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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人生之路

爛尾樓是座圓形的大樓,樓頂是個巨大的拱形。它矗立在城市中央,直指天
空,就如一座巨大的男人紀念碑。雜草、小樹、灌木叢和散碎的帆布棚子,如湊
熱鬧的小丑一般將大樓緊緊纏繞着,似乎是有意烘托萬千景象,更像期待陽光雨
露的片片芳草地。

沒有人知道,那灰黑、骯髒的水泥圓桶是紀念修建它的民工,還是紀念締造
它的外地大老闆。民工沒有拿到工資,老闆賠本跑了,工頭光着屁股潛逃了,大
樓是爛尾了,爛得極其徹底,爛得擲地有聲,爛得明目張胆。

老四海僅有的希望也隨着大樓的爛尾,二踢腳一樣衝上天空,然後化作紙屑、
炮灰和一聲哀鳴,連個影兒都沒剩下。

老四海在工地周圍轉悠了整整一個小時,腳下漫無目標,雙腿如木棍,腦子
里全是空白的沙地。凍雨又下起來了,而且比剛才密集得多。它囫圇個地從空中
砸下來,膠水一樣將天空和城市黏結在一起,四周的建築、道路、人影和靈魂都
是黏糊糊的。老四海垂頭喪氣地走動着,舉目無親,無着無落。在那一刻,他甚
至動了回家當木匠的心思。

老四海當然不能做木匠。

他知道,大城市裡有替人找工作的地方,於是便向工地守望者打聽省城人才
交流中心的所在。守望者是個胖子,渾身蕩漾的肥肉注滿了輕蔑:“什麼人才交
流中心?還挺好聽的,那叫人市。”老四海倔強地說城裡人都叫人才交流中心。
守望者道:“你有單位關係嗎?有檔案嗎?有學歷嗎?”老四海搖頭。“那你有
本地戶口嗎?”老四海又搖頭。“你在衙門裡有爸爸嗎?乾爹也成。”老四海繼
續搖頭。守望者道:“所以你就是一民工,就是一盲流,只能去人市。”老四海
無奈,只得改口叫人市。守望者舒坦了,得意地說:“人市就在新修的立交橋下
面,沿着大路走就行了。”

老四海大驚道:“那不是黑市嗎?”

守望者掄着舌頭說:“人市就是黑市的必要組成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任何
人想把人市從黑市中分割出去,必將遭到全人類的迎頭痛擊。”

老四海沒聽完就走了。他斷定守望者的父輩一定是北京人,只有北京人擁有
這種混亂的思維方式。

下午老四海果然跑到黑市去了,只走了半條街他就後悔了,自己是大學生啊,
大學生實在無法和這個環境聯繫起來。街面上泥水橫流,成連成營的小保姆在地
上鋪上帆布,席地而坐,黑壓壓的一大片,有安徽的,有河南的,也有四川的,
五湖四海的口音演奏出一曲雜亂的樂章。另一個壯觀的群體就是民工,大家一水
兒的灰頭土臉,一水兒的見人就笑,就差集體跪在馬路牙子上了。另外老四海還
看到了倒賣各種票據的倒爺,偷偷摸摸的小販,狂拉皮條的流氓,可他就是沒發
現人販子。老四海詢問了幾個找工作的民工,發現他們不是木匠就是瓦匠,有不
少人已經在人市蹲了一個星期了,依然沒找到工作機會。老四海立刻就氣短了,
人家有手藝都找不到工作,自己除了讀書是什麼都不會。現在他倒是理解那句老
話了:書生自古百無一用啊!

後來,老四海餓了,便在路邊買了幾個燒餅。燒餅攤的老闆是個責任心很強
的人,他先是用牛皮紙將燒餅包了,然後又系了根草繩。老四海不習慣當眾吃東
西,便躲進胡同,解開草繩,狼吞虎咽地將燒餅吃了。

老四海是邊吃邊心疼啊,剛才買燒餅時用掉了二兩糧票,如今手裡只剩了八
兩糧票。照這種吃法,頂多堅持到明天就得換糧票了,找錢易,找糧票難!他蹲
在原地,草繩掛在手指上,一個勁地逛盪。老四海琢磨着,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難道真要回驢人鄉嗎?

此時兩名男子突然衝進胡同,其中一個胖子揪着另一名矮子罵道:“你腦子
里進西北風啦?人家是干小保姆的,不能隨便賣。”

矮子委屈地說:“咱們倆三天都沒開張啦,問問又怎麼了?”

胖子罵道:“湖裡的螃蟹永遠進不了江,該吃哪碗飯的就吃哪碗飯。人家小
保姆是有技術的,賣技不賣人,咱們是賣人的……”

矮子忽然看見老四海了,趕緊捅了胖子一下。二人像被孫悟空使了定身法一
樣,立在當地,脖子一點一點地轉過來了。然後二人的表情由痴呆逐漸轉變成了
驚喜,最後竟同時會心地笑了起來。

老四海嗓子裡咕嚕了一聲,老家有句話:不怕夜貓子叫,就怕夜貓子笑!他
已經聽明白了,這二位就是傳說中的人販子。從他們口中,老四海儼然聽到了盜
亦有道的崇高氣節。現在他發現二人猛然間望向自己,就如同駱駝發現綠洲,青
蛙找到水坑一樣。老四海本能地苦笑了一下,沒想到二人也笑了一下,目光柔和
而充滿好感。之後這兩個傢伙雙雙走到老四海面前,蹲在他對面了。老四海的心
驟然間緊張起來,他不知道這二位要放什麼屁,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胖子張開雙手,向他晃了晃,似乎在表白手裡沒有傢伙。然後胖子微笑着說
:“北有山,南有水,路有水陸兩道,人分南北西東。”

老四海大張着嘴,傻了。這情景讓他想起《林海雪原》裡揚子榮智斗座山雕
的一段,難道是對黑話嗎?人販子之間對黑話為什麼找到自己呢?他無奈地晃着
手裡的草繩,苦笑道:“我在這兒休息,沒幹別的。”

矮子不屈不撓地說:“天上有雞,雞有鳳尾兩條;地上有雞,雞有翅膀一雙
;兄弟吃的是哪路雞?”

老四海渾身的毛孔都閉上了,連鼻孔都自動封閉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倆傢伙到底要幹什麼?

胖子又捅了矮子一下,釋然地說:“我明白了,這兄弟是南方來的,南方的
切口跟咱們不一樣。兄弟,你從湖南來的吧?要不就是江西,絕對錯不了。”

矮子似乎沒鬧明白,喃喃地說:“我就是覺得他是干咱這一行的,可你咋知
道他是湖南的?”

胖子在矮子面前擁有明顯的優越感,眉飛色舞地說:“咱們用柳條,湖南和
江西的弟兄用草繩。標誌是以湖北為界的,這叫十里不同俗。師父他老人家早就
對我講過,碰上道兒的兄弟一定要客氣,和氣生財嘛!”說着,他滿臉期待地抓
住老四海的手,“兄弟,手裡有貨嗎?是一手貨,還是二手貨?”

老四海這叫氣呀,看樣子自己是長了一副通用的面孔。師兄碰上自己,認準
了自己是當騙子的好材料。這倆人販子又把自己當成了同行,要是能碰上美國總
統就好了,最少人家也得把自己當成國務卿啊。他氣惱地甩手扔掉草繩,低低地
吼道:“沒有,沒有沒有。”說着他轉身要跑。

矮子不依不饒地拉着他,親切地說:“兄弟,你別怕,我們不是便衣,你看
我們倆像嗎?你不要擔心別的,這一片的雷子早就讓我們哥倆餵熟了,都跟兄弟
似的。放心,不會抓你的。”

胖子覺得矮子失了身份,冷冷地說:“當然,貨給了我們就保你沒事,給了
別人可就不好說了。”

老四海擔心這倆傢伙一旦發現自己不是人販子,會對自己不利,只得道:
“貨過兩天就到,我是先來的。”

矮子拍着胸脯道:“探風啊!沒事,放心吧。告訴路上的兄弟,這條街上我
們倆說了算。”

胖子也說:“保證價錢公道,我們倆一直在這條街上混。我們是有信譽的,
說了就算,寧失江山,不失約會嘛。”

老四海只得連連點頭,他想趕緊脫身,這倆傢伙真不是東西。

省城是座典型的北方城市,灰頭土腦,毫無生機,到處都是蜂群一樣瞎撞的
自行車隊。城裡的老女人都是變態的,她們都喜歡戴一頂白布帽子,好像這個城
市里除了醫生就是餐廳服務員。

老四海從黑市里一出來,就看見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孩子在街角偷着抽煙呢。
他想起來了,寒假還沒結束呢,花兒應該就在省城。要是能找她借點兒糧票,吃
飯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想到這兒,老四海緊張的神經頓時鬆弛了,花兒與
自己是什麼關係?那是一個被窩裡的關係,老四海除了小時候和老娘睡過一個被
窩以外,只和花兒睡過,憑這層交情借點糧票實在算不得什麼。

老四海一直認為自己是朵鮮花,而花兒是堆牛糞,我老四海插在她身上實在
是糟踐了。每次想起花兒,他就記起梨花帶雨般的草兒。其實中學幾年裡他是有
不少機會的,草兒並沒有對自己嚴加防範,可他老四海怎麼就沒敢犯個錯誤呢?
想來想去,老四海終於明白了,那幾年自己一門心思地要入團升學拿三好生,功
利心太重了,生怕在檔案上留下什麼污點,於是到手的草兒就這麼飛了。

現在想來,檔案上的污點算什麼呀?檔案又算什麼東西?

人生中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污點,唯一值得玩味的也是污點。如今倒好,生
怕背上污點的神童老四海被花兒徹底玷污了。曾經前途無量的當代大學生,都成
盲流了。

按說老四海認識花兒的時間也有一年多了,可他從來沒聽花兒說過什麼糧票、
學費之類的問題。確切地說,花兒對錢的問題也是漠不關心的,似乎這些東西從
來就不應該在她腦子出現。花兒她爹是省衛生廳司局級幹部,據說省城所有醫院
里的日本設備都是從他爹手裡進口的。很多人都說,花兒他爹抗戰時當過翻譯官,
建國後找人改了簡歷,這才混進了革命隊伍。謠言止於智者,老四海不大相信這
種鬼話的。從年齡上看,日本人來的時候花兒的爹頂多十來歲,不過是一些人心
理不平衡的體現而已。但花兒從不把這類話當回事,她在學校中每每都能拿出些
新鮮物件來,都是些日本貨。老四海羨慕之餘總免不了要挖苦她幾句,花兒卻說
他是酸葡萄心理。老四海激烈地否定過好幾次,最後連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老爹
要是幹部那該多好啊,可惜他只是個農民。農民只能看着兒子被人凌辱而無可奈
何,因為他是農民。

花兒並不知道他家裡發生的事,所以在老四海面前,一如既往地熱情奔放。
這丫頭吊在老四海的脖子上,猛然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這些天你死到哪
兒去了,害得人家回省城時連個伴兒都找不到。”

“那是你人緣太差。”老四海哼哼着將她推得遠一點。這才看清楚,花兒盛
開了,她燙了個爆炸式,雞窩一樣的頭髮炸出去二十多公分,就跟大蘑菇似的。
老四海指着她的腦袋說:“起風了怎麼辦?”

花兒不明所以:“什麼起風?”

老四海冷冷地說:“我擔心,一起風,你這窩裡的雞蛋就全得掉出去。”

花兒回手給了他一巴掌:“討厭,怪不得你們家是開養雞場的呢。”

老四海嘿嘿笑了兩聲,他心裡正盤算着糧票的事,口角上的得失也就懶得計
較了。

花兒揪住老四海的脖領子,冷着臉說:“跟我走。”

老四海叫道:“去哪兒啊?”

花兒不由分說,抬腿就走:“去我們家。”

老四海立刻緊張起來,難道花兒想讓自己和她的家裡人見面嗎?雖然老四海
和花兒的關係很不一般,但他從沒想過娶花兒為妻。有一件事,老四海嘴裡不願
意承認,但心裡卻絕對是這麼想的,娶老婆必須得娶個處女,要麼就乾脆不娶。
老四海原地不動,嘴裡道:“我不想和你們家人見面。”

花兒笑道:“你想得美。我爸去美國了,我媽去日本了,我哥和我嫂子去意
大利了。你倒想見他們呢,他們不想見你。”

老四海決定快刀斬亂麻,脫口道:“你家有糧票嗎?先借給我幾斤。”

花兒驚訝地瞪着他:“你要糧票幹什麼?又不是在學校食堂。”

老四海苦着臉道:“我來省城忘了帶糧票了,沒地方吃飯。”

花兒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是土包子,在飯館裡吃飯沒糧票的話,給點錢就
可以了。”

老四海哼了一聲,心道:我手裡那點兒錢要是去吃飯館,用不了半個月就得
要了飯。

花兒有點迫不及待了,揪着老四海的領子:“我們家裡有的是糧票,可我就
是不知道在哪兒,跟我去找吧。”

在糧票的感召下,老四海跟着花兒走了。他平生第一次見到了城裡的四居室
民宅,第一次看到了彩色電視機,第一次看到鄧麗君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當然那
是錄像機的傑作。

之後他又第一次和花兒在彈簧床上做了那件齷齪的事,但他心裡一直惦記着
糧票,恨不得三下就完事。但小和尚最可惡了,你急他不急,前前後後折騰了半
個多鐘頭。花兒興致盎然,渾身亂抖,而老四海卻累得翻白眼了。

終於完事了,老四海想把糧票的事趕緊解決掉,剛要張嘴,花兒卻揪着他的
頭髮道:“回家奔喪,奔什麼喪?農民習氣!連期末考試都沒有參加吧,開學還
得補考。”

老四海本想告訴她,自己不想上學了,但話到口邊,自尊心又氣球般的膨脹
了起來。他哼哼着說:“不就是個破期末考試嗎?我從來不怕考試,放幾個屁就
能考過去。”

“就跟你多聰明似的。”花兒挖苦道。

“那當然。”老四海呵呵冷笑兩聲。“所有的考試都是矇騙傻子的,沒用,
一文不值。”

花兒瞥了他一眼,讚許地說:“學會玩世不恭了,你進步了你。”

老四海想起老爹無故身亡,養雞場慘遭焚毀,自己流落省城,身上只有一斤
糧票,不禁悲從中來。他幾乎是帶着哭腔道:“唉,媽的,人生的路為什麼越走
越窄?連一點兒光亮都看不見了。”

花兒忽然大叫起來:“你最近不在北京啊,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老四海的悲傷頓時化成了驚訝:“什麼事?”

花兒滿臉狐疑地說:“半個月前,青年報上登了一篇文章,就叫《人生的路
為什麼越走越窄》。同學們天天爭論這個問題,熱火朝天的,為了這事很多人都
快打起來了。”

“為什麼要打?”

“觀點不同唄。有人說這是資產階級自由化,有人說這是人性復甦,老師們
說:都是吃飽了撐的,碰上壓縮定量就什麼心思都沒有了。”

這倒是老四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報紙上居然會登出這麼無聊的文章?看
來中國的報紙早晚要和西方小報一樣,成為雞毛蒜皮的走狗。

老四海追問道:“那爭論的結果呢?”

花兒跳下床去,從抽屜里拿出一盒三5 的煙,遞給老四海一支,老四海搖頭,
花兒就自己點上了。整個房間立刻縈繞在一片淡淡的白色煙霧中,花兒坐落在煙
霧中心,茫茫然像個影子。老四海興致勃勃地盯着她,此時的花兒,讓他想起三
十年代小說中的上海交際花,妖艷、頹廢,一身的疏懶。

花兒狠狠吸了一口煙:“想起來是挺沒勁的,我認為人生的路不是越走越窄,
而是根本就無路可走。我們好好學習,我們天天向上,我們削尖了腦袋入團入黨
考大學進單位,我們學董存瑞,學雷鋒,學賴寧,學這個學那個,從小就瞎學了
一大堆不着邊際的玩意,有用嗎?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麼呢?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其實該解放的是咱們自己,可我也不知道,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沒勁,簡直煩
透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呀?”老四海頗是吃驚,他從來沒琢磨過這類問題。老師
他們說得沒錯,溫飽思淫慾,你們都是吃飽了撐的,手裡只有八兩糧票的時候我
看你還想不想這個問題?

“一切都是命運,一切都是煙雲,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一切都是稍縱
即逝的追尋。我希望去追尋稍縱即逝的雲煙,可不知道雲煙在什麼地方,也許人
生就是及時行樂,因為我們的痛苦太多了。你呢,你想追尋什麼?”花兒殷切地
盯着老四海的嘴,似乎那黑窟窿里能噴出蓮花來。

老四海哼了一聲,心道:你????能有什麼痛苦?你爸爸活得挺硬朗,你爸
爸所在的衛生局也沒有倒閉的危險,你沒有弟弟需要供養,你們家裡有的是糧票,
你他媽還痛苦?我他媽就想追尋點人民幣,可哪兒弄去呀?老四海不想表現得太
過粗俗,小聲道:“我爸死了,我們家欠了一屁股債,我弟弟要失學了,我想打
工掙錢給他們交學費……”

花兒沒等他說完便冷笑了一聲道:“你弟弟和你有什麼關係?”

老四海愣了一下:“我弟弟就是我弟弟呀。”

“你弟弟是個體的人,是獨立的人。獨立的人要為自己的命運負責,他和你
沒關係,你們要各自完成自己的人生。其實我們和任何人都沒關係,我們的任務
就是尋找到屬於我們的東西。”花兒冷冷地說。

“照你的意思,我媽和我也沒有關係啦。”老四海問。

“當然了,你媽和你更沒有關係了。”花兒說得激動,一張嘴差點把煙頭咽
下去。她惱怒地把煙扔了,揮舞着雙手道,“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找到屬於自己的
快樂,人生太寂寥,太孤單,太渺茫了。”

老四海呆呆地看着她,花兒出身於幹部家庭,要什麼就能有什麼,你怎麼會
找不到出路?你從來不為錢啊、糧票之類的東西發愁,你卻說人生的路越走越窄?
這個花兒是不是好東西吃得太多了,吃得太好了?此刻他心裡湧現了一個惡毒的
念頭,想到最後他不禁呵呵笑了起來。他想像着花兒啃干窩頭的情景,想像着花
兒被人用木棍子抽打的景象,想像着一切可以折磨她的事。

花兒沉浸在哲學思考中,忽然看到老四海一臉壞笑,不滿地說:“你笑什麼,
好像我找不到出路,你卻很得意。”

老四海假裝沉穩地說:“路,從來不是找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花兒瞪着大眼琢磨,幾分鐘後她誇張地使勁點點頭:“好像有點兒道理,你
接着說。”

老四海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天還沒黑,路上還有不少人。“人無法規
劃自己的命運,所以一切應該順其自然。”

“可我就是希望改變這種死氣沉沉的生活。”說着,花兒又叼上了一支煙。

“會改變的,保證會改變的。”老四海已經懶得搭理她了,他穿好衣服,跳
到花兒面前。“走,跟我出去辦點事,然後我請你吃晚飯。”

花兒不信任地盯着他:“你從來沒請我吃過飯,你有錢嗎?”

老四海道:“我爸在省城有個朋友,他欠了我爸幾百塊錢。人家答應了,我
一到省城就把錢給我。”

“你爸的朋友在哪個單位?”

“就在立交橋下做生意。”老四海說。

花兒立刻拿起大衣,興奮地說:“我還從來沒和做生意的人打過交道呢,快
走啊。”說完,花兒先跑了。

白痴之所以是白痴,正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路上,花兒忘卻了哲學思考,大談她爸爸和她哥哥如何如何的有能耐,連外
國人都得看他們的臉色。在她眼裡,省城的市委書記實在算不得什麼,因為級別
太低了,而雷鋒的犧牲也算不得完美,他應該先做個上尉然後再出車禍,那樣就
更容易引發大家的學習激情了。老四海不明白:雷鋒為什麼要先做個上尉,然後
再死呢?花兒說:“上尉是一個浪漫的軍銜。”老四海氣得直翻白眼,花兒以為
他是為要賬的事發愁,便鄭重地告訴老四海,如果那個做生意的敢賴賬,她就請
表叔出面,據說花兒的表叔是市公安局的頭頭,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老四海
再三表示感謝,並告訴她做生意的不全是壞人,花兒卻說:“我爸爸說了,做生
意的全是監獄裡出來的流氓。”老四海嘿嘿笑了幾聲,沒答腔。

來到立交橋下,老四海很容易便找到了胖子和矮子。

二人見到他和一個年輕女人走在一起,立刻心領神會地跟了上來。

老四海指着一個胡同口,對花兒說:“你在這兒等着。”

花兒也發現胖子和矮子了,一臉輕蔑地說:“一看見他們,就知道不是好人,
獐頭鼠目!”

老四海心道:你還真不傻,他們的確不是好人。但他嘴裡卻小聲嘮叨着:
“只要還錢就行,管他是不是好人呢。”

花兒傲然地站在胡同口,眼睛、鼻孔和嘴直直地對着天空,好像是幾種不同
口徑的武器。老四海從她身邊走開,遠遠走出了幾十米,胖子和矮子果然湊了過
來。老四海示意他們再離開一些,胖子卻有點不耐煩了,他欣喜地指着花兒的方
向問:“兄弟,那是你的伴兒啊還是你的貨呀?”

“我的貨。”老四海道。

矮子大喜道:“太好了,我們還以為你們是一路的呢。剛才在路上我還想呢,
這麼機靈的兄弟怎麼找了這麼傻的一個傍尖兒(同夥),你看看她那德行,就跟
別人欠她錢似的。”

胖子哼哼着說:“這種貨,就是傍尖兒也應該把她賣嘍,難得呀。”

矮子怒道:“你真是沒人心,傍尖兒是一塊掙錢的,怎麼拿來賣呢?照你這
麼說,你早晚得把我賣嘍。”

胖子上下打量他幾眼:“誰買你?誰要是買你,那得趕緊出手,過了這村就
沒這個店啦。你還真以為自己是根蔥呢,誰拿你蘸大醬啊?”

老四海不得不咳嗽了幾聲,這倆傢伙太討厭了。他擔心夜長夢多,又不敢貿
然開口,唯恐泄露了自己的底細,只得冷冷地看着。

胖子的腦瓜比較清楚,看到老四海不說話,立刻就明白了。胖子玩命地假裝
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兄弟,我們錯了,不應該胡扯。你呀趕緊開價吧,這東西
得一把一利落,出手必須要快。”

老四海雖然沒幹過這種勾當,但絕不想吃虧,瞪着眼道:“按規矩來。”

胖子又回頭看了看花兒,狠着心道:“這種貨雖然能賣個好價錢,但盤兒太
亮了,拉出去太招眼,風險也比較大。這麼着吧,三百。”

老四海哼了一聲,他想起長途車上那個城裡人的話,知道這倆傢伙能掙很多
錢。於是冷笑着說:“不行,到了山西你們能賺好幾倍呢。不成。”

胖子笑道:“兄弟,山西的門路我們清楚,可你不清楚。吃咱們這碗飯的,
吃的就是個門路錢。”

“那你們給的也太少了。要知道這個價兒,我當時就應該去保定了,那地方
離山西也不遠。”老四海嘴裡說着,眼睛卻瞟了瞟胡同口的花兒。花兒昂首挺胸,
目光依然掛在蒼天上,完全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老四海想:賣了她,讓她給
農民生幾個兒子,或許是這個女人對全人類的最大貢獻了。想到這兒,老四海的
心更狠了,咬着槽牙道:“能不那利索點兒,要不我就去保定啦。”

矮子也有點不耐煩了:“那你再開個價兒啊,咱們商量啊。”

“五百,外加二百斤糧票。”老四海特地把“糧票”兩個字說得很重,最後
還沒忘了加上一句:“全國通用糧票。”

胖子焦急地揮舞着雙手:“兄弟,別看你歲數不大,小刀子倒是真快呀!這
麼着,咱們各讓一步,三百五,二百斤糧票。”

老四海沉吟了幾秒種,最後點頭了。

矮子忽然想起了什麼:“這丫頭,你搞定了嗎?”

老四海狠着心說:“搞定了,不聽話,你們就給我打。”

胖子嘿嘿着道:“沒錯,對付女人就跟對付牲口一樣,不服就打,打服了她
就老實了。”說着,胖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大把錢,還有好幾百斤糧票。

老四海接了錢和糧票,走回來,交給花兒。叮囑道:“幫我數數。”

花兒瞪了胖子他們一眼,鼻子裡發出輕蔑的哼哼聲。

胖子發現這丫頭似乎不大好惹,於是拉着老四海又走出幾步。“這個貨你是
從哪兒弄來的。”

“順手牽來的,是城裡的。”

“城裡的女人腦筋活泛,萬一半路上跑了怎麼辦?”胖子皺着眉。

“你們的貨你們負責,等貨出手以後,她愛跑不跑,管好自己這段路就可以
了。”老四海覺得胖子有點兒不放心,馬上補充道,“細皮嫩肉吧?”胖子點頭。
“白白淨淨吧?”胖子又點頭。“該長的都長了吧?”胖子第三次點頭。老四海
笑道:“我再告訴你吧,她還認字呢。”

這回胖子反而搖了搖頭,撇着嘴說:“沒用,女人認字也賣不上價錢去,煤
黑子才不在乎女人認不認字呢。”

此時花兒已經把錢和糧票都清點好了,老四海又走回去,接過錢和糧票。花
兒輕蔑地說:“沒錯,就是那麼多錢,諒他們也不敢騙咱們。”

老四海指着胖子和矮子道:“這是我的兩個朋友。”花兒仰起臉來,繼續對
二人試以鼻孔,好像那鼻孔里隨時會發射出子彈。老四海顧不了許多了,狠着心
說:“我去趟廁所,你先和他們聊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花兒怒道:“我跟他們有什麼可聊的?”

“那你總不能和我一起去廁所吧。”說到這兒,老四海的心顫悠了一下,就
這麼把花兒賣啦?就這麼把一個大活人賣出去啦?自己是不是有點太過分呢?老
四海撫摩着花兒的肩膀,語調微微顫動起來。“我馬上就回來,馬上,然後咱們
一起去吃飯,你不是說省城有西餐嗎?”

“我想喝紅菜湯。”

“喝,你想喝什麼咱們就喝什麼。”

“我想吃牛排。”

“吃,牛的,豬的,咱們都吃。”

花兒噘着嘴說。“然後呢?”

“我還沒想好。”

“吃了飯咱們就去咖啡廳吧,我們家旁邊新開了一家,一杯咖啡才四塊錢,
環境可幽雅了。”花兒道。

老四海剛剛生出的那點憐憫之心,立刻被狗叼走了。一杯苦水賣上四塊錢,
真應該給你賣嘍。

此時胖子不耐煩地說:“完事了沒有,還難分難捨呢!”

老四海將錢揣進口袋裡,昂着頭道:“完了。”

老四海走了,沒回頭,甚至連個屁都沒敢放。至於花兒後來的情況,是二十
年後才知曉的。那時他把這個事當成了評書,根本不相信是自己干的。後來老花
兒要在法庭上和他拼命,老四海只得道:“你不是想找人生的路嗎?我給你找了
一條,你怎麼還罵我呢?”再之後,老四海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

賣掉花兒的當天,老四海又干出了幾件事。他先是跑到郵局,往家裡匯了二
百五十塊錢,在留言欄里再三叮囑老媽:“千萬不能讓三弟退學,自己有本事養
活他們。”然後他住進一家小旅館,關上門,放聲痛哭了一場。

老四海的哭泣是為了自己,為自己身份的改變,為自己窮途末路的無奈,為
自己已經失去的未來。老四海當然知道自己犯法了,他更清楚這件事與利用樹洞
騙錢,將鉛筆刀說成是北伐軍的軍刀比起來,完全是兩個性質的。自己把花兒賣
給了人販子,就等於是拐賣了婦女兒童,他老四海已經從一個當代大學生蛻變成
一個徹頭徹尾的壞蛋了。

人生的路,到底越走越窄還是越走越寬呢?

至於花兒嘛,賣掉她是應該的。花兒不是說:人生的路為什麼越走越窄嗎?
這回不窄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山西的廣闊天地任你馳騁。花兒不是說:寂寥
的人生無限孤單嗎?這回你不寂寥了,有眾多煤黑子和人販子與你做伴兒,保證
不寂寥,可能還會熱鬧過頭呢。花兒還說過,不體驗悽美的人生,生命就毫無價
值而言。這回她可以放心了,被賣到煤礦上去,保證悽美,一不留神就能當上寡
婦。生命的價值就在於苦難,百分之百苦難等着你呢。

哭到後半夜,老四海哭得筋疲力盡了。他沒力氣了,沒力氣再去思考什麼對
和錯,是與非,好與壞,至於人生的問題更不是他這種人應該琢磨的。現在的問
題是未來怎麼辦?如何能搞到更多的錢。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這張匯款單是真的。老四海打定主意,不管用什麼辦法,
只要能搞來錢,只要能養活老媽,能供弟弟上學,自己就沒有錯。上頭不是說了
嗎?不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對於老四海來說:耗子就是錢!

第二天,老四海精神抖擻地出發了。

老景最近有點兒鬱悶。

他又到老四海家去了一趟。本想好好安慰安慰老太太,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
可老四海的母親卻以一種暴發戶般的態度接待了老景,並且甩下一大筐片兒湯話,
差點把老景淹死。

老景是提着點心匣子去的,在老家門口正好碰上老四海的三弟。老景本想打
聲招呼,三弟卻朝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然後就一溜煙地跑了。

老景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試探着走到院子裡。老媽早在屋裡看見老景了,她
端着盆衝到門口,劈頭蓋臉的就是一盆洗腳水,差點潑到老景身上。老媽嘴裡也
沒閒着:“小兔崽子,我叫你不干好事。”

老景氣得快哭出來了,自己儼然成了他們家的公敵?那事能怪自己嗎?是老
爹自己把自己窩囊死的。

此時老媽拎着鋁盆站在屋門前,假裝驚訝地叫起來:“大侄子呀,我還以為
是我們家小三呢!看看,這是怎麼說的?”

老景苦笑着說:“大嬸,我是看看家裡有沒有困難。”

老媽忽然挺起胸脯,大大方方地說:“我們家能有困難嗎?我們家沒困難,
你兄弟呀,估計是當上大領導了。”

老景一驚,誰當領導了?他們老二一直在家種地,老三初中還沒畢業呢,難
道是老四海嗎? 那也不對呀,即使老四海的成績再出色,但他的大學還沒有熬到
年頭呢,怎麼可能當領導呢?老景想不明白,只得賠笑道:“我兄弟當領導了?
是四海嗎?”

老媽撇着嘴道:“咱們驢人鄉除了我們家四海,還能有誰呀?誰能有這麼大
出息呀?有的人就是矬子裡拔將軍,羊群里出駱駝,混出半個人模樣來,就不知
道天高地厚了。嘿嘿,早晚也得吃瘟雞吃死。”

老媽這句話把驢人鄉的居民全罵了,但老景卻覺得異常欣慰。四海要是真能
有了出息,他心裡那塊石頭好歹也能落了地,這家人總算是挺過去了。老景笑着
說:“四海不是在北京嗎?”

老媽凜然道:“我們家四海不上學了,上學能有什麼出息?將來分配了不就
是掙個死工資嗎?城裡人說了,手術刀不如修腳刀,我們家四海做大買賣呢。”
說着,老媽故意抬了抬腳,將鞋底兒亮了出來。老景這才看見,老媽腳上穿着一
雙嶄新的黑皮鞋,鋥亮鋥亮的。“看,這是大嬸我用四海匯來的錢買的,咱們驢
人鄉誰能穿得起皮鞋呀?要說我們四海就是有能耐,上個月寄了兩次錢,第二回
一次就寄來了三百多塊。一個月兩次,總共就是五百多呀。大侄子你說說,咱們
縣長一年裡能剩下五百多麼?”

老景使勁點了點頭。他清楚,要是刨出吃喝去,縣長一年裡真不見得能剩下
多少錢,除非是……咳,除非的事就不提了。老景心道:看來老四海真是長了一
雙摟錢的手啊。他笑着問:“四海做什麼買賣呢?”

老媽連磕巴都沒打:“你雖然是個警察,可你是山裡的警察,跟你說了你也
不懂。”

這回老景真有點生氣了,雖然是窮人乍富,可總不能連警察都不放在眼裡了
吧?老景怒沖沖地回了派出所,他打定主意,這輩子再不登老四海家的門了。

老景剛進辦公室,連帽子還沒摘下來呢。所長便帶着縣局的一位同志走了進
來,老景趕緊起身敬禮。大家打了招呼,縣裡同志坐到老景面前,仔細端詳了他
兩眼,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老景大感意外,現在已經是上班時間了,難道所
長吃午飯時把人家灌多啦?縣裡同志憑空揮了揮巴掌,笑容終於給驅散了。“你
也是驢人鄉的?”

老景點頭。心裡道:驢人鄉又怎麼了?

縣裡同志慢悠悠地點了支煙,所長也點了一支,二人對望一眼,目光里充滿
了匪夷所思。縣裡同志道:“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各吃一路啊,你們這個驢人
鄉最近老出新鮮事了。頭兩個月,鄉長和書記吃人家的瘟雞把自己吃死了,咱們
想調查調查吧,這養雞場老闆又自己把自己嚇死了。這回倒好,這回——那小子
叫什麼來着?”同志轉眼看了看所長,所長馬上道:“老四海。就是養雞場老闆
的兒子。”縣裡同志接着說:“對,就是這個老四海。頭兩個月他在省城,把一
女大學生給賣給人販子了。這個女大學生的爸爸還是個司局級幹部,幸虧不是咱
們這個系統的,要不,樂子就大了。”

老景腿一軟,人差點鑽到桌子下面去。“什麼什麼,四海把一個女大學生給
賣啦?”

所長道:“這麼說你們認識?”

老景叫道:“一個村的,怎麼能不認識?這,這不會是謠言吧?要不,要不
就是他們弄錯啦?”

“錯啦?”所長哼了一聲。“全中國能有多少個村姓老的?全中國又能有幾
個驢人鄉啊?聽說這老四海是驢人鄉的第一個大學生,真夠驢人的!他把自己的
女同學賣給人販子了,三百五十塊錢,還外加二百斤糧票。這小子的腦子真是夠
清楚的,他還記着糧票的事呢。”

“不對呀!在北京上大學呀!他……”說到這兒,老景終於明白了,老四海
的買賣是賣人。

縣裡同志鄭重地站了起來:“這個案件性質太惡劣了,三個人販子在路上把
女大學生強姦了三十多次,然後賣到了山西的小煤窯,被侮辱與被迫害啊,差點
被折磨至死了。現在人家已經告到法院了,罪犯就是咱們縣裡的,局長讓咱們一
個月內破案。你是驢人鄉的,這件事就交給你吧。”

老景心道:老四海家的人已經把我恨透了,我要是再把老四海抓起來,這家
人就得把自己家的祖墳刨嘍。老景是越想越害怕,臉色都青了,但轉念一想又覺
得不大可能,祖墳是我們家的祖墳,可也是老四海他們家的祖墳,刨祖墳這事可
能性不大。既然他們無法對祖宗下手,弄不好會打自己孩子的主意。一念至此,
老景驚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所長看出了老景的心思,語重心長地說:“這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你不是
一直想當個稱職的人民警察嗎?抓住老四海,你就稱職了。去吧。”

老景愣愣地問:“去哪兒抓啊?”

所長怒道:“去他們家找線索啊!還用我教你?”

老景只得敬了個禮,剛走到門口,就聽縣裡同志問所長:“這女大學生是不
是缺心眼啊?”所長倒吸了一口氣:“應該不會,缺心眼能上大學嗎……”老景
嘆息一聲,關上門,走了。

老景沒敢說實話,只是說鄉里要處理四海的戶口問題。鑑於老景的警察身份,
老家只得把老四海的匯款單拿了出來,一共是三張,有省城的,也有北京的。老
景從日期上斷定,老四海最近在北京。

老四海記下了匯款地址。然後告訴老媽,鄉里希望老四海趕緊把戶口的事落
實,一旦老四海回家,馬上讓他去鄉里一趟,然後便拿着地址走了。

為了追捕老四海歸案,老景隻身趕往北京。路過神樹時,老景在樹下許個願,
千萬別碰上老四海,這小子最好直接跑到香港去,97年以後再說。再次上路時,
老景下意識地回頭向樹上看了一眼,奇怪呀,神樹本來枯萎了的部分又擴大了一
倍,大槐樹現在只殘餘着三分之一的枝椏。老景知道,土改的時候神樹死了三分
之一,現在怎麼又死了三分之一?估計不是好預兆。

老四海匯款單上留的地址是北京德勝門內大街34號樓,可老景跑到德勝門一
看,果然有個德勝門內大街。但大街兩側全是低於路面的小平房。老景想不明白,
北京的四合院為什麼要低於路面呢?下雨怎麼辦?他在這條大街上足足轉了五個
鐘頭,連個二層樓的影子都沒看見,34號樓純粹是天方夜譚。原來老四海的匯款
地址是假的,老景心道:四海這孩子歲數不大,心思倒挺細的。

後來他又跑到老四海所在的學校打聽,大家都說老四海同學已經失蹤好幾個
月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學校也在找他,他還欠着食堂好幾十塊飯費呢。老
景知道,花兒的事不能告訴學校,這事傳揚出去對女孩的名聲不好。老景只得向
保衛科的領導打了個招呼,一旦老四海露面立刻按住。保衛科領導聲稱要積極配
合他的工作,然後笑着問:“是不是賣人那件事啊?”老景奇怪地問:“你們是
怎麼知道的?”領導說:“花兒同學早就回學校了,她說要找老四海算賬,還說
老四海將她賣給人販子了,賣到煤窯里去了。”話說到這兒,老景耳邊迴響起縣
里同志的話:“這女大學生是不是缺心眼啊?”

老景在北京轉悠了一個星期,不要說老四海了,連驢人鄉的人都沒碰上一個。
此時縣裡來電話查問了好幾次,最後通知他:縣局要派一個主力偵察員來,幫助
老景破案。

警官老景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這個老四海到底在不在北京呢?

老四海果真在北京,他就泡在一個區圖書館裡,正發奮讀書呢。

賣掉花兒之後,老四海清楚自己在省城呆不下去了,本來是想南下廣州的。
但想起陶然亭廟會的那個攤位,有點兒捨不得,於是決定先到北京來,北京人口
袋裡的鈔票不見得比廣州人少。

陶然亭廟會的攤位是同學們為了勤工儉學,集體包下來的。為這事,老四海
還欠了學校食堂一筆飯票錢呢。攤位的租期一直到正月底,但大學生們是治理天
下的英才,英才往往干不得小事。大家轉換了好幾種經營思路,最終連攤位費都
掙不出來,同學們早就灰心了。老四海回老家奔喪之前,攤位的經營就已經名存
實亡了。改頭換面的老四海決定給它來個枯木逢春,他就不信,位置不錯的攤位
會掙不到錢?

回到北京後,他先是到陶然亭探了探風聲,廟會依然開着,同學們全溜了,
而他們的攤位已經被烤羊肉串的霸占了。老四海懶得與烤羊肉的人爭執,而是直
接找到廟會辦公室,申斥他們不該一個攤位賣兩家。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說:我們
沒賣,鄰居們見你們全走光了,這才來個廢物利用。後來工作人員將霸占者勸退
了,羊肉串老闆冷笑着說:“這群吃白飯的大學生,就知道糟蹋????錢。”

老四海不搭理他,當下圍着攤位轉了幾圈兒,尋找可以利用的線索。後來他
終於注意到攤位後面有一塊假山石,於是計上心來。

老四海找來塊木牌子,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大字:石評梅訂情處。註解的小
字是:“民國才女石評梅在此遊玩,恰遇紈絝子弟以硬幣擊之,評梅躲,硬幣落
此石。有書生挺身而出,二人自此成為戀人。評梅葬陶然,此石煥發靈性,欲擇
戀人者,以硬幣擊石,擊中者無不遂願。”

老四海覺得這東西寫得文采斐然,很是興奮。

他前後左右地看了好幾分鐘,又覺得缺點什麼。後來他找來一個木製圓環,
蓋在石頭上,圓環下又加了只木桶。最後在攤位前橫起一條繩子,標明,擲幣者
不可逾越此繩。

此後的事就更簡單了,老四海擔當了搬運工和硬幣兌換員的角色。白天,他
攥着一把硬幣,為天下有情人兌換硬幣。晚上,乾脆將多餘的硬幣和換來的毛票
搬到住所去。

後來他又在一塊木牌上寫下了石評梅的生平事跡。這個生意與白雲觀的金錢
眼、神樹的樹洞如出一轍,純粹是無本買賣。只用了七、八天的工夫,老四海就
進了好幾百塊錢。他給家裡匯了三百塊,匯款地址就是德勝門內34號樓。

不久廟會完結了,工作人員拉着老四海問:“你怎麼知道石評梅是在那個地
方訂情的?”

老四海臉不紅,心不跳,神態坦然地說:“書上寫的,那地方特有靈性。”

工作人員咂着嘴唇道:“要知道我也應該去投幾個幣。”

“你也想找女朋友?”老四海問。

“我有對象,我那對象人還不錯呢,就是我丈母娘不是個東西。她們家向我
要38條腿,我哪兒來那麼多錢呀,這老東西真不是好玩意兒!等我把她閨女弄到
手再說。”工作人員氣得臉都紅了。

“38條腿?”老四海不是城裡人,不大清楚城裡人的勾當。

“就是大衣櫃,小衣櫃,酒櫃,五屜櫃,廚櫃,雙人床,大沙發,書櫃,寫
字台。這不是38條腿嗎?”

老四海清楚這是家具的腿數,可掐指一算就知道不對了,疑惑地說:“這是
36條腿,不是38條。”

“廢話,我身上還有兩條腿呢,沒有我,我媳婦總不能陪着桌子睡覺吧。”
工作人員指着自己的腿,似乎那兩條腿也是木頭的。

老四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道:你中間還有一條腿呢,應該是39條才對。
但他不能說得這麼低俗,工作人員一直以為他還是大學生呢。老四海整理了一下
表情,正色道:“沒錢就應該找竅門。你真應該來投幣,可惜,這石頭出了正月
就不管用了。再等,只能是明年了。”

工作人員忿忿地說:“我早就想來了,可我們領導說你是瞎編亂造,是騙錢。
要是讓他看見,就不好了。”

老四海微笑着說:“蠢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蠢人。”

工作人員點頭道:“你怎麼知道的?我們領導就是一蠢人,特蠢。”

老四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離開廟會,老四海越發地認識到知識是第一生產力,用知識武裝自己比原子
彈的效果都要明顯。他給家裡匯完錢,便一頭扎進圖書館,半個月的時間便看了
四十幾本書,天文、地理、收藏、地方志,無所不看。

其實他知道警察不會放過自己,但沒有一個警察相信,罪犯會躲在圖書館裡
如饑似渴地學習。一連半個月,平安無事,老四海覺得應該南下了,南邊的錢好
賺,自己在南邊也沒有熟人。

老四海買好了去廣州的車票,回住所收拾東西。路過一座過街天橋時,看到
個蓬頭垢面的小孩子跪在橋面上,面前鋪了一大張白紙。老四海是個好奇心很重
的人,湊上去看了幾眼。白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大意是我是個河北孩子,今年
只有十三歲,我父親得了白血病,在醫院裡等死呢。我家沒錢,特地向北京的父
老鄉親們求助,希望大家有錢的幫錢場,有人的幫人場等等。老四海緊鎖眉頭,
腦子裡浮現出老爹的形象,而且是養雞場裡招呼群雞的老爹。

此時有幾個北京爺們兒晃着膀子湊了上來,其中有一個道:“媽的,都成血
凝了,這幫外地人還挺會趕時髦。”

另一個道:“你別看不起外地人,隨便折騰折騰就是萬元戶,咱北京人是干
生氣,沒辦法。”

第三個道:“人家是天高皇帝遠,咱們行嗎?干看着吧。”

老四海狠狠瞪了這幾個傢伙一眼,然後掏出五塊錢直接塞到孩子手裡。孩子
趴在地上要磕頭,老四海一把將他拉起來,兇狠地說:“別磕頭,對誰也別磕頭,
得有志氣。”

孩子不明白他的意思,傻傻地望着他,而老四海已經趾高氣揚地走了。

剛走出兩步,老四海就聽見身後有人道:“這小子好像就是老四海。”老四
海出於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天哪!老景和另一男子正好站在幾個北京爺們兒身
後呢,那說話的就是老景身邊的男子。

老四海就覺得一股涼氣順着後腦勺就衝下去了,頓時連腳後跟都凍僵了。這
一刻,花兒的名言響雷般在耳邊迴響着:一切都是命運,一切都是煙雲,一切都
是沒有結局的開始……

老景向老四海這邊使勁看了看,然後搖頭道:“不是,他不是老四海。”

“跟照片上差不多。”男子有點兒含糊。

老景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是一個村的,我還能不認識他?估計這小子已經
不在北京了。”

聽到這兒,老四海的腳終於離開地面,他一步三搖地往橋下走,隨時提防着
脖領子被人家抓住。他想好了,一旦被抓住就舉手投降,好漢不吃眼前虧。

下橋後,老四海偷偷向橋上看了一眼。看樣子,老景把那個男子說服了,二
人從天橋的另一側下去了。

當天晚上,老四海心驚膽戰地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當
時老景為什麼不把自己抓起來呢?

老景在北京找了半個月,不見老四海的下落。後來縣裡領導不耐煩了,便派
了個偵察員來幫忙。偵察員沒幾天就絕望了,二人只得商量如何向上頭交差。再
之後便發生了天橋巧遇的一幕,老景錯過了逮捕老四海的機會,人間便從此多了
一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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