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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 (6)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5日16:13:1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离开学只有两天了,我一直在家复习功课。最近卫宁不来找我了,听说她考上了重点中学。我替二头家高兴之余竟产生了股莫名的失落感,排子房终于出了个重点中学的孩子,但不是我。
那天下午二头和山林一块儿来到我的小屋,他们都是一脸沮丧,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出事了。”二头见面就说。

“又谁给抓起来了?”最近被抓的人太多了,我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

“学校通知狼骚儿,叫他开学到工读学校报到,到时候工读学校派人来接他。”二头心急火燎地搓着手。

我放下手里的课本,说实话狼骚儿的下场我早就想到了,他这种情况只能进工读学校。“那,那咱们给他买点儿东西吧。”

“买东西管用吗?咱得想点儿办法。你主意多,想想。”二头很不耐烦,

“教育局局长又不是我儿子,我有什么办法?”我有点儿急了,二头这帮人太天真了,什么事都找我想办法,真成狗头军师啦。

“那,那怎么办?”二头咽了口唾沫,他无奈地躺在床上发呆。

山林却攥了攥拳头说道:“没事,我在工读学校有两个哥们儿,丰台桥南的,狼骚儿在那儿吃不了亏。”

“他鬼头鬼脑的,只有别人吃亏的份儿。”我想起倒票的事不禁觉得可笑。

我们正说着话,狼骚儿垂着头推门进来。他的脸又肿了,比上回挨打肿得还厉害。狼骚儿一副爱谁谁的样子,他气哼哼地把二头推开,脱鞋就上床了。要在平时我肯定得把他拽下来,我对狼骚儿上床特敏感,今天却没有张开口。

许久我们像几个小木头人,谁都懒得开口。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窗外的杨树在风中呼呼做响。从窗户中望出去那些尚未完工的大楼高高戳着,像城市脊背上暗灰色的锯齿,将天空切割成一条条荒芜的灰白色。

“你爸揍你啦?”是我先开的口。

狼骚儿欠起身子,他拿着烟到处找火柴,山林为他把烟点上。“能不揍吗?学校真孙子,还不如让我去茶店呆三年呢,工读学校叫什么事啊?”

“你盼着去劳改?”狼骚儿的话把我气乐了。

狼骚儿突然坐起来,他使劲拍了下床板:“哥们儿要是去茶店呆三年得认识多少玩儿主哇?等我回来,咱也是老大了。到时候谁敢惹我?去哪家饭馆吃饭给钱?那是给他们脸。”

“瞧你丫那德行!”二头终于忍不住了。“我哥牛不牛?人家去饭馆吃饭都给钱。你小子可不能得势,你比南霸天都霸道!”

山林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里的刀把:“别可怜他,丫就是欠打。”

“这是份儿(派头),咱们混什么哪?”看到没人答腔,狼骚儿像找到依据似的:“工读学校里都是玩儿不起来的,真丢份!”

“去,回家收拾行李去。”山林抓住他的皮带,把狼骚儿从床上拎了起来。“快走吧。”狼骚儿被他连推带搡地轰了出去。我们几个相视好久,谁也不愿意再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狼骚儿就这样离开了学校,他是我们这几个里最先出去的,等他再回到这个圈子时,我们都已经成人了。

初三开学后,学校就批准了我们年级的第一批团员。精卫不仅是学习委员,还成了年级团支部书记。
有一回二头开玩笑说:“团支部书记全是大肚子的货。”我不知哪来的火气,拳头拧着劲就奔他肚子去了,二头当场就被打出了一溜滚儿。他张着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眼睛一眨不眨,我真怕把他打疯了,赶紧搀扶。没想到这家伙使诈,他顺势把我拉倒在地上,照我后背就是一顿乱拳。山林在一边拍着手地笑,幸亏我跑得快,要不二头会报复起来没个完。

课程很紧,老师像资本家的监工一样,就差用鞭子抽人了。有时我想起菜市口那个胖子不禁觉得非常可亲,人家算是活明白了,人活着不就是受用吗!

那阵子我感觉活着特别艰难,早上七点十分上早自习,晚上九点钟才正式放学,回家还有一大堆作业,只能睡几个钟头。如此好几个月,我终于按捺不住了,于是利用大家的不满情绪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示威。我让二头在同学中扬言:谁敢上晚自习,就打折了谁的腿,结果所有的男生都没敢去,本来他们就不想去。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学校同意晚自习自愿来,风波才告一段落。其实不是不我仗着成绩好捣乱,而是总觉得这样下去连做人的时间都没了。

功课紧张,时间稀少,而山林却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不仅没心思学习,反而和红玉的关系更腻乎了。

红玉当时上高一,是我们学校的女生头,有多一半的女生管她叫红姐,于是不少人开玩笑地叫山林姐夫。初一的时候我就目睹过红玉带领几个女生追打其他女同学。近来她仰仗着和山林的关系,在学校里更无法无天了。有一回因为有人说一个高二女生的眉毛比她长得漂亮,竟带领手下几个小妹妹把人家堵在厕所,硬是把那个女生的一侧眉毛拔掉了半边。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听说红玉她爸出了二百块钱,女生家长才没告到派出所去。不过红玉见了山林就老实,有时能把我们恶心死。那次山林过生日,她也去了。

本来按照二头的意思,十六大寿,应该在功德林为山林请上一桌,但后来说到钱的事,大家都不抻茬儿了。二头倒是出过到护城河边抢钱的主意,可我认为这事太危险也就作罢了。最后我们在家小饭馆里随便要了几个菜,来的人也仅限我们几个。一上桌红玉就开始犯贱,她像条母章鱼似的缠在山林脖子上,我真担心有朝一日她会把山林吃喽。

“就算山林精神吧,也不至于这样啊?”二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冲红玉撇撇嘴。“他个子太高,你够着多累呀,要不也到我这儿挂一会儿。”其实二头和我一直看不上红玉,二头认为这丫头太疯,我认为这姑娘太俗。

山林笑而不语,红玉却眯着眼睛说道:“二哥,我可不敢,你火气太盛,我怕烧着了头发。”

“山林,她敢骂我!”二头指着山林的鼻子,似乎很生气。

“怎么了?”山林问道。

“天津话里二哥是什么意思?”二头大声说。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狼骚儿更恶心,刚放嘴里的一块摊鸡蛋噗地喷到了窗玻璃上。红玉却蜜蜂似的“嘤“的一声扎到山林怀里去了。山林笑着拱手道:“她还真不知道,我给你赔不是。再说这也不怪她,谁让你排行老二呢?”

“这什么意思?”二头端起杯酒,不依不饶地非让红玉喝了不可,最后山林竟一口气代劳了三杯。

看着山林喝完,我假惺惺地对二头说:“你真可怜,人家骂你两句你才听出一句来。”二头摸摸脑袋,眼睛却滴溜溜地瞪着红玉:“她还骂我什么了?”

“她说你什么了?”我问。

“她说我火力盛啊!啊!对啦。”二头的手掌死命砸在桌子上:“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骂我是傻小子呀?”

红玉气红了脸:“东哥,我可没招你。”

“谁是你东哥?我比你小多了。”我指了指她的胸脯:“就冲这玩意儿,你也能当我大妈。”

在二头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山林又喝了两杯,红玉不得不干了一杯。酒才下肚,她的脸就红了。

“他火气大,我火气可不大,到我这儿来烧不着你吧。”其实我早明白二头的意思,山林和红玉这一对儿,今天必须要横着出去一个,山林是哥们儿不能太挤兑,红玉这个骚货却死定了。

“你可是秀才,领奖专业户。对了,我听说你写作文能把老师气个半死,人家都不敢给你判分了,多牛哇!我可高攀不上。”红玉一只眼藏在山林领子里,另一只斜眯着我。

我双手抱头,身子拼命挺了挺。红玉说的是真的,语文老师总说我实话太多,笔上没把门的早晚要倒霉,所以我的作文基本上不打分。“秀才也是人,山林需要我也需要,过来安慰他一下吧?”此时狼骚儿在边上直起哄。

“我可是真不敢哪,你还是把自己留给精卫吧,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你看哪个女生敢在学校里那么傲?要不是冲你的面子我早收拾她了。”红玉“咯咯”地笑起来。
我的脸立刻沉下来,凉气在牙缝里来回乱窜。“那个让你薅眉毛的女生怎么就没哥哥呀,我要是她哥哥非把你头发揪下几撮来不可。”

山林咳嗽了几声,冲红玉使了眼色,他怕红玉再说精卫的事,怕我急了眼。

“对了,听说你爸赔了人家二百块钱?”这时狼骚儿这个钱串子搭话了。“你们家够有钱的!”

红玉美美地理了一下头发:“那是,二百块钱算什么?”她指着山林的新防寒服:“这是我托姐夫在香港给他买的,怎么样?北京还没有吧?”山林的脸立刻门帘子似的撂了下来:“谁稀罕?我现在就给你脱了。”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红玉一把揪他:“别那么大脾气?我不就是一说吗?再说人家香港就是比咱们有钱,我姐夫说人家可开放了……”

“香港能随地大小便吗?”山林腮帮子上的肉坑跳了一下,他仰脖喝了杯酒,把红玉向旁边推了推。

狼骚儿咂咂嘴:“你们家外国有亲戚?”

“我爸是外交官,驻外大使。”红玉一字一字地往外蹦,眼睛却一直瞟着山林。

二头突然笑起来:“你们家保证特臭,你爸是大屎,天天住在大屎馆里,你妈是不是天天领屎呀?”

这回饭馆里可炸了,我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狼骚儿则碰倒了酒瓶子,二头就差站在桌子上扭屁股了。红玉和山林都没笑,红玉气得憋红了脸,山林眼角瞟着她一脸无奈。其实红玉父母是外交官的事山林早告诉我了,那回他还特神秘地问我,他像不像拉兹?我当时险些被山林气昏过去。

狼骚儿笑完竟感慨地摇摇头:“在外国有关系就是好,大庆他姐姐就跟美国人结婚了,号称北京头一份儿涉外婚姻。最近大庆特牛,走道都能把鞋甩掉喽。”

二头嘴里切了一声:“就那个大花卷,什么东西?美国人也够不开眼的,专门捡点儿破烂儿。”

我也瞪了狼骚儿一眼:“有什么可美的,子子孙孙全是杂种,大庆是杂种的舅舅,他怎么不敢在咱们面前甩鞋呀。”

“人家有钱,杂种怕什么的?是人不就得了。”狼骚儿瞪大了眼:“我还想当杂种呢,咱不是没那命吗?”狼骚儿的父母已经离婚了,现在他跟野孩子差不多,平时住校,周末就在我们几家来回窜。

“行啦,行啦。”我摆摆手:“人家可是大使的闺女,咱别老杂种长杂种短的。说点儿正事,你们工读学校考不考试?”我看见山林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赶紧岔开话题。

“一样,那么回事呗。”狼骚还是盯住红玉不放。“大使的闺女保证特聪明,可我听说你成绩不怎么样啊。”

红玉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谁说的?”她看了山林一眼。“这回期中考试,咱们走着瞧。”

我们当时谁也没拿红玉的话当回事,不久期中考试便结束了。班委会的照例开始搜集各科成绩,教室后面的黑板又成了同学们情绪的晴雨表。我倒是不担心,那时我弄到了本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满脑子都是黄蓉的艳影。

有天上自习,山林突然被老师叫走了,我趴在桌子上犯困。刚闭上眼就发现自己到了桃花岛,黄蓉正等着我跟欧阳克比武呢。奇怪的是这个黄蓉怎么看都像精卫,而我使起降龙十八掌来竟呼呼带响,威风八面。我正要把欧阳克从树上打下去,突然觉得有人在旁边偷袭我,胳膊上竟被人射了一枚绣花针。我呼地坐直了身子,精卫正举着支铅笔准备扎第二下呢。

“你干嘛?”我忙把胳膊藏起来。当时我特奇怪,自从打麻疯那件事后,精卫很少跟我说话,除非迫不得已,开玩笑更是不太可能了。

精卫放下铅笔,脸上依旧很漠然。“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前天?”我伸个懒腰:“前天晚上我去寻花问柳了,还碰上个采花大盗呢,我们俩切磋武功……”

“你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永远跟没长大似的,老这样将来怎么办?”精卫一下就急了,她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手里的铅笔差点摔我脸上。

我张着嘴被吓呆了,又在她身上找到了老妈的影子。“我在家。”

“就你一个人?”精卫铁青着脸,说话像摔砸炮。

我恼怒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不是罪犯,凭什么跟你坦白?你是不是以为‘二王’的事跟我有关系?”

精卫长出了口气:“在家就好,我想你也不会那么没出息。”

“把话说清楚……”我被她说晕了。

这时山林气急败坏地进来了,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把书桌里的东西整个倒出来,跟撮垃圾似的装进书包里。二头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山林却头也不抬。最后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我们都傻了,不少女生甚至不敢抬头。山林走到教室门口突然站住,他环视周围,嘴角的肉直抽抽。

山林就这样彻底离开了学校,后来我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红玉这个臭婆娘一直心高气傲,虽然成绩还说得过去,但她总想在年级里出些风头。期中考试完毕,她找到山林,要他帮自己偷改试卷。据说有人这么干过,还拿了年级第一呢。山林本来不想管,但红玉摸准了他的脾气,天天装得跟受气包似的。山林架不住她的央告,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潜入学校教导处,偷改试卷。没想到的是教导主任正在房间里等他,山林进屋才发现,他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据说楼下还有老师等着,山林当场就被抓住了。

学校本来想给他个“留校查看”,高傲的山林却一怒之下自己将自己开除了,从此他再没踏进过学校的大门。

我一直奇怪,大半夜的老师在学校干什么?难道他们知道有人要改试卷?有一次为这事我差点儿和二头翻了脸。
那回我们俩在家写作业,二头写不下去,一个劲长吁短叹,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说山林这不是犯神经病吗?为那个骚婆子值吗?”

我狠命地把铅笔摔在地上:“值不值的他都干了,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废物!干什么行啊?我就奇怪了,这事我都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二头没想到我发那么大火,他晃了半天脑袋才说:“我们不是有意瞒你,山林说你知道不知道没什么关系,他就跟我说过。”

“那你是死人?也不张罗劝他?”

二头使劲用笔记本拍了下脑门:“我劝得了吗?他那个脾气你会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叫你去劝劝他,可他当天晚上就动手了。”

“这么说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奇怪地看着二头。

“对呀。”

“怪了,那——那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挺邪门儿的,都十二点了老师在学校干嘛?教导主任平时比谁走得都早,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二头竟一口气问起来没完了。

我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事先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报的信?”二头个子矮,他仰头瞪着我不解气,竟一下跳到了凳子上。

我撇着嘴,好久心绪才恢复平静:“你也不可能,可我就是奇怪,见了鬼啦?”

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哐”的一声把门摔上走了。

山林退学后就跟他爸爸一起蹬起了三轮车,我在街上见过他好几次。但山林总跟不认识我似的,目不斜视,三轮车骑得飞快。我明白他的心思,以后再找他只好晚上去了。

日子过得也快,转眼第二学期就开始了。我没工夫跟二头他们出去玩儿了,一门心思地要考重点学校。有人说科举制度是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存在的基础,这话不假。欧洲之所以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其根源就是对世袭贵族的反抗,而中国并没有形成根基牢固的贵族阶层,因为我们有科举制度,总有些穷人通过考试而成为上层社会的一员,所以我们的两千年历史不过是简单的王朝更替。高考无疑就是现代科举,有人考上就疯了,有人没考上也疯了,有人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这种竞争从我们上学那天就开始了。
第二学期刚开始,班主任就找了二头。她语重心长地向二头传达了校方的意见,鉴于二头考学无望,希望他再学一年,据说这样做对学校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二头当场就翻脸了,他指着班主任的脑门嚷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考不上?我又不是班里的最后一名。”

其实班主任的人品还算不错,她垂着头,跟犯了多大错似的:“你后面那几个都说过了,再上一年也无所谓,把基础知识打牢些好。”

“这还是为我好啦?那你怎么不让初三全体都再上一年,让大家都把基础打牢些不好吗?”二头平时说话木纳,那天可是嘴硬到家了。

“哪个当老师的也不愿意自己的学生留级,学校这么规定,我有什么办法?咱们要争区先进教育单位,升学率最关键。你要是前十名人家能点你的名吗?还不是你平时不争气,初一的时候我就要你们好好学习,还不是你尽瞎胡闹……”班主任突然激动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先进单位是蒙事蒙来的?”二头呵呵冷笑着,据他说,那时他觉着自己就跟江姐似的。

老师被噎得直喘,她把手里的书摔得啪啪响:“要不你自己找校长说去,我懒得理你。”

二头真是条汉子,他当时就直奔校长办公室,当着七、八个老师的面把校长臭骂了一顿。“你们整个一群蒙事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考试?告诉你们,大爷我早就不愿意上了……”最后二头被学校劝退了,他倒是一点儿不后悔,离开学校时竟冲到领操台上,为大家说了一段《岳飞传》,说的是风波亭岳武穆归天,大地惊雷,天降鲜血。

二头被劝退的那天晚上,我和山林一起来到他家。自从大头被枪毙后,二头父亲就一病不起了,开始是脸上起黄粉,干活没力气。后来医院说是肝上的毛病,而且越治越重,那时已经腹水了,每过一阵子就得到医院去抽回水。为了不打扰他父亲,我们拉着他来到一家小饭馆,卫宁小尾巴似的跟着。

山林要了几个凉菜,我们闷头喝酒,谁也懒得开口,卫宁则一个劲的瞪着山林发呆,路上她就一直偷着问我山林的事,搞不清这丫头在想什么。酒喝了半瓶,二头说话多少有些不利落了,实际上我很早就开始喝酒了,父亲说两岁的时候我就能喝一两二锅头,初中时我一个人就能干掉半瓶。

“你爸还不知道吧?”山林终于打破了沉默。

二头看了眼卫宁:“你嘴上有点儿把门的,先别让他知道。”

卫宁点点头。

我苦笑了一下:“咱们这个妹妹是个直筒子脾气,可她不说你就能保得住密?天天在家混你爸能不知道吗?”

二头把自己的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上下左右端详了半天,越看越兴奋:“就凭这两只手我还能在家闲着?听说永定门内新开了一个自由市场,是人都能去,我不会去卖菜呀?”

“你会玩儿秤吗?”我问。

“学,谁他妈生下来就会生孩子?我不会学呀?”二头狠狠白了我一眼。他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我一天卖三十斤菜,一斤挣两毛钱,一个月我就能挣一百八十块。我爸一个月才挣七十多块,咱要是每天拉拉晚,没准还能多卖几斤呢,保证赚钱。没准哥们儿还能发财呢。”

“你这是算死帐,要是头天没卖出去,一晚上菜就烂,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我使劲摇头:“听说永定门是试点,我爸说没准干不了三天就得封,我看你还是跟家里商量一下,去接你爸的班吧,好歹算个正经工作。”
“我爸离退休还早着呢,再说他现在病成那样了,我能说吗?”二头又看了卫宁一眼:“千万别说。”

“要不先卖几天菜再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我这不是也蹬三轮儿呢吗?”山林的眼睛一直在街面上溜儿,他自己说这叫扫街,一眼就得看出谁想雇三轮儿。据说山林他爸眼特奸,从永定门一眼能看到天桥去。

二头突然笑了一声:“咱们这几家是怎么凑的,平时跟外面那帮孙子聊起来,好象人家都挺有门路,咱们这几户怎么一点儿门路都没有?”

山林翻着白眼珠往地上啐了一口:“全是傻逼!听他们吹呢,他们没准儿还不如咱们呢,再说指望爹妈算个屁,舔着脸还到处吹呢!”他突然转过脸来看我:“将来咱们几个就指望你了,最起码你也得弄个局长。”

“难说,没准明天我就让驴车轧死。”我给卫宁夹了一筷子菜:“我这辈子也没多大指望,咱连小组长都没当过,初一好不容易弄了个学习委员,仨礼拜都没坚持下去。我看将来最有出息的是卫宁,不信咱们走着瞧。”

卫宁羞涩地垂着头:“我有什么出息?”她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偏让驴车轧死?”

我仰面使劲咳嗽几声。“我比驴还笨呗。”

大家笑过一阵后,二头又说话了。“嘿,卫宁你可得有点儿信心,听说这学期考试英语拿了个满分吧,将来咱们这片排子房就看你和东子的了。”我的英语一直不太好,二头老拿这事刺激我,今天他这样说倒是很出意外。

“满分算什么,以后我要当翻译。”卫宁的精神头来了,她仰起小脸问道:“你们觉得大庆怎么样?”

二头看了我们一眼:“你怎么认识他?”

“认识他怎么了?都认识好几个月啦。”卫宁用眼角瞟着二头,老大不满意:“人家老送我英文辅导书,哪儿跟你们似的?整天就知道打这个抄那个。”

“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二头的音量已经放大了不少。

卫宁也瞪起了眼睛,她冲二头嚷嚷着:“就在学校门口认识的,他一听我是你妹妹高兴的什么似的,上个月还送给我个学英语用的板儿砖呢!”

“就是家里那个?”二头指着排子房的方向。

“是啊,连老师都说我的口语最近进步特别大……”

二头砰的一下把酒瓶子摔了,玻璃茬子飞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是妈给你买的呢,原来是大庆那个兔崽子,我告诉你明天老老实实给人家还回去,那傻逼整个就是个吃屎的。”

我赶紧用手把他们兄妹隔开:“算了、算了,别吵架。卫宁,大庆那小子真是挺阴的。“

“人家背后可没说过你们的坏话!”卫宁头也不回地冲出饭馆。

山林摊开双手:“卖菜的事是小,妹妹的事你可不能不管。你真得好好看着卫宁点儿。大庆可是个两面三刀的主儿,上个月我才在一个朋友嘴里知道,知道当年麻疯为什么第二天就找到咱们了吗?全是大庆告诉他的,你看他表面上不敢惹咱们,背地里捅咱们一刀的心都有。”

“我明天让他长两个肚脐眼儿!”二头啪地拍了下桌子。

我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现在还顾得上他?你先把饭碗的事解决了再说吧,其实看住了卫宁就行了,小姑娘嘛多说几句就明白了。”

二头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明天再说。”

第二天二头果然来到学校,他把大庆叫到校门口对面的小胡同里,没说三句话两个人就动起手,等我赶到现场时大庆正把二头压在底下揍呢。我赶紧冲过去,照准了大庆的耳根子就是一拳,大庆被打得跳起来,他抱着脑袋一个劲转悠。鼻青脸肿的二头站起来,他已经有些摇晃了。

这时大庆缓过劲来,他凶巴巴地指着我们:“你们几个小崽儿的气我早受够了,大头死了你们还敢这么牛逼?一帮胡同串子,傻逼!山林让学校开除了,活该!张东你也跑不了,等着!”

“你天生就是个吃屎的料。”我抱着胳膊一脸嘲笑,就凭刚才那一拳,大庆就不敢上来了。自从麻六讲了流氓拳的原理后,我就一直在实践,早晚在家抡半个小时胳膊,几个月下来胳膊竟长长了不少。而且打人时我特注意,拧着劲出拳的确是狠,一般人一拳就趴下。

“明天放学护城河边见,有种你们就来。”大庆晃着身子走了。

我过去扶住二头:“你还成吗?”

“我跟他说以后不许再见我妹妹,这孙子当时就急了,瞪着眼说你管不着。我操,我是她哥,我不管谁管?大庆这孙子现在长脾气了,还敢跟咱们约架了?明天——”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明天你别去,我和山林带人去。”

“我怎么了?今天要不是我,你就让人家打熟了。”我有些不高兴。

“我们几个商量过,以后打架的事不让你掺乎。”

第二天我倒是特想去看看,但一个意外使我赶到现场时已经打完了。其实那个意外早有传闻,精卫要转学了。
精卫要转学的事上学期就传开了,我一直没当真。老师在班里宣布了这件事,而且颇有些失意地说:“有人说我们学校教学水平低,还说我们专门把成绩差的学生赶走,可我们教出来的好学生考试的关头要走,这事怪我们吗?……”

我看着身边的精卫,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你真要走?”这是我很久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下午放学就走,那个学校的手续已经办好了。”精卫咬咬下唇,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一直低着头。

我的头一阵发沉:“下午?!”

“咱们区的教学质量不好,只有三所重点学校,要想考重点就得转区,那个区有十一个重点学校,选择余地大,把握也大些。”精卫像背课本似的。

“你妈的主意?”

“我的主意。”精卫突然叹了口气。“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了,人活着应该有一个大目标,然后分成几个小目标,一个一个的去实现。”

我撇了撇嘴:“你活着可真累,是不是每走一步都得看一本书啊?”

“有什么不对吗?”精卫恼怒地把桌子上东西绞得哗哗响,再不理我了。

精卫走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绝大部分同学都去送她了,惟独我没去。三年的同桌,欢乐的火花虽然时有崩现,可不知为什么,欢乐之后总是无休止的争吵。我一直为自己的口才得意,却总被她挤兑得哑口无言,近一年来天几乎就不爱理我了。我怀恨在心,这回送走一个客星,挺痛快。据说送行时大家都挺伤心,不少人还掉了眼泪。我知道后只觉得一阵阵恶心,人这种动物太虚伪了!三年来大家虽然呼吸着一个屋子里的空气,但大部分人平时难得说上一句话,那真假莫辨的感怀是让人看的还是在伤感自己呢?我不想做假,最近和精卫不对付,就没去送。我只是躲在窗口远远望了几眼,说不清当时的感受,心里空落落的。我年轻的灵魂还没有意识到,那由人群簇拥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决定了我一生的走向,却再没真正回到我的生活,短暂的相聚只是坐标的交点。

精卫走后我却在书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放学后在天坛里见面。

我心底那点儿东西被彻底点燃了,放学后短跑运动员似的往天坛跑。路过护城河时,河南岸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两拨人中间隔着几米。他们对峙着,为首的一个小个子正举着一只白煌煌的自行车轮圈嚷嚷着什么。我顾不上搭理他们,天坛已经在眼前了。

“知道吗?今年你比以前还黑,都有点发亮了。”精卫的确在天坛门口等我。一见面,我就找茬挖苦她。

“可我心地比你好。”精卫一点不服软。

“真的?”

“谁跟你似的,除了瞧自己顺眼,别人都不行。”

“好,好,我服你了还不行?”我知道再逗下去,自己讨不了好。“听说今天为你送行的场面挺悲壮的?好多人比上法场还难受。”

“大家都是同学嘛,谁像你似的无情无义。”精卫狠狠瞪我一眼:“还以为你看不见那张条呢。”

“我是不知道谁想见我。”我拉着她进了天坛的正门。

“知道是我你就不来了?”精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我也不知道。”

到北京来的人,除了故宫、颐和园、长城就想不起来去哪儿了。其实天坛的建筑价值远比颐和园高,最让人心醉的是天坛的松林,我和精卫关系好的时候来过好几次。特别是在圜丘周围,几百年的大树比比皆是,它们忠实地站在那儿,站在人们身边,站在时间的风雨里。那古老粗大的松树拧着个地往上长,树干上一条条粗糙的筋落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时间的力量。天坛的建筑不多却紧凑,层层密林之上是几处蓝顶大殿,似浮于绿云上的天宫殿堂。它的面积足有几平方公里,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里,这片树林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人文的东西,上小学时就常来这玩儿,在天坛就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人是种自相矛盾的动物,应该忘却的难以忘却,不该忘的却全忘了。在这儿,在天坛,可能每棵老树下都埋着个争吵的理由;也许每条小路上都留着我们追逐过的足迹。我总想忘掉这些,却一直惦记着。
“上次去的那片核桃林还在吗?”精卫在前面转悠了许久,突然回头问。

“傻蛋,还记着那两个没熟的核桃哪!哈哈!我也找不着了。”我非常开心,竟盼着自己和精卫再吵一次,狠狠地吵,吵得精疲力尽。

“你也记着?”

“当然,我还记着那次在北海,我用船桨把你们溅成落汤鸡。”

“是颐和园!你不是成心的,你呀就是笨。”精卫笑了。

“你为什么把辫子剪了?”其实我对她剪辫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会再长起来的。”

阳光再次从树梢间飘进来,那绚丽的小光点随着树梢的颤动轻轻晃悠,空气中像飘满棉絮。故地重游,旧梦重温,我觉得身子像被人从后面提着,每一步都又高又快。走累了,我们特地又找了块青石坐下。看着她,我不仅喘了几口大气,此时我脑子显现的竟是山林和红玉在一起的情景。

许久,我终于试探着,把手哆哆嗦嗦伸过去。精卫羞涩地扭过身子,肩膀还向后顶了我一下。我能感到她的后背好象有面小鼓咚咚咚地敲着,我轻轻楼着她,逐渐狂暴的心跳声再一次合拍了。咚咚咚,咚咚咚……,这是青春的锣鼓,它在天地间回响着,放浪着,张扬着,这声音足以让飞鸟惊落,让鲜花闭合。我们热烈而笨拙地拥抱着,长久的拥抱让我们的呼吸逐渐粗重,而那想把对方融入到自己身体的执着,使我们谁也不愿意放弃。我艰难地寻觅着,顽强而不屈的牙齿刚刚发育成熟。热切的、毫无结果的寻找让我找不到自己的所在,直到精卫最终揪住我的头发,而我也不得不低下头,这才找到她永远不必修饰的双唇。一股滚烫的液体将我们粘在一起,除了松枝于微风中瑟瑟抖动,我竟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我—爱—你!!”我们弄不清这句话是谁先说的。

好久我们才分开,天旋地转,我用手指使劲拧自己的眉头。“对了,我问你一件事,山林给处分那天你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跟他们一起瞎胡闹。”精卫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手指缝里居然泛着红光。

“你事先知道这件事?”

“我是团支部书记,老师说过要处理这件事。”精卫还是没抬头。

我使劲挠挠头:“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山林要改试卷?”

精卫的眼睛斜眯着我:“早知道你对这事不甘心,告诉你吧,有人事先给教导主任写了个条子,人家专门等着山林呢。”

“谁?”我立刻想到了二头,可还是觉得不可能。

“老师认识他的字,但不是咱们年级的。”精卫淡淡地说。

我一下揪住她的手:“到底是谁?”

“老师凭什么告诉我?”精卫已经不高兴了。

“那麻疯的事呢?”我问不出结果,于是千头百绪的事涌上来,似乎我的一切倒霉事都跟精卫有关。

精卫的手突然放下来,她愤怒地甩开我的手:“把人家打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要是再敢让我看见,我让他缝十四针。”我恶狠狠地说,牙根快咬碎了。

精卫腾地站起来,她的脸气成了酱紫色:“胡同习气!麻疯是我哥的朋友,我哥说现在学校太乱,请他没事就过来照应一下,结果竟被你这个傻小子找到他们家去打,你太不象话了!”

我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笑容再次回到脸上,嘴上并不想服输:“就他那个傻德行还照应你呢?连自己都保不住。三鼻子眼,多出那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挺自豪啊?”精卫摇着头,一脸不屑。“你要是老跟二头那帮人混在一起,早晚得进监狱。他们根本不是正经人,你自己小心吧。”

我仰头笑了几声,精卫的话实在难听,似乎他们天生就不是好人:“该小心的是你,我也不是正经人。八岁的时候我夏天就跑到桥底下去玩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精卫被我问住了,她仔细想了想:“为什么?”
“我看看女人的裙子下面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所以我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就没几个好东西,你跟我来往特危险。”

精卫冷笑几声,她转脸就走。我本来想叫住她,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路过护城河时,我看到地上有几滩血迹,砖头瓦块到处都是,路人神色慌张,附近的小卖部都关门了。我跑到山林家去找他们,这俩家伙都不在。不久便听说二头正在拘留所里吃小窝头呢。听说护城河边那场架打得极其惨烈,大庆的食指被二头剁了下来,还有一个挺漂亮的小伙子被山林用火枪打成了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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