。
方隶川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想到你会盯我的梢——”
丁兆龙怒目而视:“你休想在我眼前耍花招,方隶川!咱俩干的是一个行当,
你以为你能逃过我的眼睛?”他睨一眼冯小鹏:“你们这会儿不是在玩火,而是在
玩原子弹!”
方隶川起身走向丁兆龙:“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我看还是当面说清的好。”丁兆龙恼火的目光望向冯小鹏,“咱们一起共事
几年,我一直很敬重你。可我没有想到,在你表面娴淑的背后,竟也藏着不安分的
心思!”
冯小鹏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兆龙冷笑一声:“就算你需要找个男人消遣,也该选个时间——”
“丁兆龙!”冯小鹏倏然起身,“你以为我和他在干什么?!”
丁兆龙昂起下巴:“这得由你来告诉我!”
冯小鹏的脸涨得通红:“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追究,眼下我只想弄清一件事。”丁兆龙瞟一眼桌上的信
封,“我想你会给我一个解释。”
冯小鹏诚恳地望着他,说:“丁兆龙,我们在一起共事几年,彼此应该有一个
基本的了解和信任。我劝你不要疑神疑鬼,不要在心中有卑污的想法。”她的目光
掠过方隶川和陆雅芹,再度停在丁兆龙脸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生活了二
十七年。二十七年友谊,历久弥坚,比什么都能给人以信任。如果你不想珍惜这份
友谊,尽管检查好了。”她从桌上拿起信封,塞到他手里,“睁大眼睛看清楚,方
队长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说完,她转过头对方隶川抛下一句:“我先走
了!”迅速踅身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小鹏!”陆雅芹追过去,捉住冯小鹏的手腕,歉意地说,“小鹏,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冯小鹏反掌握住她,给了她用力一握,转身离开了。
丁兆龙攥着信封,没有动手。也许是冯小鹏留下的那几句话震撼了他,使他没
有勇气打开,便把信封塞到陆雅芹手里。
陆雅芹握着信封,不知所措。
“雅芹!”丁兆龙和方隶川同时叫。前者的目光里有命令和恳求,后者的声音
里饱含坦诚和信任。
片刻的犹豫。毕竟陆雅芹对方隶川和冯小鹏的关系也有猜疑。于是她对方隶川
歉意地一笑,说:“请原谅,隶川。”
方隶川理解地点一下头。
陆雅芹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匆匆看过之后,愕然抬起头:“你们?”
方隶川回她一笑,直觉告诉他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丁兆龙按捺不住,一把夺过陆雅芹手中的纸条,迅速看过。
纸条上只有两行娟秀的小字:“曾文君猝死的当天上午,药品柜两支胰岛素失
控六小时失而复归。此药批号不同,清查药源路径。”
犹如一记耳光打在脸上,丁兆龙顿时感到无地自容。他为自己的猜忌和鲁莽举
止感到羞愧不安,脸上流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对不起,隶川,”丁兆龙不自在地抓耳挠腮,“我……”
方隶川谅解而宽慰地笑了,“今晚我不能陪燕玲了,告诉她不要等我,早点休
息。”他语气里全无芥蒂,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丁兆龙和陆雅芹相对无言。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丁兆龙自嘲地耸耸肩膀,讪然苦笑。
“也许是我们看走了眼,”陆雅芹说,“这些年来,他们始终配合默契。”
丁兆龙不再说话。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伫立着,沉思着。陆雅芹扯一下
他的衣襟,示意他该走了。
两人走出咖啡厅,推着自行车缓缓而行。好半天谁也不说话。终于,陆雅芹打
破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冯小鹏刚才那句话。”丁兆龙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二十七年友谊,
历久弥坚,比什么都能给人以信任。”
“我们应该接受的,是吗?”
“是的,应该接受。”丁兆龙心中有一抹似真似幻的刺痛,“永远不要抛弃这
信任。”
翌日上午。冯小鹏走进东方医学院大门。她沿着寂静的走廊来到法医学系主任
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戴眼镜的陈主任正在翻阅一份医学报告。
冯小鹏脚步轻盈地走进来,站在主任身后,轻唤一声:“陈主任。”
陈主任抬起头,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嗬,冯小鹏!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
来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这一年多,你可是难得一见啊。”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冯小鹏笑着说,“有事来求教主任。”
陈主任请她坐下,问:“说说看,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想知道,用什么方法检验胰岛素中毒致死的病人?”冯小鹏问。
“胰岛素中毒?”陈主任微微皱一下眉头,“因为治疗终止不及死亡?”
冯小鹏摇摇头:“谋杀。”
“谋杀?!”陈主任吃惊地睁大眼睛。
冯小鹏不便谈及案情。“您知道,人工胰岛素一经注入人体,就区分不出是人
体胰岛素还是人工胰岛素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验证死者确属胰岛素中毒。”
陈主任思忖一下:“有查证其存在的方法。如果脊髓内的血糖值降低,就可以
判断出死者体内的胰岛素处于过剩状况。”
“下一步呢?”
“可以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把人工胰岛素给兔子注射的话,兔子体内
将产生抗体,把放射性同位素与含有这一抗体的血清混合,注入人的血液中,由于
抗体与胰岛素结合,便可知道胰岛素的含量了。”
“陈主任,我请求您帮忙做这个实验,好吗?”
“如果我说不好,你能答应吗?”陈主任眨眨眼睛,有意逗她。
冯小鹏娇俏地笑了,偏偏头:“事成之后,我会答谢你。”
“怎么谢?”
“鸿宾楼撮一顿,怎么样?”
“一言为定。”陈主任伸出手掌。
冯小鹏与他击掌:“现在我该做什么?”
“取死者脊髓液分析血糖值。”
方隶川彻夜未眠。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丁兆龙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陆雅芹。
“隶川,你又是一夜没睡?可要注意身体哟!”陆雅芹关切地问。
方隶川把纸条放在桌上,“我想查清那两支药的来源。”
“如果局里发现,你还死死咬住这个案子不放,那可就麻烦了!”丁兆龙不无
忧虑地提醒道。
“我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方隶川指着桌上的纸条说,“只等揭开这个
谜底,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陆雅芹迷们地问:“这跟曾文君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要等冯小鹏的检验结果。”方隶川说,“直觉告诉我,
只要查出这两支药的来源路径,就能揭开曾文君神秘死亡的谜底了。”
“这么说,距离破案只有一步之遥了?”丁兆龙问。
方隶川兴奋地点点头。
“全市有几十家医药公司,数百家大小医院和不计其数的医疗单位。”陆雅芹
说,“而且现在医药管理混乱,药品来路不清。胰岛素又不是什么贵重珍稀药品。
要调查这样两支普通又平常的药源路径,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我昨晚和冯小鹏仔细讨论过,”方隶川说,“如果曾文君的死亡与这两支药
有关系,那么它们的来源就一定与林寒彬身边的人有关。想想看,从曾文君住进医
院到突然死亡,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关键就在九月二号这一天。这样一来,我们
的调查范围是不是就可以缩小了?”
陆雅芹点点头:“有道理。”
丁兆龙在方隶川的肩头拍一掌:“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保证完成
任务。”
“为避免打草惊蛇,调查只能秘密进行,要绝对保密。”方隶川认真交待他们。
三个警察做了分工。方隶川和陆雅芹直奔医药公司。
丁兆龙来到中心医院。走进门诊大厅,在一层西侧的药房门口,他停下脚步,
敲了敲门。
身穿白大褂的女司药打开门,问:“你找谁?”
“就找你。”丁兆龙递上那两支药的生产批号,“我想知道这批药——”
女司药不耐烦地说:“拿药到外面窗口去!”说着便要关门。
“我不是拿药。”丁兆龙乘她关门之机插进一只脚,挤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他把纸条塞到她的手里,“我想知道九月二日这天,医院里有什么人买过这批药吗?”
“胰岛素?”女司药望着他,“你干吗要调查这个?”
“因为我需要知道。”丁兆龙耸一下肩膀。
“这种事我不能做。”女司药拒绝了,“我们无权透露患者买药的情况。”
丁兆龙掏出工作证:“这个行吗?”
“你是警察?”
“如果这个也不行的话,我会请你们医院保卫部的人来帮忙”
片刻的沉吟。女司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西侧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登记簿,递给丁兆龙:“你自己看吧,所有登记都在这里。”
“谢谢!”丁兆龙在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仔细查阅。
几分钟后,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九月二日上午,本院外一科主任李战青买走了一盒十支胰岛素。
忙了一天,刚回到家,方隶川便和丁兆龙聚到一起交流起侦查情况。
“这批药是医药公司今年八月初从天津新维制药厂购进的。”方隶川先通报调
查情况,“八月底批发给本市四家大医院。中心医院刚好购进一批。”
“没错,就是这批药!”丁兆龙兴奋地说,“我到药房调查了。真是巧得不能
再巧了,这批胰岛素九月二日刚开始发放,只有外一科主任李战青买走了一盒十支。”
“这么说,在九月二日以前医院药房发放的是另外一个批号的胰岛素?”
丁兆龙点点头,“前一批胰岛素是上海制药厂生产的。九月一日刚好发完了。”
“这真是老天爷帮助我们!”方隶川像孩子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激动地在室
内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李主任不就是那个负责曾文君治疗的主治大夫吗?”
“对,就是他。”丁兆龙说。
“他有没有说明买药的用途?”
“说是替朋友买的。我找到李主任本人,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只是借口
替患者保密,不肯说出买药人的姓名。”
“替患者保密?”
“嗯。还有一个情况,我到医院人事处查看了李主任的档案。他刚从美国回来,
和林寒彬是同一所医学院的同期毕业生,据说他们关系很不错。”
“他和冯小鹏一起参加了曾文君的尸体解剖。”方隶川摸着下巴,沉吟着说。
“你怀疑他是林寒彬的帮凶?”丁兆龙吃了一惊。
“不,我想他并不了解情况,只是被林寒彬利用了。”方隶川思忖一下,“这
两支胰岛素的批号你让李主任看过吗?”
“没有。我不想冯小鹏有麻烦。”
“谢谢。”
丁兆龙举起拳头晃了晃:“我真想再揍你一顿。”
方隶川愕然:“怎么,我谢错了吗?”
“你和冯小鹏秘密侦查,不该对我保密!”
“这件事是福是祸还说不定。”方隶川深思地说,“不知为什么,我好像总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
“破案已是指日可待。”丁兆龙在他肩上拍一掌,“你别是太紧张了吧。”
“我不想这个时候再节外生枝了。”
翌日清晨,奔驰轿车驶入医院,车停稳后林寒彬从车里出来。
罗培石从车窗探出头,“晚上我来接你!”
林寒彬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目送汽车驶出医院大门,林寒彬转身走上台阶。
迎面碰上冯小鹏从楼里走出来。
“早上好,林主任!”冯小鹏笑着打招呼。
“噢,小鹏,你刚下夜班啊?”林寒彬问。
冯小鹏点点头:“林主任,517房1床昨晚情况仍然不大好,是不是请内科来人
看一看?”
“谢谢你的提醒,查房时我会特别注意。”林寒彬十分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年
轻人,她关心地说:“快回去休息吧,连着几天夜班也够你熬神的,瞧瞧你的眼睛,
都蒙上一圈黑晕了。”
“明天见,林主任!”冯小鹏摆摆手,走下石阶。
李战青从右侧马路上走过来,与冯小鹏擦肩而过。
冯小鹏没有看到他,一直朝大门走去。
李战青侧转头,望着她的背影,愣住了。
这时,林寒彬看到了他,朝他走过来,“战青!”
李战青收回追随在冯小鹏身上的视线,回过头:“寒彬,早!”一边不经意地
问:“刚才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女孩好像姓冯吧?”
“怎么,你也认识冯小鹏?”林寒彬与他并肩走上台阶,毫无戒心地问。
李战青又朝冯小鹏远去的背影扫了一眼,说:“前些日子一块做过一次尸检。
她的解剖技术相当不错呢,看到她就让我想起了唐菲。”他笑了笑,“她很像唐菲
年轻的时候。唐菲也有一手娴熟漂亮的解剖技术。”
林寒彬收住脚步,警觉地问:“你和她一起做尸检?!”
“是啊,”李战青心无城府地点头说,“上次那个被车撞伤的女人,死得不明
不白。警察有怀疑,我也想搞清楚死因,就参加了他们的尸体解剖,可最后还是没
有查出猝死的原因。”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林寒彬诧异地问,“冯小鹏不是医学院的助教吗?怎
么还参加警方尸检?”
“她是公安局的法医。”这回轮到李战青吃惊了,“怎么,你不知道?”
“法医?!”林寒彬犹如遭到雷殛,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她一把攥住李战
青的手腕,“战青,你有没有搞错?她真的是……?”
“我们一起参加的尸检,怎么会搞错?”李战青说,“听她的助手说,她的父
亲也是一个警察,三年前去世了。”
至此,林寒彬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噢,我差一点还忘了。”李战青接着说,“昨天晚上,有个警察跑来找我,
问到上次我帮你买胰岛素的事——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
“告诉我,”林寒彬紧张地问,“你对警察……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药是替朋友买的,医生得为患者的病情保密。”李战青微蹙眉头,
一脸困惑,“寒彬,我上次替你买的药怎么了?警察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林寒彬微微一怔,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我也不清楚。那天是一位病人家属托
我帮她买药。因为安排了三个手术,我一时脱不开身,只好请你代劳了。”
“原来是这样啊。”李战青跟着她走进电梯,“该不会是患者用药出了什么麻
烦吧?”
“我想不会吧。”
电梯停在二楼。在门尚未打开之时,李战青邀请她晚上到家里一起吃饭。
林寒彬答应了,目送他走向外一科病区。
上午十点,林寒彬走进手术室,开始洗手消毒,准备做第一例手术。
专家教授居住的“高知园”舒适典雅而静谧。
李战青独自居住在其中一幢二层小楼里。
林寒彬走上石阶,抬手敲门。
“门没锁,请进来吧!”李战青的声音传出来。
林寒彬推开门,弥漫在空气中的烤面包的香味扑鼻而来。“噢,好香啊!”
李战青端来浓浓的热咖啡:“培石呢,他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晚有个商务酒会,让我转告你,改天再聚吧。”林寒彬走进餐厅,“今
晚请我吃什么?”
“三明治加咖啡。这是我最拿手的。”李战青端着热咖啡,“比起培石请我的
佳肴珍味,这顿饭可是寒酸了点。”
“好啊,今天我就开开洋荤,领教一下西餐大师傅的手艺。”
看到餐桌上丰盛的食物,林寒彬的眼睛睁大了:“噢,你又给了我一个意外!”
烤鸡、牛排、美国夹肉三明治、意大利馅饼、法国小点心、一大盘水果沙拉……
满满一桌子。
李战青把牛排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说:“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听说有人请吃
饭我就头疼。”
“怎么,不习惯使用刀叉?”林寒彬呷一口咖啡,问。
“拿手术刀的手还在乎那玩艺?”李战青笑着说,“我一吃东西就出‘事故’。
你不知道,国外喜欢生吃蔬菜。所谓沙拉,不过是些生菜叶子、生菜帮子,那玩艺
一嚼就“咔嚓”一声响,一下子就招来满桌眼光。可不嚼怎么咽进肚里?看人家吃
真有本事,双唇紧闭,菜帮子在口中无声地来回动,三动两不动就咽了下去,跟着
又是一块放入嘴里。我只好参照执行,让菜帮子也在嘴里左右无声地来回动,可就
是咽不下去。”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
“为了对付饥饿的肠胃,也为了表示东方人的文雅,我不知生吞硬咽了多少生
菜帮子。”李战青接着说,“当牛排和海鲜端上桌时,我的胃早已填满了生菜帮子。”
他放声笑了起来,笑得生动而温存。
林寒彬凝视他:“在国外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李战青说:“我的亲属大都在国外,比起那些无亲无友无依无靠的已经好多了。
算了,今天不说这些!”他忽然想起什么,拍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起身走
去客厅,取来几本相册送给她,“我还忘了给你介绍唐菲和小娜呢。”
林寒彬打开相册。这是一本世界各地的风情美景展示。照片上的母女俩笑得好
美好甜好幸福。母亲五官精致,娴雅温柔,标准的东方美人。女儿美丽可爱,一双
大大的眼睛黑如点漆。
“噢,战青!”林寒彬情不自禁喊出声。她深深地望着他,替他感慨,替他惋
惜,替他难过,“我真该诅咒老天爷,为什么拆散了这么完美的一家!告诉我,你
是怎么忍受了这份痛苦?”
李战青咬咬牙:“她们走了,我还得活下去。就这么简单。”避开这个话题,
他指着照片上的妻子,问:“寒彬,你看唐菲是不是有点像冯法医?”
只此一句,林寒彬的脸色变了,她盯视着照片上的唐菲,好半天才点点头,低
沉如梦地开口:“不仅是有点儿像,实在是非常像,太像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真以为是唐菲复活了!”李战青心中隐隐作痛。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美人。渐渐地,唐菲变成了冯小鹏,那脸庞,
那眼睛……渐渐地,一股凉意爬上了脊背,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战青?!”
李战青没有忽略她的颤栗,轻声低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林寒彬把相册放在桌上,幽幽叹口气。
“你有心事,”李战青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愿意告诉我吗?”
“战青,”林寒彬沉吟地、困难地开口,“我今天来见你,是有事想托付你。”
“你说!”
“你一个人生活寂寞又孤单,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伴呢?”
“我不打算再找人了,”李战青会错了意,“世上只有一个唐菲。”
“你不想认个干女儿吗?她可以陪伴你,给你带来快乐啊厂
“干女儿?”李战青意外地扬着眉。
“你见过我的女儿。”林寒彬说,“嘉宁好学上进,人也聪明,是个善解人意
的孩子。”她稍稍停顿一下,“只是年龄还小,没有受过挫折,感情脆弱一些。”
“我很喜欢她。”
“也许你们天生有缘。嘉宁也很崇拜你。”林寒彬眼中流露出欣喜的笑意,
“战青,让嘉宁做你的干女儿好吗?拜托你照顾她,爱护她,把她培养成像你一样
优秀的医学人才。”
“寒彬?”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第一次开口求你。”
李战青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能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战青,你答应吗?”
“我答应你。因为我喜欢嘉宁,也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李战青点点头,“但
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告诉我原因。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医学博士,你有能力把她培养成优秀的医学人才。”
“这不是惟一的理由。”
林寒彬闪动着带泪的睫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战青缓缓开口,“你今晚来赴约,向我托付女儿,是
因为警察找了我,向我调查你让我买药的原因。”
“战青?!”林寒彬悚然惊叫。
“我没说错,对吗?”李战青盯视着她的眼睛,逼问一句。
林寒彬警觉地望着他。
“昨天晚上,警察找我调查买药的事,问我给了什么人,我感到奇怪。”李战
青接着说,“这是一种极为普通的药,为什么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今天早晨在医院
门口遇到冯小鹏,我无意中透露出她是公安局的法医,你当时很吃惊。显然你不知
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她到医院来的目的——”
“战青!”林寒彬倏然起身。
“听我把话说完!”李战青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去。“中午在食堂吃饭,周
司药悄悄告诉我,说警察来调查我买药的事。我很奇怪,那么多人都从药房买药,
为什么单单调查我?周司药告诉我,警察指明调查九月二日买胰岛素的人。”他蹙
着眉头,沉吟着自语,“这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调查加二日?九月二日发生
了什么?”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盛满恐惧和不安。
“联想到冯法医到医院的目的,她为什么要到妇产科进修?从表面上看,这些
问题杂乱无章毫无联系。可是仔细想想却隐藏着一条线索,就是这条线索把它们串
连起来形成了问题的核心:那就是九月二日这天,医院里发生了什创妇产科又发生
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替你买药?警察为什么追究我把药给了谁……”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我必须把话说完,寒彬,你也必须听我说完!”李战青接着往下说,“这使
我回想起九月二日的情形:那天早晨我在查房,你来找我,说培石约我晚上到家里
小聚,我答应了。你跟着我来到特护病房,有意无意地问起那个被车撞伤的女人,
那个叫曾文君的女人。我以为你认识她、可是你否认了。说实话,当时给我一种感
觉,你不仅认识她而且关心她。当我告诉你她没有生命危险时,你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寒彬惊恐地望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后来就发生了女病人跳楼事件。我和大家一起跑到楼下。当我回到病房时,
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正匆匆离开特护病房。那个背影很像你——”
“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