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穗子物語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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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穗子看看站成一排的女孩,每個女孩面前的水泥地面上,都是一灘眼淚鼻涕。她覺得這個女孩是個內奸,把大家全賣了;現在家長們都將知道她們的偷竊勾當了。孩子們跟家長們一樣,在外面搞勾當普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自己家裡人不知道都還能接着混日子。穗子爸給人鬥爭、遊街,誰看見只要穗子不看見就行;他都還大致有臉面有尊嚴。穗子爸現在的幸福還在於,他笨拙醜陋地在水壩上干牛馬活,女兒穗子反正看不見。 另一個女孩哭着說:“我沒有奶奶!” “那就叫你舅舅來。” 漢子知道女孩們的父母是來不了的,出於各種原因他們反正來不了。做個鄉下漢子他不明白城裡人的種種大事,但看看也知道這群女孩沒有父母。她們身上有種可怕的氣質,漢子只覺得那氣質有些刁鑽,有些賴,有些連鄉下孩子身上都不見的荒野。 漢子兩個胳膊肘擱在窗台上,上身傾進窗內。他說:“就是送錢來也賠不了我那些竹子。你們少說搞掉了我兩千多根筍子,筍長成竹就是十幾倍價錢,賠不起我?不要緊,我叫人去扛你們家的自行車,下你們大人的手錶,搬你們的縫紉機、收音機。” 漢子在咬“手錶”這類名詞時,嘴和臉都有猛狠狠的快感。他一年吃不到四回葷,嚼這幾個字眼就像嚼大肥肉,饞與解饞同時發生,那是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饞,剎那間得到滿足的同時,吊起了更深刻的古老不滿。漢子的不滿和滿足更迭,使他的臉上固有的愁苦深化了。漢子認為所有城裡人都有他上面提到的“三大件”,這“三大件”卻是他所理解的“富裕”的具體形象。他的困惑是城裡人都有“三大件”,還在作什麼?再作不是作怪、作孽又是什麼?他看着這群女孩,心想她們的爹媽都是活得小命作癢了。他說:“一根竹子算你兩塊錢,你們差我四千塊錢。你們的家長不賠我這些錢,你們就在這裡頭過端午吧。” 到了下午,女孩們喊成一片,說她們要解手。 漢子說:“解吧。”下午她們見逃跑的女孩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人。女孩們一時看不清來解救她們的人是誰家家長,因為他正和漢子在竹林里察看女孩們的罪跡。聽不清他們的談話,但女孩們知道漢子在勒索,而那位家長在殺價。 報信的女孩瞅了個空,跑到小屋前,對窗內小聲說道:“你們完蛋了!穗子外公把你們交出去了,接受懲辦!” 穗子外公跟漢子交談着,頭用力搖動。他們走出竹林,在屋子前面站住。外公胸前照例掛滿勳章,一隻腳實一隻腳虛地站立,看上去大致是立正姿態。
漢子還在說一棵竹筍長成竹值兩塊錢的事。 外公說你是什麼市價,現在到哪裡拿兩塊錢能買到恁大一根竹子?少說四塊錢! 外公說:“誰是老八路?我是老紅軍。” 漢子說:“是是是,老紅軍。” “紅軍那陣子,拔老鄉一個蘿蔔,也要在那坑裡擱兩分錢,掏老鄉的雞窩,掏到一個蛋,擱五分錢。我掏老鄉雞窩的時候,你大還‘蟲蟲蟲蟲飛’哩!” 漢子眼神變得水牛一樣老實。 “拔多大一個蘿蔔你曉得?狗雞根兒那麼大。也是群眾一針一線,也不能白拿。” 漢子給外公教育得十分服帖。 外公手指着屋內的女孩說:“她們拔掉兩千根竹子,一根竹算它四塊,那就是毛一萬塊錢。想叫她們爹媽賠錢那是做夢。所以我來跟你表個態度,你就關着她們吧。我代表她們爹媽表這個態度,你想關她們多久,就關她們多久,我們一點意見都沒有。” 女孩子中有人叫了一句:“什麼老紅軍?老土匪!……” 外公沒聽見,或者聽不聽見他都無所謂。他接着說:“不然你把她們交還給我們,我們還是一樣,還是關。關在你這裡,你放心,我們也省心。” 漢子認為這個掛滿勳章的老人十分誠懇,也十分公允。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說:“她們一天吃三餐,家長給我多少飯錢跟糧票呢?” 外公說:“坐大牢是大牢管飯。” 漢子說:“我哪有飯給她們吃?” 外公說:“再怎樣她們也不犯餓飯罪,飯你總要給她們吃的。” 漢子一聽,臉上黝黑的愁容成了通紅的了。他說:“我家伢一人也是一張嘴,接起來比這根褲帶還長!”他顛顛手上的牛皮帶。“也要我喂!我沒糧給她們吃!” 外公道:“那你什麼意思?餓死她們?” 漢子馬上掏出鑰匙,開了鎖,一面說:“我有米還不如餵幾隻雞呢,還下蛋!”他驅瘟一樣驅走十來個女孩。他晃着皮帶:“再給我逮住,我抽脫你的皮!” 外公一聲不響地領着女孩們往竹林外面走。大家知道外公不想麻煩自己,替人家教育孩子。他要把她們交給各家家長,按各家家規,該怎樣算賬就怎麼算賬。這正是女孩們最害怕的一點;事情一經別的家長轉達,就變得更糟。她們開始甜言蜜語,說外公你真威風,戴那麼多勳章天下無敵了! 外公沒聽見似的,一顛一顛往前走,走兩步,往竹叢里一踢,出腳毒而短促。對他的奇怪動作,滿腹心事的女孩們都顧不上深究。她們眼中的外公顯得悠閒,因而他頭頸的擺動看上去是種得意。
所有女孩都說任外公罰: 罰站、罰跪、罰搬煤餅,隨便,外公的背也會笑的,外公的背影在笑她們徒勞,笑她們這群馬屁精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外公快要走出兩里多長的竹林小徑了。他停下來,仍背着雙手,說:“笨蛋,做什麼都要有竅門。偷竹筍,都像你們這樣豬八戒,活該給人逮住、關班房。”外公打一個軍事指揮手勢,要她們沿小徑走回去,撿他剛才踢斷的筍。他說出偷竹筍的秘訣。竹筍在地下根連根,拔一棵筍,會牽動整個竹園,搖擺和聲響能傳到幾里路以外,這就是她們遭了漢子埋伏的道理;他遠遠地順着竹子的響動就摸過來了,但竹筍又比什麼東西都脆嫩;一踢,它起根部折斷,卻悶聲不響斷在筍殼裡,你只需再走一趟,沿途一根根拾那些折斷的筍子就行。萬一碰到人,誰也逮不到你的贓,一眼看上去,誰看得出你那麼陰,不動聲色把筍全毀在一層層的筍殼深部? 女孩們按外公說的,照原路走回去。走了半里路,拾的竹筍她們書包已盛不下了。她們對外公的景仰,頓時從抽象轉化為具體。原來外公是個精銳老賊,紅軍里原來什麼高明人物都有。 穗子這時站在女孩們的群落之外。她見外公的目光在白色濃眉下朝她眨動一下。那是居功邀賞的目光,意思是,怎麼樣?我配做你外公吧? 就在穗子采來的竹筍經過醃製和晾曬,成了每天餐桌上一隻主菜時,那個抄家頭頭完成了對外公的調查。他一直有更重大的事情去忙,抽不出身來處置外公這樁事。這天他突然有一個消閒的下午,便帶領一群手下跑來了。他們不進門,黑鴉鴉站在門口。頭頭大聲宣布有關穗子外公歷史的重大疑點。根據他的調查,穗子的外公曾給李月揚做過副官,在一場圍剿紅軍的戰鬥中負傷,從此加入紅軍。但那場戰鬥中,紅軍的傷亡也很大,因此穗子外公便是一個手上沾滿紅軍鮮血的白匪。頭頭沒等穗子和外公反應過來,便一步上前,拉開抽屜,拎出那張別滿勳章的綠氈子,他一手高舉着綠氈子,對逐漸圍上來的鄰居說:“大家看一看——這裡面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功勳章,充其量是來路不明的我軍的紀念章。所以他所謂的‘戰功’,是第一大謊言!其餘的謊言更荒謬;這兩個,是德國納粹軍人的獎章!” 外公說:“你奶奶的,你才謊言!哪個不是老子打仗打來的?” 頭頭說:“打仗,要看打什麼仗。……” 外公拍拍桌子:“日你奶奶,你說是什麼仗?收復東三省是謊?打過鴨綠江是你奶奶的謊?……” 鄰居中有人搬了把椅子,頭頭便一腳站上去。所有金屬徽章在他手裡響成一片。他的手勢非常舞台化,指在外公頭上說:“這個老匪兵,欠了革命的血債,還招搖撞騙,偽裝成英雄,多少年來,騙取我們的信任和尊敬。” 外公的白眉毛一根根豎起,頭不屈地搖顫,他忽然看見不遠處誰家做煤球做了一半,大半盆和了水與黃泥的稀煤擱在廊沿下。人們只見一道烏黑弧光,從人群外劃向那頭頭,外公的矯健和頭頭的泰然都十分精彩,人群“嘔”地哄起來。頭頭不理會自己已成了一個人形煤球,手指仍然指住外公:“大家記住這個老白匪,不要讓他繼續行騙。” 頭頭的幾個手下把外公捺住。外公聲音已完全嘶啞,他說:“我的‘殘廢證’是假的?!我身上鬼子留的槍傷,是假的?日你二爺!” 鄰居們打來水讓頭頭洗渾身的煤。他們大聲地招呼着他,一下子跟他自家人起來。人們把外公推進屋裡。外公說:“你們找黃副省長打聽打聽,有沒有我這個部下!” 鄰居中一人說:“黃副省長死了七八年了。” 他們把外公攔在門內。隨便外公說什麼,他們唯一的反應就是相互對視一眼。他們要外公明白,人之間的關係不一定從陌生進展為熟識,從熟識向陌生,同樣是正常進展。這段經歷在穗子多年後來看,就像一個怪異的夢,所有人都在那天成了生人。這天之後,有的保姆哄孩子時說:“再哭那個老白匪來了。”那天之後的一個午睡時分,嗡嗡叫的蒼蠅引來一個換麥芽糖的。穗子拿了牙膏皮出去交易,見她曾經熟識的女孩們為一大把徽章在同販子扯皮,販子說那兩個德國徽章不是銅的,換不了麥芽糖。 穗子不清楚外公的殘廢津貼是不是從那天開始停發的。她在那個夏天給父母寫了信,說她非常想他們,還說那次傷母親的心,她一直為此不安。穗子在這個暑假跟父母的通信中,一個字都不提外公。但父母還是知道了外公的特殊食品供應已中斷了。 穗子父母決定領走女兒。他們跟穗子私下裡長談了幾次,要穗子深明大義,父母對於孩子的權力至高無上。他們說長期以來他們被迫跟女兒骨肉分離,穗子和他們一樣,感情上的損失很大。現在是彌補這些損失的時候了。母親說:“我們太軟弱了,讓自己孩子給一個不相干的老頭做伴。而且是歷史不清不白的一個不相干老頭!”
母親說:“外婆不在了,老頭就跟我們什麼關係也沒了,明白嗎?”她的兩隻手掌把穗子的右手夾在中間,手掌上有幾顆微突的老繭。 穗子爸說:“我們女兒跟我們一樣,心是最軟的,就是跟我們沒關係的一個老頭,她也 長談進行到天黑。穗子爸和穗子媽跟穗子咬耳朵:“去換換衣服,悄悄出來,外公要問,就說出去跟小朋友玩。爸媽帶你出去吃好的。” 穗子跟在父母后面,進了一家小館子,裡面賣發麵煎包和骨頭湯。湯上面的蔥花沾一層灰褐色油污。穗子喝着喝着,突然停下來,從大碗的沿上瞟一眼母親,見她正跟父親遞眼色,眼色里有一個奇怪的笑意。穗子頓時驗證了自己的感覺,父母一直在盯她,在挑她毛病。她每喝一口湯,張嘴發出“哈”的一聲,兩人就飛快一對視,意思是,看見了吧?她一舉一止都帶着那老頭的毛病;她喝湯張嘴哈氣的惡習難道不是跟老頭一模一樣?再看她那雙手,捧着碗底,活活就是一雙農夫的手。這樣的手將來怎麼去琴棋書畫?在食物面前,這張臉還算得上矜持,而表情卻全在她目光里,目光急不可待,不僅對自己盤內的東西有着過分的胃口,對別人盤中和嘴裡的東西,格外是食慾中燒。在父母眼裡,穗子的目光向小食店各個桌撲去,搶奪各個盤子裡的食物,那目光分泌着充足的涎水,生猛地咬食和咀嚼,一口未完成又咬一口,來不及吞咽就開始下一輪咀嚼,上氣不接下氣,噎得直痙攣也不在乎。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說:“穗子,別人吃東西你不要去看。” 父親解圍地說:“小孩子嘛。” “小孩子也不都這樣,”母親搶白,“我最不喜歡眼睛特別饞的孩子。老頭把零嘴吊在天花板上,她的饞都是那樣給逗出來的。” 穗子把從各桌收回的目光落定在油葷極重的桌上。正如這裡的食品都有股木頭味,這裡的桌子全是肉味。五六隻蒼蠅在桌面上挪着碎步,進進,退退,搓搓手。母親邊說話邊舞動指尖,連她趕蒼蠅的動作都透着某種教化。她跟父親說:“老頭叫穗子說她自己‘我是個小豬八戒’,他才肯拿零嘴給她!” 穗子說:“我沒有!” 母親卻看不見她陡然通紅的臉。她說:“怎麼沒有?我親眼看見的!我看見老頭站在板凳上,手從竹籃里構出個核桃,說:‘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個小豬八戒?’……” 穗子大聲說:“不是核桃!” “那是什麼?” “我已經好幾年沒吃過核桃了!”
“從來沒有說過!”穗子說,嗓音仍輕不下去。 “你聽她的嗓門!”穗子媽對穗子爸說。她又轉臉來對女兒說:“我明明看見了。外公 穗子瞪着母親。她感覺眼淚癢而熱,在眼底爬動。 母親說:“這有什麼?媽媽不是批評你,是說老頭兒不該這樣對你。你又不是小貓小狗,給點吃的就玩把戲。” “可是我沒說!”穗子哽咽起來。 “我明明聽到的。小孩子不要動不動就耍賴!” 穗子想到她半歲時挨了母親那兩腳。她此刻完全能理解母親,她也認為自己非常討厭,就欠踢。穗子猛烈地抽泣。 母親說:“不是穗子自己想說,是老頭兒教你說的,對吧?” “……嗯。” 母親拿出香噴噴的手帕,手很重、動作很嫌棄地為穗子擦淚。穗子臉蛋上的皮肉不斷給扯老遠,再彈回。外公的確不及母親、父親高雅,這認識讓穗子心碎。外公用體溫為她焐被窩,外公背着她去上學,不時往路面上吐口唾沫,這些理虧的實情都讓穗子痛心,為外公失去穗子的合理性而痛心。就在這個時候,母親明確告訴穗子,外公是一個外人。 當然,母親最具說服力的理由是外公的歷史疑案以及偽功勳章。母親也掌握了穗子與朋友們偷盜竹筍的風波,她不再嫌棄女兒,而是對女兒噁心了。當母親把後兩者擺在父親和穗子面前,作為結論性證據時,穗子啞口無言。 她答應了父母的要求。這要求很簡單,就是親口對外公說:“外公,我想去和爸媽一塊生活。”但穗子媽和穗子爸沒料到,穗子臨場叛變。下面的一個星期里,無論父母給她怎樣的眼風,怎麼以耳語催促她,她都裝傻,頑固地沉默。 外公這天傍晚摘下後院的絲瓜,又掏出鹹蛋,剪下幾截鹹魚,放在米飯上蒸。這樣的晚餐在一九六九年夏天是豐盛的。穗子媽在餐桌下一再踢穗子的腳,穗子的腳一躲再躲。外公卻開口了。外公說:“你們夫妻倆的心思我有數,我知道你們良心餵了狗,不過我都原諒。現在哪裡的人不把良心去餵狗?不去餵狗,良心也隨屎拉出去了。” 穗子爸、媽臉紅一陣、白一陣。 外公把鹹蛋黃揀到穗子碗裡,自己吃鹹蛋白,穗子媽說:“光吃蛋黃,還得了?” 外公說:“那是她福分。你要想吃,我還沒得給你吃呢。穗子,你吃,跟外公有一日福享,就享。明個你走了,一個蛋就是沒蛋白,淨蛋黃,外公吃了,有什麼口味?”
以後的幾天,穗子媽開始忙。媽忙着給穗子辦轉學手續,翻曬冬衣,打理行李。穗子堅持不帶棉襖,說棉襖全小了,穿不下了。然後她悄悄指着那些棉襖對外公說:“外公,你看我棉衣都沒帶走,我還要回來的。” 外公把地上的沙掃成一堆,穗子拿只簸箕來,撮了沙子。穗子蹲在地上,扭臉看着外公長長的白眉毛幾乎蓋住眼睛。穗子說:“外公你坐過火車嗎?” 外公說:“還沒有,外公是土包子啊。” 穗子說:“坐火車比坐汽車快。坐火車,三個鐘頭就夠了。” 外公說:“才三個鐘頭。”他不問“夠”什麼了。因為他懂穗子指的是什麼: 坐三小時火車就可以讓祖孫二人團圓了。 在穗子跟她的父母離去前一天,外公殺掉了最後兩隻母雞。外公把雞盛在一個大瓦盆里,端到餐桌上,就動手扳雞腿。穗子媽一看就急了,說:“唉呀,你這是幹什麼嘛?” “你放心,”外公說,“我不會給你吃。”他並不看穗子媽,把扳下的雞腿捺在穗子米飯中。穗子拔出雞腿,杵進外公碗裡。一老一少打架了,雞腿在空中來來往往。穗子惱了,瞪着外公。外公卻微微一笑說:“以後外公天天吃雞腿。” 穗子更惱了,筷子壓住外公的碗,不准老頭再動。 外公說:“穗子,你以後大起來,打只麻雀,外公也吃腿,好吧?”他看看外孫女被勸住了,便笑眯眯地將那隻雞腿夾回穗子碗裡。 在穗子爸、媽看,老頭和女孩這場打鬧,只證明他們的原始、土氣、愚昧,以及那蠢里蠢氣的親密之情。再有,就是窮氣;拿吃來寄託和表現情誼,就證明吃的重要,亦就同時證明吃的匱乏。 外公的確沒有表現太多的對於穗子的不舍,所有不舍,就是個吃。他在春天買到的那批魚,現在全以線繩吊在屋檐下,儘管生了蛆蟲,但外公說那是好蛆蟲,是魚肉養出來的,刷洗掉,魚肉還是上好的。他把所有魚洗淨後,塞進穗子媽的大旅行包。穗子媽直跺腳說:“不要了不要了!”
穗子媽對穗子說:“你說,外公你留着魚吃吧。” 穗子尚未及開口,外公說:“外公有的吃。穗子走了,一條魚就是沒有刺,淨是肉,外公一個人吃,有什麼吃頭。” 外公說:“我還能活幾天慣她呀?再說她這回走了,我也看不見,護不住了。她就是去挨高跟皮鞋踢,我也看不見了。” 母親說:“什麼高跟鞋?誰還有高跟皮鞋?” 外公說:“沒高跟鞋,穗子就挨解放球鞋踢。挨什麼我反正眼不見為淨。” 他把最後一條咸乾魚塞進包內。那是一種奇怪的魚,穗子長到此時第一次見到,它們沒有鱗,大大的眼睛占據半個臉,有個鼻尖和下撇的嘴唇。這使它們看去像長了人面、長了壞脾氣、好心眼的老人之面。 在和外公分開的那些日子,穗子非常意外地發現,自己很少想念老人。偶爾想到,她就想到外公披掛一堆不相干的金屬徽章,一拍胸脯拍得“丁當”作響,一想到這個形象,她就緊張、懊悔。假如外公不那麼徹底的文盲,他就不會那樣愚弄人和他自己。穗子緊張是為了外公,他險些就隱藏下來了,少拋頭露面一些,外公或許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人們也就不會太拿他當真,去翻他的老底。這時想起來,那些大大小小的偽勳章讓少年的穗子無地自容。她把外公填在自己入團表格的親屬欄中,想了想,又將他塗掉。 後來,穗子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填此類表格,她從來不再把外公填進去。 她回到那個城市,聽人說起外公,他想恢復殘廢津貼,標着有關或無關的人吵鬧,說他的外孫女穗子是個了得人物,不信去打聽打聽,她就在某大首長手下,跟某大首長一打招呼,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就得拉出去斃掉,他對所有不給他報銷醫藥費,扣發他薪水,請他吃閉門羹的人都說:“你連穗子都不曉得?打聽打聽去!天下她就我一個親骨肉。她一尺三寸長就跟了我,我把她養大的!”老人最後給攆到一間舊房裡,房漏得厲害,他打上門去鬧,人家說再鬧銬起來。他說:“敢!我外孫女是哪個,你打聽打聽,她跟某大首長熟得很,首長有次微服私訪,看見一個軍官坐三輪;解放軍軍官坐三輪,軍法不容,叫他下來,他不認得穿便衣的首長不下,首長抬手就給他一槍,斃啦!我穗子就跟在這個首長手下!……” 穗子聽說老人病了,本想在那次探親中看看他。聽了這些話,拉倒了。老人的病重起來,得的據說是骨癌。一次穗子突然收到一封信,是別人以外公口氣寫的,上面稱“小穗子我的伢”。信的主要內容是請求穗子寄些錢給他。他說病不礙大事,就是疼得不輕,夜裡一夜整到明。有種進口止疼藥,說是一吃就靈,若穗子手頭寬裕,寄些錢,好去托人買這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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