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穗子物語 (1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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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坑刨了一尺來深,她開始用小洋鍬出土。一個月一次的“辦公”,坑得挖深些。不然牧 她騎着坑蹲下,才顧上四處打量,看看有沒有狼或者豺狗打她埋伏。就在她蹲着的一會工夫,天亮透了。牧馬班的女娃兒們說,小蕭排長跟我們做野人時間長了,就學會屙野屎了,恐怕那時候回成都進軍區的高級茅房,倒不會屙了。 女娃子們叫蕭穗子“小蕭排長”。發現她比她們最年輕的還小半歲,就叫她“青溝子排長”(意指小孩屁股上才有塊青)。她們知道她天天巴望離開這裡,回到有高級茅房的城裡去。她在這裡體驗生活,也讓她們煩得很,每個人都要假裝講衛生,再渴都要用珍貴的水來洗腳。好處也是有的,因為她是場部的客人,軍馬場每隔一天派人送一條羊腿或一桶牛血旺,有時還送洋蔥、蓮花白。女娃子們一餐能吃一桶牛血旺煮洋蔥。 黑刺巴一陣響動,大顆的露水冰冷地落下來。蕭穗子猛地回頭,沒見什麼,又蹲回原狀。苦就苦在這裡,一有風吹草動,前面腿蹲得多麻多酸也白搭。她想,學牧馬班吃髒手指捻的麵條、髒巴掌拍的餃子皮都不難,難的是吃完之後眼下這一步。 這回她明明聽見了響動。出帳篷太急,只顧拿鎬和鍬,偏偏忘了“五四”手槍。只要“響動”往前一撲,她連褲子都來不及提。她不動聲色地蹲着向一側挪步,手指去夠扔在一米外的洋鎬。“響動”卻在朝另一側挪步。她慶幸剛才是白蹲一場,不然步驟會複雜許多。她一手束皮帶,一手把鎬鋒調整成拼刺狀態。跳舞蹈的“青溝子排長”軍事素養差得很,扎個白刃戰架勢還是有模樣的。 她瞪着“響動”。 “響動”也瞪回來。這時遠遠地傳來狗叫。跟夜牧回來的狗正往這裡跑。蕭穗子緩過一口氣,咽一口唾沫,轉臉叫兩個狗的名字。等她回過頭,手裡武器墜落到地上: 對面的黑刺巴深處,出來一個臉龐。蕭穗子十八歲的小半生中,從未見過比它更可怖的臉,顏色就是隔夜的牛血旺。 事後牧馬班說“青溝子排長”叫得比狗還響。大家提着“三八”老套筒跑出來,以為狼在撕她。女娃兒們很快把一個人從狗的糾纏下解救出來,綁上繩子。
牧馬班和她用藏語對話。蕭穗子大致明白她們在問她,上次丟掉的兩雙尼龍襪,是不是她偷去了。她一面否認,一面瞪着蕭穗子。女娃兒中的一個告訴蕭穗子,藏族女人愛美的就用熱牛血塗臉,保護皮膚。她們也試過,效果不錯,可惜熱牛血太稀罕。 她不否認了,咧着嘴笑,一張笑成了兩排鮮粉色牙床和一堆白牙,蕭穗子趕緊不看她了。不看她還是感覺她的兩隻眼珠子瞪着她的臉,她軍裝的紅領章,她八成新的黑皮衛官靴。蕭穗子想,“瞪”不光是眼睛的活動,“瞪”就是她這樣: 鼻尖、兩個鼻孔、一嘴牙以及整個思維共同形成的凝聚力;“瞪”是這凝聚力向你的連續發射。難怪在黑刺巴叢里,沒見她人就感到了她的“瞪”。 她忽然說起漢語來。腔調和用詞有點奇怪,但是相當達意的漢語。她承認她在牧馬班附近埋伏不少天了,靠馬料果腹。回答時她兩隻黑毛茸茸的眼在小蕭排長身上眨着,眨得她直癢。終於她說:“解放軍好白喲!” 審出的結果,是她想當文藝兵。牧馬班女娃兒憋住一臉壞笑,問她想去掃場子呢,還是搬板凳。一個說:“那,這位小蕭排長缺個提夜壺的,你去不去提?” 蕭穗子踢那女娃兒一腳。 大家還沒笑完,就聽一聲:“索尼呀啦哎!”她唱了。 簡直不能叫唱,就是歌聲的一個轟然爆炸。 女娃們一塊去瞅蕭穗子,想知道她對這歌聲的評估。蕭穗子卻沒反應,只是瞪着這個女藏胞: 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來由,卻有一條石破天驚的歌喉。第一個感覺是她嗓音的結實,一口長音吼出去,直直往上跑,快到“降B”了,還有寬裕,還遠遠扯不緊撕不碎。說它優美有些文不對題,但它非常獨特。蕭穗子雖然不太懂聲樂,卻明白這條嗓子是寶貝。 當天傍晚,她寫了張便條請送羊腿的人帶回場部。她讓在場部搜集音樂資料的兩個同事儘快來牧馬班。她說她發現了一個“才旦卓瑪才旦卓瑪: 西藏著名女歌唱家。”。 一連幾天,場部沒有一點音訊回來。兩個同伴中有一個是聲樂指導,叫王林鳳。王林鳳到軍馬場不光採風,也想選拔幾名藏族演員。 蕭穗子等不及了,一天跟在場部的牛車後面,騎了兩小時的馬,回到場部。王林鳳高原反應,靠在床上給場部演出隊的歌手們考試,聽了蕭穗子激動的報告,無力的手指朝一群藏族考生劃了劃,說:“能歌善舞的民族嘛,拉出來誰都能唱兩嗓子。稀奇什麼?”
回到牧點,蕭穗子把“才旦卓瑪”叫到帳篷里,想給她一點颱風訓練。她不斷地說:“手別老去搔鼻子,腳不要亂踢,站就站穩。眼睛看着我,不要往上翻。”她發現她的手習慣了趕馬蠅子,有沒有蠅子都在鼻子周圍搔着。她也發現她的腳必須去踢泥土,一個高音上去,腳尖必定踢出一個泥坑。 蕭穗子一路叮囑她,要好好唱給王林鳳王老師聽。王老師五十多歲了,唱的歌比你講的話還多。王老師收你了,解放軍就收你了,所以你不要瞪王老師,老師膽小。 但是蕭穗子馬上發現她交代的都白交代了。她進了門就開始挨個瞪人,先瞪王老師,馬上覺得王老師沒什麼瞪頭,又去瞪嬌小美麗的兵痞子何小蓉。她想這個卷頭髮扎出兩個小絨球的乖乖女兵只有十來歲吧?小蓉平時臉皮很厚,這時也給她瞪成了大紅臉,為自己解圍地說:“看啥子嗎?我當兵的時候你還夾尿布。” 大家各找了個地方坐下,王林鳳拿出一個大筆記本,問說:“名字叫什麼呀?”王老師在裝慈祥的時候樣子十分陰森。 她看一眼王老師,嘴巴動了動。 王老師說:“什麼呀?白麻雀?” 她說:“班麻雀。” “你名字叫白麻雀?” 她更正:“班麻雀。”“雀”是不準確的四川音,發成了“Qiu”。 王林鳳轉頭問小蓉:“藏族有這名字?” 小蓉說要不怎麼是藏族呢。她把王林鳳的筆記本奪下來,叫斑麻雀自己寫個名字。她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大字,大家一認,明白了,是“斑瑪措”。這一帶挺普遍的藏族名字,蕭穗子向他們解釋。她發現王林鳳對她做了個苦臉微笑,雖然淺淡,意思卻清清楚楚: 她愛叫什麼叫什麼,反正她名字上不了正冊。 現在就剩斑瑪措一個人站在四張床中間。她一站把屋子、床、臉盆架全站小了。王老師也給斑瑪措的比例弄得小小的,兩隻小白手擱在筆記本的黑封皮上。 “開始吧。”王老師說。他已經想結束了。 斑瑪措的紫紅藏袍纏在腰上,像是整個人站在一個巨大包裹中。包裹散發出油膩的體嗅,熱騰騰地噎人喉嚨。
蕭穗子說:“唉,今天早上你不還唱得好好的?快唱啊!” 她張一下嘴,似乎自己也沒料到嘴裡空無一物,驚訝地楞住了。但她那一張嘴使大家都 她卻蒙着臉蹲下了。蕭穗子跳起來,要上去踢她似的。 王老師慢慢朝蕭穗子閉一下眼,手向外掃兩下。蕭穗子急壞了,說她們練了好幾天的歌,斑瑪措唱得絕了。 “我們聽聽啊。”小蓉風涼地說,她早就沒了興趣,一直在用發卡掏耳朵。 王老師說:“再不唱就不能唱了哦,熄燈號音一響,就不准出聲了。” 斑瑪措慢慢站起來,本來又紅又亮的臉,紅得發紫了。蕭穗子一直在猜,她蒙住臉在做什麼。現在發現她一直在兩個手掌下面笑。王老師滿臉無所謂,她唱不唱這作風已讓他倒盡胃口。 王老師說:“我看今天我們就考到這裡。”他摸出煙盒,掏出打火機。 斑瑪措這時倒站得筆直筆直。蕭穗子求情說唱個短的,兩三句詞的,王老師若聽着對勁,再往下唱。她急忙回頭對斑瑪措說,唱最短的那個,一共幾句“索尼呀啦”,熄燈前准唱完了。 屋子裡又一次靜下來。儘管靜得焦躁敷衍,總還是靜的。小蓉掏耳朵掏得銷魂,早不在乎這屋裡發生什麼。 斑瑪措站是站出點樣子了,脖子也有了,腰裡的袍子也不是一大堆了,可就是沒有歌出來。怎麼逼也一聲不吱。隨便蕭穗子怎麼威脅利誘,她只是那麼站着。 熄燈號終於響了。 斑瑪措臉上的空白頓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覺醒,似乎意識到她這一錯就錯過了一生。 王林鳳早上起床前聽見了蕭穗子向他形容的歌聲。他承認這形容基本準確,也不算太外行。聲音是好聲音,少見的本錢。他判斷歌是從籃球場外的山坡上傳來的,驚人的音量、音域。咬字舌頭有點大,不礙事,一訓練就好了。他在幾個滑音上皺起眉,他不喜歡她的花腔,近似羊叫。不過這也不難糾正,高音太漂亮了,海闊天寬,一點不讓你捏緊拳頭。位置是野位置,應該可以調整,位置找得更好些她還能唱高一個調。 他在被窩裡興奮得出了汗。然後爬起來,拿了桌上的老花鏡和筆記本,回到被窩裡。一想,應該為自己泡杯好茶,又是背心褲衩地去翻茶葉。再回到被窩,他覺得茶和煙的味道從來沒這麼好過。本錢好,主要是本錢太好了! 王林鳳在“斑瑪措”三個四仰八叉的大字後面畫了一排驚嘆號。
蕭穗子和小蓉把斑瑪措帶到軍馬場大浴池洗澡。場裡女牧工少,所以她們三人泡池子泡了足有一上午。小蓉兩隻袖珍手蠻得很,給把斑瑪措搓澡搓得一身火紅。斑瑪措像頭任人宰割的牛,叫坐着就坐,叫趴着就趴。小蓉咬牙切齒地說:“搓掉了一層‘斑瑪措’,又搓掉 蕭穗子就笑。她開始擔心小蓉這種俏皮太惡毒,斑瑪措的自尊心會受不了,不過一會她就發現她的擔心多餘。斑瑪措乖乖的,有一點羞澀,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成了小蓉的一份重活兒。 然後小蓉舒舒臂,展展腰,長出一口氣說:“看嘛,硬是搓小了一圈。” 斑瑪措此刻坐在池子邊的水泥長凳上,水齊她胸。小蓉站在齊腰深的熱水裡喘氣,喘得誇張,胸脯前進一下,後退一下。斑瑪措小心翼翼伸出一個指尖,伸向小蓉。穗子和小蓉不知她要幹什麼,那尖指輕輕觸在小蓉身上。 小蓉癢得一抽身,笑起來,斑瑪措鄭重地說:“好白喲,好像白瓷碗碗喲!”小蓉才不吃虧,嘻嘻哈哈要把斑瑪措那一摸找回來。水面浮一層奶脂般的老垢,卻不妨礙她們瘋。天下女娃洗澡總是很瘋。二十八歲的共產黨員何小蓉一瘋就瘋成了十來歲,兩個圓而翹的小乳房直顛。蕭穗子想,以為穿着衣裳的小蓉漂亮的人們,應該看看此刻的小蓉,否則錯過得太多了。 小蓉和斑瑪措你掐我一下,我捏你一把,從高興玩到半惱。小蓉翻臉地捂住自己的右胸,說斑瑪措下手沒輕重,擠牛奶的勁也用上來了。穗子便猛和稀泥,說小蓉先往斑瑪措小肚子上踢的,然後捺着斑瑪措的頭給小蓉鞠躬道歉。 小蓉生氣沒長性,爬上池子就開始猛抒情了。小蓉唱歌和她外形很像,小號女高音,極漂亮,尤其在澡堂子裡唱,一個個音符圓溜溜地到處滾動,撒了一把珠子似的。斑瑪措赤裸着偉岸的身體瞪着她,自慚形穢起來。然後她瞪着小蓉把毛巾擰成一股,嘴裡叼着梳子,兩手拉住毛巾的兩端,“劈劈啪啪”地打着頭髮上的水珠。小蓉簡直給她看成了一出大戲。 啟程回成都的早晨,場長乘自己的吉普來了。他臉色很難看,說場部一個科長遭一個知青報復,大腿中了一發“三八”槍彈,他的吉普要送傷員去成都動手術,因此文工團一行人就不必搭乘長途汽車了。 一打開車門,鑽出刺鼻的血腥和碘酒氣味。人勉強塞進去了,行李卻怎麼裝怎麼多出來。三個人的眼睛都看着斑瑪措的牛皮口袋。王老師首長似的說:“輕一輕裝,啊?當兵打仗要甩掉包袱嘛。”
斑瑪措這下明白了,抱着口袋往後一犟。 小蓉想,好了,民族矛盾就此開始。她把下巴一抬,說:“打開。” 小蓉的表情在說,明明是一堆垃圾嘛。但她嘴裡的詞還是用得很當心。她告訴斑瑪措新兵從裡到外必須新,連褲衩都要穿軍用褲衩,所以一般不允許新兵帶太多行李。 斑瑪措站在漸漸升高的太陽里,特號的新軍裝閃着綠光,軍帽在箱子裡壓了多年,此刻成了扁扁一片,掛在她一大堆頭髮上。看上去衣服不是她自己的,整個人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三個人都想,把這麼個斑瑪措帶回文工團,可不大拿得出手。 這時斑瑪措說話了。她說口袋裡不是她自己的東西,是別人送她的禮物,這些東西是她從小到大的收藏,現在象徵她本人,讓她帶到異鄉去。她把這話講了好幾遍,三個文工團員才陸續明白。他們想,這是一個動不動就以物寄情的民族,可以不嫌麻煩地背着這麼沉重的象徵。 車裡的傷號牛吼一聲,說:“車子死球了?咋個不動嗎?” 王老師把自己被包帶解下來,將斑瑪措的牛皮口袋綁到車頂上,吉普總算上了路。 一路上斑瑪措很高興,給她吃什麼她都“哦呀,哦呀”地接過去。問她是不是這一帶的大美人,是不是讓不少小伙子心碎過,她都嘴咧得大大的“哦呀”。問她為什麼不嫁,她說她才不會嫁。三個漢人來勁了,問小伙子們是不是軍馬場的牧工。她又是“哦呀”,臉上卻鄙薄得很。小蓉說,噢,曉得了,你要嫁個騎兵團的排長! 斑瑪措一下子不笑了,一種美麗的羞澀浮在她眼裡。原來她也有漢人女人的羞顏。 場部禮堂的白牆馬上要看不見了,一個騎馬的人從牆後跑出來。漢人們說,該不是追我們的吧?斑瑪措說:“????。”才幾天,她和小蓉一樣張口“狗日”閉口“老子”。不過斑瑪措剛才這聲“狗日”說得甜蜜蜜的。 公路很爛,彎彎也多,那匹短腿馬居然追近了。漢人們從後窗看,見灰土大霧裡挺出一個飛毛好漢,把馬往死里打。司機就怕沒人和他賽跑,殺出這名騎手,他馬上換了副好精神,車子開得乘風破浪,顛得傷號直叫:“再給老子補一槍算嘍!要痛死老子喲!”
騎手已和吉普平行,突然一馬鞭抽過來,差點打爛車篷的舊帆布。車裡的人全在座上一蹦,縮緊脖子。 又是幾馬鞭抽在吉普上,吉普給他打成一面鼓。四隻馬蹄子在公路崖邊上飛檐走壁,靠外面的兩個蹄子幾乎是懸空地跑。王老師真做首長了,命令司機立刻停車。而司機野慣了,哪裡會理睬這樣一個只會唱歌的首長。 斑瑪措搖下車窗,車裡車外喊起話來。不久,喊話中帶出唔咽,車裡車外是兩張淚漣漣的臉。 吉普車裡所有的漢人都裝着沒聽見也沒看見。 山路陡起來,馬漸漸慢了。斑瑪措又喊了一陣。騎手在公路盡頭跳下馬,馬和人都站得眼巴巴的。 漢人們不好意思地靜了一陣,才問斑瑪措兩人剛才在喊什麼。回答說是兩人吵了一架,因為說好在長途汽車站為斑瑪措送行的,而她不守信,竟坐了吉普偷偷跑了。 漢人們便有些明白,那個好漢可能就是送了斑瑪措一堆沉重象徵的人。 在刷經寺吃了午餐之後,司機背着傷號去上茅房。一上上了半小時。文工團幾個人坐在吉普里打盹,被一陣人馬雜亂聲先後驚醒。往窗外一看,停車的籃球場四周站了上百人,有的是兩人合騎一匹馬。 斑瑪措推開門滾身下車。 人“嘩”的一聲,立刻旋成了一個漩渦,斑瑪措是中心。蕭穗子和小蓉驚嘆說:“看來斑瑪措真是這一帶的才旦卓瑪。”王老師說:“可不是嗎,就差向她獻哈達了!” 正說着十多條哈達果真捧了出來,套在斑瑪措的脖子上。 然後就聽斑瑪措唱起來。很奇怪,她嗓音不是一貫的嗓音了,是低回喑啞的,每個句子都滑向她音域的最低限,終於低不下去而化為一聲嘆息。 蕭穗子推推王老師,王老師轉過一張傷心的臉,笑笑說:“完全不同的音色,是吧?看來她潛力特別大。” 斑瑪措披着一堆白哈達回到漢人們中間,悵然若失得很,卻沒再去理會向她招手的人群。到了傍晚,她緩過來一些,才對漢人們解釋下午是怎麼回事。為她送行的人原先等在長途車站外的公路上,發現她已離去,便追趕到刷經寺。 這時他們停在一段坍方的公路邊,等着藏族民工搶救路面。瘸科長傷痛得厲害,止疼片也止不住他嘴裡越來越丑的話。王老師非常生氣,對兩個女兵嘟噥軍馬場的軍人哪裡還是“我軍”?是土匪!領那麼多高原補助費,又不缺肉吃,還對知青那麼惡,遭報復活該!他們都寧願到公路上淋毛毛雨,也不在車裡聽瘸科長暖和的髒話。
何小蓉也開始唱。珠圓玉潤的小高音一出口就化在雨霧裡,她自己也沒料到音量會這樣小。 從坡上跑下來,發現二十多個藏族民工都杵着工具站在那裡。其中一個說了句藏語。漢人們不懂卻聽懂那句子裡夾了“斑瑪措”三個字。 斑瑪措走過去,把他們接見一遍,再轉回來時,有一點偉人感覺了。她告訴漢人們,民工們一聽她唱歌,就知道必是斑瑪措無疑了。 漢人們想,這地方收音機收不到廣播,出了個斑瑪措自然也就給傳得很神。不過他們對斑瑪措的名望還是有些吃驚,甚至有點妒嫉。只有王老師想到,藏胞們把斑瑪措瞞住,沒推薦她到場部參加考試,是為了把她留給他們自己。 斑瑪措跟着三個漢人走進文工團院子的這天,是成都最熱的一個夏天中午。幾個分隊在院子裡集合,聽副政委罵人。副政委乾瘦一張臉,罵起人來漆黑漆黑。假如誰說“聽副政委訓話嘍”,他便說:“訓啥子話?我就是要罵人!” 副政委正罵一些男兵女兵演出的時候不老實,躲到天幕後面親嘴,口腔衛生都不講。王老師領着斑瑪措走進大門,後面是何小蓉和蕭穗子。毒日當頭,挨慣罵的男兵女兵此刻給曬得萬分沉痛,從軍帽陰影下看着三個軍人夾了個高大壯碩的形影走來。那形影馱一個口袋,毛髮飛張,腿有些羅圈,走在玲瓏小巧的何小蓉旁邊,像一匹穿了綠軍服的大駱駝。 副政委背對大門,不知背後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所有兵們都奇怪地振奮起來,不是給罵舒服了就是給曬舒服了。他想,皮是真厚啊,娃娃們!一個女兵開始咬了一個男兵的耳朵,腳也瘋起來了,一個踢一個踹。副政委剛要喊他倆的名字,男兵指指他身後。他這才回過頭去看,然後說:“王林鳳你招的新兵呢?” 王老師一愣,自信心接着就崩潰了。他指着斑瑪措說:“不好招,這一個還是跑很多牧點找到的。” 副政委是政治老手,馬上官樣文章地笑了,說歡迎歡迎,我們團里從此有了一位藏族戰友了!大家想這下他給打了岔,不會讓他們繼續曬太陽了。副團長卻手一揮,請王老師一行入列。 又是十來分鐘,副政委講伙房泔水桶里的包子皮。他說可憐這些包子,內膛給掏得乾乾淨淨,皮囊給丟在臭泔水裡。他看見面前一排排眼睛都黑洞洞地對準他,仇恨已頂上膛來。但副政委想,你還有臉恨我?我迎着太陽光,讓你們這些小龜兒多少有點陰涼。他每次折磨他們就演壯烈的苦肉計,若下雨他便自己淋着,讓他們站在避雨處,若是曝曬,他也是一個人頂個太陽。副政委堅信別人義不容辭地吃苦,是因為他自己吃的苦永遠比你多一點。這時他眼睛掃向那個被王林鳳帶來的藏族女性,她站在隊伍末尾,嘴唇上一圈汗珠,粗壯的脖子水淋淋的。副政委現在罵的是把軍褲改為阿飛褲的女兵。又是五分鐘,他看見藏族女娃站得不對,既不是立正也不是稍息,再細看,見她面前的洋灰地面上有幾滴汗珠。副政委想,這幫娃娃們今天沾了她的光,不然他還有五個重大主題要罵呢。
一天夜裡,有人在洗衣台上看見斑瑪措,她躺在半張單人床大的青石板上四仰八叉地睡了。把她叫醒,說青石板太陰濕,怕她往身上惹病。她一手抹着睡出來的口水,一面大發脾氣,說她瞌睡七八天了,苦熱睡不着,剛在這裡睡個涼快覺,就來煩她。她說的話有一小半藏語,手上動作狂亂,各個窗口的燈很快都亮了。 王林鳳一撮灰白頭髮豎在空中,對人們說斑瑪措從來沒出過高原,生平第一次受這樣的炎熱,也容人家有個“盆地反應”時間。他拿了一張草蓆讓斑瑪措墊上睡,斑瑪措試了試,不領情地把蓆子扒下來,一扔。 接下去,斑瑪措就把洗衣台占領了,睡在那兒,吃也在那兒。吃是不吃什麼的,一天只啃些黃瓜、西紅柿,啃完到水龍頭下去沖沖手,衝着衝着把兩個胳膊也衝進去,最後索性把頭和臉都塞到水池裡。家屬們來洗衣服洗菜,她就盤腿坐着呆看,半天眨一眨眼,半天再抬手撣一撣爬行在臉上身上的蒼蠅。蚊子叮了她一身疱,她只是兩個腳交錯蹭一蹭,動作和她眼睛一樣無神。 王老師急得向幾位領導保證,這個斑瑪措絕不是他招來的那個斑瑪措。那是個渾身活力的“小才旦卓瑪”,鐵打的一個身坯一條嗓子,絕不這麼瘟。副政委說盆地反應他可以諒解,但睡洗衣台成什麼話?一個女娃無遮攔地在外面過夜出了事呢?王老師說他們藏族夜牧都這麼睡。副政委說民族習慣我們可以尊重,不過也不能特殊化得成了阿爾巴尼亞外賓吧? 最後是何小蓉把斑瑪措弄回屋去了。人們發現斑瑪措在何小蓉面前特別乖。小蓉走到洗衣台,伸手拉她,嘴上說,好生起來,我拉不動你。斑瑪措把她手一推,自己起來,跟她回室去了。
所有人都為不必練功而喜出望外。斑瑪措滿院子淌髒水,拿着被風颳斷的樹枝挑起水上漂的練功鞋、塑料花、搪瓷碗、死耗子,自己跟自己“哦呀”,自己跟自己咯咯地笑。白襯 但她的狂喜心情多少受了點打擊,一臉尋思地跟蕭穗子走回去了。 雨下了一個星期,之後就有點秋天的意思了。雨後的斑瑪措瘦了,白了,頭髮也剪了,學小蓉也扎出兩個絨球來。新軍裝的僵硬消失了,帽子也不再是一張綠烙餅,嘴損的男兵說:“原來斑瑪措是個女娃兒!” 新年之前,王林鳳都把斑瑪措當秘密武器藏着。他把其他演員的上課時間縮短了,每天上午的課時都給斑瑪措。他要斑瑪措一手摸肚子,一手攏耳朵,“咪”一聲“嗎”一聲地吊嗓。斑瑪措記着出聲便忘了喘氣,找着氣流就忘了發聲,忽而發現王老師和自己的姿態都很醜陋,一個音發到半截便笑垮在地上。斑瑪措的笑不能叫“一陣笑”、“幾聲笑”;斑瑪措的笑是“一攤笑”,她偌大個身軀頃刻間會哈哈哈地坍塌成一攤或一堆,然後無論什麼樣的地面都任她翻滾踢蹬。王老師的老婆總是嘮叨王老師,要他盯住斑瑪措,別讓她地上滾完又去坐床沿。她不僅在王老師的地板上滾,偶爾也在院子裡滾,落着雞糞、扔着爛菜皮、毛豆殼、長着棕色潮苔、爬着西瓜蟲的水泥院子讓她滾成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地。 而斑瑪措的哭卻內斂而沉潛。有回她早晨出操沒看見小蓉,便跑到舞蹈隊,跟在蕭穗子後面完成了操練。穗子告訴她,何小蓉探家去了。當天晚上她坐在小蓉鋪上等,認為熄燈之前一定會把探家的小蓉等回來。 熄了燈很久,她六神無主地找到蕭穗子,問小蓉的家在哪裡。穗子問她要幹嘛。她兩眼空空,嘴半張着,像是給鐵石心腸的家長撇在陌生城市的孩子。穗子從床上起來得急,絨衣也沒顧上披,匆匆勸她,小蓉年年有一個月假期探望野戰軍的丈夫,但小蓉特別革命,從來是兩個禮拜就歸隊。 斑瑪措這時眼睛不空了,死盯住穗子。穗子問她怎麼了。她卻反問:“分隊長結了婚的呀?”她聲音和吐字聽上去都奇怪,幾乎是痛苦的。不止痛苦,是心碎。
穗子看着兩顆碩圓的大淚珠從斑瑪措眼角滾出來,在蛛網籠罩的燈光下,成了鑲在她臉頰上的兩粒瑪瑙。 穗子怕起來,說:“你可以給何隊長打電話嘛,實在想她你還可以去看她,她丈夫的野 而穗子的每句勸慰都讓斑瑪措往後退一步,猛烈搖搖頭。她哽咽着說:“分隊長怎麼結婚了呢,她為什麼結婚了呢?” 穗子說:“人家何小蓉是連級軍官,二十八歲,她不結婚誰結婚?” 斑瑪措壓抑自己,但穗子看見委屈就在她的強力壓迫之下猛烈哆嗦。眼淚真多啊,汩汩地冒,一會在草綠軍裝上湮出更深的綠。綠色下不再是原始的魁偉身材,小蓉已經精心雕刻了它。兩個月前小蓉把最大號碼的乳罩買來,叫斑瑪措脫光上衣,替她往身上戴。一個喊:“一二三!”另一個就吸氣憋氣,反覆許多回,紐扣和絆眼總沒希望碰頭。小蓉咬牙切齒地說:“狗日一身‘手抓肉’!”斑瑪措便不行了,翻跟鬥打把式地笑,把小蓉地上的浮塵全部笑乾淨了。小蓉最後幫她繫上了紐絆,到前面一看,發現一邊一個半圓還露在外面,只好用手去塞。斑瑪措低下頭,看小蓉兩隻白嫩細小、狠毒有力的手終於把她自由慣了乳房嚴實地囤了起來。從此斑瑪措身上那草原般粗莽渾厚的起伏消失了,浮現起都市的尖銳輪廓。 “去睡覺吧,都快十二點了。”穗子的牙微微地磕出響聲。 斑瑪措用手掌把鼻子朝上一抹,動作果斷。一種遭人背叛、化悲痛為力量的果斷。 “明天讓總機幫你要個長途,給小蓉打個電話。”穗子說。 “不打!”斑瑪措大聲說。穗子給她如此之凶的聲氣唬了一跳。再來看她的面孔,那野蠻是一目了然的。穗子想,讓她愛戴是很美好的,讓她仇恨也很可怕。而愛和恨之間,就隔一層淚水。 何小蓉剛回到宿舍就聽誰在院子裡喊,說斑瑪措在廚房打架。小蓉跑到食堂,從打飯的窗口聽見斑瑪措在裡面咆哮。門從裡面拴上了,炊事班長陳太寬和司務長抓着菜腦殼、萵筍根當武器,朝斑瑪措投擲。何小蓉的小高音都叫得起了毛,斑瑪措一點也聽不見,手裡拎着一大桶剩菜湯,打算往對手頭上潑。炊事班的菜湯是用炒完菜的涮鍋水做的,裡面扔上粉絲和海帶絲,再撒些肥肉片和切碎的老菜幫,從來沒有銷路。斑瑪措一桶菜湯已潑出,馬上又從鍋里舀幾大瓢滾熱的,還往裡加一勺熟油辣子。 “斑瑪措,你給老子開開門!”小蓉在拍着窗玻璃,巴掌心拍得血紅。 離窗一步,就是虎背熊腰的斑瑪措,把半桶菜湯在頭上掄成個熱騰騰的圓圈。小蓉想起來了,斑瑪措掄套馬索準頭極好。果然鉛桶在斑瑪措頭頂飛旋了幾圈後,便朝陳太寬而去。幸虧斑瑪措沒起殺心,桶只打在陳太寬腦袋上方的牆上,鮮紅的熟油辣子一條條淋下來,乍看也是血肉橫飛的。
司務長一面用潔白的手帕擦臉上的菜葉,一面說斑瑪措如何挑的事: 她跑進伙房自己動手舀了半飯盆豬油渣,陳太寬阻攔,就把她給得罪了。 何小蓉瞪她一眼,她靜下來,呼呼喘氣。小蓉掃一眼副政委正在黑下去的臉,解釋說斑瑪措不習慣漢人的伙食,什麼芹菜肉絲、豆腐肉末在她看就不算肉菜。長到十八歲,她是吃肉喝奶的…… 陳太寬尖起嗓子笑道:“誰個不想吃肉喝奶?把她高級的!” 小蓉不理他,繼續向首長匯報。她說她眼看着斑瑪措臉色黃下來,碰上吃韭菜,她一口飯都不吃。 “他們罵我!”斑瑪措插嘴,挑起沾了蛋花的濃眉。 司務長說今天的不幸就是韭菜惹的。斑瑪措說韭菜肉絲是草,炊事班舅子們把她當牛喂。“炊事班的同志很辛苦,未必他們不想往韭菜里多擱點肉絲?肉不是限量嗎?要是大家都像小斑同志這樣,非要吃純肉,還要吃大坨坨的,我工作怎麼做,你說是不是,政委?” 小蓉和司務長爭,說藏族同胞的肉食定量多一些,炊事班不另為斑瑪措煮“坨坨肉”,至少也該讓人家吃夠自己的定量,不然把她多出來的肉食擱在咱們漢人的大鍋飯里,不成了咱們漢人集體占人便宜嗎? 副政委把打架雙方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後說斑瑪措的肉食定量給她另算,該多少肉票全數算給人家。她自己想一頓吃一頓吃,想十頓吃十頓吃,平時三頓飯,還在大鍋里吃。咱們漢族是大家庭,要有個大氣度。說完他轉向斑瑪措,臉擺成一個好脾氣老漢,問道:“小斑同志,你看咋樣?” “他們罵我老藏民!”斑瑪措又有點捺不住的樣子。 副政委說:“我不是已經批評他們了嗎?” “我不是‘老藏民’!” 小蓉扯住她往外走,嘴裡說:“對,你不是。” “我是‘民族’!” 小蓉馬上說:“對,對,是‘民族’!”她按她的發音,把“民族”的“族”發成“斑瑪措”的“措”。漢人們全懂她尊稱自己為“民族”,尤其在這種情況下,連“少數民族”都不能說,誰是“少數”?! 斑瑪措的首次登台時間一再延後。王林鳳的臉總有點神秘,說要等再成熟一點。原先已安排斑瑪措在元旦亮相,服裝都定做了,而王林鳳在合樂那天變了卦。這樣就推遲到了春節。春節演出場次多,獨唱演員們都怕嗓子頂不住,要求多一些第二梯隊。王林鳳幾乎被說服,但臨場又改了主意,一鳴驚人的架式越扎越大。
王林鳳家一里一外兩間小屋,外屋兼廚房和客廳,蓋上鋼琴蓋子便是寫字檯。斑瑪措一 斑瑪措開始發聲練習,王林鳳坐在孩子的上下鋪上為她彈琴,同時大聲給她指令:“注意氣息——往下往下!又上去了!位置位置!”為將就斑瑪措的理解力,他把語言修改得更形象,一手按着琴鍵,一手在自己臉上頭上比劃,五官用力運動,“打哈欠!忘了打哈欠怎麼打的!?對對對!這個哈欠打得棒!唉,別真打哈欠啊!” 斑瑪措抹一把打哈欠打出的淚水,無所適從地張着嘴。王老師停下琴,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她從他的表情知道“位置”早跑了,早不知跑哪兒去了。其實她從來不知道王老師最看重的“位置”是什麼,只知道她唱到最受罪的時候就得到一句表揚:“好的,保持這個位置。”她不懂原先與生俱有的歌唱現在怎麼變得如此之難,一張口要記住怎樣喘氣,怎樣擺口形,怎樣提升鼻子,怎樣持續“打哈欠”,又不能打成真哈欠。十八年歲月,斑瑪措有百分之三十是唱着度過的,唱像吃喝、睡覺、行走一樣自然,不假思索,唱是大笑和發怒,唱是做白日夢,誰用得着去學笑和做白日夢呢? “唉唉唉,注意,野嗓子又出來了!”王老師提醒道。他極不舒適地半貓腰坐在上下鋪的下鋪,前伸的脖子上攀爬着這青紫血管。“不要圖亮,好的聲音不見得有多亮!”他看一眼迷惘的斑瑪措:“歇口氣再來。” 再來。斑瑪措想她曾經那種長嘶的歡樂或許永遠失去了。這樣一想她就黯然神傷了,嗓子抽緊口子,鼻腔堵得滿滿的。琴聲卻耐心地奏着,她只有唱下去,王老師打不得罵不得地愛她,她不能傷他心。音階一個一個把她往高處帶,她無知無覺地“咪”一聲“嗎”一聲,聲音像是別人的。 王老師臉上露出老奶奶的微笑,大聲說:“好一點,保持住。”他搓搓凍疼的手,乾燥的手心搓得紙一樣響。 斑瑪措每回唱得痛苦不堪,王老師準會高興得搓手搓臉,再把兩手猛一分開,比成兩把盒子炮。 “大有進步啊——再來!……打哈欠!鼻子上去,上去!……不要鼻子!把鼻子扔腦門上去!……打哈欠,對對對!好極了!不要鼻子!……”
“停!”一摑子冷不丁打過來,“又來了!說了多少遍,不要一唱就由着性子來;‘哦嗬哦嗬’……”他歪曲地學她,“我不要這個‘哦嗬’。剛才多好?怎麼忽然就走份兒,順着野份兒就撒起歡兒來了!再來。” 她怕起王老師來。每天早餐時,她無論胃口多好,只要一想到飯後的聲樂課就飽了。坐到餐桌上,她看着男兵女兵們調笑打鬧,羨慕得鼻子發酸,她給一個無形的鎖鏈鎖着,而他們鳥一樣自由。斑瑪措的前輩是奴隸,她的歌唱現在做了奴隸。這奴役連她和小蓉一塊躺在床上嗑嗑瓜子的樂趣也不放過。連小蓉與她共同洗澡為她搓背的舒服也不放過。曾經她最樂意為小蓉搓澡,她喜歡自己的指尖觸在小蓉身上的感覺,小蓉的皮膚總是微涼的,微澀的,又雪白雪白,她喜歡自己粗糙結實的手和小蓉的嬌嫩所形成的對比。而這歡樂如今也黯淡了,她常在給小蓉搓澡時失神,不久就聽小蓉抱怨給她搓痛了。 王老師脖子上的血管狠狠一掙扭,她嘴裡跑了個調。 王老師兩臂一垂,快要哭出來。 “咱不怕,小斑,退步是進步的開始。” 斑瑪措覺得自己隨時會兩膝一軟,跪地求饒。但她看見王老師更想給她下跪,就忍着唱下去。直唱到王老師也糊塗了,她自己都聽不下去的聲音,他卻說好,從下鋪鑽出來給她沖白糖開水。 四月底的助民勞動是斑瑪措的奴隸大翻身。每天搶插多少秧苗也不累,總笑得一身爛泥。插秧到第三天,裝病的就多起來,斑瑪措一人包三人的活路,有時一手拽着血淋淋的螞蟥就唱起來。她自然是把王老師教她的“位置”“氣息”全數還給了王老師,去唱的又是娘胎里出來的那條野嗓子了,只是在捆綁許久後越發的張牙舞爪。這時她才發現身上的乳罩腹帶多狠毒,縛住她草原般深遠的呼吸,歌唱不能像從前那樣由着性子翻跟鬥打把式。 王老師卻在另一塊田裡動了氣,認為斑瑪措在造他的反。他自言自語,說這怎麼行,這是鞏固錯誤!他跳上田埂,一路踩倒不少顆豆苗,跑到斑瑪措那塊田邊。王老師的好脾氣蕩然無存,指着斑瑪措就嚷嚷,說她盡可以自己去野唱,以後不必來上課浪費他的生命。斑瑪措眼睛看着水田,自己龐大的身影畏縮了,螞蟥留的洞開始作癢作痛。王老師又說:“小斑我是為你好,我課上給你糾正一個錯誤,你課下輕輕鬆鬆就可以復辟,你說我們倆這樣擰着干有沒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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