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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证 (1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刘捷


十三

奔驰轿车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沿着车水马龙的大街驶入这条僻静的小巷。
在国外探亲的林老夫妇回来了。
郭淮扬和妻子开车去机场迎接父母,一路上只字不提家中发生的变故,只是一
个劲地询问父母在国外的生活情况。林母关心地询问大女儿的情况,林寒棋便对母
亲撒谎,说他们夫妇外出度假还没有回来。
林母听了吃惊不小:“寒彬居然也肯休假了?这真是不简单的进步嘛。”
汽车驶入林宅,在楼前停下。林父打开车门走下车,放眼四周,兴奋地舒展双
臂,“噢,终于回到家了!”
林母走下车,笑着说:“这几个月可把我给门坏了,哪有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林寒棋揽着母亲的胳膊:“要不人家怎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呢。”
说笑声中推开了客厅大门。
“外公!”只听到一声凄楚的呼唤,罗嘉宁直冲出来,一头扑进林父怀里,大
放悲声。
“出了什么事,嘉宁?”林父搂住她问。
林寒棋趋前一步拽开她,欲制止已来不及。
“妈妈死了!”罗嘉宁泣不成声,“爸爸……被警察抓走了!”
恍如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林父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不等他张嘴吐出一个字,
整个人踉跄两步便朝后倒去。
“外公!”罗嘉宁惊叫。
“启明!”林母扑上去。
“爸爸!”林寒棋夫妇冲了过来。
一家人乱作一团,“快!赶快叫医生!”
林父立刻被送进医院。一家人默默守候在抢救病房外。
林母憔停而衰老,眼睛红肿,眼角上布满了皱纹。突然遭遇接二连三的打击,
老人已经没有眼泪了。
病房外的走廊上,林寒棋低声责怪罗嘉宁:“你明知外公心脏不好,就不该那
么着急告诉他。”
“别责怪嘉宁了,”郭淮扬朝妻子说,“这种事情谁也瞒不住,早晚都会知道。”
林寒棋不再说话,转身安抚母亲。
沉寂的空气中,只断断续续传来罗嘉宁的啜泣声。
郭楚覃和妻子匆匆走过来:“甘大姐,我们刚听说。”
林母含泪点一下头,说:“心脏病发作,并发脑溢血。”
“大夫怎么说?”
“头部神经损伤严重,两耳失聪,”林母望着他们,哑声道,“大夫说,也许
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夫妇俩对望一眼。默然片刻,郭楚覃开口:“您别太难过,我们请最好的专家
为林副省长会诊,让医院用最好的药——”
“我不是为老林,楚覃,”林母黯然开口,“老林患冠心病多年,发生这种情
况原本也在预料之中。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才走了几个月时间,家里就发
生这么多事情?寒彬是启明最喜欢的女儿,他一直视她为林家的骄傲……”她缓缓
闭上眼睛,又再睁开,眼中闪烁着一片泪花。“她怎么会……怎么会?”巨大的悲
痛哽在喉咙中,她说不下去了。
夫妇俩再次对望一眼。好一会儿,郭楚覃艰涩地说:“我们知道,这件事对您
和林副省长的打击都很大。这的确是太大的意外,谁也没有想到。”他叹了口气,
安抚地说:“人生有许多事情是很难预料的。寒彬的事您还要想开一些。”他朝病
房投去一瞥,诚恳地说:“林副省长这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您尽管开
口。”
林母疲倦而悲伤地靠在椅子里,痛苦地说:“启明奋斗一生,处处谨慎。他最
看重的就是名誉。想不到,他一世清名……竟毁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身上……”
走廊里寂静无声,人们陷入了沉默之中。
林寒棋走到母亲面前,低声而清晰地说:“妈,您别难过。姐姐没有玷污爸爸
的名誉。这件事,完全是警察搞错了——”
“寒棋!”郭淮扬阻止地叫。
“罗培石没有杀害那个女孩,姐姐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林寒棋面不改色,
“我可以为罗培石作证。”
接下来的两天,林寒棋夫妇四处活动,打听罗培石的案情。
这天晚上,外面渐渐沥沥地下着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寒棋沉陷在沙发里。她觉得精疲力竭,飘忽迷惘。短短的几天之内发生了这
么多的事情,她就像个梦游病人似地一直处于惶惑的状态中,感觉麻痹了,情绪反
而镇静下来。
门把手转动一下,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淮扬回来了!”林寒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冲了过去。郭
淮扬推开门走进来。
“怎么回事?”林寒棋急不可待地连声问道,“你打听到了吗?姐姐为什么自
杀?警察为什么抓走罗培石?”
郭淮扬脸色灰败,眼光阴郁。
林寒棋立刻被丈夫脸上的神情吓住了:“问题很严重?”
郭淮扬双手按在妻子的肩上,点了点头:“比我们想象的更坏。”
林寒棋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他。
“你对公安局作证说,那个女孩被害的当天晚上,你一直和罗培石在中山路公
寓里,对吗?”郭淮扬问。
“是的。”
“现在的问题是,那天晚上,罗培石的公寓里有另外一对年轻人在那里过夜。”
“什么?!”林寒棋震惊了,不能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谁能随便进出罗
培石的公寓?”
“罗嘉宁。”郭淮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和她的男朋友那天晚上在公寓里
留宿。”
林寒棋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噢,老天!怎么会是这样?”
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郭淮扬开口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林寒棋意外地抬起头,似乎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去向警察认错,收回你的证词。”郭淮扬说。
“不!”林寒棋用力推开他,“这不行!”
“这是上策!”郭淮扬绷着脸说,“只有赶快去认错,我们才能躲开这桩丑闻!”
“不,我决不能把罗培石交给法庭!”
“他是有罪的!”
“那得由我们来惩罚他!”林寒棋咬着牙说,“你应该清楚,我为罗培石作证
决不是为了救他!不,决不是为他!像他那样的衣冠禽兽死一百次不足惜2我是为了
姐姐。”她满脸凄惶之色,“姐姐是为了保护家庭不受侵害而死在他的欺骗之下。
为了阻止丑闻暴露,为了维护家庭名誉,姐姐已经用生命的代价抵偿了她的罪过,
她不该再受到责难。”
“法律不追究死人——”
“只要罗培石的丑闻不被公开,姐姐自杀的真相就没人再作追究。她的死在更
大范围内只会被认为是一起手术意外,毕竟知情者还是少数。天长日久,这桩丑闻
就会被时间湮没。”林寒棋哀痛地说,“一旦罗培石被法庭指控犯罪,姐姐自杀的
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报纸、新闻将会作出可怕的渲染。淮扬,爸爸已经躺倒了,
他的生命不会长久。请为妈妈想想,以她病弱的身体怎能接受这残酷的打击?你怎
能忍心看到她像爸爸一样猝然倒下?”她费力地压下激动的情绪,“在这个节骨眼
上,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想爸爸名垂四海的清誉毁于一旦,我不想林家为此蒙羞
受辱,更不想因此而影响我们的幸福和儿女的前程。”她凄恻无助地望着他,“帮
帮我,淮扬!”
“听我说,寒棋,”郭淮扬低抑地开口,“世界上所有的谋杀犯都认为他们的
犯罪天衣无缝,可到头来没人能逃脱法网。你姐姐的教训还不够吗?你自以为替罗
培石作伪证就能瞒天过海,却想不到破绽竟然出在自家人身上。”他沉重地叹息一
声,“人有千算,天只一算。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他双手按住妻子的肩
头,目光犀利,“寒棋,我们不能拿名誉和自由与法律赌博——”
“你少跟我唱高调!”林寒棋打断他,推开他的手,“我决不放弃!我相信事
情可以转圜,一定可以。嘉宁不会出卖她的父亲,她不会出庭作证,指控自己的父
亲是杀人凶手。至于那个男孩嘛,”她的眼光闪了闪,脸上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冷
笑,“我相信会有办法让他收回证词。”
“寒棋!”郭淮扬恼怒地叫,额边的青筋跳动着,“你以为自己有可以操纵一
切的力量吗?如果你执意要陷入这桩丑闻不想自拔,如果你一定要采用不体面的手
段干扰司法,那么从现在起,我们之间的所有关系就结束了!”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林寒棋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结束所有关系?在这种
时候?她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忿然盯视对方。
看到她痛苦的神色,郭淮扬缓和了语气:“理智点,寒棋,现在脱身还不晚—
—”
“郭淮扬,你冷酷!你无情!你自私!”林寒棋低抑而暴怒地吼道,“如果你
害怕,你尽可以装聋作哑,滚出我的生活!”
郭淮扬把她按到沙发上,苍白着脸哑声喊:“冷静点,林寒棋!你一意孤行,
只会毁了自己!”
“事在人为。”林寒棋冷笑一声,“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只要我下定决心,谁
也不能阻止我!”

两天后的傍晚,林寒棋按照手中的地址,找到这条小巷。
门前有浓密的丁香树,矮矮的竹篱,篱内是小小的庭院。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待心跳平静下来才去批门铃。很快,她听到了脚步声。
大门打开来,一位着装朴素的中年妇女温和地问:“你找谁?”
“请问,这儿是舒雷的家吗?”林寒棋问。
中年妇女点点头:“你是?”
“我是罗嘉宁的姨妈,我姓林。”林寒棋礼貌地一笑,“我有事想找舒雷谈谈。”
中年妇女稍稍踌躇一下,说:“请进来吧。”
“您是舒雷的母亲吧?”林寒棋小心地问。
中年妇女又点点头,请她进屋,示意她在卧室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请坐一
会儿,我去叫舒雷来。”
舒雷的母亲走进朝北的一间小屋。
林寒棋心中忐忑不安。她环视室内简单而朴素的陈设,迅速与自己家中的豪华
作了番比较。
舒雷走了出来,看到她,微微一惊:“林阿姨!”
“舒雷!”林寒棋激动地叫。
舒雷紧张地问:“是不是嘉宁……出了什么事?”
“嘉宁没有去学校。”林寒棋声音哽咽,“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实
在让人担心。”
“我去找过她,可她不肯见我。”舒雷黯然地说,“我知道,她心里恨我,怪
我对警察说了实施,可我不是有意出卖她父亲的。”
这时,舒雷的母亲端着沏好的茶水送过来,放在林寒棋面前的茶几上,转身离
开了。
一阵短短的沉默。
“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林寒棋凄苦无助地说,“嘉宁的母亲突然死
去,父亲又被警察抓走,外公不堪打击中风躺倒。这一连串的灾难使我苦不堪言……
我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
“林阿姨!”舒雷眼里充满同情,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舒雷,帮帮嘉宁!”林寒棋恳求地说,“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有可能
改变她的整个生活。”她停顿一下,注意对方的反应。“你想过没有,嘉宁的父亲
被检察院起诉,她就要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家庭、名誉和前途
全都完了。她的一生都将埋葬在父亲犯罪的阴影下。这对她实在太残酷了!”
舒雷怔怔地望着她,一时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替嘉宁想想,舒雷,毕竟你们相爱过。”林寒棋接着说下去,“现在只有你
能帮助她!”
“我?”舒雷不明白,“我能替她做什么?”
“收回你的证词。”
“什么?!”舒雷愕然睁大眼睛,“你要我……再去撒谎?!”
“嘉宁的父亲是因为你的作证而被警察逮捕的。”林寒棋的语气和眼神都是乞
求的,“只有撤回你的证词,才能挽救一切。”
“林阿姨!”
“嘉宁决不会把父亲出卖给法庭。如果你坚持你的证词,那么你们就会在法庭
上发生矛盾,结果又会怎样呢?”
舒雷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也许你仍然希望和嘉宁保持恋人关系?”林寒棋盯视他的眼睛,“可这种感
情又能维持多久?嘉宁会因此恨你,你也无法承受这桩丑闻带来的压力和悲惨结局。
你如果真心爱着嘉宁,就该替她考虑。”
舒雷默然无语。
“舒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林阿姨像喜欢嘉宁一样喜欢你。”林寒棋握住他
的手,温和地说,“你应该摆脱眼前的困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林阿姨?”
“结束某种义务的约束,到更加优越的环境里继续你的学业。”林寒棋像是在
谈论一笔生意,“当初永坤出国的时候,你不是也有这个理想吗?”
舒雷微蹙眉头:“我不明白。”
“到美国去留学。”林寒棋说,“我让永坤为你联系医学院,一切出国手续由
我来替你办理。”
良久的沉默。
“这是一笔交易,对吗?”舒雷低声问。
“天赐良机。”林寒棋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面
是五万无人民币。你立即着手出国准备。护照和机票我替你办理。到了国外,你也
不必挣扎求生,我大哥会帮你介绍一份不用拼命的差事。这样你就可以一边打工一
边求学,实现你的理想。”
舒雷再度沉默。接受这笔交易意味着什么,他心里自然清楚。
“你答应吗?”林寒棋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所祈求的一个字,这一个字
便可以解脱她面临的危机,保全家庭的名誉。
沉默,长久的沉默。
“舒雷,”林寒棋耐不住了,她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你答应吗?”
“我答应你。”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雷和林寒棋同时回头——舒雷的母亲从北屋走了出来。
“只要你守信用,我保证我儿子会按你的要求做。”舒雷的母亲说。

舒雷收到了G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判罗培石的出庭通知书。
这天晚上,舒雷母子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舒雷忧心仲忡地问:“妈,我真的要出庭吗?”
舒母夹菜在儿子碗里,说:“你出生三个月,你父亲就死了。二十年来,妈含
辛茹苦拉扯你,熬干了心血。如今这把老骨头再也榨不出油水了。要实现你的理想,
只有抓住这个机会。”
“可我怎么能出尔反尔,推翻自己的证词?”
“向法庭道歉,改正你的证词。我相信嘉宁决不会把亲生父亲出卖给法庭。”
“可是——”
“想想嘉宁姨妈的许诺吧,只要你按她的要求去做,只要嘉宁父亲无罪释放,
她们立刻送你出国留学。这是难得的机会啊。”
“妈,我怎么能冒着违法的风险接受暂时利益?作伪证是要进监狱的啊厂
“你不说没人查得出来。嘉宁姨妈一口咬定那天晚上她和嘉宁父亲在一起。只
要你和嘉宁的证言一致,法庭奈何不了你们。”
门外响起敲门声,舒雷走去开门。
林寒棋揣着一个黑皮包走进来,面带笑容地问:“舒雷,法院明天开庭,你收
到出庭通知书了吧?”
舒雷点点头:“昨天收到的。”
舒母请林寒棋在沙发上落座,端来一杯茶水。
林寒棋道过谢,望向舒雷:“你和嘉宁的护照我已经拿到手了。法庭审判结束
我就给你们买飞机票。”说着递上一只黑皮包,“这是十万元,留给你母亲的生活
费。”
舒雷母子对望一眼。
林寒棋对舒母颔首一笑:“希望你们遵守承诺。”
舒母会意地点头:“请放心好了。”
“嘉宁明天出庭吗?”舒雷问。
林寒棋点点头:“一切按既定方针办。”,

林寒彬夫妇的卧室里,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摊开着十几本影集,上面贴满了一
张张刚出世的婴儿照片。小天使们大都闭着眼睛,或疏或密的头发。照片有黑白的,
也有彩色的。这都是林寒彬亲手接生的婴儿。
罗嘉宁坐在床上,捧着母亲的遗像啼嘘不已:“妈,你曾经拥抱过这么多小生
命,为什么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妈!”
照片上的林寒彬娴淑文雅,端庄高贵,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凝视女儿,无声也无
语。
“明天……爸爸就要被押上法庭了。”罗嘉宁抱着母亲的遗像泣不成声,“我
被法院传唤出庭作证。妈,我该怎么做?请你告诉我!”
林寒棋推开门走进来:“嘉宁,下来吃点东西好吗?我熬了紫米粥,你多少吃
一点儿——”
罗嘉宁摇摇头,泪眼蒙眬地望着她,问:“姨妈,我明天必须出庭吗?”
林寒棋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你和舒雷的出国手续我已经办好了。永坤在
美国替你们联系了医学院。你们到了那里可以继续读书。”她握住罗嘉宁的手,满
腹心酸,“嘉宁,振作起来。这里的事情不久就可以了结。你们赶紧准备,尽早离
开。你这趟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外公外婆?”
“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林寒棋说,“记住:明天出庭作证,你
一定不能改口,要牢牢咬住我们统一的证词!”
“姨妈,我好害怕。”
“听着,嘉宁,”林寒棋摇着她的手,哀愁的目光盛满祈求:“我们不能让外
公一世清名蒙羞受辱,不能让别人耻笑唾骂我们林家的人。保全了你父亲,就是为
了保全这个家,你明白吗?”
罗嘉宁含泪点头。
林寒棋举起姐姐的遗像,说:“对你母亲发誓,嘉宁,决不出卖你父亲!”
“我……发誓!”

天气依然寒冷。灰蒙蒙的云层在天空堆积着,细若纤尘的雨丝飘浮在空气中。
G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罗培石开庭审判。
大厅里的气氛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阴郁而压抑。
参加旁听的人蜂拥而至,整个大厅座无虚席。广播电台、电视台、各报社都派
出记者前来采访。中鑫集团的代表和有关企业界人士也赶来旁听。
“现在开庭。”审判长高声宣布,“带被告罗培石!”
听众席上一切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罗培石在两名法警的押护下步入法庭。站在被告席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贪婪
凶残的浮影,也没有流露出惶惑不安。他没有朝任何地方环顾张望,甚至没有看他
的辩护律师一眼。他的双手扶在木栏杆上,两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审判台上的核心
人物——审判长。
起诉是威严的。公诉人严厉的声音在听众中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但人们很难把
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被告与凶残可憎的犯罪事实统一起来。
被告被控犯有双重谋杀罪。由于共同犯罪的林寒彬已畏罪自杀,依据法律免予
起诉。
方隶川和他的刑警队员们在听众席前排左侧就座。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
着许世祥父女。
当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之后,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肃静。
审判长威严地开口:“被告罗培石,你听到公诉人对你的起诉了吗?”
“我听到了,审判长。”罗培石答。
“你承认这些事实吗?”
“不,我不承认。”罗培石昂着头,语气十分冷漠,“我没有杀人,你们没有
理由审判我。”
大厅里一片哗然。
“肃静!”审判长威严的声音抑制了大厅里的嘈杂声。他直视被告,严厉地说:
“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
研究,不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确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
罚。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充分确实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被告听
清楚了吗?现在本庭开始对你犯罪事实的调查。”
“我洗耳恭听。”罗培石彬彬有礼地点一下头。他镇定自若的神态令人叹服。

法庭调查经过了两个星期,有关证人相继出庭作证。
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罗培石案件愈发引起公众和媒体的关注,要求旁听的人
急剧增加。法院不得不将此案的审理转至中央大厅里举行。
此时,庭审也进入了关键时刻。
当全体法官和被告按照惯例分别入席后,审判长宣布:“法庭调查继续。”
公诉人站了起来:“公诉方请求传验尸法医出庭作证。”
审判长高声宣布:“传验尸法医出庭。”
冯小鹏走上证人席。
公诉人提问:“现在请你向法庭陈述验尸结果。”
冯小鹏向法庭提供证词:“尸体解剖发现,被害人许丽雯的颅骨严重骨折,造
成颅内大量出血死亡。骨折裂痕呈同心圆状压环,表明其头部遭到钝器的连续击打
至少五次以上。根据胃内容物排空时间推算,死者于当晚九时至十一时被害。”
“尸体解剖过程中,你是否还有其他发现?”公诉人提问。
“有。被害人腹中怀有发育成形的三个月胎儿。胎儿与母亲一起死亡。”冯小
鹏回答。
“一尸两命?”
“是的。”
“胎儿物质是否可以确定父亲是谁?”
“是的。借助DNA技术检验。”
“请你告诉法庭检验结果。”
“提取被告的血样标本进行DNA检验,鉴定证明胎儿的遗传物质与被告血液中的
物质相符。证实被告是那孩子的父亲,误差概率为千万分之一。”
公诉人直视审判长:“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审判长望向被告席:“被告律师有问题询问证人吗?”
“没有。”被告律师答。
“证人可以退庭了。”审判长宣布。
冯小鹏退庭。
当被告律师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许丽雯的被害是一连串不幸事件造成的悲剧。”老资
格的辩护律师声音洪亮地说,“我的当事人无疑要为此承担责任并付出惨重代价:
名誉丧失,前途毁灭,家庭受到伤害,永远失去过去生活中所拥有的一切。他的后
半生将在良心的谴责和道德的羁押下服刑,这种精神的无期徒刑将使他犯下的罪孽
得到相应的惩罚。但是,道义上的服罪并不表示他要对被害人的死承担刑事责任。
公诉方的证据只能推测被告犯有谋杀罪行,但不能肯定他就是凶手。因为这是一个
没有目击证人的凶杀案件。作为被告辩护律师,我有责任提请法庭注意某个关键问
题。”
“请注意时间,时间因素是本案的关键。”辩护律师字斟句酌地继续说下去,
“根据法医验尸报告书,被害人许丽雯是在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这段时间
被杀害的。可是在这关键的两个小时里,被告却没有作案时间。也就是说,被告有
不在现场的旁证。现在,我请求法庭传辩方证人林寒棋出庭作证。”
“传证人林寒棋出庭。”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厅。
林寒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法警带上法庭。她全身黑色装束,头发在头顶上挽了
个漂亮的发髻,使她那本来就瘦高的身材显得更加修长。她全身上下完美无缺,神
气中带着一份高雅夺人的气势。
被告席上的罗培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抑制不住的紧张和激动使他额头上沁
出细密的汗珠。
林寒棋走上证人席。
“你的姓名?”审判长问。
“林寒棋。”
“职业?”
“人事局秘书处处长。”
“你和被告的关系?”
“被告是我的姐夫。”
审判长向被告律师示意。
被告律师开始提问:“六月十七日,也就是案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八点至十点
这段时间,证人是否还记得?”
“我记得。”
“请你向法庭作出简明陈述。”
林寒棋从容镇静地把双手搭在栏杆上:“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半左右,我来
到被告的公寓。因为是事先约好的,他在公寓里等我。”
“在被告的公寓里,你待到什么时候?”被告律师问。
“将近十一点。说得准确些,是十点四十分左右。”
“你是怎样判断时间的?”
“离开时,我看了表。”
“在此期间,被告一直与您在一起,没有离开过公寓?”
“是的。”林寒棋的回答十分肯定,“被告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离开公寓。”
“证人到被告公寓去,有什么事情吗?”
林寒棋坦然作答:“因为我的父母十八日到美国探亲,我儿子也随同出国求学。
我托被告替我买了些礼物和药品带给国外的大哥大嫂,那天晚上我是去取东西的。”
“你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六月十七日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证人能够记住这个日子,有什么
特殊原因吗?”
“原因之一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林寒棋回答,“我的父母和我的儿子十八日
出国探亲,我前一天去被告公寓取东西收拾行李。记住这件事恐怕不是太困难吧?
再说警察曾经调查过此事,后来检察院也传讯过我,提过同样的问题。”
被告律师点点头,转身望向审判长:“审判长,我的提问结束。”
审判长将视线投向公诉方:“公诉人有什么问题要询问证人吗?”
“有。”年轻的公诉人站了起来。他目光严肃地望向证人席,开始提问:“我
想请问证人,你是否学习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我学过。”林寒棋回答。
“你知道刑法第三百零五条关于对作伪证的处罚吗?”
“我知道。”
“那么你一定清楚在法庭上撒谎的代价?”
“我知道。”林寒棋提高了声音,一字不改地回答。
“好,现在我问你: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我刚才已经给予了回答。”
“现在是我在提问。”公诉人口气严厉,“请回答我的问话!”
林寒棋挺起胸脯,答:“我在被告的公寓里。”
“你不会记错吧?”
“我没有记错。”林寒棋断然否定,“我已经不止一次回答过这个问题。我再
说一遍:我没有记错,我绝对不会记错!”
“那好,请证人回答我被告公寓的地址。”公诉人又补充一句,“也就是六月
十七日晚上你所待的地方。”
“中鑫集团公司宿舍,也就是永安大厦。”
“我问的是户籍注册地址。”
林寒棋愣怔一下,迅速回答:“中山路东区17楼901室。”
“那是一套四居室公寓?”
“是的。”
“中山路东区17楼901室这个地址在本市只有一处,对吗?”
仿佛这个问题问得可笑,林寒棋脸上掠过一抹嘲滤的冷笑,反诘道:“公诉人
认为这个地址在本市能有几处?”
“请证人回答我的提问。”公诉人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说。
听众席上传来纷杂的笑声。从表面上看,这个问题提得有些古怪。
“中山路东区17楼901室在本市只有一处,那是中鑫集团公司宿舍。”林寒棋清
晰而响亮地回答,然后反问一句,“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
“是的,你的回答很明确。”公诉人达到了目的,开始反击,“如果我现在告
诉你: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半到次日清晨六点钟,有另外两个年轻人在这个地址留
宿。你不会说你与被告在同一时间里和这对年轻人共处一室吧?”
这个问题本在意料之中,林寒棋没有丝毫的慌乱和不安,嘴角浮上一抹莫测高
深的微笑,“你不是在告诉我:六月十七日晚上另外有两个隐身人潜藏在901室,而
我和被告竟然没有发现他们?”她耸一下肩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公诉人咄咄逼人地说,“但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问你问题的逻辑,我是问你问题。请证人回答我。”
林寒棋斩钉截铁地回答:“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中山路东区17楼90
1室只有我和被告两个人。”她的脸涨红了,“根本不存在第三个人!”
“你肯定自己没有记错?”
“我肯定。”
这时,被告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我反对公诉人在同一个问题上对证人纠
缠不休。关于六月十七日,即案发当晚被告的行动,证人已经回答过多次。公诉人
如果要证明他的某种假设,就必须向法庭提供他的证据。除非他自己要站到证人席
上。”
“审判长,时间和地点是本案的关键。”公诉人说,“有分歧的恰恰是这些事
实。我必须要求证人作出明确回答。”
审判长与身边的审判员低声交谈几句,抬起头宣布:“法庭允许公诉人在这个
特定的问题上继续询问证人。但是公诉人必须提出与证人证言有分歧的事实和依据。”
“这正是我要向法庭证明的。”公诉人炯炯的目光盯视林寒棋,“我有责任向
证人指出:你对法庭说了谎话。”
“我没有说谎!”林寒棋针锋相对。
“审判长,”公诉人提出请求,“我请求法庭允许这位证人在法庭暂时留下来。”
审判长在征得其他法官同意之后,同意林寒棋在旁听席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我请求法庭传唤公诉方证人舒雷出庭。”公诉人从容不迫地提出要求。
“传证人舒雷出庭。”审判长高声宣布。
“传证人舒雷出庭。”法警的声音传出市道。
审判大厅外。舒雷与母亲站在南道拐角处。
听到传唤,舒雷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瞪着一对惶恐的眸子,紧张地低喊
一声:“妈?!”
舒母低声而迅速地安抚儿子:“别慌!沉住气,按妈教给你的去说!”
“不知道嘉宁会怎么说?”
“放心,她决不会把亲生父亲打发到地狱去。”母亲给了他紧紧的一握。
舒雷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挺起胸脯走进边门。
在众人的瞩目下,舒雷步上证人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林寒棋转过身,与坐在边门旁的舒雷母亲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在心里掂量着
他经受严峻盘问的能力。
“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法庭。”审判长说。
“舒雷。”
“职业?”
“学生。”舒雷回答,“我在西江医学院读二年级。”
“证人是一名大学生,应该懂得每个公民都有作证的义务,讲假话作伪证是要
负法律责任的。”审判长警告他。
“我懂。”舒雷镇定自若地点头。
审判长望向公诉人:“现在请公诉人提问。”
公诉人站了起来:“证人是否认识被告?”
“我认识。”舒雷朝被告席投去一瞥,毫无表情地回答。
“请向法庭说明你是怎样认识被告的?”
“我和被告的女儿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并且在一个班级。”
“你和被告的女儿是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舒雷停顿一下,又补充说,“说是朋友也未尝不可。”
“这里有一份你的证词。我读一下,请证人注意听好。”说罢,公诉人拿起一
份证词,朗声宣读道:
“警察问:许丽雯被害的那天晚上,你和罗嘉宁在什么地方过夜?
“证人答:那天晚上,我们在罗嘉宁父亲的公寓里过夜。
“警察问:你们在公寓里呆了多长时间?
“证人答:晚上八点多到第二天清晨六点钟。
“警察问:为什么在最初调查时,你们不肯说出实话?
“证人答:因为罗嘉宁不想她的父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过夜。”
公诉人抬起头,用手指着材料下方:“这里有你的签名。”
“是的,我当时……是那样回答的。”舒雷点头。
“所以,这是你的证词。”公诉人指着询问笔录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半
到次日清晨六点钟,你和被告的女儿罗嘉宁在中山路东区17楼901室过了一夜,对吗?”
“对,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请问证人,你一再强调‘当时’是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发生了差错。”舒雷回答,“我把六月十六日晚上发生的事情错记
在十七日晚上了。”
“什么?!”公诉人失声叫道,“你……你记错了时间?!”
“是的。”舒雷回答,“我和罗嘉宁在被告公寓过夜不是十七日,而是在前一
天,也就是十六日晚上。”
证人的回答像一阵飓风掠过整个大厅。
审判长、审判员、刑警们及旁听席上的听众都感到震惊。没有交头接耳,没有
窃窃低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戏剧性的对自上。
作为检察官一方的证人当庭推翻了自己的证词,这就迫使法庭有必要从根本上
改变审讯策略。事情的错综复杂令人瞠目。
除了被告律师之外,整个大厅只有林寒棋和舒雷的母亲是不感到意外的人。

中心医院高干病房。高高的病床上,在滑轮装置和滴管系统下方,林启明仰躺
在上面。他面色如蜡,颧骨高耸,头发灰白而稀疏,眼睛紧阖,就像一具僵硬而无
知觉的尸体。他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静脉瓶、呼吸保护器和心脏调节器正在发挥
它们各自的作用。
罗嘉宁两眼红肿,神色委顿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出庭通知书。
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外公的面颊,就像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告诉我,外公,我现在……该怎么做?”罗嘉宁轻声低问。
外公的眼神死一般茫然。
林母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她轻轻走到罗嘉宁面前,把面碗放
在床头柜上。
“外公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嘉宁,”林母揽住她,难过地说,“他再也听不到
了……他的头部神经损伤严重,两耳失聪……”
“不,他能听到……他一定能听到……”罗嘉宁泣不成声,“我要他……告诉
我……我该怎么做?外婆!”
林母苦不堪言。她凝视着外孙女,低缓而沉滞地开口:“去把那碗面吃了,嘉
宁,吃过之后我们就赶过去——”
“外婆?!”罗嘉宁触电般地弹起来。
林母双手揽住她,祖孙俩相拥而泣。
“……”罗嘉宁想说什么,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短短的时间里,
母亲身亡,父亲被捕,她还没有从丧亲的哀恸中脱出,又眼看外公中风倒下。她稚
嫩的心灵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一时间身心俱痛,惶然无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
一切。而今,命运还要迫使她走上法庭,指控亲生父亲……
人生,为什么会有如此惨烈的际遇?好好一个幸福家庭,委时间便毁灭了!究
竟是什么缘由造成这一切?!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林母更紧地揽住她,“这些日子,外婆眼看着你不能吃,不能睡,眼看着你消
瘦下去,我心里如刀割一般……”
“外婆!”罗嘉宁倒在老人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为什么……为什么会
是这样?!”
林母苦叹一声,又深又长:“只是一念之差!只是一步之错!整个人生……都
走了样!”她是在感慨死去的女儿?还是在告诫外孙女?痛苦爬满老人的眼角,充
塞在额际的皱纹间。
好一会儿,林母替外孙女拭去满脸的泪水,抚平她的乱发,“嘉宁,你知道自
己该怎么做——”
“不,我不能!”罗嘉宁摇头,摇得几乎绝望,“我不能上法庭指控父亲。如
果我那样做,我会一生一世……遗恨痛苦。”
“你父亲是有罪的,他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林母的声音里透着恨意,“我
们好端端的一个家,全都毁在了他的身上!想想他给我们带来的灾难,想想他对你
母亲的背叛,你对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嘉宁,你也知道,你母亲是我和你外公最
疼爱的孩子,她是个好女儿,也是个好医生。都是因为他,寒彬才会走到这一步……
老天爷不惩罚他,我死都闭不上眼!”她咬着牙,哽咽着说,“我不想再看到他,
永远也不想他再踏进这个家门!”
“外婆!”罗嘉宁拥住老人,流下泪来,“他是我爸爸呀!无论他做了什么,
他都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已经没有了妈妈,我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一切都是命运,嘉宁,你就认了命吧。”林母拍拍她的肩膀,催促道,“时
候不早了,法院已经开庭——”
“别逼我,外婆,我求您……别逼我。”罗嘉宁泪流满面,悲不可抑,“妈妈
没有给我们留下只字片语……就走了。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因为她
无法面对……也无法抉择

“听我说,嘉宁,”林母捧住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你母亲无法面
对的不是警察,不是法庭,而是她自己。是她那受过教育的整个身心,是她的道德
观念,她良心的愧疚和可怕的犯罪感——”
“别对我说这些,外婆,我受不了……”罗嘉宁双手捂住脸,啼嘘不已。
“你必须面对,孩子。”林母疼惜地拥住她,“我和你外公已经是风烛残年,
没有多少日子可挨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的母亲走了,父亲又……”她哽
住了,困难地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人生的紧要关头只有几步,一步走错,
要想拔腿抽身便不能回头……外婆不想你……走你母亲的路。你刚满十九岁,还有
很长一段人生。孩子,在厄运的打击下,你要坚强。”
罗嘉宁把头抵在外婆的胸前,无声地抽泣。
林母轻轻摩挲着她浓密的黑发,一边抬腕看表:“李主任该来了吧?他说好今
天送我们去法院的。”
时间静静地流过。不知过了多久,罗嘉宁抬起头:“外婆,你要我……怎样做?”
“把事实真相告诉法庭。”
“可是……姨妈已经决定把名誉和自由押在法庭上。我怎么能……怎么能?”
“寒棋大任性了,她那样做只会毁了自己。”林母叹息地摇头,“她对我们的
爱,将会成为对我们最严酷的惩罚。”
“外婆?!”
“你父亲不受到惩罚,天理难容!”林母神色凄楚地说,“国泰于法正,民安
于律清。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嘉宁,快收拾一下,准是李主任来了!”林母起身走去开门。
果然是李战青,“对不起,伯母,我来晚了。”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女护士。
“有个病人情况不大好,我刚刚处理完。”李战青对林母说,“伯父这里您不
用担心,我已经安排人了。我们赶紧走吧。”
二十分钟后,三人来到法庭。

审判大厅里。审判长和身边的两位审判员低声交谈。
片刻之后,审判长抬起头,问:“公诉人还有问题要询问证人吗?”
“嗯……”公诉人拖长了声音,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以寻找反击的良策。他思
忖着,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还有……一两个问题,如果审判长允许我继续提问
的话。”
“请继续。”
公诉人望着舒雷:“证人是否清楚在法庭上说谎的后果?”
“对法庭说谎是触犯刑法的犯罪行为。”舒雷回答。
“好,现在我问你:在案发当天晚上,即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这段时
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复习功课。”
“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对警察说你和罗嘉宁在一起?”
“因为我不想警察对我有怀疑。所以我请求罗嘉宁为我作了假证。”
“这么说,从一开始你和罗嘉宁就对警察说了谎话?”
“是的。我承认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我愿意在此修正错误。”
“证人推翻证词缺乏事实依据。要知道,作伪证是犯法的!”
“我没有说谎。”
这时,被告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最高法院有关刑事案件口供准则中规定:
口供必须是自愿的,被告和证人必须被告知应有的权利,即自愿的供述才具有法律
价值。本律师认为,无论证人曾经对警察作过何种供述,这丝毫不能影响证人在法
庭上的作证。法庭应该保护证人自愿依据事实所作证词的严肃性。如果公诉人怀疑
证人证词的可靠程度,就必须查明证人推翻原证词的动机,并向法庭提出足够理由
证明证人作了伪证。否则,公诉人的提问将被视为侵犯证人的法律义务。”
年轻的公诉人如同一座雕像伫立着。他清楚地意识到,由于舒雷推翻了证词,
审理的局势已明显地转变为对被告有利,可能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
“公诉人——”
这是审判长第二次叫他了,他没有听到第一次传唤。
“噢,审判长,”公诉人茫然应答着,声音飘忽不定,“我现在结束对证人舒
雷的询问。不过……”他的语气犹疑不定。此刻,他非常清楚,公诉到了关键时刻,
传唤罗嘉宁出庭已经是惟一的出路。
“我请求审判长允许传唤本案的另一个重要证人罗嘉宁出庭。”
刹那间的寂静之后,大厅顿时沸腾起来。尽管审判长不断挥手制上,还是不能
使大厅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大厅右侧的边门,有些性急的人甚至从座位
上站起来四顾张望。在刚才的法庭辩论中,听众不断听到“罗嘉宁”这个名字,他
们知道即将出庭的这位证人与被告的特殊关系。好奇心刺激着听众的情绪。
被告的女儿作为检察官一方的证人出庭作证,她能够对法庭说出事实真相吗?
她清楚这将导致怎样的后果吗?她的父亲将因为女儿的“正义”走向刑场;她的亲
人将会失去名誉、自由;在世俗的压力下,她会受到赤裸裸的谴责和蔑视……
所有的人——审判台上的法官、律师、被告、她的亲属以及大厅里的听众,都
在拭目以待。
在听众席前排就坐的许家父女默默相对。许世祥紧紧攥着小女儿的手,脸上的
表情说明了他们内心的担忧。私下里有人在打赌:这位即将出庭的女大学生将是为
被告申辩的有力证人。她的证词极有可能使起诉方的大厦顷刻倒塌。
“传证人罗嘉宁出庭。”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厅。
庭外的走廊右侧边门后站着两个女人——罗嘉宁和她的外祖母。听到传呼,林
母给了外孙女紧紧的一握。
没有一句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罗嘉宁深吸一口气,走向证人席。
整个大厅好像突然掠过一道电流,寂静像幕布般地落了下来。她全身黑色装束。
脚上是一双黑色平跟皮鞋,一条黑色灯芯绒长裤,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编织毛衣外套,
束在脑后的马尾扎了一条黑色缎带。与这身丧服惟一构成鲜明对照的是毛衣左胸襟
上缀着一朵白色的胸花。这是林寒彬亲手为女儿编织的毛衣,那朵白花也是母亲一
针针缝上去的,而今却成了女儿为她服丧的标志。
平底鞋跟在甬道中发出空洞的声音。那十几米的距离,她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
她目不旁视地走上证人席,没有朝任何地方看一眼,也没有看被告。
此时,审判台上的公诉人、律师以及法官们似乎显得有些紧张。片刻的沉寂之
后,审判长开始提问:
“证人姓名?”
“罗嘉宁。”
“职业?”
“西江医学院二年级学生。”
“证人与被告的关系?”
“被告是我的父亲。”
“证人罗嘉宁,”审判长态度温和,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和信任,“鉴于你与被
告的特殊关系,面临着窘困而痛苦的抉择,本庭审判长有责任向你说明:今天的审
理是极为严肃的,是对双重谋杀犯罪的指控。你应该有勇气证明事实真相。我们期
望并相信你能履行自己的义务,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法律要追究你提供伪证的责任。”
罗嘉宁毫无表情地点一下头,表示她领会了承担法律责任的警告。
审判长面向公诉人:“现在请公诉人提问。”
公诉人站了起来。他翻开桌上的卷宗,取出一份证词副本。“审判长,我请求
走近证人提问,可以吗?”
“准许。”
公诉人走到证人席前面,把证词副本递给罗嘉宁。“这是十月二十五日,在你
父亲被捕的第二天,检察院向你核对案情时,你的证词记录。我现在念其中一段,
请证人注意听好。
“检察官问: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半到第二天清晨六点,你和舒雷在你父亲的
公寓里留宿一夜?
“证人回答:是的。
“检察官问:详细地址是中山路东区17楼901室,对吗?
“证人回答:是的。
“检察官问:你确认以上回答全部属实?
“证人回答:是的,是事实。”
公诉人抬起头,指着证词副本,问:“这上面有你的签名,对吗?”
罗嘉宁看一眼,答:“是的。”
“是你的笔迹?”
“是的。”
“现在我要求你告诉法庭,你以上的证词就是案发当晚,也就是六月十七日晚
上的事实。”
罗嘉宁的表情僵硬起来。她避开公诉人炯炯的目光,垂下眼帘。
公诉人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他十分同情眼前这个女孩。她正处在进退维谷的窘
困境地。作为一名检察官,他具有双重人格: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普通人,表现出
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甚至笑容可掬;但是在法庭上,他是法律的维护者,在正义和
非正义之间,没有温情,没有调和的余地。
公诉人望向审判长。
“请证人回答公诉人的提问。”审判长提醒证人。
罗嘉宁依然沉默着。
“嘉宁!”被告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唤。出于一种本能的求生渴望,罗
培石哆嗦着嘴唇,“请你说——”
“被告!”审判长严肃地制止,“法庭没有让你讲话!你要记住,在审理你的
法庭上你只有一种权利:沉默。你只有在被问讯时才有权回答。”
罗培石不再吭声了。
然而,那一声熟悉的呼唤却令罗嘉宁全身心悸动。这呼唤距离她如此之近,又
如此之耳熟。十九年来,她不就是在这声声呼唤中长大的吗?往事徐徐而来,把她
和父亲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都带到了眼前……在断肠往事的回忆中,泪水在她的
眼眶里打转。她一向敬爱的父亲,怎么会是杀人凶手?怎么会杀害一个与自己同龄
的女孩?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请证人罗嘉宁回答法庭的提问。”审判长提高了声音。
公诉人、法官、律师以及大厅里的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她的身上。这个秀丽端庄
的女孩,此刻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痛苦而又复杂的课题。这决不像随便选择什么是真
话,什么是谎话那样简单。
罗嘉宁抬起头,凄苦无助的眼神移向听众席。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寒棋那充
满焦虑和期望的目光。她在向罗嘉宁传递某种暗示:按既定方针办。回击命运赐予
你的不幸。为了家庭的名誉,为了你的将来,决不能把你的父亲出卖给法庭。
罗嘉宁的目光缓缓掠过听众席……她看到了许家父女,看到了外婆和李战青……
“证人罗嘉宁,”审判长再次传唤,“请你回答法庭对你的询问:你在十月二
十五日的证词是事实吗?”
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罗嘉宁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用尽全身的气力,痛
心疾首地吐出一句:“是的,是……事实。”
在这一瞬间,空气凝固了。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点
头,每个人都凝固了。
大为惊诧的罗培石满面灰白,仿佛周身的血液都流到心脏结成了冰块。他瞪大
眼睛,不能置信地盯着女儿。
罗嘉宁低垂着头。
几秒钟的沉默令人窒息。
“罗嘉宁,你疯了?!”林寒棋从座位上跳起来,惊痛而恼怒的叫声划过大厅,
“你在说谎!你说……这不是真的!”
“法庭禁止喧哗!”审判长高声阻止。
“哦,老天!”林寒棋双手掩面,跌坐在椅子上。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这是罕见的。
人们以自己的特殊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感受。
这一切,罗嘉宁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了。她正在僵化,由内向外,一
寸一寸地僵化……
审判长挥手制止了嘈杂之声:“法庭审理继续!”
“公诉人停止对证人询问。”公诉人向审判长点头致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被告律师有问题向证人提问吗?”审判长问。
“有。”被告律师站了起来。
待到法庭完全肃静下来,律师用手指托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十分温和的
语调开口:“请证人注意听我的提问。你方才的证词,同你的姨妈、你的男朋友对
法庭供述的证词互相对立。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法庭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
“……”罗嘉宁默然无语。
空气中,断断续续传来林寒棋的啜泣声。
“证人是否听清楚我的提问?”被告律师又问了一遍,“这不是一个复杂的问
题,其中必有一方,或者是你,或者是你的姨妈和男朋友对法庭说了谎话。所以,
法庭必须弄清事实真相。请证人回答我:在你们中间,谁对法庭讲了假话?”
“我……”罗嘉宁呐呐地开口,眼里闪着泪光,“我……我不知道……”
被告律师深深地望着她,“你是否明白,在法庭上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明白。”
“那么,你一定清楚,当你的姨妈和男朋友向法庭作证时,就意味着他们将自
己的名誉、前途和自由押在法庭上,对吗?”
罗嘉宁痛苦地闭上眼睛,“是的。”
“如果他们对法庭说了假话,他们就要受到法律制裁!”
罗嘉宁惶恐地望着他,对他摇头,祈求地、悲切地、哀恳地摇头:“不要……
问我……”
被告律师提高了声音:“罗嘉宁,这是严肃的问题,你必须回答。”
“我不……知道。”罗嘉宁用手掩住脸。
“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真话。”
“我……”罗嘉宁颤抖着,声音如蚊虫低鸣,“我没有……说谎。”
她的回答使大厅里的气氛再次炽热起来。
“她在说谎!”林寒棋又一次站了起来,“她说的不是事实!因为她恨她的父
亲——”
“法庭禁止喧哗!”审判长严厉制止。
郭淮扬双手揽住妻子。
审判长望着被告律师:“法庭审理继续。”
被告律师点点头,锐利的目光凝视罗嘉宁:“证人的母亲在一个月前因涉嫌此
案自杀身亡。有事实表明,她是由于受到被告欺骗而涉嫌犯罪,证人是否因此对被
告怀恨在心——”
“审判长,”公诉人站了起来,“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不,有关系。”被告律师打断他,“本律师认为,证人是因为母亲的不幸而
痛恨被告。各位稍微注意一下就不难发现眼前的事实:从证人走进法庭到现在,她
自始至终未朝被告看上一眼。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在分别两个多月后,渴望与
亲人相见的欲望总该有吧?这是一般人之常情。尽管被告被控有犯罪嫌疑,可他到
底是证人的亲生父亲。今天是他们父女分别两个多月后的第一次见面。”他稍顿一
下,让语气沉落,“这难道不足以说明证人对被告怀有很深的怨恨吗?所以,此项
涉及到证人的作证动机,必须提出询问。”
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经过简短合议后宣布:“驳回公诉人的异议,请证人回答
被告律师的询问。”
罗嘉宁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这自然就给人造成一种印象:被告律师的推测击中要害,证人无言以对,故而
沉默。
“请证人回答被告律师的提问。”审判长催促。
“我是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才决定出庭作证的。”罗嘉宁颤抖着声音开始陈
述,“亲生女儿作为检察官的证人站在证人席上指控父亲涉嫌犯罪,这种情形恐怕
并不多见。我之所以出庭作证,决不是怨恨父亲采取的报复行为。不,我没有报复,
我不是报复,我从来就没有要报复父亲的心念!”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在我眼里,被告……从来都是一个好父亲,始终都是。他从小养我、教我、爱我、
疼我,凡是做父亲的能给予女儿的,他都全心全意地给了我。十九年来,他用他的
整个身心爱护着女儿,替女儿遮风挡雨……”她始终不敢朝被告席上望去一眼。
“短短的时间里,母亲自杀身亡,父亲被警察抓走,外公又中风倒下了。面对
家破人亡的打击,我震惊、惶恐、迷惘、孤独……我大致了解了许家母女的案情,
曾经苦苦地思索一切,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我仍然没有找到悲剧发生的根
源在哪里。”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的父母在道德文明方面受到过最良好、最开明的教育。我从小到大,耳闻
目睹的一切无一不是楷模之举。我爱他们,并以他们为骄傲。可是今天……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会在法警的监视下站在耻辱席上?”她的喉咙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以往留给我的敬仰、爱戴和骄傲,只剩下心碎、幻灭和绝望。”
尽管女儿的声调低沉而涩缓,被告席上的罗培石此刻已是肝肠寸断。他双手紧
紧攥着栅栏的杆木,指节又青又自,仿佛没有栏杆的支撑,他就要倒下去。
“坦白地说,最初我是拒绝出庭作证的。即使是在走上法庭,站在证人席上的
几分钟之前,我也曾闪过保持沉默的念头。我想改变证词,我想留住父亲,我想挽
救家庭的名誉。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不知道我
今天这样做是否值得,也无法预料会给今后带来什么,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
是我今天的证词会把我最亲爱的人,把被告……我的父亲……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泪光,“我今天的证词,还可能葬送我
的姨妈和男朋友的名誉、自由和前途。我不是不爱父亲,不是不爱我的亲人。我与
他们血脉相通,息息相关;我希望与他们相依相伴,共度一生。可是我有责任,这
就是必须尊重生命的权利。”
她略微停顿,“两年前,当我考入医学院的第一天,我曾面对红十字宣誓:我
一生追求的目标是救死扶伤,挽救人的生命。有的人认为,人的生命是可以随意用
金钱得到的商品。这些人的生命可以明码标价。但在我看来并不如此。一个人不论
你是什么民族,什么出身,不论你是伟人还是平民,生命享受平等保障。哪怕他是
一个曾经有罪于社会的罪犯,没有法律的判决,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生存的权利。”
整个大厅安静极了。
“什么是人的生命价值?”罗嘉宁抬起头,含泪的声音沉痛极了,“被害人许
丽雯的生命值多少钱?她的母亲曾文君的生命标价又是多少?当我们用伟大来衡量
时,她们并不伟大。她们不是宋庆龄、邓颖超,也不是南丁格尔、居里夫人。在茫
茫人海,芸芸众生中,她们不受人注意。但她们是活生生的,就像坐在大厅里的每
个人一样,她们的生命充满活力。可是现在,她们不在我们中间,她们的生命在几
个月前消失了。”泪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流下来。
“这是一笔债务,一笔血债。依据生的权利,死者的亲属有权要求法庭结算这
笔债务。今天,我被传唤出庭作证,这是法律赋予我的责任。如果我放弃这份责任,
许家母女就永无可能在法庭重见天日。所以,我没有回转的余地,我负有为生的权
利追索道义的责任。这是一种无法推倭又无法选择的责任。也许有一天,你们能理
解,也许永远不会理解。”
罗嘉宁的陈述结束了。这是极其艰难,极其冷静的陈述。
法庭里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审判长打破了沉默:“被告律师还有问题要询问证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被告律师凝视这个坚强的女孩,脸上带着一抹感动的神色,
“证人以上证词与方才两位证人的证词发生了矛盾,你用什么来证明你对法庭的陈
述是事实呢?”
“证明?”罗嘉宁茫然地睁大眼睛。好一会儿,她摇摇头,“没有,我没有东
西证明。”
这时,从后排听众席上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我能证明她的证词是事实。”
林母站了起来。
大厅里又一次震动。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审判长站了起来,高声宣布:“请这位证人站到证人席上来。”
林母一脸冷寂。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走上证人席,站在罗嘉宁身边。
祖孙俩凝目相对。
“妈?!”林寒棋再度惊跳,脸色苍白如纸。
罗培石惶恐地瞪大双眼。
审判长开始讯问:“请问证人姓名?”
“甘少菊。”
“证人的职业?”
“市妇联机关离休干部。”
“证人与被告的关系?”
“我是被告的岳母。”林母沉痛地回答,“证人林寒棋的母亲,罗嘉宁的外祖
母。”
审判长礼貌地点一下头:“现在请证人对法庭陈述您的证词。”
“六月十七日晚上,被告方证人林寒棋与我和她的父亲在一起。”林母困难而
艰涩地陈述,“在我们家里,滨江路14号。她根本不可能在被告的公寓里。”
“妈!”罗培石和林寒棋同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林母的身手摇晃一下,罗嘉宁伸手扶住她。
一名女法警走上来,将老人搀扶下去。
林母的证词是终结证词。
审判长高声宣布:“法庭调查结束。现在休庭合议。”
法官离席的同时,整个大厅沸腾起来,一片喧哗。
记者们拍照、录像,争先恐后地把庭审消息发回报社。
中鑫集团的代表用手机向决策层报告。
郭淮扬僵挺地坐在座位上。
林寒棋双手掩面,哭倒在他的肩膀上。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右侧座位上,许世祥父女相拥着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许多人的目光投注在被告席上。
罗培石像石雕般伫立着,死鱼般的眼珠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的身子摇晃了
一下,虚脱般地顺着扶栏颓然倒下。
两名法警走过来,将委靡瘫软的罗培石押了下去。
“爸!”随着一声凄楚的呼唤,罗嘉宁双膝跪在地上。她攀着栏杆,悲痛地喊
道:“爸爸!饶恕我,我求你……饶恕我!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爸!”
罗培石听到了女儿的呼唤,他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在锥心的惨痛中,他没有
回头,没有再看女儿一眼。

两周后,G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法官宣布了刑事判决书:
“本庭确认:被告人罗培石与许丽雯发生两性关系使其怀孕,为防止丑闻暴露
将其杀害。又与妻子林寒彬共谋将许母曾文君毒死。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为严重。
“证人林寒棋、舒雷向法庭提供虚假证明,情节恶劣。
“为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
法》第二百三十二条和第三百零五条,分别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罗培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证人林寒棋犯提供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证人舒雷犯提供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向本院提出上诉状及副
本,上诉于G市高级人民法院。”
罗培石没有上诉,没有申辩,终于伏法。

新春佳节。小院里喜气洋洋。
有情人终成眷属。方隶川和丁燕玲、丁兆龙和陆雅芹喜结良缘。
两位新郎官身着新装,格外精神,向前来恭贺婚礼的街坊四邻、亲朋好友敬烟
递糖。
三位父亲眉开眼笑,与众人兴奋地交谈着。
方母乐得合不拢嘴:“咱们嫁闺女娶媳妇,可是比别人家省事多了。连接送新
娘的汽车都免了。新媳妇左脚迈出娘家门,右脚就踏进婆家了。”
陆母笑着接腔:“这几个孩子,打小就投缘,今日总算配对成双了。要我说,
这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这才叫亲上加亲,喜中添喜呢!”陆雅荞高兴地说。
丁家小屋里,丁燕玲身穿白色婚裙坐在妆台前。
丁母替女儿梳理秀发,一边叮嘱道:“嫁到夫家,日常说话行事,要懂得尊卑
礼数。千万记住:饭桌上,公公婆婆未伸手夹菜,做媳妇的不可自己先动筷子;家
务活儿要做在前头,吃饭歇息要朝后靠。”她放下梳子,轻执女儿的手,“做人明
白,处世得体,公公婆婆才会疼你,丈夫和晚辈也才会敬重你。”
丁燕玲眼里闪着喜悦的泪光,“妈放心,我不会让川哥后悔这辈子娶了我。”
丁母还要说什么,门外响起兆龙的大嗓门:“燕玲,你还磨蹭什么?大伙都等
着新娘子敬酒呢!”话音未落,人已冲进屋里。
丁母笑着把女儿推给他:“好了好了,你把新娘子带走吧!”
丁兆龙攥住妹妹的手腕,将她拽出门外。
陆雅芹穿了件大红旗袍,鬓边一朵红玫瑰,在众人赞美的眼光下含笑而立。
热烈的鞭炮声中,五颜六色的金纸彩屑纷纷扬扬地撒落在两对新人身上。
英俊潇酒的方隶川挽着花容月貌的丁燕玲。
高大魁梧的丁兆龙挽着端庄秀丽的陆雅芹。
在双方家长的陪同下,新人向来宾敬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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