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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雕时代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一路射雕

老四海的三弟已经考上了空气动力学的博士研究生,如今出没在北京西郊,
据说有七、八个北京姑娘憋着做驴人乡的媳妇呢。但他三弟一心想当火箭学家,
没那个心思,急得北京姑娘们眼看就要集体跳楼了。

十几年过去了,老四海已经成了驴人乡的传奇。隐隐约约的,他几乎快与老
祖宗嫪毐平起平坐了。

老四海的三弟已经考上了空气动力学的博士研究生,如今出没在北京西郊,
据说有七、八个北京姑娘憋着做驴人乡的媳妇呢。但他三弟一心想当火箭学家,
没那个心思,急得北京姑娘们眼看就要集体跳楼了。

四弟学了个农机维修,混得也算不错。

他五弟也考上了县高中,作文曾在全省获过大奖。人们都说:老五和四海简
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对了,老四海已经当上大爷了,二弟一连生了三个孩子。由于担心超生罚款,
第三个孩子是跑到山洞里生出来的,由于条件艰苦,孩子生下来时长了身黑毛,
三四岁后才逐渐褪去。

侄子们从小就听奶奶、老爹和叔叔们唠叨四海大爷的陈年旧事,他们知道家
中一切来源都是大爷的恩赐,但谁都没见过大爷的音容笑貌。孩子们一直认为,
大爷就是相册里那个中学生,看起来还不如五叔气派呢。孩子们一直弄不明白,
大爷既然比五叔还要年轻,为什么他是大爷呢?他大爷的真是怪了!

是啊,老四海就如神龙一样,见钱不见人。

每隔几个月,他就会寄回一笔钱来。不仅能满足弟弟们上学的费用,老妈还
省吃俭用地盖起了五间大北房,电视、冰箱、洗衣机,全齐了。去年老二开上了
摩托车,特别惹火。有时他骑着摩托车去南款赶集,身后便挂满了眼睛,进了家
门都甩不掉。

乡亲们都说:老四海保证是拣了台印钱的机器,插上电源就能印出票子来,
别提多省心了。

大家认为老四海就是半个财神爷。没有人记得老四海当年贩卖人口的事,没
人知道老四海如今在做什么,没人清楚如今老四海在何方流窜,很多人连老四海
的岁数都记不出来了。更有甚者,不少亲戚认为老四海没准已经死了,汇钱的事
不过是老妈编织的神话,寡妇总会萌生些怪异想法。

想什么的都有,说什么的都有,如果几个月中没有老四海汇款的消息,人们
就会得出老四海钱尽人亡的结论。可消息一旦传播开来,老四海就像知晓大家的
心思似的,钱又汇过来了。旧的谣言平息了,新一轮谣言又出现了,于是印钞机
变成了点金棒。

有一首歌,写出了很多漂泊者的心声,其中也包括老四海。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夕阳,落下去又回来,
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一路走,一路唱,一路弯弓射鸟,一路走在旷野
上,无数鸟儿鸟儿在飞翔……”

这后两句是老四海编的,走四方干什么,射鸟呗。

这些年他的确是走了不少地方,也射过不少只鸟。老四海认为,自己射下来
的全是雕,大多是黑雕。

这次他是从海南回来的,是逃回来的。老四海差一点儿把小命丢在那个热带
海岛上,差一点成了猎物的猎物。

十来年了,老四海一直盘算着自己的岁数,一直计划着自己的死期,但岁数
一天天延伸,死期却迢迢万里,总是看不到。既然还看不见死期,那就得干下去。

所以这些年中老四海干成了很多事,成就了不少传奇。他的事虽然不能算做
惊天动地,但也绝对是技惊四座的。

在广州,他曾经以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身份出现在各种高级场所中,没
几天便有位大老板希望与他交个朋友。

老四海告诉人家,自己正在研制一种全新的全球定位系统,估计这项技术是
其他国家一千年内都无法超越的。美国人的全球定位系统,也就是GPS ,他们的
玩意儿与咱们开发的技术比起来,是既复杂又落伍,成本还高,简直就是小儿科
的东西。大老板一听这话就急眼了,问他申请过专利没有。老四海说:“这是国
家项目,当然了。”于是他拿出份专利申请号证书,大老板当下立刻拍出十万块
钱,希望预定这项新技术。老四海真不含糊,半个月后,他亲自给大老板寄去了
一支做工精细的指南针。

老四海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在广州混下去了,于是便跑到昆明。

按说老四海这些年也的确挣过不少钱,但他是个过路财神,大部分钱都贡献
给国家建设了。老四海相信,资金就是水,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

他的作为就是促进资金更好地流动,别人的钱都流向自己,自己的钱再流出
去。

老四海资金的流向大致是三个,其中一部分钱寄回家里,另一部分则消耗在
路上了,飞机、火车、轮船,出租车等等……当然了,最大的开销还是他自己。

老四海的日常开销大得惊人。有时他要扮演全国知名的大策划家,有时他的
身份是寻找投资机会的海外商人,有时老四海还要客串一把在国外获得诺贝尔文
学奖提名的华语作家。还有一次他竟然冒充某大寺院的住持,四处蒙骗香火钱。

可笑的是,他在行骗过程中碰上了一个化缘的真和尚,真和尚识破了,诅咒
他是借佛祖行骗,早晚要遭了天谴。老四海说:“佛爷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的,你
就更管不着了。”真和尚说:“你厚颜无耻。”老四海歪着眼说:“你呢?那你
干什么来了?”和尚说:“我是化缘的,我是真的。”老四海道:“你给谁化缘?”

和尚竟答不上来了。老四海笑道:“佛祖他老人家是不缺钱的,人家也不用
花钱。

可你们得花钱,我也得花钱。为什么你是化缘的,我就是骗子呢?“真和尚
听得是口吐白沫,四肢瘫软,显然是犯了心脏病。老四海临走时良心发现,往他
嘴里扔了几片速效救心丸。

扮演什么角色都是需要花钱的,仅仅是行头一项就是个不小的开销。所以老
四海虽然屡屡得手,手里却没剩下多少真家伙。好在老四海也不是特在乎,自己
已经三十二岁了,离老爹四十五岁的大限是越来越近了,不就是十来年的事吗?

一晃就过去了。

去昆明的路上,老四海一直在心里盘算,在昆明能干点什么呢?要不就把滇
池修成迪尼斯乐园?

老四海乘坐的波音747 ,是大型宽体客机,由于飞机大,乘客少,很多座位
还空着呢。他本能地希望占据两个座位,睡觉舒服。可他刚刚动了这个念头,便
有个老外从过道里走了过来,风度翩翩地向他笑了笑,老四海只好把搭在旁边座
位的腿拿下来了。老外安顿好行李,坐到老四海身旁,又礼貌地向他笑了笑。这
是个白头发白胡子的白种老外,脸上都是红点,像一群麻子。但从脸上的纹路可
以看出来,这家伙的岁数不是特别大,最多五十几岁,估计那满头白发是从娘胎
里带出来的。老四海认为不应该把学校里学的东西全忘记了,于是决定锻炼锻炼
口语,他也笑着说:“Where are you from?”

白毛老外微笑着望着他道:“我会汉语,咱们还是用汉语交流吧。我是英国
人,爱丁堡人!”

老四海扬了扬眉毛:“苏格兰人?”

老外没想到一个中国年轻人能把英国人分出派别,马上面露喜色:“对,我
就是苏格兰人,我叫理查!爱德华?理查。”

老四海读过英国通史,他知道爱丁堡是苏格兰的首府,位于不列颠岛的东北
方向,在北海沿岸。老四海点着头说:“爱丁堡大学非常有名啊,大学里建筑也
特别漂亮。”

这回老外更加高兴了,他一把拉住老四海的手,使劲摇晃了几下。“我毕业
于爱丁堡大学,难道你去过苏格兰吗?爱丁堡保留了中世纪的所有哥特式建筑,
我们的城市就像童话中的城市啊。”

“没去过,我是从书上看来的。”老四海摇着头说,“我是北京大学的。”

理查挑起大拇指:“钦佩,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曾经出现过很多伟
大的学者。”

由于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旅途中便海阔
天空地攀谈起来。

理查说:“我们苏格兰人比英格兰人文明多了,英格兰人粗俗无礼,全是足
球流氓。”

老四海自豪地说:“我们中国北方人比南方人健壮,中国的战争都是北方统
一南方的战争。”理查又问他是做什么的,老四海说:“我是自由职业者,想干
什么就干什么。”

理查再一次挑起大指说:“自由职业在你们国家刚刚兴起,看来你是个文化
素养很高的人啊。唉!等我退了休我也做自由职业者。”老四海问他的职业是什
么,理查轻描淡写地说:“我来中国已经快六年了,我是环境计划署驻北京的干
事。这次在广州出差,有急事要去昆明。”

老四海吃惊地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

理查点着头说:“是啊,我是个联合国的雇员,代表联合国监测中国环境变
化,考察和记录重大的环境事件。还负责与你们国家的环保当局进行交涉。”老
四海对这个职业有点陌生,便追问他去昆明有什么急事。理查不如一般英国人那
样狡诈,是个快人快语的家伙。他说:“我接到了当地朋友报告,他们说滇池里
到处都是水葫芦,我要去看一看究竟。如果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就要马上通报你
们的环保当局了。”

老四海知道,水葫芦过度繁殖是水体富氧化的标志。他笑着问:“当地人难
道看不见水葫芦吗?”

理查做了个捂住双眼的标志:“在某些利益面前,人是很容易失明的。”

老四海咽了几口唾沫,他觉得这个英国人有点危言耸听。后来老四海认真地
问:“你觉得中国的环境问题严重吗?”

理查叹着气说:“在环境问题上很多国家都走过弯路,我们也走过。可我们
走弯路顶多影响英伦三岛和西欧的一个角落,你们要是走弯路的话,其影响范围
将是一片广阔的大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中央政府清楚这一点,可地方政府
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往往喜欢装糊涂。我估计照这样下去,未来的20年里中国将
面临一次没有前例的环境灾难,全世界都将为此付出代价。”老四海追问有没有
缓解的可能,理查表情严峻地说:“完善监控机制,减少人为因素。”

后来他们又聊了些山川风物,老四海见识广博,理查夸奖他是个旅行家,而
老四海对这个苏格兰人的印象也不错。后来他指着自己的座位笑道:“你是联合
国的官员,出门也坐经济舱?”理查苦笑着说:“经费紧张!省出几张票钱来,
就能种一棵树了。”老四海好久没有说话,这家伙是不是太过迂腐了?

飞机快降落了,理查给了他一张名片,叮嘱他一旦碰上了环境问题,就马上
通知他。老四海含糊着答应了,可心里却想:环境问题与我能有什么关系?我又
不靠环境吃饭。

二人在机场分了手。

老四海独自站在机场大门外,一时也想不起自己该干点什么。实际上他去昆
明的确是茫无目的。但抵达昆明的当天,老四海就碰上了一个崇拜者,是个安徽
姑娘,名叫贤淑。

那天老四海进了昆明市,找了家四星级宾馆,他一时心血来潮,在总台登记
时用了真名字。平时老四海一般是不用真名字的,因为他手里有十二个身份证,
随便拿出一张就行了。而宾馆服务员可能是从来没见过姓老的,竟拿着身份证翻
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老——老四海?”

老四海使劲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对,是姓老,我们家在驴人乡,我们家
是秦朝人嫪毐的后裔,所以姓老。”

服务员听得云山雾罩,人都快飘起来了。老四海身边却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老四海?你真是老四海吗?”

老四海扭脸一看,自己旁边站着个小巧玲珑的姑娘,手里也拿着张身份证,
看样子也是要登记住宿的。老四海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认识我吗?”

姑娘在他手背上瞟了几眼,葫芦胎记于灵动的目光中闪烁了一下。“我师父
认识你,他是你师兄。”

老四海先是一愣,其后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那个瘦子的模样。虽然那事过去十
来年了,但瘦子对老四海的影响至今犹在。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眼珠子却几乎
要转到后脑勺上去了。老四海真是担心,师兄会从后面突然冲上来,一剪子把自
己的手指头剪掉。

姑娘笑着说:“放心吧,我师父不在昆明,他也不知道我在昆明。”

老四海嘴里应承着,眼睛却一直没闲着,过了好久他才最终确信,师兄的确
不在附近。这时服务员已经登记完毕了,两个房间是挨着的。此时姑娘提议到宾
馆的大堂里谈一谈,老四海本来不想去,但这姑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着实令
人心软。他琢磨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老四海向侍者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姑娘调皮地说:跟他一样。侍者微笑着走
了,老四海又向周边看了几眼,对面的姑娘竟呵呵地笑出了声。

咖啡还没有端上来,老四海就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当然了,主要原因是人家
主动。这姑娘叫贤淑,是安徽人,号称三年前拜在师兄门下,一心想当个出色的
骗子。老四海听到这儿,不禁大是奇怪起来,自己做骗子不过是误入歧途,难道
他人会把当骗子作为人生理想吗?贤淑看出了老四海的心思,无可无不可地说:
“我父亲得了癌症,我妈妈半身不遂,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可我们家是一点儿
门路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

老四海叹息了一声,我本佳人,无奈为娼啊!

后来老四海向她打听瘦子的情况,贤淑说自己在半年前就与师父分手了,因
为师父行骗的成功率不足30% ,营业额也比较可怜。她认为师父已经失去了指点
自己的资格,希望在社会大学中学到些真本事。最后贤淑充满敬意地说:“我师
父曾经说过,全中国的骗子里只有你老四海是天纵奇才,是得了祖师爷真传的,
一出手就夹掉了师兄的手指头,真了不起!”

老四海大张着嘴,傻了。

师兄与老四海的共事次数只有一次,他居然就给了自己这么高的评价!真是
受宠若惊啊。几秒种后,老四海就坦然了,他一直瞧不起那个家伙,被瞧不起的
人相中是耻辱的。

贤淑盯着老四海道:“你上个月是不是在广州啊?”

老四海冷笑着摇头。

贤淑自言自语地说:“江湖上把那件事传得很神。我本来不知道那个用指南
针骗大老板的家伙是你,今天看见你的样子,应该和传说中的人差不多。”

“外面怎么说的?”老四海实际上是默认了。

“江湖上说:有一个北方同道,身高,相貌都和你差不多。他用指南针骗走
了大老板一百万。”贤淑道。

“还一千万呢?纯粹是胡说八道,总共才十万!”老四海气得直哼哼,大老
板再傻也不至于出手就一百万吧。“那个大老板后来怎么样了?”

“没错,就是你了。”贤淑脸上充满胜利的笑容,接着道,“大老板是靠走
私汽车发家的,他能饶了你吗?现在人家正在广州撒网呢。”

“他以为我没长腿吗?这只大笨鸟!”老四海哈哈大笑。他真是欣慰透了,
这些年来值得欣慰的事太多了,最欣慰的是自己生在中国,生在这片浩瀚而人烟
稠密的土地上。这个伟大的国家有将近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地盘,坐上飞机随便转
一圈,就不可能有人知道你的方位了。这个伟大的国家还有十几亿的芸芸众生,
洗把脸往人群里一钻,你就成为沧海一粟了。这浩瀚的土地和广阔的人群就是资
源,人多傻子就多,骗子的潜在市场无穷无尽,甚至是无限大的。每念到此老四
海都会庆幸得浑身颤悠,如果自己生在安道尔、锡金、摩纳哥、摩尔多瓦或者某
个太平洋小岛国的话,那只有出国谋生了。在本土是根本施展不开的,可一旦出
国便丧失了很多人文优势,比如文化传承、宗教传统等等。太幸运了!

贤淑喝了口咖啡,上唇沾了些白色泡沫,她小心地用纸巾飞快地点击几下,
姿势颇为优雅。老四海全当没看见,这样的女人倒并不值钱。贤淑眯着眼睛说:
“果然是名不虚传,水变油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老四海摇头道:“不是,那家伙的局设得太大了。一听说这件事,我就知道
早晚得失控,果然完了吧?”

贤淑摸着脸蛋,完全是一副思考者的样子。“可相信那事的人很多啊,听说
他当众表演过,果然把水变汽油了。”

“那是魔术,哼!干咱们这行的,骗些钱就可以收场了。可那小子居然向政
府开价,想当国务委员,那不是找死吗?”老四海痛惜地摇了摇头,“自我膨胀,
这就是膨胀了,取得一点儿成绩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告诉你呀,要做事就做
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即使需要发挥空间,最多不能超过能力的10% ,否则必
然要完蛋,自己掀起的风浪往往会把自己也淹死。”

贤淑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本,认真地记录起来。“那你是怎么会想起来
用指南针骗人的呢?”

“你不会是想编个老四海语录吧?”老四海惊讶莫名。

“我在学习呀,你是我师叔啊。”贤淑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蹈
着。“说呀,指南针的事是怎么策划的?”

老四海郑重地说:“我是以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身份出现的,本来并没
有想骗他,可这小子一个劲地向我打听高科技的事,顺口就设了个局。”

“真的?”贤淑有点不信。

“真的。”老四海认真地点头。“我干活之前从来都没有计划,往往是因地
制宜,顺其自然。一旦事先计划了,人为的痕迹就很难避免了,更容易被别人发
现。所以计划越周密,被人发觉的可能性越大。”

“我师傅认为,事先计划是行动能否成功的关键。”

“所以你师傅——比较差劲。”老四海本想说,所以你师傅是笨蛋,但想来
他终归是贤淑的师傅,如此一说,就连贤淑也算进去了。

贤淑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你的意思是无招胜有招,无形胜有形,对吗?”

“差不多吧。”其实老四海真是这么想的,自从树洞奇遇,铅笔刀事件和卖
人勾当之后,他一直是这么干的。

贤淑皱着眉道:“那你的想法是哪儿来的呢?”

老四海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这丫头真要偷艺啊,不能把底细全部告诉她。

其实老四海的办法是非常简单的,每年花半年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充实自
己,武装头脑。现在有了网络,老四海便早早就置备了笔记本电脑,去图书馆不
方便就直接在网上查,什么资料都是齐全的。知识就在于日积月累,积累到一定
程度,什么主意都出来了。但老四海不想把这个秘诀告诉她,只得微笑着说:
“师叔我混口饭吃不容易,教会了你,我怎么办呢?”

贤淑笑着道:“师叔不教我本事,能不能让我跟你一段时间?咱们做一对临
时搭档。”她见老四海又在拼命转动眼珠,贤淑马上补充道,“一个人跑单帮太
无聊了,我能给你解闷。”

老四海心里一动,带着这丫头安全吗?弄不好还是个累赘。他不动声色地说
:“你拿什么给我解闷,我是处男,不想毁在你手里。”老四海是想用恶毒的语
言把这丫头气走,一了百了。

“处男就是被无数女人处理过的男人,是吗?”贤淑笑得非常开心,“你真
是处男就好了,我是黄花闺女,咱们俩真是一对儿。”

老四海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这丫头已经二十五六岁了,怎么可能是黄花
闺女呢?有一次他闲极无聊便到歌厅找个了小姐,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处女?”

小姐说:“我是城里人,处女都在农村呢。”老四海怒道:“你胡说,农村
只有畜生,没有处女。”当时那小姐乐得满地打滚,后来便一心想跟着他闯荡天
下,老四海好不容易才把她甩掉。

贤淑幽怨地看着外面,轻声说:“真的,我师傅一直想占我的便宜,可我嫌
他太老了。还是师叔好,青年才俊全让你占了,名望也远在师父之上。”

老四海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贤淑穿着睡衣冲进老四海的房间,一把将师叔的脑袋按到自己肚
皮上,闷得老四海直想打喷嚏。老四海发现她虽然技巧娴熟,但依然是个处女。

贤淑挺狠的,血流了不少,脸上却一直是坚强的笑容,估计那热情是为迎合
师叔而装出来的。如此一来老四海真是动了恻隐之心,便答应带她做成几件事。

几天后,老四海在酒吧中结识了一个东北大佬。大佬两只手上戴着八个戒指,
还外加一个扳指。这小子一个人竟叫来三个小姐陪着,真是精力过人。老四海为
大佬桌上点了瓶红酒,号称是他觉得大佬很像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如此一来二
人便认识了。

大佬号称到云南来是为了收翡翠的,老四海和他聊了十分钟,便断定这家伙
是个十足的棒槌,根本不知道云南的天到底有几丈高。又谈了一会儿,老四海终
于摸清楚了,大佬是靠开饭馆发家的,现在他觉得开饭馆档次太低了,便决定从
事珠宝买卖,因为如此一来便能混入上流社会了。这家伙是上个月才入的行,据
说在东北家乡的珠宝门面还没开张呢。

这几天老四海已经把昆明周边彻底地视察过了,在滇池边他看到了满湖的水
葫芦。他当时特地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老四海心想:没准理查正在附近视察呢。

还让这个老外说中了,满池的水葫芦,而当地人却熟视无睹。

后来他转到滇池的东北角,发现那里有个专卖假翡翠的市场,老四海当时就
留心观察了几个小时。想到这儿,老四海有主意了。他蒙骗东北大佬说:自己手
里有一批上等缅甸翡翠,看在同乡(老四海家所在的省份和东北交界)的份上,
给你吧。大佬正发愁没有进货的门路呢,当下就千恩万谢,全然没想到对面这家
伙是个骗子。

第二天中午,老四海携贤淑在一家四星级大饭店中,请大佬吃了顿大餐,二
人在饭桌上称兄道弟,老四海却绝口不提翡翠的事。饭后大佬询问翡翠在何地。

老四海却说:“哎呀,昨天是喝多了酒,满嘴胡说呢,今天请客就是为了赔
罪,希望兄弟能谅解。”大佬本来是想了一晚上的对策,就怕上当,可怎么也没
想到老四海变卦了。他以为老四海是舍不得出手,便说了一大筐拜年的话。老四
海这才勉强地说:“明天吧,明天。”

离开大佬时,贤淑的小脸都气紫了。她担心这样拖下去,大老迟早会失去耐
心。老四海却说:“我越是不卖,他越是想买。”贤淑将信将疑。

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老四海就是不给大佬打电话,大佬来电话了,他也不
接。第二天下午大佬终于自己跑过来了,半是问罪半是哀恳。

老四海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见面就说:“我已经向你赔过不是了,
饭都吃了,你怎么还要啊?”

大佬忽闪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最后突然单腿点地,双手抱在胸前:“大
哥,你是我亲哥哥,我在老家租的门面房已经装修好了,好几百平米的场面,我
们家就指望这批翡翠啦。这些日子我看了好几家的货,都他妈是假的。你是我亲
哥哥,你不能看着小弟没米下锅吧。”

老四海连叹了几口气,无奈地说:“别的不冲,我就冲你这实在劲啊,我是
真不好意思了。行啦,晚上八点来看货吧。”

大老高高兴兴地走了。

老四海带着贤淑跑到滇池附近的那家珠宝批发市场,拣成色不错的假翡翠买
了一批。老四海和老板的讨价还价前后持续了十分钟,价钱刚刚谈好,贤淑突然
眯着眼睛道:“你有鉴定证书吗?”

老板眨巴眨巴眼睛道:“有,一块钱一张。”

贤淑接着说:“是地质学会的,还是珠宝协会的?”

老板道:“都有。”

贤淑道:“我要地质学会的。”

老四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说话。

从批发市场出来,老四海拉着贤淑道:“为什么一定要地质学会的?”

“权威。”贤淑道。

“跟你师父没少学呀!”老四海觉得这丫头的确是块好材料,居然能给自己
补上台,也算是难得啦。

“这不是我师父教的,女人天生对珠宝这东西特敏感。”贤淑给了他一个媚
眼。

老四海咬着后槽牙道:“你还有什么建议?”

贤淑指着一家大商场道:“应该再买几块真的。”

老四海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大佬果然又来了。老四海将假翡翠摊在宾馆的床上,大大咧咧地
说:“行啦,兄弟,拿走吧。”

大佬眨巴着眼睛道:“大哥,多少钱啊?”

老四海扬着眉毛道:“咱哥俩还能说钱?咱们说了钱那不就见外了吗?全拿
走吧,大哥我不缺这几个钱,我就想交你这个朋友。”说着他将事先准备好的一
块真翡翠举到大佬面前:“兄弟你看,看见没有?”大佬摇了摇头。老四海叹息
着说:“兄弟,你也就是碰上哥哥我啦,换了人早把你骗了。我告诉你,看见这
纹路没有,这不是杂质,天然宝石才有纹路呢。晶晶亮的全是玻璃的。”

大佬一个劲点头。

老四海又顺手抄起另一块真翡翠,认真地说:“你看这水头怎么样?”

“水头?”大老仰面想了想,大叫道,“对,水头不错。”

老四海道:“水头好的叫成色润,看,多润啊,摸起来是暖的。另外呀。”

说着他拿出那批鉴定证书,给大佬指点着,“看见没有,这是地质局颁发的
宝石鉴定证书,真货才有呢,假货没有。”

大佬点头如鸡啄碎米:“大哥,我能不信你吗?我不信你,我这几天干什么
呢?”

老四海拍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说:“所以呀,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了,翡
翠拿走,朋友咱们是做定了。”

大佬一愣,贤淑紧张地说:“老总,真的?”

老四海一翻眼睛:“跟我兄弟,我还能玩儿假的吗?”

贤淑为难地说:“为了这批货,咱们还去了趟缅甸呢。”

老四海摇着头道:“少进两回赌场,什么都出来了。我跟你说,这世界上什
么都是假的,只有朋友是真的。等以后我到了东北,我兄弟不得照顾我吗?”

大佬的眼泪围着眼圈转三十多圈儿,最终还是掉下来了。他拉着老四海的手,
抽抽搭搭地说:“哥,没的说啦,等你到了东北,毒龙冰火随你挑!今儿我能不
给你钱吗?我不给你钱,我就不是人啦。”

老四海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怒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你不是人?你
不是人,那不是把咱妈也给骂了吗?行啦,兄弟你挣几个钱也不容易,哥哥我不
是比你早混了几年吗?哥哥还有呢。”

大佬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几大捆人民币来,狠狠地甩在床上:“哥,我
知道你不缺钱,可你要是不拿着,就是骂小弟的祖宗啦。回头你到东北那疙瘩找
小弟,提小弟的名字,好使。”

老四海又推脱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把钱收下了。

大佬卷起翡翠刚出门,老四海拉着贤淑就从后门跑了。原来老四海早做好了
逃跑的准备,去海口的机票就揣在他口袋里呢。

上了飞机,贤淑惊魂未定。她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满脸纯真地说:“你可
真沉得住气呀,我刚才都快急死了。万一他真不给钱了怎么办?那点假翡翠咱们
还花了好几千块呢。”

老四海冷笑道:“干咱们这行的,关键是琢磨他们的心思。嘿嘿,我们北京
有句俗话,叫流氓假仗义。这种人是黑道出身的,满脑子哥们义气,对付他们就
得用这个路子。这些人是栽跟头可以,栽了面子绝对不可以。”

贤淑低垂着眼皮,动人地说:“别再和这种危险人物打交道了,万一让他们
做了怎么办?”

老四海翘了鼻子:“嘿嘿,我才不稀罕骗老实人呢?要坑就坑比我有钱的,
坑比我牛逼的。坑了他们,我心里踏实。嘿嘿,等咱们到了海南,我再骗个黑社
会让你看看。????,这个时代里没有雕,全是呆呆傻傻的肉鸡。”

贤淑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转了转眼珠,然后趴在老四海怀里,如只温
顺的猫。老四海抚摩着贤淑的头发,他隐约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有点责任了。

两个小时的旅途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相互偎依着,像一对儿恋人。由此老四
海想起了草儿,也想起了花儿,也许她们现在也趴在某个男人怀里呢,或者在农
村的土炕,或者在煤黑子的窑洞,或者在写字楼里与老板进行嘴上运动呢。老四
海自然清楚,花儿应该早就跑出来了,也知道老家正在通缉自己。但他认为花儿
生来就应该嫁给煤黑子,这是她的命。这样的人即使回了城,也是个祸害!而草
儿的老公,保证是一只生殖能力超强的公猪,弄不好草儿已经为他生了好几个小
猪崽子了。

在海口一下飞机,映入眼帘的全是椰子树。在老四海眼里,挂在树杈间的椰
子和人的卵子差不多,那肮脏的枝叶简直就是遮羞毛。

海南是当时中国最热闹的地方,能听到各地口音,能看到各路美女。几年前
老四海到海南来过一次,但那次是空花了些路费,一无所获。但老四海始终相信,
这个地方能长出金子来。

老四海例行公事般地在海口及其周边地区转了一圈,出乎他意料的是海南岛
上全是烂尾楼,烂尾楼的数量居然比竣工的楼还多呢。他的心一直瑟瑟抖着,这
情景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省城。一座烂尾楼就成全了一个骗子,这么多烂尾楼,
得出多少个骗子呀?

贤淑询问他是否有了具体想法,老四海拍打着胸脯道:“看样子咱们只好卖
楼了。”贤淑揪着他问:“卖什么楼?”老四海单手一挥,气魄宏伟地说:“这
些烂尾楼,我全给丫卖喽。”贤淑哼哼了几声,她认为老四海是说着玩儿呢。

贤淑不知道,老四海自从当上了骗子以后,是很少开玩笑的。

老四海先是带着贤淑住进高级宾馆,然后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老四海找了几座市中心的烂尾楼,勘测了它们的具体位置,测定了经纬线,
画出坐标。然后他跑进一家小复印社,以每个证件五十块钱的代价制造了假土地
证、开发证、施工许可证和产权销售证等十几个证件,最后又伪造了国家建设部
的批文,建委的红头文件。回到宾馆后,他把自己画好的图纸附在文件后面,假
文件已经很成规模了。

贤淑看着他忙活,颇有点怨气,哼哼着说:“文件倒是挺像真的,可你没公
章啊!”老四海不搭理她,继续手中的工作。

对了,还得说一句,老四海随身带着个百宝箱,这也是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经
验总结,是不传之秘。百宝箱中有十来个不同型号的印章,印章的字迹部分是空
的。箱中另有几个格子,格子里全是常用汉字的铅制字码,都是仿宋体的,大约
有几百个字码,基本能凑齐各种国家机关的名目。使用的时候,老四海将字码组
合成不同单位的名字,往印章中一粘,一个像模像样的公章就算做成了。这东西
是老四海在郑州定做的,花了两千多块钱。实际上百宝箱利用的就是活字印刷的
原理,老四海估计着毕升当年保证被自己这样的骗子坑过,于是他剽窃了骗子的
创意,活字印刷便出现了。

老四海伪造了证件,然后躲进宾馆卫生间,拿出百宝箱。一个小时以后,所
有空白证件都扣上公章了。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时,贤淑面对着盖上了公章的文件,
惊得舌头尖都能舔到睫毛了。

晚上,老四海带着贤淑去了当地最豪华的夜总会,一上来就要了瓶人头马,
然后就拉着贤淑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贤淑有点儿舍不得,小声劝:“师叔,
咱们在昆明是挣了几万块钱,可要照您这么花下去,支持不了多久啊。”

老四海眯着眼睛说:“咱们在昆明一共挣了五万块,刨除开销去还剩四万,
给了你一万,对吧。”贤淑认真地点头。老四海微笑道:“我还给家里寄了一万,
咱们手里只有两万块了。”贤淑像吃了辣椒一样,咧着嘴说不出话来。老四海信
心十足地说:“你放心吧,跟着我,错不了。”

其实老四海不是个没见过女人的人,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大地上,随便找个女
人比拣钱包容易多了,程序比泰国都简单。但老四海对贤淑的确是动了点感情,
一来贤淑崇拜自己,在她面前,老四海觉得自己真有点儿像个射雕英雄了。二来,
这贤淑是个处女,处女在男人心目中往往有着另一层含义。老四海甚至琢磨过,
实在不成就把她带在身边,等自己的钱攒够了,就跑到越南去。然后在越南花钱
弄个护照,再去香港,最后改头换面,回了国就成爱国华人了。那样的话,贤淑
好歹也算是有个归宿,她要是运气好呢,可能会混成老夫人。

此时花枝招展的女歌手为每一桌的客人献歌,老四海出手就是小费一千块。

歌手一高兴,一连为老四海唱了三首情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明明白
白我的心》、《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最后贤淑几乎要拿酒杯砸她了,歌手这才
恋恋不舍地走开。

人头马刚喝了半瓶,有个马崽模样的家伙凑了过来。他坐在老四海身边,指
着人头马道:“老总,赏我一杯吧。”

老四海瞥了他一眼,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滚你妈的蛋,你要是再敢出现
在我面前,我就叫人把你的腿插到你屁眼里去。”

马崽脸上的肉颤抖了几下,一缩脖就跑了。

那天晚上,老四海消费了三千多。

第二天,他带着贤淑逛了逛海口的滨海公园,然后又到省政府门口溜达了一
圈儿,最后钻进省政府门口的传达室,向登记处询问机场该怎么走。贤淑大是奇
怪,问他是不是想现在就离开海口。

老四海说:“咱们刚来为什么要走呢?”

贤淑说:“那你问机场干什么?”

老四海狞笑着说:“从容一点儿,有人盯着咱们呢。”贤淑不信他的鬼话,
又问起马崽的事。老四海道:“这种事叫卡油,碰上怕事的,没底气的,多半会
被人家欺负。”

贤淑说:“从没见你这么厉害过。”

老四海笑道:“我越厉害,他们越敬重我。”

天一擦黑,老四海又要去夜总会。贤淑则一个劲提醒他:“咱们的流动资金
只有两万块。”老四海全然不当回事,当下又要了一瓶人头马。这回侍者已经认
识他了,拼命地点头哈腰。

酒一上来,贤淑真忍不住了,一连喝了三杯,然后红着眼睛问老四海:“你
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四海眼光向周围一扫,赶紧道:“别坏了我的事。”

此时昨天晚上那个马崽又转过来了,这回他是直挺挺地站在老四海面前,规
规矩矩的像个傻子。老四海斜着眼睛问:“你是哪条儿腿痒痒啊?”

马崽陪着笑脸道:“老总,你别生气啊。昨天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今天我们
老总想和您认识认识,我是来传话的。”

老四海不耐烦地说:“告诉你们老总,我不认识他。”

马崽的笑容更灿烂了,半弓着身子说:“我们老总特敬重您,他说:山不转
水转,大家都是一个层次的朋友,圈子不大,早晚会碰上。与其在外面碰上,不
如在自己家里。”

老四海大点其头,鼻子里发出讴讴的长音:“是这么回事,还真是这么回事。

看来你们的老总也不是凡人。要不,咱们就见见?“老四海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贤淑说的,贤淑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

马崽立刻将人头马拎起来,指着另一个方向道:“我们老板在那边等您。”

说着,他就要走。

老四海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那瓶酒给我扔了,丢人!”

老四海在一个封闭的雅间里见到了一个体壮如牛的家伙。他老远就走上来,
拉着老四海的手,不亲装亲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应该是北京来的。”

老四海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几下,微笑着说:“好眼力!”

老板哈哈大笑:“气魄,气魄,只有北京的同志才有这等气魄啊。呵呵。”

此后老四海的身份便成了北京某大银行总部的特派代表,而且是某著名部长
的女婿。说到女婿的环节,老四海偷偷看了贤淑一眼,然后又冲老板眨了眨眼睛。

老板会心地笑了。

朋友就是这样,很多人相识了十年也不见得能说句心里话,但有些人刚刚认
识就无话不谈了。老四海就有这个本事,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让老板
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了。同时他也把老板的底细摸清楚了,这老板是个湖南人,
不仅是这家夜总会的主人,而且在三亚、湛江都有类似的产业。在中国开夜总会,
基本上都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老板对这一点毫不隐讳,他曾经拍着老四海的肩
膀道:“兄弟我是湘西的,我们湘西那地方不出别的,就出土匪。你知道吗?国
民党册封的最后一个土匪头,是1965年才被他们打死的,我们湖南人多顽强啊!”

当天二人喝了个尽兴,老四海几乎是被马崽背回宾馆的。

之后的几天,老四海和老板之间是你来我往,以老四海请客多些。当然,偶
尔老四海会突然离去,然后再打来个电话说:“没办法,领导要见我。”如此一
来,老板对他更是器重了。

酒喝到一定程度,二人也能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老四海往往点着老板的鼻
子道:“虽然人分黑白两道,可这黑道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上路的,上不了台面呀。”

老板说:“我和白道的朋友走得不错。”

老四海痛心疾首地说:“潘四儿比你怎么样?”

老板思索着道:“那个哈尔滨的老大吗?靠拆迁起家的潘四儿?”老四海微
微点头,老板泄气地说:“人家呼风唤雨了。我——我不如他。”

“呼风唤雨有什么用?他就是斗争的牺牲品,其实认识几个当官的也不管什
么用,当不了靠山。一旦有风吹草动,人家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老四海嘿嘿
笑着,口气却多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老板拍着脑袋说:“这个话,朋友们早就跟我说过,可怎么办呢?”

老四海也叹息着说:“是啊,我是真盼着你们都能混到正道上来,我替你们
着急呀。唉!”

老板感激地拉着老四海的手,那天二人又喝多了。

四、五天后,老板实在忍不住了。一瓶人头马下肚,他揪着老四海问:“兄
弟,你来海南到底有什么公干啊?”

老四海瞥着贤淑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小事,小事一桩。”

老板张扬着笑脸道:“你老弟还能干小事?”

老四海郑重地说:“真的,真是小事。我奉命来清理海南的烂尾楼啊,主要
是调查情况,然后就成立工作组,该怎么干怎么干。”

老板一把抓住他:“什么意思?难道国家想把这些烂尾楼全炸喽?”

“胡说,好歹也是钱堆起来的,哪儿能炸呀?政府认为,在中国最大的经济
特区里一下子出现这么多烂尾楼,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与时代精神脱钩啦。所以
政府想动用财政资金,把这些烂尾楼全收过来,然后出资建起来。”老四海说来
异常轻松,似乎在谈论白兰地和威士忌的区别。

老板拧着眉毛道:“俄罗斯危机,南美危机,东南亚危机,都他妈经济危机
了,就是建起来不也空着吗?”

老四海轻轻在桌子上拍了几下,颇有点怒其不争地说:“要不我说你上不了
台面呢?什么叫太平景象?太平景象都是营造出来的,不营造怎么会有太平呢?

海南一年要来多少人?政府能让这些烂尾楼总在老百姓眼前晃悠吗?咱中国
人是最要脸的,人的脸面重要,国家的脸面就更重要了。再说了,经济发展是带
有周期性的,现在的经济形式的确是不大好,可一旦经济形式高涨起来,这些楼
保证能赚上一大笔钱。而且建设也是需要周期的,等楼建起来了,另一轮经济高
涨也就开始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普通人能考虑三年就不错了,政府
必须得考虑五年以后的事,五年计划嘛。“

老板由衷地点着脑袋:“对,对对,看来你老弟真是玩儿政治的,这玩意儿
太深了。我们这些人,嘿嘿,我们也就是挣点小钱。”

老四海笑道:“看不清政治形式的,只能挣点小钱。”

老板的脸几乎凑到老四海脸前,谄媚地说:“老弟能不能指点指点我,让哥
哥我也挣几个大钱。”

老四海笑道:“机会就在眼前呀。”

老板赶紧给老四海倒了一杯酒:“说说看。”

“你,马上出去买几个烂尾楼,现在买便宜得很,但一定要手续齐全的。等
国家的收购行动一开始,转手就是一大笔,你到时候再开五个夜总会都绰绰有余
了。现在是信息时代,我的话就是信息。”

老板一拍大腿:“对呀,外面那些破楼现在都跟白给一样,手里要是攒几个
烂尾楼,到时候不就发啦?”

老四海呵呵笑着道:“到时候你还能和政府上层人士打上交道,一来二去的,
你就是红顶商人了。利益共同体了,谁还能动得了你?真到了那一天,兄弟我没
准还要求上你呢。”

“好说,好说,谁让咱们是朋友呢。”老板乐得两只手都拍不到一起了,大
笑道,“老弟,真到了那一天,我给你找六个黄花闺女,挨个伺候你。”

老四海看了贤淑一眼,贤淑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老四海赶紧拍着老板的
手背道,“算啦,兄弟我不缺这个。”

“那是我的一份心,可……”老板的脸忽然僵住了,好半天才道,“我从谁
手里买烂尾楼啊?大部分人都欠着银行贷款呢,全他妈跑啦,哪儿找去呀?”

老四海大大咧咧地一扬手,将公文包甩在桌子上:“合理合法,手续齐全的
没有贷款的烂尾楼还真不多。我的调查工作已经做完了,有赚头的烂尾楼都在我
手呢。看看,过户手续全都办好啦。你再看看地方,黄金地段,升值潜力无限呀。

嘿嘿,兄弟我不敢说这一辈子都能吃上皇粮,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有坏处。我
劝你呀,赶紧去找门路,只要办下一两处来,将来就是钱。“

老板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四海的公文包:“到底,需要什么手续?”老四海将
文件一样样拿出来,边让老板过目边解释用途和办理方法,而且说这几座楼都是
自有资金盖的,全海南就这几座楼的手续没有大毛病。最后老板一把拉住老四海
的袖子:“老弟,哥哥我是有两个臭钱,可这社会关系是需要一定时间来培养的,
我培养成熟喽,烂尾楼是不是都盖好了?”

老四海掐着手指头道:“回北京,组织工作组,摸底,清资,收购,应该是
半年的时间。等盖好楼的话,最少也得一年多。”

老板摊开手道:“所以呀,等我培养好社会关系,棺材板都烂了。”

贤淑手按公文包,给老四海使了个眼色。老四海逛荡着眼珠子道:“哥哥你
不会是打我的主意吧?”

老板指着公文包:“咱俩能不能合伙啊?在海口,咱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就缺兄弟你这么一棵大树啊!”

老四海紧摇双手:“不行,不行,这几个楼是我给自己留着的。我替公家干
活,总不能光挣点死工资吧,我这后半辈子还没着落呢。”

老板忽然挺着腰板道:“那你把这些手续卖给我得了,你少赚一点儿,有钱
大家挣嘛。”

老四海直直地站起来,冷笑道:“卖给你,我喝西北风去?”

“那咱们分成,我入股啊!我拿小头还不成。”老板满面期待地说。

老四海看了贤淑一眼,没说话。贤淑心领神会地拉了老四海一把:“北京那
边的老板能答应吗?”

老板惊道:“这里面还有别人的事呢?”

“废话,我是吃皇粮的,我一个人能干成这么大的事吗?”老四海抓起文件,
在老板面前抖落了几把,“办齐这些文件就得花不少钱,楼盘以前的老板多少也
应该有些补偿吧?”

老板突然站起来,大手一挥,几十名大汉冲了进来。老四海和贤淑给吓了一
跳。老四海心道:这家伙不是要杀人灭口吧?老板朗声道:“兄弟们,这位哥哥
是北京来的,他能带咱们走上正道。往后啊,咱们再不用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
日子啦。”

几十壮汉齐刷刷地来了个单腿点地:“大哥,我们早盼着这一天啦。”

老板挥舞双手,表情颇是感慨:“老弟,我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实在是混
够了,你就拉兄弟一把吧。你看见没有,这群兄弟以后都听你的。”

老四海由衷地叹息一声:“择友不慎!我真后悔认识你。唉!没办法,行啦,
就这么着。”

老板高叫了声:“好!”

接着老板让众人退去,拉着老四海商量细节。老四海说:“北京那个老板是
出钱的,我是出脑子、出关系的。一旦把你加进来,人家还真不见得同意。”

老板又一挥手,有人端来个托盘,托盘上摆着整整十万元人民币。老板道:
“这是我的见面礼,少赚点没事,关键是我要进入——进入——啊主流社会。”

老四海苦笑道:“哥哥,十万块钱,别说老板看不上,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啊。”

他偷偷看了眼老板,见他面有难色,马上道:“这样吧,钱我先帮你送过去。
你呀,也得去一次北京,当面拜访人家。我告诉你,北京那个大老板,手里摇着
几十个亿的资金呢。”

老板叫道:“太好了,结识了关键人物,以后的事就全好办了。前年我在文
昌的庙里烧香,老和尚说我今年能碰上贵人,老弟,你就我的贵人。”

老四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下个地址和电话。说道:
“这是我在北京的手机号码,你到了北京就打这个电话。这是我的地址,德胜门
内大街三十四号楼,整个楼都是我们家的,到地方一问就知道了。”说完,老四
海站起来,将公文包扔给老板。“手续你先替我拿着,到北京后再还给我,你最
多可以拿到15% 的股份,多不了。另外,我明天就回北京,一到北京我就开手机,
专门等你的电话。”说完,老四海转身要走。贤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人民币,老
四海却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老板大叫道:“兄弟,拿着钱呀,替我找门路还能让你替我垫上吗?”说着,
他冲过来,将十万块钱狠狠塞在老四海怀里。

老景经过十年的磨练,已经混进省城了,当上了省城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但
他每次想起老四海来都心疼难忍,当年他抓捕老四海未果,县局对他进行了通报
批评,警服差一点儿被人家扒下来。幸亏组织上不知道天桥巧遇的事,要是知道
了,老景的前途就真完了。老景一直有个预感,早晚还会碰上这小子,因为他欠
自己一个人情。

这一年,香港即将回归了,上面下达了全力保证社会治安的命令。

那天老景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某农贸市场的大米都是掺过机油的,所以
大米晶莹透亮,异常好卖,市场的红火全赖掺了油的大米。老景发现这封信已经
在公安系统辗转半个月了,他觉得事关重大,马上向领导请示对策。领导命令他
私下调查,千万不能让新闻部门知晓,以免影响社会稳定。领导说:“调查一定
要严密,千万不能出了事。一旦影响了安定团结的局面,在老百姓中造成恐慌,
咱们谁也交代不了。”

老景带着两个侦察员跑到农贸市场一看,顿时惊得是目瞪口呆。这里本来是
家普通的集贸市场,可现在却成了周边数省的大米批销中心。市场周围车水马龙,
人声鼎沸,大米就像沙子一样,撒得满地都是,商贩们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老
景忽然想起上学时课本上的一句名言:物质极大丰富。现在这情景就是极大丰富
了,照这样下去人类大同没几天就可以实现了。他在摊位之间转悠了一会儿,果
然看出了毛病,几乎每一家的大米都是油光锃亮的,晶莹的米粒可以和珍珠粒媲
美,别提多好看了。老景干了十几年的警察,眼里从揉不进沙子。他当下就命令
侦察员买回几袋子去,准备化验,可侦察员连转了几个摊位竟一粒大米都没买到。

原来他们只想买走几斤,米老板听说只买几斤,立刻就拉长脸:“不卖,不
零售,我们这儿都是论车卖的,跟你们捣不起这个乱。”后来老景只得下令,不
能打草惊蛇,先偷回几把去,拿到证据再说。三人分头偷米,结果有个侦察员偷
米不慎,被摊主们发觉,米贩子们倒是很齐心,奋勇而上,侦察员给打得鼻青脸
肿。侦察员受不了这个委屈,伸手就要掏枪,幸好老景他们半路冲出来,抡圆了
胳膊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这小子才清醒过来。

虽然过程并不顺利,但终归还是偷到了几把米,老景将大米送到化验室。化
验结果还没出来,领导就急眼了。

原来省城的一家报纸登出了有毒大米的新闻,文章说:某市场批发中心的大
米全是掺过机油的,所以色泽鲜艳,手感油腻,销路遍及数省。报道一经发出,
立刻被转载了无数次,全国上下一片哗然。这不是要置十几亿华夏儿女于死地吗?

这简直就是谋财害命啊!消息很快就传到警察局了,领导气呼呼地把老景找
了来,指责他不该走露消息,问他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老景委屈得差点哭出来,为了保密,自己的手下险些被人家打死,怎么可能
是自己走露的呢?领导听了他的汇报,满腹狐疑地问:“难道记者比咱们消息还
灵通?”老景苦着脸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咱们市有五家日报,谁不是黑着
心地要抓新闻呢?抓不到独家新闻,他们的报纸就卖不出去了。”

领导怒道:“那也应该有原则吧!新闻单位是政府的喉舌,应该多说点好事
嘛!曝光有毒大米?这不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局面吗?香港马上就要回归了,让香
港同志怎么看咱们这个社会呀?”

领导发了一顿脾气,然后怒冲冲地说:“你赶紧到报社去一趟,好好教育教
育他们。然后把主持曝光的幕后黑手给我找出来,知道点儿破事就到处乱说,应
该割了他们的舌头。而且,我估计把这事捅出来的人,应该是知道底细的,你的
调查也省事了。”

老景有点欣慰了,最后这句话还像人话。他试着问:“农贸市场呢?”

领导不自觉地拍了拍脑门:“你要是不说,我还把他们忘了,马上查封!对
了,一定要找出透露新闻的幕后黑手,找到了他就能找到这件事的幕后指使者。

给咱们添乱的,都不是好东西!“

老景这才长舒了口气,他正要起身告辞,领导桌上的电话响了。领导看都没
看,随手按了免提,电话里发出一个尖锐的女音:“大米没法吃啦,咱们家人全
中毒了吧?你说说,你说说,你们这帮当警察的是干什么吃的,就知道一天到晚
地穿着警服臭美。”

老景差点笑出来,他知道这是领导夫人。

领导顾不得观察老景的表情,怒道:“怕什么?还能死得了人?从今天开始,
咱们家改吃面食啦……”

领导一直想把电话挂掉,但夫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老景知趣地悄悄退了出
去。

老景命令侦察员们去查封市场,自己则跑到报社,直接找到报纸总编。他的
确希望能认识认识这个家伙,一来是破案需要,二来,如今这年头这样的好人已
经不多了!

报社总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牛气烘烘地接待了老景。老景进门时,半
站着的总编马上坐下了,歪着眼睛问:“您是什么级别?”

老景诧异地说:“正科。

总编点着自己的胸脯道:“我是副局,我们社长是正局。嘿嘿,我知道你们
是为什么来的,这件事已经惊动全国啦。可你们总不应该派一个科级干部来与我
交涉吧?单位与单位之间交往应该遵循对等原则。”

老景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自然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不得不赔笑道
:“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改日我们领导一定会登门拜访您。”

总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样吧,你直接去见记者吧,具体情况,他比我
清楚。可你要记住,我们的记者都是副处级的,是拿过全国新闻奖的。”

老景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我绝不会用对付罪犯的办法对付他。”

总编这才官样十足地点了点头。

老景又低三下四地找到记者,没想到记者比总编还牛气呢,一听说老景要找
提供新闻线索的人,立马急了。记者怒气冲冲地说:“保护线人是全世界新闻工
作者的神圣职责。我要是把线人的消息透露出去,我在这一行里就没办法混了,
是败类,你懂不懂什么叫败类?”

老景马上解释道:“我懂,我懂,我们是为了破案,绝不是难为线人。”

记者冷笑道:“我明白,出了这种事,人家首先想到的不是抓住元凶,而是
谁把这消息捅出来的吧?嘿嘿!这事,你们觉得丢人了,是吧?嘿嘿。”记者目
光中全是轻蔑。“头年,我们在农村采访小学老师强奸学生的事。乡长号称家丑
不可外扬,他告诉村民,谁敢给乡里摸黑,就削了谁的户口。结果我们在村里就
跟日本鬼子似的,人人喊打。呵呵,这里面的事我明白。”

老景指着自己的帽子说:“你不信我还不信这个?”

记者冷冷地说:“我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冲这个玩意儿发过誓,我比你清
楚它的含义。”

老景又有点急了,叫道:“找不到他,我们就找不到元凶。”

“你们废物。”记者道。

老景气得一拍胸脯,抬手就把手枪掏出来了,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记者一下子跳到椅子后面:“你,你要行凶吗?”

老景怒道:“我把枪压在你手里,问明了情况,我就让他走。我要是食言,
你就毙了我。”

记者疑惑地盯着手枪,哆嗦着说:“你把枪压给我是违反纪律的,你胆子挺
大呀。”

老景点头道:“你只要把这事说出去,我的饭碗就没了。”

记者抓起枪别在腰里,凶恶地说:“你要是敢食言,我就真砸了你的饭碗。
我是副处级,比你级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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