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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我們的阿波丸

西安是一條時空隧道,在這裡五百年的歷史只是一條小胡同的變遷,千年的
滄桑不過是街道名稱的轉換。

老四海在西安整整逗留了一個星期,除了那枚一刀平五千之外,便再無收穫
了,好在老四海並不缺錢花,也不指望天上總是掉下餡餅來。

古玩市場是不敢再去了。是啊,萬一小販明白了真相,保證會與他拼命的。
老四海便轉向南城區,在碑林、鐘鼓樓附近體察民情,探古尋幽。

有一次他竟然轉悠到未央區,在漢武帝未央宮的遺址上睡了一夜。雖然第二
天感冒了,但老四海卻在夢中與漢宮的苗條美女們纏綿了一夜。

西安的生活充滿了悠閒自得,老四海既感受不到香港回歸的歇斯底里,也察
覺不出亞洲金融危機絲毫的不良影響。對於普通西安人來說,這些重大事件都是
天上的變故,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之間的荒誕遊戲。人們依舊在遛鳥、吃泡饃、
下象棋、琢磨着鄰家的婆姨們。老四海曾經設想過,將來如果真的做了海外華人
的話,回國後就把家安在西安,如果再能找個西安老婆,那就太完美了。當然這
都是夢想,是後話,他現在的任務是把老家的事儘快打點清楚,然後儘快地跑到
越南去。但這一切都需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實現,手裡沒有個幾百萬
是去不成東南亞的。

西安也是個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城市,老四海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止過思考,
他在思考未來的方向,思考新的射鵰方案。

老四海認為,騙局如股市,基本面是不能事先計劃的,投資者只能在技術面
上做文章。但對基本面一定要有深刻的認識,否則基本面跳了水就再沒有翻身的
機會了。把這個概念引申到其他領域,那就是騙什麼人最安全,騙什麼人最容易,
騙什麼人最有成就感的問題。這就是老四海一直成功的經驗,戰術上要蔑視對手,
戰略上要重視對手,事事與他人相悖,則事半功倍。

其實西安也有不少值得下手的項目,比如老四海曾經想過要把大雁塔賣給廣
東的暴發戶,或者把鐘鼓樓出租給某夜總會。但一來老四海的作案動機並不迫切。
二來他是個理想主義者,同樣的手法一般不使用第二次。出賣或出租古蹟,基本
上就是出賣爛尾樓的盜版,沒什麼意思,他也沒那個興趣。當然老四海還有第三
個原因,他心裡清楚,自己在海口落海的原因是那事玩兒得是太懸了,險一些就
踏上了黃泉路。他琢磨着,坑騙黑老大固然風光無限,但這些傢伙大多心毒手狠,
爪牙鋒利。是啊,射鵰雖然光彩,但危險性太高了,兔子急了還能咬人呢,雕急
了同樣會抓走你的孩子。要是能射只烏鴉或者野雞,那就太好了,肉質肥美,而
且還傷不着人,兩全其美!這是老四海第一次考慮射雞的問題,他已經三十二歲
了,這個年齡正是怕死的開始。

碑林博物館的周圍有許多象棋攤兒,有些攤位是江湖騙子擺設的騙錢殘棋,
也有不少捉對兒撕殺的棋迷。老四海閒着沒事,經常去觀摩,偶爾還會支應幾招
兒。雖說觀棋不語真君子,但中國的君子幾十年前就滅絕了。

有一天老四海終於碰上高手了,那是個留着山羊鬍子的老者,一身對襟褲褂,
非常的精神。老者讓他想起當年在白雲觀碰上的老頭,就是讓他膜拜自己的人。
不知為什麼,老四海覺得他們之間有些聯繫。

老者棋藝高超,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幾個棋迷先後兵敗如山倒,叫苦不迭。
老四海私下裡埋怨他們走棋的路數不對,眾人情急無奈之下,乾脆把老四海推了
上去。其實老四海的棋藝也是稀鬆二五眼,但他憑空背下過好幾個經典的棋譜,
於是照貓畫虎、生搬硬套,往往從一個棋譜里生生地就跳到另一個譜子裡去了。
老者從沒見過這種不講理的棋路,被唬得手忙腳亂,差一點就要輸給這個後生了。
幸虧老者是有些真功夫的,他在殘棋階段怒發神威,活活地把老四海的士象破掉,
他只得投子認輸。

老四海本來以為自己贏了,至少也能落個平局,沒想到這老者有翻雲覆雨的
本事,輸得心服口服啊。眾人見棋局殺得慘烈,大多明白這是高手對決,便閉口
了。後來老四海連連給老者戴高帽,毫不介意輸棋的尷尬,這一來老者立刻將這
後生引為知己,死活地要請他吃晚飯。老四海推辭不過,便跟着老者來到了老孫
家泡饃店,要了兩個饃,一邊掰一邊聊。

老者是個離休幹部,快八十歲了。

老四海嘆息道:“您老長壽啊!我父親只活了四十五,我已經三十多了,如
果照我父親活的年歲說,我也算是年過半百了,也折騰不了幾年了。”

老者“呸”了一聲:“你這年輕人真會胡說八道,你爹吃什麼?你吃什麼?
你爹什麼條件,你什麼條件?這個能比嗎?我告訴你,你們的施展空間太大了,
天下之大,任意馳騁啊。你就是幹了些出格的事都沒關係,社會永遠都有照顧不
到的地方。”

老四海差點笑出來,這老頭子不像個離休的人,倒像個教唆犯。他笑道:
“出了格,就得讓人家抓起來了。”

“那可不一定,關鍵是你怎麼幹。”老四海搖頭,老者道:“現在是盛世,
盛世就是別人剩下來的事,我們干。也就是說,別人不稀罕幹的事,咱們干。”

老四海哈哈大笑,沒想到老者的思維如此活躍,簡直就是個憤青(憤怒青年)。
“別人不稀罕幹什麼呀?”

老者認真地說:“上個月,有個市公安局抓了個小偷。那個小偷挺老實的,
全坦白了,他說自己曾經在某某人家裡偷出了十二萬的現金。後來公安局就派偵
察員去核實這件事,可某某人根本就不承認有失竊這事。嘿嘿,你想啊,他是人
民的僕人,僕人家裡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現金呢?僕人怎麼會比主人還有錢呢?憑
他的工資嗎?”

老四海靈機一動,馬上問:“後來呢。”

“後來公安局就把小偷放啦,失主不肯承認,案子能算數嗎?”老者終於把
饃掰完了,他招呼着夥計上湯,然後又轉向老四海。“這就是別人剩下的事,人
家早就不稀罕干啦,哈哈……”

老四海嘿嘿乾笑了兩聲,雞的形象逐漸清晰了。不,那不是雞,是鳳凰啊!

估計老者是平時找不到說話的對手,二人聊了好幾個小時,話題也是千奇百
怪。他們聊到了UFO ,聊到了秦始皇的焚書坑儒,聊到了愷撒大帝到底是自殺還
是被暗殺。最後老者道:“你喜歡聽黃段子嗎?”老四海使勁點頭,老者笑着道
:“我給你說一件真事吧,這故事只有咱們北方人才能聽懂。五幾年呀我們下鄉
辦掃盲班,有個女教員專門給農村婦女掃盲。有一次她教大家寫‘日’這個字,
女教員擔心農村婦女不明白‘日’的含義。女教員就解釋說:二十四個鐘點是一
日,也就是說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沒想到,那些農民婦女一聽這話啊,
個個是面露恐懼,嚇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女教員不知細底,問大家明白了沒
有。有個四十來歲的半大老婆就站起來了,帶着哭腔說:老師啊,這一天一日還
可以,一日一天!可受不了,真受不了啊。”

老四海哈哈大笑,誇獎老者是淫心不死。

老者微笑道:“很正常,人有篩糠之力就有淫色之心嘛。不過呀,這件事也
說明了另一個道理。你琢磨琢磨,一天一日還可以,一日一天就肯定要出事了。
這道理叫適可而止。”

老四海不說話了,老者的話難道是另有深意嗎?

老者盯着他的眼睛,白眉毛和白睫毛幾乎就要碰上了。“你下棋不走正路,
為人也差不多,所以說你是吃偏門的。記住了,你就是再能耐你也不能把天捅個
窟窿,大家都在這天底下過日子呢,所以一定要適可而止。好在你這人是有心計
的,這話你自己想吧。”

老四海愣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把賬結了。再次回到座位時,老者已經不知去
向了,他忽然覺得這老頭子有那麼點神秘,像一縷縹緲不定的煙。想了好久,老
四海竟想到了白雲觀。那年他和花兒一起去燒香時,也碰上過一個小老頭,那樣
子和老者差不多,也許人一老,模樣都差不多吧?那老頭讓他給自己燒香,這老
者又讓自己適可而止,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老四海清楚,天當然是破不了的,也不是自己這樣的人能捅破的。即使破了
也沒什麼,天外有天,大不了還可以跑嘛。

關中平原物產豐富,風調雨順,據說自古就沒有餓死人的記載。人們有閒心
也有閒錢,所以這一帶民間手工藝非常發達。

老四海從西安出發,一路走一路玩兒,過咸陽、穿武功、遊覽了扶風,最後
到達寶雞。據說炎帝他老人家就是寶雞人,而佛教也是通過寶雞傳入中原的。

老四海的確有幾分文人氣質,他本來想去五丈原,看看那地方到底是何等險
惡,以至於要了諸葛亮的性命。但抵達寶雞一打聽,居然已經走過頭了,去五丈
原應該從武功南下為最近。老四海很是泄氣,他閒來無事,便在寶雞市內隨處溜
達。後來他轉到渭河邊的一條小街道上,看到些販賣工藝品的攤位。老四海在街
上流連了二十分鐘,便看中了一個攤位上的泥塑馬。泥馬是灰白色的,馬身上畫
着黑色的圖騰紋,泥馬造型誇張而可愛,頗有點寫意畫的風格。老四海喜歡這東
西,當下就買了幾匹,價錢也算便宜。估計老闆已經半個月沒開張了,他拉着老
四海是說長道短,最後非要讓老四海承認他是藝術家不可。

老四海無奈地說:“不過是個玩意兒。”

老闆怒道:“我用《易經》測算過,我這東西早晚得上了生肖郵票,等我死
了,我這東西是要價值連城的。”

老四海心道:乾脆我現在就把你打死吧,然後這攤上的泥馬就全是我的啦,
全都價值連城啦。他嘿嘿笑着說:“你知道鸚鵡嗎?”

老闆茫然地搖頭。

老四海表情木然地說:“我有個朋友買了只鸚鵡,就是能說話的那種鳥。賣
鳥的老闆說:他的鸚鵡是什麼都會說,我朋友不相信,就來了個當場實驗。我朋
友說:我會走。鸚鵡也說:我會走。我朋友又說:我會跑。鸚鵡也說:我會跑。
我朋友揮着胳膊說:我會飛。鸚鵡愣了一下,說:你吹牛逼!”

老闆大張着嘴,一時間沒想明白老四海的意思。老四海知道陝西人都是暴脾
氣,他擔心人家動手。於是抱着泥塑馬,飛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人的嘴往往是最討厭的。所以人說話不能太損,要嘴
下留德,否則,這話是怎麼說出來的將來就得怎麼吃回去。幾年後,老四海真在
生肖郵票上看到了泥塑馬的形象,當時他後悔得給了自己兩個嘴巴。也正是從那
天起,老四海又想明白一個道理,自己絕不是無所不能的,自己的知識結構中依
然存在盲點,所以還要多讀書。

老四海抱着泥馬跑到賓館門口,忽然想明白了,這玩意兒明明就是個累贅。
泥馬是好看,卻一點用處都沒有,而且還沉甸甸的,萬一碰一下就碎成瓦片了。
老四海是四海為家的人,抱着它行走天下,那不是吃飽了撐的嗎?他有心把泥馬
扔進渭河裡卻又捨不得,寄回老家吧?兄弟們要是看到這麼個吃不能吃、用不能
用的東西,保證會認為他們大哥是痴心瘋了。

最後他忽然想到了菜仁,實在不行就給他吧,好歹他也算救了自己一條命啊。
老四海有個私心,留着這條線兒有用,將來在外地實在混不下去了,就去偉大首
都巡遊一番。北京的金山上,什麼寶貝沒有啊?是啊,北京有菜仁老兄,還有一
個聯合國的幹事理查,嘿嘿,這兩條線索足夠了,將來一定要在北京干一筆大的。
想到這兒,老四海跑進郵局,將幾個泥馬打郵包寄了出去。

寄出包裹,老四海無意間在郵局的報刊柜上掃了幾眼,報紙上有條醒目的大
標題立刻把他吸引住了——《當代大禹》。老四海的第一個反應是:大禹是聖人,
誰是當代聖人?第二反應是:不要臉!最近這幾十年裡,中國的所有聖人可能都
重新投過一次胎了。什麼當代魯班,當代愚公,孔聖在世,扁雀再生……怪不得
西安老者說現在是盛世呢,聖人投胎的時代自然是盛世!現在又弄出個大禹來!
難道這傢伙有規劃江河走向的本事?

老四海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便買了張報紙,他想看看這當代大禹到底干出
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聖跡。

這是一家陝西省內的小報,文章是介紹一個縣級頭頭的動人事跡。據說頭頭
在漢中地區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供職,工作中極其敬業,與農民同甘共苦,六過
家門而不入,簡直是善良到極點了。老四海心道:物極必反,好得沒邊的人,往
往是壞透了的柿子,一肚子壞水。再往下看,他的氣就更不打一處來了。報紙上
說頭頭他媽生重病了,頭頭為了參加一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會議,含淚而沒
有看到母親的最後一刻。從此老娘的死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但老娘死後卻認為
忠孝不可兩全,她曾經託夢給頭頭,讓兒子一定要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老
四海哼了一聲,心道:這明明就是宣揚封建迷信嘛!這個寫文章的記者保證是半
個文盲,“死而後已”的不是大禹,是諸葛亮。文章是看完了,老四海也快吐了,
然而文章下面的一張照片又使他眼前一亮。那是頭頭平時的工作照,這傢伙昂首
挺胸地站在一輛三菱吉普旁邊,大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老四海心思一轉,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環節,這照片裡有問題。這種汽車他
是認得的,是八個缸的自動擋的衛星導航的三菱頂級越野車,售價應該在120 萬
人民幣左右。

120 萬塊錢!在陝南山區這些錢能興建十幾所希望小學了,一個國家級貧困
縣的頭頭居然坐着如此高檔的車!哪兒的同甘共苦呢?這就等於說,大禹當年是
坐着十六人抬的轎子治水的。另一種可能是這個縣根本就不窮,不窮哭窮,不過
是矇騙些政府扶貧資金。

由此老四海什麼都不敢信了,文章的所有內容都成了疑點。一個縣級頭頭參
加的會議能解決什麼大問題?能重要到什麼程度?為了個破會,竟連老媽的最後
一眼都不稀罕看啦?這種人是禽獸啊,是鳥!突然,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老四海腦
子出現了,要射就射這樣的鳥!不,他不是鳥,他是還沒來得及長毛的土鳳凰,
應該是很容易得手的。

老四海跑回賓館,坐在床上盤算了三個小時!他將手裡掌握的所有資源統籌
了一下,然後決定先去福建,再回西安,最後去漢中。

射鳳凰行動從福建開始。

老四海先是坐飛機來到福州,然後又坐上了去平潭島的渡輪,在平潭島租了
一條漁船直奔牛山島。

船老大見老四海是個北方人,便詢問他來福建的理由。老四海假裝輕鬆地問
:“這一片海域裡有沒有沉船?”

船老大說:“我們海邊是年年都沉船,太多啦。”

老四海說:“那是條日本大輪船,五十年前被美國人的潛艇打沉的。”

船老大拍着巴掌說:“阿波丸!你說的是阿波丸,就在前面不遠的牛山島沉
沒的,我們這兒的老人都知道。”

老四海說:“1980年國家是不是打撈過一次?”

船老大更加興奮了,自豪地說:“我當年就是參加過打撈的,可風光啦。你
要是想看看地方,我帶你去吧。”

老四海說:“到了地方,你給我照幾張相片吧。”

船老大滿口答應。

漁船開過牛山島,大約走了十幾公里就到了一片開闊的海域,遠遠的有幾隻
破舊的浮標,在海面上蕩來蕩去。船老大說:“那就是當年打撈阿波丸時留下的,
一直沒用,都快壞了。阿波丸就應該在這一帶。”老四海在浮標處拍了幾張照片。
之後他又命令船老大開到牛山島去,在島碑附近和當地漁民又照了幾張。

最後他問船老大:“這一帶有沒有潛水員。”船老大說:“有,都是抓龍蝦
的,裝備都是海軍淘汰的。”老四海讓他找來潛水員,在海邊又和民間潛水員們
來了幾張合影。

再之後老四海便回福州了。他在福州也沒閒着,再次動用百寶箱,一下午的
功夫就偽造出十幾份假文件來。

全部事情處理停當,老四海又坐上了去西安的飛機。

現在是陰曆八月,雖然是福建,但上飛機時老四海已經感到一絲涼意了。

乘坐飛機,最好的活動是吃掉免費快餐後睡大覺,所以常坐飛機的人大都是
胖子。老四海就是這麼幹的,吃了東西,然後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起來。

飛機飛越江蘇上空時,一陣躁動把他驚醒了。老四海睜眼一看,覺得機艙里
的人一水的面色鐵青,神色惶恐。他急忙向窗外望去,只見一股股的黑雲潮水一
樣涌了上來,幾道橫貫機窗的閃電將天空打了個支離破碎。老四海豎起耳朵傾聽,
但機艙的隔音效果不錯,居然一點兒雷聲都聽不到。廣播裡宣布,機艙內暫停服
務。乘客們紛紛議論着,不少人流露出擔心和恐懼。而老四海卻有點幸災樂禍了,
他老家有句俗話:二八月打雷,遍地都是賊!

老四海覺得最近有點兒晦氣,過瓊州海峽的時候碰上颱風了,這回又遇上暴
風雨了,真倒霉!飛機上的事大多是有驚無險的,雖然老四海不大情願但飛機還
是安全着陸了。他不想耽擱時間,出了機場便直接跑到西安市的人才交流中心,
用一個假的公司執照換了真的招工證明,然後便坐上了去漢中的火車。

路上,老四海心裡一直在打鼓,這次行動完全脫離了他的行事風格,是屬於
事先策劃的。他一直認為策劃得太周密了,往往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到了漢中,他在當地汽車租賃公司租了一輛桑塔納,然後讓司機開到“大禹”
所在的縣城。

縣城離漢中有百十公里,全是盤山路,路況極其艱難。

老四海是真有股子闖勁,到了縣城,他便單槍匹馬地殺進縣政府人事部,派
頭十足地請主任親自出來說話。老四海在北京上的大學,滿口的普通話。而這地
方是個閉塞的小縣城,是個豬命比人命金貴的窮地方。工作人員覺得這傢伙衣着
鮮明,氣宇軒昂,口音和電視裡的播音員一模一樣,立刻就心虛了。沒辦法,他
只好把主任請了出來。

老四海把招工證明扔到主任面前,冷冷地說:“我要三十名工人,要求身體
強壯,有一定文化基礎,為人可靠,最重要的是沒有外出打工經歷。這事需要你
們配合。”

主任有些惱怒地說:“我們人事部是管幹部的,招工的事不歸我們管。”

老四海一揚眉毛,陰陽怪氣地說:“這事你是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說
着,他又將一張來頭驚人的假介紹信摔到主任面前。

主任照鏡子似的端起介紹信,面孔一點一點地抽縮成一個麵團般的小疙瘩。
“您是替他們招工?”

老四海怒道:“我不是替他們招工,是以他們的名義招工。我再告訴你,所
有工人的工資是月薪2000塊,而且三險齊全。”

“那我去得了,我工資才一千多塊。”主任脫口而出。

老四海上下打量他幾眼:“你歲數不行了,不過你要是幫我們把工人找齊嘍,
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一定的辛苦費。”

主任臉上放光,雙眼之間的距離驟然便拉大了一倍。“您放心,三十人不算
什麼,我能給您找來三百人。我們這裡是貧困縣,越窮越生孩子,每家都好幾個
大兒子呢,好辦!”

老四海依舊是副冷麵孔:“我只要三十人,最重要的是身體要過關,我要親
自核查他們的體檢表。”

主任點頭道:“您放心,這事沒問題,由您隨便挑。我們這兒是山區縣,是
國家級貧困縣,窮地方的孩子身體都特棒。嘿嘿,一個月兩千塊錢的工資,不得
把他們樂瘋嘍。”

老四海道:“工作有一定的危險性。”

“總不是炸碉堡吧?”主任問。老四海搖頭。主任猛然一拍腦門:“不是炸
碉堡就有人干,對了,工資是直接發給他們還是由我們代發?”

老四海冷笑道:“你們是想抽頭吧?”

主任向外一指:“您是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老百姓太窮了,要是直接告訴他
們一個月給兩千塊,保證得鬧出械鬥來。再說了,我們部門的經費實在是少得可
憐,政府財政有限啊。當然了,這錢也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我們要承擔一
定的管理責任,事情很多的,都是要發生費用的。”

老四海煩躁地說:“隨你的便,只要把合適的人給我找齊了就行。”

“您放心吧,三天,三天之內,我們保證把人給你帶過來。”主任忽然想起
了什麼,滿臉賠笑道:“同志,您招工為什麼要到我們這兒來呀?大城市裡也有
不少民工,聽說他們的工資也不是很高啊。對了,您剛才還說什麼?最好不要有
打工經歷的,這事有點怪。”

老四海面有怒色:“憑你們這些人的素質,也只能當個基層幹部。該問的問,
不該問的就別問。告訴你吧,就我這件事,可着你們全縣找,頂多是你們頭頭有
資格知道知道而已,別人連問的資格都沒有。”說完,老四海大模大樣地向門外
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盯着呆若木雞的主任道:“我住在縣招待所,有
事直接通知我。”

出了縣政府大門,老四海看見迎面來了個怪物,驚得險些轉臉就跑。那是三
個圓滾滾的東西,它齊刷刷地向老四海移過來,如鬼魂。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明白,
是個挑着兩大筐蜜橘的中年農民,竹筐是細高細高的,有將近一米二那麼高,而
那個農民身高最多一米五,擔子挑在他肩膀上就活像三個人亦步亦趨地行進着。
農民的歲數已經不小了,瘦小枯乾。他穿着藍布中山裝,戴着套袖,頭上還包着
塊藍布,腳下是黑綠色的破膠鞋,那樣子讓人想起很多老電影裡的景象。老四海
的心顫了一下,不知怎麼,他想起老爹來了。

這是個繁榮的小縣城,到處是賣甘蔗、香煙和蜜橘的小販。老四海覺得這地
方與四川的風格差不多,人們普遍矮小但異常精悍。剛才他向那個矮個農民買了
幾斤蜜橘,又順手掂了掂竹筐的分量,居然沒拎起來。農民驚訝道:“咦,你是
城裡人啊,你們城裡人是挑不動的,別把腰扭啦。”說完農民將老四海給他的一
塊五毛錢,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起來,揣進胸口。然後他肩膀一聳,雙腿一弓,擔
子就輕飄飄地上去了。

老四海坐進桑塔納,大大方方地來到縣招待所。出示了一張介紹信,要了兩
個房間,然後便住下了。他告訴司機,隨時聽候調遣,然後又塞給他五十塊錢,
號稱是小費。司機自然是千恩萬謝。

招待所坐落在小山坡的半山腰上,山下是縣政府,山坡背後便是綿綿群山了。
老四海泡了一杯茶,然後拿出蜜橘,坐在窗前,悠閒地吃了起來。

崇山如浪,連綿不絕,森林將大山染成了暗綠色。層層的山巒,單調得像一
塊深淺不一的幕布。風,梳子一樣地從山頂上刮過去,樹林牛毛似的倒向上側,
大山發出嘩啦嘩啦的吼叫聲。

老四海吃了幾瓣橘子,又喝了杯熱茶,然後連着放了幾個響屁。老四海呵呵
笑了幾聲,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不錯,腸胃反應很正常。老家有句話叫:
吃涼蘿蔔就熱茶,氣得大夫滿街爬。涼橘子和涼蘿蔔的功能差不多,老四海對自
己的身體很是滿意。

想起老家,老四海又仔細看了看窗外的風景,這地方和驢人鄉的景致幾乎是
一致的。老四海相信,一旦深入大山,他保證會找到第二個驢人鄉,第二個老爹,
第二個鄉長,甚至第二個自己。這也是他從老農手裡購買橘子的原因,老爹就是
老農,老實巴交,木訥得有點麻木的農民。一股深切的傷痛,小錘子一樣敲打着
老四海的後背,想着想着眼眶竟有些濕了。

前幾年老四海在一家飯館吃飯時,看到這樣一幅書法作品:“天有三寶,日
月星,地有三寶,水火風,人有三寶,精氣神。”老四海認為自己的精和氣都算
不錯,但“神”呢?自己已經是徹頭徹尾的浪人了,無家無業,沒有親人也沒有
女人,這個“神”算是丟了。

男人的“神”大多是女人。想起女人,老四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賢淑,她居
然用處女膜騙取男人的信任,真是天才!不對,賢淑不是女人,賢淑只是一個符
號,只是處女膜的代名詞。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賢淑就是無敵的。

然後他腦子閃出了花兒,看樣子花兒被出賣的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連師
兄都知道了。他老四海沒敢回家看來就對了,要不肯定會被老景他們抓起來。老
四海現在想起這事,覺得有點對不起花兒了。花兒除了稍微有點淫蕩,也沒什麼
大毛病。人家出身好,人家優越,人家琢磨點兒人生的苦悶也算正常,而自己竟
一怒之下把人家給賣了,這事的確是有點缺德,也有點過分了。沒辦法,窮棒子
做事大多是不計後果的,當時自己是太窮了,看見誰都會當成仇人。花兒的命不
好,偏偏在那個時候碰上自己,是她倒霉。

老四海又吃了瓣橘子,這回再也放不出屁來了。

他又想到草兒了,想到了那條黝黑黝黑的小辮子,想到了那張若即若離的面
孔,其實老四海根本記不清草兒的模樣了。如果現在的草兒從對面走過來,老四
海保證是認不出的,但草兒卻占據了他所有的夢,性夢、春夢、一般的夢。夢裡
女人無論變幻出何等模樣,老四海都清楚,那是草兒。每當想起草兒要和一頭公
豬上床,老四海就心疼,疼得六神無主,疼得真想咬自己一口。

從放屁想到身體,從老家聯想到親人,又從親人引申到女人,老四海覺得自
己太無聊了。他起身做了幾個伸展運動,那些光怪陸離的念頭終於被驅散了,肚
子裡又重新醞釀起悶臭的氣體來。

此時忽然傳來了敲門聲,老四海心裡一動,叫道:“是司機吧,我沒叫你,
晚飯你自己吃吧。”

門外人說:“我不是司機。”

老四海笑了一下,他知道:魚兒要上鈎了。

門外站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他極有禮貌地向老四海鞠了個躬,恭敬地說
:“您就是北京來的老先生嗎?”

老四海在本縣用的名字是老哲,他想以此紀念西安那位老者,這也是年輕人
稱呼他老先生的原因。老四海點頭道:“我是,您是人事部的?”

年輕人搖頭道:“我是老張的秘書。”

老四海在報紙上看見過,縣裡人統統把頭頭兒稱為老張,以示親熱。他皺眉
着道:“老張?他是哪位?”

年輕人謙虛地笑道:“是啊,您是北京來的同志,怎麼能知道我們這個小縣
城裡的事呢?老張就是我們的頭頭兒,大家都這麼叫的。啊——這個嘛,老張同
志本來是想親自來看您的,但他手頭有點兒急事,走不開了。所以老張同志讓我
先來和您接洽一下。您是遠道而來,老張說一定要盡一盡地主之宜,今天晚上希
望您不要有其他的安排。”

老四海無所謂地說:“我只不過來辦點小事,不願意聲張,更不希望驚動地
方上的同志。算了吧。”

“我們頭頭說過,在你們眼裡再小的事,到我們這兒就都成大事了,一定要
聚,一定要聚。”年輕人不愧是當秘書的料,很會說話。

老四海低着頭想了想,然後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這樣吧,招待所一層
有餐廳。我來做東,請你們的老張過來見一見吧。”

年輕人愣了一下,但看到老四海的態度很堅決,只好道:“那我先打個電話,
向老張請示一下。嘿嘿,你得理解,他是我的頭頭兒。”

老四海扭過臉去:“隨你吧。”

年輕人出門,走到樓道拐角的地方,拿出手機,小聲嘀咕起來,還時不時地
向老四海的房間方向張望幾眼。老四海坦然坐在窗前品茶,這茶葉是他路過河南
時買的,正宗的信陽毛尖,泡一杯茶,整個房間都是香氣縹緲的。

最後年輕人滿臉歡喜地走過來:“老先生,老張六點鐘就過來,他再三向您
表示歉意。”

老四海微笑道:“基層工作是很不好干的,大家都是從基層干起的嘛!我怎
麼能不理解呢?”

年輕人像得了特赦一樣,使勁點頭道:“對,對對。”之後年輕人絲毫沒有
要走的意思,老四海只好把他讓進房間。年輕人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兒,試探着說
:“我們縣裡倒有個賓館,條件還說得過去。”

老四海晃着腦袋道:“這裡清淨。”

年輕人道:“是,是是。”他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然後笑着道,“你是常
住北京嗎?”

老四海眯着眼睛說:“我在北京有房子,在青島、廈門和廣州都有房子,工
作需要嘛!沒辦法。”

年輕人道:“我在北京的大學裡進修過,就在四道口。”

老四海哼哼着說:“四道口在海淀區,全是大學。我的房子在方莊,老房子
了,已經四五年了。”

年輕人眼珠一轉:“方莊?我聽說國安局的宿舍就在方莊。”

老四海哈哈一笑:“年輕人啊!有些事何必說出來呢?”

年輕人似乎很尷尬。

老四海大度地說:“咱們都是註定要在仕途上發展的,作為過來人我給你提
個醒。該說的話,讓領導自己說,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要說。”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在自己胸脯上拍了拍:“真理呀,名言啊!我
們縣裡不會有人能說出這句話來,見識啊這就是見識。”年輕人異常感慨,眼中
竟飽含着淚花了。

老四海在心裡笑了一下,他明白了,這個小秘書肯定在說話問題上吃過虧。
於是他苦口婆心地說:“仕途的藝術就是嘴巴的藝術,無論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年輕人嘆息道:“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老四海看看手錶:“年輕人,好好學學吧。”他站了起來。“快六點了,總
不能讓你的頭頭久等吧?”

年輕人趕緊起身,飛快地走到門口,伸手推開門,側着身子說:“請,您先
請。”

老四海走到門口道:“我的司機在隔壁住。你通知他一聲,讓他自己隨便吃
點兒,回去報銷。”

“明白,明白。”年輕人誠惶誠恐。

餐廳在招待所一層,裝修一般但還算乾淨。

年輕人領着老四海進了雅間,然後惶恐地說:“我們頭頭兒已經到門口了,
我去請他。”老四海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年輕人一出門,老四海便趕緊站起
來,順着門窗戶向大廳里觀察。年輕人來到餐廳門口,果然有個氣宇不凡的中年
人走進來了。年輕人在中年人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中年人頻頻點頭,然後二人快
步向雅間走來。

老四海馬上歸座,心下一陣狂喜,一切都在按計划進行着。

中年人進門了,他微笑着盯着老四海,老四海只是微微地欠了欠身子。中年
人快走兩步,一把拉住老四海的手:“歡迎啊歡迎,你屈尊來到我們這個小地方,
整個縣城都是蓬蓽生輝啦。”老四海哈哈笑着,心裡卻想:我又不是禮花彈,怎
麼可能把整個縣城都照亮呢?年輕人趕緊介紹道:“這就是我們縣的老張,聽說
您到了,馬上就來了。”

老四海終於站了起來,派頭頗大地說:“我聽省里的同志談起過您,他們說
您是陝南政壇上的一顆新星啊。工作起來像拼命三郎,幾過家門而不入,頗有大
禹之風。初登寶地,本來不想麻煩你們,不過是些小事。”

“省里的同志是太過獎了。現在時興幹部年輕化,我進門這一看呀,您比我
可年輕多了。和您比起來,我真是星光比日月,雛雞遇鸞鳳,慚愧呀慚愧。”老
張示意老四海先坐,老四海推委了半天,最後還是先坐下了。

落座後,老張馬上瞪了年輕人一眼:“我早跟你說過,應該去富豪飯店,怎
麼能在這種地方招待北京的同志呢?這地方檔次不夠。”

年輕人苦笑着看了老四海一眼。

老四海立刻解釋道:“這事不能怪他,我覺得這裡清淨,沒有外人打擾。北
京的缺點就是太鬧了,到處都是人。”

老張真誠地說:“雖然我們縣是窮了點,但招待領導的地方還算有幾個,招
待所不過是樣子,是給外人看的。”

老四海說:“干咱們這行的總是迎來送往,腦袋都大啦。我這次來不想騷擾
當地同志,可你們的消息真靈通啊。”

老張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

此時門開了,人事部主任領着一名男子走進來,他先向老四海打了招呼,便
望着老張道:“我,我把他們經理找來了。”此時主任身邊的男子玩兒了命地點
頭哈腰:“老張同志啊,我真不知道您來了,您多包涵,您多包涵。”

老張看了老四海一眼:“這是北京來的老同志,他就住在你這裡,你應該好
好照顧。”

經理看着老四海,狐疑地說:“老同志?他——他——”

主任給了經理一巴掌:“人家姓老。”

經理大張着嘴,驚訝地說:“咱中國人里還有姓老的?真是北京來的,姓氏
都跟別人不一樣,不同凡響,不同凡響啊。”

秘書看了老張一眼,又看了老四海一眼,問經理道:“有什麼新鮮貨色嗎?”

經理想了想:“也沒有什麼太稀奇的,前幾天山裡的朋友給我送來一隻白鶴,
倒是不錯,還活着呢。”

老四海沒說話,老張點頭道:“那就宰了吧,算是土產。”

老四海依舊沒說話。

不一會兒,經理端上來幾道涼菜,大家相互祝福,一連喝了幾杯。老張忽然
問老四海:“您從北京來,北京的大形勢怎麼樣啊?”

老四海頗為欣慰地說:“形勢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香港勝利回
歸了,澳門也即將回到祖國懷抱,人民幣在亞洲金融風暴的波濤中是穩如泰山,
亞洲各國都在心裡感恩戴德呢。這個,這個加入WTO 的談判也進入尾聲了,我們
的國家的確是形勢大好。”

人事部主任討好似的說:“北京的同志想的事跟我們的確不一樣啊,就拿WTO
來說吧,在咱們縣裡,知道WTO 的人估計不會超過二十個。我本人就不大清楚,
這個WTO 有什麼用啊?”

老張苦笑一聲道:“是啊,那是東部沿海地區關心的事,咱們這兒是西部,
這裡是貧困地區,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麼不一樣啊。”

老四海拿腔作調地說:“影響嘛,總是會有的,加入WTO 我們就從國際貿易
的規則遵守者,變成了規則的參與者和制定者,對咱們是很有好處的。很多國家
都沒有加入WTO 嘛,比如說俄羅斯吧。到時候,他們就得跟咱們談判啦,好歹也
算個本錢。再說了,誰說對你們西部沒影響啊?這個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即使發
生了,很多人也不見得能夠覺察出來。對西部也是一樣有影響,沒有影響我能到
你們縣裡來嗎?”

老張看了秘書一眼,秘書往往是心靈手巧的,趕緊問:“那您到我們縣來,
到底是什麼事?”

老四海四下看了一眼,做出個無所謂的表情:“在座的都是內部同志,說一
說也沒什麼,正是因為要加入WTO 了,我才到咱們縣來。有些事情必須得在加入
WTO 之前辦理完畢。”

“什麼事?”這是老張終於忍不住了。

“阿波丸!”老四海似乎是隨口一說,但眼睛一直在眾人臉上瞟着。

老張、秘書和主任同時“啊”了一聲,秘書知道現在又該他說話了,於是擰
着眉毛道:“阿波丸是什麼東西?”

老四海驚奇地說:“你是受過教育的人,怎麼連阿波丸都不知道?”

秘書苦着臉,捂着腮幫子:“真是——真是沒聽說過。”

老四海惋惜地搖頭:“人在山溝里住得久了,信息渠道太少,的確是容易閉
塞啊,沒辦法呀。”

秘書已經顧不得再看老張的臉色了,急切地問:“阿波丸到底是什麼呀?”

“一條船,一條日本船。”老四海道。

秘書、老張和主任又沉默了,還是秘書先開的口:“日本船跟咱們有什麼關
系,和加入WTO 有什麼關係?”

老四海道:“算了,我就告訴你們吧。這是一條二戰時期的日本船,排水量
有一萬多噸,是條大輪船。鬼子最早是準備建成軍艦的,但日本運力短缺,只好
改成貨輪了。1945年的春天,這條船在台灣海峽讓美國潛艇給打沉了,就沉在咱
們控制的水域裡。船上裝着日本軍國主義者從南洋各國,當然也包括從咱們中國
搜刮來的財寶和物資。據說有40噸黃金、12噸白金,大量的古玩珠寶以及數目龐
大的工業鑽石,有資料證實其中還有無價之寶——北京人頭蓋骨化石,太寶貴了。
1972年尼克松訪華的時候帶來了一份厚禮,就是阿波丸號沉沒的具體位置,是美
國的軍用衛星拍攝的。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在加入WTO 之前,召集人力、物力,組
織力量,將阿波丸上的財寶全部打撈上來,一部分交給國家,另一部分作為紅利
分給出資參與打撈的股東。”

人事部主任大瞪着眼睛道:“船上的財寶到底值多少錢?”

“據初步估計,應該在120 億美元左右。”老四海平淡地說。

“120 億!美元!我的天哪,那就是,那就是——”主任一下子噎着了,白
眼竟轉進了腦門子。他趕緊喝了杯酒,“那就是一千億人民幣呀,咱們全漢中砸
鍋賣鐵,把人都賣了也不值這麼錢呀?”

老四海讚許道:“差不多,一座中等城市的財富不過如此啦。”

小秘書的腦筋比較快:“可打撈阿波丸與加入WTO 有什麼關係?”

老四海冷笑道:“一旦外資進來怎麼辦?是否允許外資介入?是否應該給外
資企業國民待遇?一旦入了WTO ,弄不好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弄不好日本人
也會跟着湊熱鬧。所以必須得趕緊打撈,以免節外生枝。我告訴你們吧,之所以
要在你們縣裡找三十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我就是想把他們培養成潛水員。由於
他們是山區人,能吃苦,與外界聯絡比較少,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也比較小。”

主任大叫道:“怪不得一個月給兩千塊呢,值!值啊!”

老四海道:“離開你們縣,我還要去青海,高原和山區的人,在缺氧條件下
生存能力比較強。”

秘書和主任玩兒了命地點頭,而老張臉上卻出現了一絲輕蔑,他聲音低沉地
說:“尼克松是72年來的,都二十六七年了,怎麼才想起打撈來?為什麼要以民
間的方式進行呢?”

老四海托着下巴,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不屑:“您怎麼知道沒有打撈過呢?
八十年代就已經打撈過一次了,前後打撈了四年,而且是由海軍主持的。但是當
時我們的技術條件有限,阿波丸的船體又太大,沉沒的水域又太深,所以就沒撈
上來。但是僅僅工業橡膠就打撈出上千噸,價值五千萬美元。”

“那得有多深?”主任問。

“58米,已經超過了當時人類重裝潛水的極限。之所以這次由民間出面,道
理也很簡單,我們國家有錢了,不太需要阿波丸的財富了。但是北京人的頭蓋骨
必須要找回來,萬一落入別人手裡就要後悔死了。說是民間組織,實際上還是由
我們控制的,只不過分給大家一些紅利而已。”

在座眾人都不說話了,此時經理手托一個兩尺見圓的大盤子,吆喝着沖了進
來:“仙鶴來啦,仙鶴飛來,吉祥滿堂!”

老四海定睛望去,托盤中果然是一隻碩大的肉鳥,鳥腿足足有手腕子那麼粗,
由於鳥脖子太長,不得不盤在一根筷子上,如一灘完整的大便。老四海心道:這
東西就是仙鶴,是黑頸鶴還是丹頂鶴呢?

老張舉起筷子:“老同志,來,嘗嘗我們山裡的特產。”說着,他把鳥腿塞
進老四海的盤子。

老四海淡淡地說:“吃仙鶴應該吃鶴脖子,脖子是它最靈活的部位,也是活
動最頻繁的地方,肉質最鮮美。”

老張看看他盤裡的肉腿,苦笑道:“我們的確是縣裡人,就知道吃肉,您是
食不厭精啊!”

之後大家繼續喝酒聊天,話題大多是圍繞阿波丸的。主任曾經問老四海:
“入股是怎麼回事。”

老四海說:“我們有一個打撈基金會,二十萬一股,三年後紅利返60% ,連
同本金一併返還。”

主任搖着頭道:“我沒有二十萬,我要是有了二十萬,我就入了。對了,用
單位的錢行嗎?”

老四海道:“股份證明是要經過公證的,單位的錢是公家的,有腐敗嫌疑。
一旦調查出來,你們就完了,我們也要跟着倒霉。”

主任只好說:“我沒這個福氣,眼看着的錢到不了手啊。”

老四海道:“可以理解,你們這裡是貧困地區,出點兒勞力,掙點勞務費就
可以啦。這個股東人選啊,主要是來自東部沿海。”

秘書說:“我們呀,想當勞力都當不了,我們身體不行啊。”

老張瞪了他一眼:“你也想去?”

秘書低下頭,嘴裡嘟囔着:“一個月兩千塊呢,誰不想去啊?”

老四海在心裡笑了,這個小秘書真是年輕啊,看看,又把領導得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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