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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穗子物語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小穗子大叫一聲:“冬駿哥!”

  她一急,把密信里對他的稱呼喊了出來。

  他想壞了,被她賴上可不妙。話還要怎樣說白呢?




  她穿着布底棉鞋的腳劈里啪啦地踏在雨地上,追上他。她嘴裡吐着白色熱氣,飛快地說起來。她說不提干也不要緊,那她就要求復員。她的樣子真是可憐,害臊都不顧了,非要死磨硬纏到底,說如果她不當兵,是個老百姓,不就不違反軍紀了嗎?只要能不違反軍法,繼續和他相愛,她什麼也不在乎。

  他知道她怎樣當上兵的。太艱難的一個過程,她卻要把什麼都一筆勾銷,只要他。練功房的琴聲散在雨里,急促的快弓聲嘶力竭地向最高音爬去。他不知道還能怎樣進一步地無情。他剛才還為自己的無情而得意。我們那個時代,無情是個好詞,冬駿覺得自己別的都行,就是缺乏這點美德。

  “冬駿哥,我馬上就寫復員報告!”

  冬駿一把把她拉到傘下,手腳很重。他心裡恨透自己: 真是沒用啊,怎麼關鍵時刻來了這麼個動作?他說她胡扯八道,斥她不懂事,把個人的感情得失看得比軍人的神聖職責還重。最後他說:“好好當你的兵,就算為了我,啊?”

  小丫頭把這一切看成了轉機,立刻緊緊抓住。眼睛那麼多情,和她孩子氣的臉奇怪地矛盾着。他再一次想,他怎麼了?怎麼和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戀愛上了?她的多情現在只讓他厭煩。整樁事情都讓他難為情透頂。

  可她偏偏不識時務,盯着他說:“好的,好好當兵。那你還愛我嗎?”

  “這不是你眼下該考慮的。”他聽自己嘴裡出來了政治指導員的口氣。

  “那三年以後考慮,行嗎?”

  練功房的大燈被打開了。光從她側面過來,她的眼睛清水似的。他曾為自己在這雙眼睛裡投射的美好形象而得意過。小提琴的音符細細碎碎,混着冬雨冰冷地滴在皮膚上。在這樣一個清晨,讓這樣一個女孩子失戀,他也要為此心碎了。必須更無情些,那樣就是向堅強和英勇的進步。

  “冬駿哥,你等我三年;等我長大;如果那時你不愛上別人……”

  他不敢看她,看着自己濺着雨水的黑皮靴和她泥污的布棉鞋。他不要聽她的傻話。

  “如果你那時愛上了別人,我也不怪你……”

  他緩慢而沉重地搖起頭來。他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他這半年來把自己對她的憐憫誤當成愛情了。他明顯感到她抽動一下,想打斷他,或想驚呼一聲。他讓自己別歇氣,別心軟,讓下面的話趕着前面的話,說到絕處事情自然也就好辦了,小丫頭和他自己都可以死了這條心。他希望她能原諒他,如果不能,就希望她能在好好恨他一場之後,徹底忘掉他。


“可是……”她的聲音聽上去魂飛魄散,“你上星期寫信,還要我把一切都給你啊……”

  他看着不遠處黑黑的炊煙。炊事班已經起來熬早餐的粥了。

  “就那個時候,我才曉得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感情。”他背書似的。




  她不再響了,從雨傘下面走出,朝練功房走去。

  他松下一口氣。她這個反應讓他省事了。我們那時還是了解冬駿的,他和我們一樣認為無論怎樣小穗子畢竟知書達理,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他想,高愛渝的傳授果然不錯,最省事的就是跟她這樣攤牌:“你看着辦吧,反正我不愛你了。”他進了練功房,開始活動腰腿,在地板上翻了幾個虎跳,爽脆爽脆的身手。心裡乾淨了,他可以開始和高愛渝的新戀愛。他最後一個虎跳收手,瞥見鏡子裡小穗子。隔着五米遠,他看見她的腳擱在最高的窗棱上,兩腿撕成一根線,看上去被綁在一個無形的刑具上。她一動不動,地板上一片水漬。過一陣他忽然想到,地板上全是她的淚水。

  他感到自己鼻子猛地酸脹起來。原來割捨掉這個小丫頭也不很容易。他想走過去,像從電纜邊救下她那樣緊緊抱住她,對她說別記我仇,忘掉我剛才的混賬話。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中了高愛渝的暗算。

  高愛渝是暗算了他和小穗子嗎?他不得而知。一想到高愛渝的熱情和美麗,他捺住了自己的衝動。他轉身往練功房另一頭走,心疼也只能由它疼去。事情已經不可收拾,高愛渝已經連詐帶哄讀了小穗子一大部分情書了。

  為了小穗子的心碎,他的長睫毛一垂;他發現自己流淚了。

  冬駿對事情的印象是這樣的: 在三十多個新兵到來的第二年,他開始留意到他們中有個江南女孩。又過一年,他發現女孩看他的時候和別人不同,總要讓眼睛在他臉上停一會。後來他發現不止是停一會,她的目光里有種意味。漸漸地,他開始喜歡被她那樣看着;每天早晨跑操,他能跑下兩千米,因為他知道他跑在她的目光里。一天他看見大家都把自己碗裡的瘦肉挑給她,給她祝壽,嘻嘻哈哈地說吃百家飯的孩子命大。他也走上去,問她過了這個生日是不是該退少先隊了。有人起鬨說,還有一年,紅小兵才退役呢!他吃了一驚,原來她只有十四歲。

  他要自己停止和她玩眼神。要闖禍的,她還是個初中生。就在這時,他感到她的眼神追上來。他想,別理她,不能再理她了,可還是不行,他的眼神溜出去了,和她的一碰,馬上又心驚肉跳地分開。他有過女朋友,也跟一些女孩曖昧過,而這個小丫頭卻讓他嘗到一種奇特的心動。再和她相互注目時,她十四歲的年齡使他生出帶有罪過感的柔情。


 整整一年,眼睛和眼睛就那樣對答。常常是在一大群人里,他默默接近她,站在她的側面,看着她乳臭未乾的輪廓。她往往會轉過頭,孩子氣的臉容就在他眼前突然一變,那目光使那臉容一下子成熟起來,與他匹配了。他和她交談很少,印象裡頭一次交談是在她十四歲生日之後的那個秋天,全軍區下鄉助民勞動。她沿着橙林間長長的小徑向他跑來,左腳穿着一隻灰舞鞋,右腳上卻是一隻綠膠鞋。她跑着就開始說話了。她說他好了不起,父親是個有名的烈士。他說沒錯,他只從相片上見過父親。她眼睛瞪得很大,氣喘吁吁,卻什麼也說不


出了。他催她回去演出,她說她的節目完了,正換鞋。她不會化日光妝,弄成一副丑角面譜,向他微仰着臉,表達她傻呼呼的肅然起敬。結滿橙果的枝子全墜到地下,金晃晃的幾乎封了路。文工團不演出的人不多,打散後混在通訊營和警衛營的兵力中參加秋收。他語塞了,她也語塞了。然後她扭頭順着來路走去。她走出林子前他哈哈大笑起來,說她跑那麼大老遠,就來說一句傻話。

  她站住了。她在小路那一頭,兩邊的金黃橙子反射出午時的太陽光。他太明白自己了,一點詩意也沒有,不過他也感覺這是極抒情的一剎那。她說她真的沒想到,他是從那麼偉大的家庭里來的。偉大這詞不能亂用,他玩笑地告訴她。她對他頂嘴說,就亂用。接下去,她和他讓太陽和橙子的金黃色烤着,足足站了半分鐘。小丫頭白一塊紅一塊的丑角面孔也不滑稽了,那樣不可思議地打動了他。他深知自己可憐的詞彙量,這一刻卻想起“楚楚動人”來。

  那以後不久,一次他和一群男兵逛街,聽她在馬路對過叫他。她斜背着挎包,辮梢上扎着黑綢帶,腳上是嶄新的妹妹鞋。他笑嘻嘻地穿馬路,說她新里子新面子的要去哪裡。她說她原來打算去照全身相寄給家裡,現在照不成了。他問為什麼。她把他往一個街邊小吃鋪引,然後轉過身,手掀起軍裝後襟,說有人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缺德,擤了鼻涕往她軍褲上抹。他一看馬上明白了,嘴裡出來一句“畜牲”。然後他問她,哪路公共汽車。她指着車站牌子,說她剛剛下車。他四周看一眼,想找輛自行車追殺上去。他聽她說車裡怎樣擠得不像話,有人腳乘上車身子還在窗外。他把臉轉向她,說她怎麼那麼遲鈍,讓人家把她軍裝當抹布,他說抹布還好些,當了解手紙!

  她看着他,完全是個躲揍的孩子。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臉有多凶。他對站在馬路對過等他的幾個男兵揮揮手,要他們先走,他隨後趕上去。他撕下半張過期的“宣判書”,把紙搓軟。他動作牢裡牢騷,自己也奇怪他的一腔惱火從哪裡來。

她嚇得一聲不吭,要她怎樣轉身就怎樣轉身。他用搓軟的“宣判書”將她的軍褲擦乾淨,手腳還是很重。似乎她的純潔和童貞有了破損。亦似乎那份純潔是留給他的,突然就讓人捷足先登揩了油去。他掏出自己的手絹,又狠狠擦幾遍。嘴裡老大哥一般,叫她以後到人多的地方不准東張西望,也不准跟陌生男人亂對眼神。

  她問哪個陌生男人。




  他說他哪知道是哪個,就是在她背後搞下流勾當的那個。

  “擤鼻涕的勾當?”她問。

  他苦笑了。沒錯,她只有十四歲半。他說小丫頭,現在跟你講不清楚,你去問問你們副分隊長。他曉得自己大紅臉一張,又說,等你長大一點,自然就懂了。

  她說我就是要現在懂。

  他說你現在懂不了。

  她說你怎麼知道我懂不了?

  他的手指噁心地捻着污染了的手絹,把它扔進街邊氣味刺鼻的垃圾箱。一面說他絕不會講的,他可不想教她壞。

  她有一點明白了,楞楞地站在那裡,看大群的蒼蠅剎時落在那塊手絹上。

  街上什麼地方在放《白毛女》的音樂。他心裡的噁心還在,憤恨也還在,卻覺得一陣迷醉。這是件隱秘的事,醜惡是醜惡,她和他卻分承了它。它是一堂骯髒卻不可缺的生理課,讓她一下子長大了。

  事後他一想到小丫頭混沌中漸漸省事的面容,就衝動得要命。然後就到了那個晚上,他從電纜邊救了她。他把她抱在手裡的一瞬,驚異地發現她果然像看上去那樣柔細,一個剛剛抽條的女孩。他從來沒有那樣心疼過誰。他直到把她輕輕一推,送上舞台,才意識到自己從救下她手就一直沒敢離開她。眾目睽睽,他不顧自己對她的疼愛太露骨。

  他們的書信戀愛從此開始了。

  高愛渝說他二十二歲陪小穗子談中學生對象。他覺得受了侮辱,說他們也有過肌膚親密。高愛渝進一步激他,說不過就是拉個小手,親個小嘴,好不實惠。他賭氣地說誰說的。高愛渝扮個色眯眯的笑臉,湊到他跟前問:“有多實惠?”

  不久他明白和高愛渝戀愛,才算個男人。在小穗子那裡做小男生,他可做夠了。擔着違反軍紀的風險,整天得到的就是幾個可笑的手勢,一封不着邊際的密信。

  高愛渝看了小穗子幾封情書後,半天沒有話。他想這個艷麗的女軍官居然也會妒嫉。他怎樣哄也沒用,兩天裡她一見他就往地上啐口唾沫。他指天跺地,發誓他已經跟小丫頭斷乾淨了;那天清早,他什麼話都和小丫頭講絕了。高愛渝說那好,把她寫的所有密信,退給她。

  他想了想,答應了。


 高愛渝又說,沒那麼便宜,信要先給她看,由她來退給小丫頭。

  又掙扎一會,他再次讓步。他想他可能做了件卑鄙的事。但激情是無情的,和小穗子,他從來沒調動起這樣的激情。我們後來的確看到,邵冬駿和高愛渝的戀愛十分激情。

  文工團黨委連夜開會。會議桌上,攤着一百六十封信,全摺成一模一樣的紙燕子。一個


全新的男女作風案,讓他們一時不知怎樣對應。他們都超過四十歲了,可這些信上的字句讓他們都臉紅。他們在那個會議上決定,不讓那些肉麻字句漏出點滴。不過很快我們就拿那些肉麻語言當笑話了。只要看見小穗子遠遠走來,我們中的誰就會用酸掉大牙的聲音來一句:“你的目光在我血液里走動……”或者“讓我深深地吻你!”我們存心把“吻”字念成“勿”,然後存心大聲爭辯,“那個字不念‘勿’吧?”“那念什麼呀?”“問問小穗子!”這樣的情形發生在黨委成員開夜會之後。

  就在黨委成員們的香煙把空氣抽成灰藍色的夜晚,小穗子躺在被窩裡,想着怎樣能把冬駿爭取回來。她想到明天的合樂排練,有一整天和冬駿待在同一個排練室,她會把每個動作做完美,她藏在優美動作中獻給他的心意,他將無法拒絕。她漸漸閉上眼,加入了同屋少年人貪睡的群體。

  就在小穗子沉入睡眠的時候,黨委會成員們開始討論小穗子的軍籍問題。會議室里的誰說,這小丫頭入伍手續一直沒辦妥,因為她所在城市的人武部始終作對,認為文工團不尊重他們便越級帶走了她。又有誰說,“不是已經交涉三年了嗎?”

  “那是僵持三年;三年她父親的政治問題不但沒有改善,又多了些現行言論。”

  “不如把她退兵拉倒。”

  “退了兵她檔案可不好看,影響她一輩子。”

  “自找,小小年紀,那麼腐朽,留在部隊是一害。”

  “還是看她本人交代的態度吧。”團支書王魯生說:“不老實交代,不好好悔過,就退兵,不過她業務不錯,勤奮,肯吃苦。”

  會議在早晨兩點結束。決議是這樣: 新年演出一結束,立刻着手批判小穗子的作風錯誤。就是說,從這一刻到小穗子的身敗名裂,還有兩天一夜,而離我們大多數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僅有幾小時了。在黨委會結束的那天早晨,我們來到排練室,嗅都嗅得到空氣中醜聞爆炸前的氣息。

  在三套練功服面前,小穗子舉棋不定。深紅的一套太新,一穿她馬上覺得太不含蓄,成了挑逗了。黑色讓她自信一些,走到門口還是返回來,認為海藍的最隨和,是冬駿最熟識的顏色。弊處是看不出她的苦心;她為他偷偷打扮過,頭髮盤得很精心,劉海稍稍卷過。她頭天從化妝箱裡偷出一枝眉筆和半管紅油彩,這時不露痕跡地描了眉,抹了胭脂。然後她翻出一直捨不得穿的新舞鞋。


 小穗子在以後的歲月中,總是回想起這天的合樂排練。那雙嶄新的、淺紅軟緞舞鞋歷歷在目,給她的足趾留下的劇痛也記憶猶新。她印象中,十五歲的自己那天跳得好極了,肢體千言萬語,一招一式的舞蹈跳到這一刻,才是自由的。她在旋轉中看見冬駿,她的胸脯一陣膨脹。後來做了作家的小穗子想,原來舞蹈上萬年來襲承一個古老使命,那就是作為供奉與犧牲而獻給一個男子。




  小穗子跳着跳着,人化在了舞蹈里。她認為她一定又贏得了冬駿的目光。這是他唯一能夠光明正大、明目張胆看她身體的時候。也是她唯一可以向他展示身體的時候。她還不懂身體那些生猛的、不由控制的動作是怎麼回事。她只覺得身體衝破了極限,無拘無束,由着它自己的性子去了。

  這時她聽見周圍一片靜默。收住動作,她看見所有人早退到了一邊,抱着膀子或靠着牆。接下去,她看見哨子從編導嘴唇上徐徐落下。我們中的誰咯咯地笑起來,說小穗子你獨舞半天了。

  “蕭穗子同志,魂帶來沒有?”編導說。

  小穗子笑了笑,想混進場子邊上的人群。但大家微妙地調整了一下距離,使她混不進去。

  “一早上都在胡跳。”編導說。他把手裡的茶缸狠狠往地板上一擱,醜化地學了小穗子幾個動作。

  大家全笑了。

  小穗子聽見冬駿也笑了幾聲。

  其實我們在站到一邊時,已經有劃清界限的意思。事情已在我們中傳開。元旦演出一結束,團領導就要開始一場作風大整肅。

  編導要小穗子下去,換一個替補演員上來。他黃褐色的手指間夾一個半寸長的煙頭,交代小穗子把隊形和動作趕緊教一教。突然他悄聲罵了句什麼,被煙頭燙着的手猛一甩。回過神不再說舞蹈,說起小穗子的舞鞋來。

  “誰讓你穿演出鞋來排練的?”

  小穗子說那是她幾年來省下的鞋。

  “穿雙新鞋,就能在集體舞里瞎出風頭?”

  小穗子低着頭,汗水順着發梢滴到眉毛上。

  大家全一動不動,眼睛不放過小穗子身上任何一個細節: 眉毛是淡淡描過的,兩腮和嘴唇也上了色。我們都想,她那樣喪心病狂地舞動,就是為了挑逗和追求一個男人。我們的目光朝她敞開的領口走,似乎海藍拉鏈衫的領口被重新改過,袒得比誰都低。看上去白白淨淨一個女孩,說不定早不乾淨了。

  現在是小穗子站在一邊,而所有人站在中央。她顧不上去看這個孤立陣勢,心裡只想着冬駿那幾聲笑。或許沒什麼惡意,但他在那個節骨眼絕對不該笑。她知道自己剛才跳得有多麼出色,想出風頭大概沒冤枉她,但她絕對讓冬駿看到了她貫穿到全身的情愫。他一定看見了,否則不會笑的。看見了,她就如願以償。就那樣,她讓他看着她足蹬一雙紅緞舞鞋,病楚地、至死不渝地舞動。她找來自己的布鞋,順勢坐在一個低音提琴的箱子上。無論如何,冬駿的笑是難以原諒的,編導的醜化是那麼不公正,冬駿和眾人參加到這份不公正里去了。她從華美的舞鞋中拔出血跡斑斑的腳。


“往哪兒坐呀你?!”

  她回過頭,低音提琴的主人拿琴弓指着她。他一臉鬍子,一向愛和舞蹈隊小女兵逗嘴打鬧。她像往常那樣倚小賣小,嘴一撇說:“又不是坐你的,是坐公家的!”

  他那把弓子翻臉不認人地敲敲琴箱:“起來起來。”




  她創傷的雙腳趿在布鞋裡,硬要自己把眼下情形當做好玩。她撅起嘴唇說:“哎喲,小氣!”

  她立刻發現自己討了個沒趣,甚至有點不自愛了。因為琴手毫不買帳,並吐出兩個無聲的字眼。兩個特別能發揮唇齒力度的字眼“犯賤”。

  小穗子一下子向我們抬起頭。陣線很鮮明,我們是嫌惡而憐憫的一大群,她孤立得那麼徹底。編導在講解下一段舞的要領。誰也沒聽見他在說什麼,一副副懶散消極的身姿神態都是看好戲、看出醜的。我們是一群肢體語言大大豐富過文字的人。小穗子兩個褲腿挽過膝蓋,裸露出細細的蒼白小腿,腳趿在舊布鞋裡。然後她開始向門口走,腳趾受的傷向她發起猛烈攻擊,她忍住了,步子裡只有一點疼痛,一點趔趄。否則她真成了戀愛中的慘敗者。她已經意識到她在我們眼裡的狼狽,開始疑惑,到底是為了什麼她不得而知的原因,我們集體和她翻了臉。

  她從排練室門口的衣帽鈎上摘下自己的棉大衣。順着往右數,第六個鈎子上掛着冬駿的棉襖和毛背心。還有一串鑰匙。她背後樂聲大作,地板鼓面一樣震動着。她向右移了兩步,臉湊上去,冬駿的氣息依然如故。她明白這是很沒有出息的,但她沒辦法。

  她輕輕吻了吻那有一點油膩的軍裝前襟。

  我們全聽見團支書王魯生是怎樣把小穗子叫走,帶到黨委辦公室去的。那是新年之後的第二天,剛剛收假,還沒進行晚點名。團支書在女生宿舍走廊口大聲叫喚,叫到第三聲,小穗子兩手肥皂泡地從走廊盡頭的水房蹦出來,說她把衣服晾好就來。王魯生說:“別晾了,擦擦手就來吧。”

  當時我們在寫家信、聽半導體、吃零食、欣賞某人的集郵,這時一聽,全停下來。小穗子的腳趾仍是連心作痛,步子重一下輕一下地走過走廊。然後我們全扒到窗子上,從窗紙的綻口看出去,冬天的院子顯得寬闊,未落的梧桐樹葉子黃色褚色褐色,掛在無風的傍晚天色中。小穗子走在前,王魯生走在後。小穗子幾次停下,想等王魯生趕上來兩步,好跟他走個並肩,但王魯生就那樣,一直走在她後頭。這樣小穗子就走成了王魯生的一個戰俘。

  我們看她給押送進了黨委辦公室。這時候我們看出醜的心情沒了,面孔上“特刺激”的興奮表情也沒了。我們體內也發酵着青春,內心也不老實,也可能就是下一個小穗子。


 小穗子是第二天早上回到宿舍的,嘴唇上一層焦皮。五個同屋都害怕她似的輕手輕腳從宿舍躲出去。她從枕頭旁邊拿出一個大練習簿,又把鋼筆伸進“民生”藍黑墨水瓶里,深深灌滿水。這時她猛然嗅到自己棉衣里一股香煙氣味。黨委成員中的六個老煙鬼以他們焦黃的手指對她憤怒、委婉、痛心地比畫了一夜。

  她在練習簿的一張新紙上寫下“我的檢查”四個字。字是父親教的,父親做夢也沒想到


他手把手教下的一筆字派了這番用場。

  第二天檢查被退了回來。曾教導員把小穗子請到自己宿舍。宿舍素淨溫暖,掛着白色塑料框的大鏡子。牆角還有一對藤沙發,上面鋪着藍印花土布的海綿墊。曾教導員是小穗子概念中好阿姨的形象。曾教導員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面盛的東西似乎是冰糖。瓶口太小,搖半天,出來一塊冰糖,再搖半天,下一塊怎麼也不肯出來。陌生的空間裡於是充滿丁當丁當的危險響聲。小穗子很想說: 不必了,不必那麼優待俘虜。曾教導員在把她帶來之前,已告訴她檢查太空洞,等於是在負隅頑抗。

  第二塊冰糖終於被搖下來。曾教導員把兩塊冰糖放在一個粗瓷盅里,用玻璃瓶底子去杵。聲音更懸了。小穗子睫毛一撲騰一撲騰的。好了,曾教導員把杵碎的冰糖分開,用手指捏起一堆,放進一個搪瓷碗,又捏起剩下的,放進另一隻一模一樣的搪瓷碗。然後在兩個搪瓷碗裡衝進開水。

  她雙手捧起頭一隻碗,走到小穗子面前。她說:“來吧,補一補,這碗糖多些。”

  曾教導員帶酒窩的白胖手替小穗子撩一把頭髮。那手真是暖洋洋的,“我昨天夜裡就不同意他們男同志的意見,好像你一個小丫頭要負全部責任似的。”曾教導員說。她等了一會,看着那些話滲入小穗子的知覺。她又說:“小丫頭,你太年輕了,可不要傻,這種事都是男人主動,你不要為他隱瞞。”

  小穗子說她什麼也沒有瞞,都寫在檢查書裡了。

  曾教導員說:“傻丫頭,你替人家瞞,人家可不替你瞞。人家把什麼都交代了。”

  小穗子猛地抬起臉,小小的臉上就剩一雙茫然眼睛和一張半開的嘴。

  “對呀,邵冬駿都向組織交代了,你們幾月幾號幾時,做了什麼什麼。他一個排級幹部,又比你成熟那麼多,干出那樣的事來,當然該承擔主要責任。你還為他擔待,難得你這個好心眼的孩子。”曾教導員用她溫潤的嗓音說道。見小穗子仍是一張茫茫然的面孔,她又說她最憎恨男人欺負年少無知的女孩子。

  小穗子說冬駿可從來沒欺負她,每回幹部們發糕點票,他都買了糕點送給她。


 曾教導員一咂嘴,說她指的可不是那種欺負。她人往藤沙發前面出溜一下,和小穗子便成了說悄悄語的一對小姑娘。她要小穗子想想,他是否對她做過那件……小穗子不太懂的那件事;就是那件有點奇怪、挺疼的、要流血的事。

  小穗子表情毫無變化,看着曾教導員吞吞吐吐的嘴唇。




  “孩子啊,”曾教導員說,“我就怕你糊塗啊,人家拿走了你最寶貴的東西,你還幫他瞞着。”她拍拍小穗子的臉蛋。

  小穗子還是一動不動。

  “不該怪你,你還小……”曾教導員又打算拍小穗子的臉蛋。

  “沒有。”

  曾教導員有點意外。遭到搶白,她的手停在半途。

  “小丫頭,你不懂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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