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爷们儿 (19)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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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半年没踢啦。" 张东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能见度很好。那一大片青烟缭绕的地方就是市区,电视发射塔小锥子似的戳着,渺小得可笑。红叶落尽,游人稀少,几匹平时和游人搔首弄姿的骆驼在半山腰悠闲地甩着尾巴。忽然张东振振有辞地大声念起来: "山风烈,人声沸,驮铃阵阵; 为人苦,做事难,一片荒唐; 吃得饱,睡得着,不见红叶; 歌一场,梦一场,在这山梁。" 我和徐光傻糊糊地对望着,不知道于先生又动了哪根筋。"您又受什么刺激啦?"徐光问。 "唉!"张东冲山下使劲吐了口痰。"走了几个月,独自在路上特容易思考些平时想不到的话题。你们说,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和徐光仍是对望着,徐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我倒是真想过,在监狱里,闲工夫多,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我自己思索过,也在书上查过,可答案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出狱后就一档子事接一档子事,也懒得去想了。前几天在庆阳徐总好象也说过类似的话。 "让我告诉你们吧。"张东忽然嘿嘿冷笑几声,那神情就跟庆祝邻居家着火似的。"活着,就是等死。没用,会干什么都没用,都是等死。路上,我跟苦行僧似的把人看了个底儿掉。越琢磨越觉得人象群蚂蚁,一辈子一辈子地忙忙碌碌就他妈为个米粒儿奔波,而地球不过是个大蚁穴,没什么意思。" 我和徐光无言以对,心情却被他弄得挺糟糕。无奈,只能装着看风景来掩饰内心的尴尬。山下的都市混混沌沌中透着股无以言传的荒诞。平时巨大的建筑如今只象个火柴盒,而那小白线儿似的街道上,总会有无数的人无数的车。他们涌动、奔忙、劳碌,又会有几个人顾得上看看远方的群山。如此想来张东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我无形中也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三个人将来很难再凑到一块儿了,或许可以说是从思想上我们已经分道了。张东越来越玄,他有种生就的艺术家的苦闷,将来也会向那个方向发展的。徐光快当爹了,他就是只工蚁。偶尔有些想法,却根本逃不出圈儿去。而自己此刻恰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我到财务部交预付款的汇票时,并未看见李丽。听说经理昨夜才回家,估计早晨没起来。走进办公室,便看到周胖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桌上喝茶呢。 "方先生,您快请坐。"屋里没别人,周胖子假惺惺地把椅子给我推过来。"您精神头养足啦?" "又憋什么屁呢?人都哪儿去了?" "除了财务,都被李经理调到厂里搞生产啦,昨儿晚上才放回来。今儿下午开全体会,现在都在家闷觉呢。"周胖子脑门子冒油,估计他没去。 "货呢?差不多了吧?"我答应庆阳指挥部十二月初发货,现在只差几天了。 "一半儿多了,没问题。现在厂里正联系集装箱呢。"周胖子过分殷勤地把茶都端过来了。 "下午开什么会呀?"我问。 "不知道。有事经理还能向我汇报?听说得走十箱货哪?" "差不多。" "你小子这回发大发了!哪天请我?"周胖子小眼眯成一条缝儿,舌头耷拉在嘴唇上故意恶心我。 "去去,一边儿去。"我把那圆滚滚的脑袋扒拉开。"要喝酒还不容易?平时我少请你啦?" "让我跟你一块儿去送货。那么多货你一个人点也点不过来是不是?"他居然把茶递到我嘴边上。 "歇!我保证你小子想的不是正事。"我太了解周胖子了。张东是北京第一神人,周胖子便是京城第一坏种。"实话实说!" "实说又怎么着?"周胖子"呸"了一声。"就让哥哥跟你去玩儿一趟。听说湖南不错,湘妹子一个赛一个有样儿。窝在北京两年了,憋得身上都起疥了。咱哥儿俩关系不错吧?" "下回吧。"我当然不能同意,带着他去,露馅儿了怎么办。人心隔肚皮,害人不如防人。 "没劲,没劲!咱们好歹也共过患难吧?真不够朋友。"周胖子气得直扒拉那只硬耳朵。 "为你好!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中国的地方。你就是抠╳嘬手指头。"周胖子把给我倒的茶一饮而尽。 "瞧过《湘西剿匪记》没有?"我看到他点头后接着说:"都是真事!湘西六五年土匪才肃清。现在闹得也不善,上个月庆阳还有人因为邻里不和,背着炸药报和人家同归于尽呢!都是战士!歌厅、舞厅里动刀动枪的事天天有。"我又把自己在火车站遇上裸体少女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一遍,差点说自己让黑帮绑了架。"就冲你这惹事的精,到庆阳保证让人家卸条腿回来。真是为你好。" "那你怎么没事?"周胖子还是不死心。"你是好人?" "咱被专政过,政府教育过的人还敢不老实。不跟你侃,在庆阳十来天,晚上我就没出过门儿。" "怎么跟到了白区似的?"周胖子终于相信了。 "招待所得住军分区的才安全。"我拿着住宿发票给他看。 "没人管?"
"方路!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李丽看来在门口已经听了一会儿。我冲周胖子吐吐舌头,跟着她走了。 在经理室门口,李丽突然转过身来问我:"庆阳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 "也差不多。" 我们一块儿坐到沙发里,李丽侧着身子很仔细地望着我的脸。她几乎是不错眼珠地瞅着,惊奇、欣喜、怀疑,甚至还有些难以抑制的亢奋。"辛苦啦。"一分钟后,她才想起该说点儿什么。"我从未奢望过刚来一个月的经营人员能揽来业务,而且还是大业务,公司措手不及,我当时甚至不敢相信。"李丽一只手指支在脸颊上,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我。 "主要是您指导有方。" "这套是国营企业学的吧,给没给指导我自己最清楚。"李丽坐到老板台后,双手撑住桌面,派头十足。"公司常务副经理的位置空了半年多,本来我打算邀于先生加盟,可于先生是高人,不稀罕我这小庙,不得已请你来试试。当时只想让你把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露点出来,现在你为公司立下大功,怎么办呢?"李丽等我搭茬儿,可我装傻充愣,就是不理她。"所以请你来做副经理,当然对于你的能力来说是屈就了。" "我资历太浅,学历也不高,您不怕我把事搞砸了?"我此刻出奇地平静起来,似乎在谈别人的事。 "咱们不是国企,只谈贡献,不谈资历,学历也不是问题。当务之急是学会用电脑。" 我喏喏称是。 "下午开全体会,我宣布副经理人选。晚上我已私人的名义请你吃饭。"李丽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您要不喝酒的话,我会感到拘束的。"我微笑着欠欠身子。 笑容在李丽脸上稍微顿了下。"现在你把庆阳的情况仔细说说。" 此后我便把签定合同的经过粗略谈了谈。当然该表功的地方绝不吝啬,该回避的地方坚决不说,该篡改的地方绝对扯谎。特别是回扣比例问题,说来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惟恐说露了嘴。
下午开会时,李丽宣布由我担任主管业务的副总经理。虽然事先知道,可在众人面前我仍是抑制不住激动,心砰砰跳,脸涨得厉害。大家向我祝贺时,嘴上少不得谦虚几句,眉毛眼睛却绽成了一朵喇叭花。张东曾说过:失意的人掩饰不住,得意的人不想掩饰。咱长这么大也没如此风光过,以至散会时竟有种过眼云烟,亦真亦幻的怅然。 周胖子逼我请客,没辙,只好答应他,等从庆阳把钱拿回来,请他去顺峰。 从李丽约的地方就看得出,她平时活得挺有情趣。李丽是自己开车来的,幸好我今天西服革履,否则连西餐厅富丽堂皇的门厅都进不来。餐厅的主色调是金色的,明黄色的大厅里座位十分稀疏,金色的高靠背椅让我真有欲望把椅背上的黄色金属球拧下来,拿走看看到底是不是金的。 "这儿比庆阳的富豪怎么样?"点完菜,李丽笑着问我。 "小城市的繁华总免不了俗气。"我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同他们比起来富豪的服务员非常业余。成名的东西总有别致的地方,餐厅更是如此,就连桌上的叉子把上精致的光屁股小孩都令人不忍心糟蹋。 "可小城市公子哥的权利大。"李丽说。 此时,衣着笔挺的服务生用银色托盘把菜送来。红色对虾,鲜嫩的小牛肉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怪样蔬菜。 "来。"李丽端起酒杯。"法式西餐,先喝开胃酒。" "你开车呢,行吗?" "有几个警察跟女司机过不去?"现在的李丽,雍容典雅,根本看不出是公司里不怒自威的女强人。 "对。"我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种品质优良的红酒,入口绵软、幽香,还有丝淡淡的甜味。"你说,老外白长得五大三粗,居然只能喝这破玩意儿?"我根本没拿这东西当酒。 "洋酒喝多了一样醉人。"李丽示意我快吃菜。 我才不相信酸汤子似的的东西能把人灌多了。"我一直认为葡萄酒是给女人喝的,它本身和女人也差不多,幽香,温柔,回味无穷。" "男人呢?"李丽很感兴趣。 "男人是白酒。冲,呛人。" "可现在的男人都喝啤酒。" "是啊。"鉴于她的身份,下句话我没敢说出口。啤酒不阴不阳,中性,所以现在的男人不得不用'伟哥'。为掩饰难堪,我装着埋头吃肉。刀叉不吃饭时在手里挺顺,一旦用它吃肉,倒把我忙活坏了。本不想让李丽看出咱没吃过西餐,可脑门子上的汗却露了陷儿。 "我看你还是喝酒内行。"李丽欲笑又止。 "嗨!咱平时哪有机会吃西餐。"架子实在端不住,只好扔了。 "人老实点好。"李丽说:"你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受宠若惊,从小就没当过头儿。"我依然决定不再玩儿虚的。"但要想处理好公司的业务必须得理顺公司的管理模式。有什么料炒什么菜。" 李丽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公司要想生存下去,必须搞清自己的优势与不足,星达公司以前完全是套用外企的管理模式,外企管理是比较先进的,但首先还应多研究一下我们的市场。用外企模式必须有外企实力,否则不可能成功。我们产品的市场不是一般的日用消费品市场,基建里非市场因素太多----"不少人说我有张天生的油嘴,近两年多少看过几本经营管理方面的畅销书,于是活搬硬套瞎白话儿,特别是上班来我多少也摸到些李丽公司改革的思路,自然顺着领导的路子走了。
"别喝了。"我突然打住,伸手把她的杯子抢过来。 李丽十分惊异地盯着我。 "就算警察不愿意跟你较劲,也得差不多,非要进学习班?"我跟数落小孩儿似的教训她。 李丽摸着脸笑起来,颊上升起一抹红云。"瞧我这人,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就几百万业务吗?将来瞧咱们的。"我觉得前几年的背运到头了,也该走几年正步了。这回庆阳的业务绝对是鸿福齐天!虽然我向李丽汇报时把王权找到我,改成我在指挥部小刘嘴里套出关键,顺藤摸瓜找到王大公子。 "这笔业务解决了公司燃眉之急。近一年来,星达的业绩不好,我在同于先生的对垒中全部败北,可我们又苦于没这方面的人材。现在你来了,是公司也是我的幸运!"李丽毫不隐瞒地将最近公司的情况和盘托出。 "如果现在张东还干,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我决定还是谦虚一下。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要妄自菲薄。" "怎么?" "虽然你学历不高,但从你刚才的谈吐和观点看,方先生肚子里有货。我以前把人看低了。"李丽的手又伸向酒杯。 "得了,我可不想打车送你。" "我送你吧。" 我们谈得热烈而融洽,从庆阳民风谈到公司发展,从我以前的单位谈到张东的多才多艺,一直到车上我们仍在为产品质量问题争个不休。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李丽把车开得飞快。我只顾提醒质量问题的重要,车停下后才发现地方不对。 "这是哪儿?"我问李丽。 "呦!"李丽的样子很滑稽,"还说送你呢,现在到我家了。" "没事,打个车回去吧。"我要下车。 "既然来了,就上去坐会儿。"
"这是我父亲的,他是音乐老师,总想把我培养成音乐家。"李丽将大衣放到里屋。"可他就不想想自己搞了一辈子音乐,还是个中学老师。" "那你肯定也会。"我知道自己趴在琴键边太不伦不类了,站起来坐到沙发上。 "糊弄你没问题。"李丽拿出烟,扔给我一支。 对这点咱毫无异议,此时我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花瓶上,几株干枯的玫瑰落满灰尘,看样子主人一直舍不得动。"这是哪年月的东西?" "忘了。"李丽小心地把花瓶挪到一边。她现在的脸色越来越红,象是酒劲上来了。 "十二月初就得发货,到时候你要把东西准备好。"我提醒她。 "上班再谈工作,天天说还不够?" "那谈什么?"其实从今天餐厅里李丽一照面,我就知道今夜无人入睡了。 "谈谈你,听说你在监狱里住过几年?"李丽从沙发后又找出半瓶葡萄酒。浅浅地斟了两杯,拿起杯来自己先喝上了。 李丽清楚我的底细,周胖子明说过是他告诉李丽的。"是,三年。你用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做副经理,不怕别人议论?" "什么年月了?克林顿还吸过毒呢。你做你的副经理,没人敢当你我的面议论。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真是风流韵事?"李丽挑着眉毛笑,瘦削的脸居然明艳动人。 "有意思吗?"我挑战似的瞧着她。 "有。" 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又横又硬的女人。"唉!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荒唐事?"我想起那段经历就不自主地心痛,可偏偏心疼的事又总是在心头浮着,挥之不去。想忘却的是往往是最忘却不掉的。 "荒唐事?"李丽刨根问底。 "对。"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酒杯。 "我倒很向知道荒唐事的经过。"李丽举着酒瓶,等我放杯子。 "真想知道?" "真的。" "是总经理的命令?"我声音已经不对劲了。 "我好奇。我想知道男人在感情旋涡中会是什么样子。难道丢人吗?"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刹时间竟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沉吟良久,思绪才逐渐平复。监狱出来后,就象只刨食的母鸡,四出奔波,从未整理过一下自己的心情,今天的确有种倾诉的欲望,似乎说出老心情就会好些。我从去江油开始谈起,讲了车上邂逅,饭店倾心,记忆空白,然后是疯疯癫癫的寻觅,醉酒,存金----。讲到后来,我竟然被自己的经历感动了。好象又回到小县城,刘萍温馨的老房,动人的吻,离别的痛,监狱里心死的一刹,幻想破灭那一刻的恐惧与无助。我嗓音发涩,目光呆滞,遥远的说话声似乎不是自己的,直到李丽替我擦去泪水才发现自己哭了。 "该走了。"我咽口唾沫,腿却麻了。抬手看看表,自己居然侃了一个钟点。 "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 "是该走了。"我还是站不起来。 "坐一会儿吧。" 李丽就在自己身边,她细细的手指撩拨着我的头发,有股浓浓的香水味儿涌过来,我的头又开始发昏了----
我打车直奔张东家,为了不致扰民,我在半路给他打了电话,叫这小子先把门打开等自己。张东似乎不太情愿,我怀疑他身边有女人。 走进了张东的库房就象走进迷宫似的,张东灰暗的灯光看起来不远,我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摸到于先生左近,我马上提起鼻子想发现点女人的遗迹,张东放下手里的电脑,瞅着我,不做声。 "你玩什么哪?"没什么发现,我悻然地问张东。老看见人家拿电脑玩游戏,可自己从没动过手。 "玩儿女人哪!"张东说。 我的确在电脑屏幕里见到几个女人,正想过去看看。 张东"啪"的把电脑关了。"精神诱奸更有意思。你就玩不了高档的东西,常规战士。" 我愣塄地看着他,让张东搞晕了。 "狗改不了吃屎,还应该再关你三年。"张东笑着坐进沙发里。 "你什么意思?我没对不起你的地方。"我隐约明白,张东又猜透了自己行踪了。 "你干嘛去了?" "喝酒。" "喝酒喝得一身香水味儿?"张东似笑非笑,那神态让我无地自容。 "你????!?"如果徐光在,非和他一块儿篡张东一顿不可。在张东面前,我是一点自尊也没有了。幸亏咱的度量比周瑜大,不然早气死八回了。"我就是不明白,人要那么多心眼有什么用?你再聪明不也是褪了毛的猩猩吗?瞧咱,承认自己是猩猩,干点畜生的事也不内疚。你不承认,攒了一屋子破烂儿有什么用?" "呆着吧你。"张东翻着眼珠。"你兔崽子深更半夜跑到我这来干嘛?骂我?说正事少扯淡。" 我得意地给他一掌,继尔又摆出副痛苦相。这招儿我从周胖子那儿学来的。"帮帮哥们儿,教兄弟几招。" "你什么招不会?" "????不是那意思。"在周胖子面前,我挺文明的,可在张东面前,脏字就是管不住地往外蹦。"咱现在是星达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李丽是我的上司。" "呵,驴槽子改棺材,您成人了。" "骂我?我肚子有多少玩意儿你还不知道?咱上学时连小组长都没干过,哪儿当得了官?你得教我几招儿,经营管理方面的,先把那帮孙子唬住再说。" "你不是上过三年大学吗?" "自学成才。"我顺口说着。 "对呀,成才了还问什么?我又不是您的老师?" "连徐光都说我是您的徒弟,人家本来想请您做副总,我就是捡便宜。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找个饭碗不容易。"其实我从心底就不否认,张东随便从指头缝漏点,就比咱学八年都管用。 "前几年你不是这么没起子呀?"张东站起来,底着头在屋里走几步。"你把星达的情况给我讲讲。" 我老老实实地将星达公司经营现状、人员构成、营销策略,甚至李丽的脾气秉性都告诉张东。我相信他肯定有办法,好歹在行业里摔打了几年,又是个大学问,秃老板当初不重用,只不过因为张东不是嫡系,要不人家早是副总了。 张东坐到写字台前,拿支笔在纸上瞎划拉。两根烟的工夫,他就转过身来:"你明天就起草个计划,将经营部门分成两部分,性格内向,熟悉技术的人分到外企部。特能张罗,半瓶子醋的分到国企部。分别负责两个经营的主攻方向。然后再实施业务分流,并且得实行两套经营方案,和李丽一起定,她会明白的。" "有用吗?"我觉得张东太草率,几句就能解决问题?丫不是糊弄我吧? "对症下药。你明天先把想法和李丽谈谈,看她有什么反映。星达的情况我太清楚了,人员素质不错,就是用不到点上。" "你怎么这么快就能想出办法来?"我知道张东聪明,可猩猩再聪明也是兽类,总成不了神吧?鲁迅说:孔明之多智近乎妖!张东就挺象个妖精。 "我在行业里混了几年,干的比你见的都多。"说着,他又打开电脑,调成电视频道,又注视起股市行情了。 "您还玩股票哪?" "我也得吃饭!" "还以为神仙都吃屎呢!" "去你大爷的,牛鬼蛇神到我这儿都得退位。"
"因地制宜嘛,不能用拓展外企市场的办法占领国内基建市场。"我知道迎合首长意愿的建议是提案获得通过的最佳途径。 "哈哈---"李丽象男人似的笑起来,她拉着我坐进沙发里,眼睛钩子似的挂在我脸上。"没想到,我居然请来个设计师。一企两制!这种企业模式没准将来会国内流行呢。" "那还得看您敢不敢吃这个螃蟹。" "你去弄个企业计划书,准备一下,在董事会上表决。" "你不是老板吗?"我觉得这事李丽有权利拍板。 "企业经营部门的重组不是件小事。董事们要都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李丽站起来,挽着我的胳膊向外走。"问题不大,我给你施展的空间。" 我又找到张东,以一顿涮羊肉的代价换得张东为自己加了两宿夜班,一份计划书就出台了。我如获至宝,在董事会上大出风头。董事们听后除了大眼瞪小眼的钦佩,连个屁也没放出来。其实董事会的意义是李丽想让咱这位副总经理得到大家的认可。宏伟蓝图是制定好了,可我一时却无法把这旷世伟业开展实施。庆阳的货已全部发出,我又坐上了去湖南的飞机。 如果不是机场的广播再三催促旅客登机的话,我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乡。
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雁群了。小时候,每当大雁南飞,雄浑的低吟从上空飘来时,我们就穿起新棉袄去捉麻雀。那时的我常常躺在新割完麦子的田垄里,仰望上空,一只只地数大雁,常常一躺就是半天,最终把自己都数晕了。我特别不能理解,鸟飞那么高,为什么还能听见它们的叫声?那遥远而清晰的低吟似天籁之声冲击着耳膜,耳鼓微微发痒的感觉真舒服! 多年没再关注过雁群,甚至常常忽略它们的存在。雁阵南去,大雨东来,本是极自然的现象,而现在看来却异常新鲜。我居然产生种淡淡的怅然。 雁群一拨拨儿地向南飞,它们排成人字,悠闲而不知疲惫。这高傲的大鸟超越了都市污染的天空,在人们视野之外飞行着。它们年复一年地南迁北徙,毫不在意人间的诸多变故,这幸福的鸟是幸福世界的一部分。也许只有人类社会是多欺多诈、多愁多怨的。虽然我也将随季风南下,但自己绝没有大雁情怀。
抽样和检测都是在徐总亲自关照下进行的。等检测结果的几天最无聊,好几回我都差点抑制不住找孟殊的念头,真找就坏啦!没辙,便把自己关在宾馆里看电视。王权和于建来过一回,只不过是各怀鬼胎,闲聊淡扯。说实话,我心里真没底,虽然李丽拍着胸脯保证质量没问题。可男人拍胸脯是咚咚作响,听着可信。女人拍胸脯则是"扑扑"的,听完照样没谱儿。 到庆阳的第五天,我又来到徐总的办公室。"小方,坐吧。"徐总向我伸伸手。 我打心眼里不想见徐总。虽然兜里揣着碑砣却不敢拿出手。"您这些日子忙吗?" "没有不忙的时候,这两天竟忙你的事了。"徐总不动声色,一脸严肃。 "检测结果出来了吧?"我似乎觉得情形不对。 "哼!"徐总闷哼一声,面似冰霜,全无善意。他手里一支铅笔象在手指尖跑似的上下翻飞。 "我们在厂里检测过,应该没问题吧?"我浑身泛凉,手心冒汗。 "哼"徐总哼哼的动静更大了。"你,到财务去办款吧,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徐总这老东西成心吓唬自己。我把碑砣扔到他桌上,便直奔财务室,几步路足足走了三分钟。幸亏咱没心脏病,即便如此我也感到双腿绵软,眼珠都不灵活了。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肥头大耳的财务科科长嘴里说给我办款,可就是推三阻四不动地方。我在财务浪费了一盒塔山也没结果。此刻我终于明白,还得去找王大公子,这家伙太闹心! 我来到王权公司时,看门的认识自己,挺容易边进去了。可敲开王总经理办公室却费了半天劲。王权的女秘书笑盈盈地出来为我开门,我第一眼就发现她套装的第二个扣子忘了扣上。我冲小姐点头后,便蹭着她的身子挤进办公室。出人意料的是王权不在,于建正假惺惺地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瞧见我进来,他竟舒心得意地笑起来。 "王经理不在?"我面无表情,正襟危坐。于建这玩意儿真无聊。偷鸡摸狗还觉着自己挺美。在咱哥们儿面前显摆?殊不知是猴孙子碰上孙悟空了。 "他去娄底办事,晚上才回来。"于建又换到王权的座位里,得意地拍拍椅子扶手。"听说,你们的质检合格了。" "你们应该早点儿通知我。"我面露不满,他们太不是东西,不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吧? "就是不合格也与我们无关,大不了把你们的货退回去,我们赔不了一分钱。"于建摊开双手,跟电影里的美国无赖一个样。"这层厉害关系你们最明白。" "我今天到指挥部办款了。" 于建一脸笑意,鼓鼓的眼珠子小灯泡似的直闪亮。"办成了。" "没你们二位发话,我在庆阳能干什么?" "方先生当然是明白人。" "行了。我们之间还是有话明说的好。到底怎么处理,你们划出个道儿。" 于建又举起两根手指在鼻子底下晃。"道儿?" "就是实施方案。" "王经理不在,我也不好说。要不你先提个办法来商量商量?" "事儿是你们找的我,方案应该你们拿。" "昨天,王经理走时倒是也谈过。"他站起来,大眼珠子跟变色龙似的左右转悠。现在的于建看起来很象王权,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上下挥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就跟只野地里的老螳螂。"原则就是一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被他烦得在沙发上直扭屁股,沙发滋噶滋噶的声音十分刺耳。"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本来就是竹竿打狼,两头害怕的事。其实汇票就在我身上,现金也已汇到庆阳,我却不敢去领。 "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于建倒是一点不抬杠,要是王权听我这么说,早火冒三丈了。 "各让一步,我先把汇票交给你们。等指挥部把我的汇票办好。现金估计就汇到庆阳了。反正咱们的事儿不完,我也甭想离开,是不是?" "大家都在市面上混,都是讲信义的。我跟王总商量一下,应该没问题。"于建终于坐下来。 "越快越好,迟了大家都受损失。" "没问题。财务科长是我同学。"于建胸有成竹。
"庆阳是巴掌大的地方。好搞。" "凭你的才干何必在庆阳混?"我有心要逗逗他。于建这种人智商高,骨子里肯定瞧不起王权,没准还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呢。 "明年我就去北京。"于建得意非凡,果然中套了。 "北京机会多,你有什么打算?"我希望他在北京让东北人给敲喽。 "办签证。" "去哪儿?" "法国。" "了不得!法国妞漂亮。"我心里发狠,白种女人身上都是羊膻味儿,到时候熏死你。"巴黎?" "安提瓜。"于建很认真地和我探讨起来。"还行吗?"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法国还有叫'安提瓜'的地方?张东特喜欢法国,平时聊天时常提起法国如何如何。可我从未在他嘴里听说过这个词。"在法国哪儿?" "南太平洋,法国属地。" 我险些喷他一脸唾沫。原来是法国殖民地。小地方的人,追求也与北京的不同。不过话说回来,于建去殖民地没准真能吃开,他是天生的师爷,到时候找棵大树一傍,照样吃喝不愁。王权就不一定了,离开庆阳,他连北都找不着。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自己对女人逐渐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曾一度对女人们呵护有加的方路,除了脸上残存的微笑外,只能在记忆中追寻对她们的好感。 我躺在床上,力图把曾与自己共赴巫山的女人们,从头到尾数一遍,较了半天劲却数不清楚,。不是把几个人攒成一个,就是颠倒了前后顺序。现在连自己的记忆都靠不住了。有时我竟担心,孟殊现在来敲门,自己却认不得她了,如阿秀认不出我一样。 越是搞不清的事越想弄明白。我坐在床上,撕了些纸片,把每个女人的特征都写在纸片上。一直干到半夜,还是有几个对不上号儿。我最终不得不放弃。时间象蛀虫,它吞噬着人们的肌体和记忆。我一直认为人是可以在记忆中活着的,活得有血有肉,活得令人悲哀、痛苦、思念、怅然。而一旦回到现实,就全都乏味得想一脚踢开。现在倒好,我都想给自己一脚了。也许再过若干年,我们会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那时什么初恋情人,什么海誓山盟,全是扯淡!我越琢磨越没意思。张东有理想,挑战生活,老想洞悉人生,其实不过是温饱思淫欲;徐光有理想,热爱妻儿,一心奔小康,无非是地主情怀。我方路从小和徐光一起长大,怎么就没弄个理想玩玩儿?现在眼看三张的人了,照样活得不明白。 第二天,我是在王权公司二楼的卧室里见到他的。女秘书永远是面如美玉,笑容灿烂。我突然明白她原来就是未来世界的品种。 王权斜卧在床上,满脸黑胡子茬儿,头上还居然戴了个白帽子。"你--你出事啦?"我不敢想象有人会把王大公子打成这样。 "没事,没事。"王权精神倒是挺足。"昨天在娄底与人打了一架。他们跑不了。我老爸在娄底公安局有不少熟人。昨天我找过他们了,现在正等信呢。不扒他们层皮才怪?"王权说着,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欠身起来点烟。 "没事就好,您得多将养几天。"我心里愤恨,为什么那群侠客义士不把他打死? "谢谢,啊对了,听说你们的质检合格啦?" "还不是您关照?"我的手轻轻捏了下支票夹。"昨天找过您,徐先生把情况告诉您了吧?" 王权嘿嘿一笑。"他说,您非常明白事理。这点我相信。" "汇票已经到了。"我拿出支票夹放到桌上。"我会遵守咱们之间的协议。另一部分现金,公司告诉我也汇出来了。只要汇票到手,就会给您送来。" 王权拿起支票夹在手中掂了掂。幸亏不是现金,不然王公子的娇嫩身子骨还真掂不动。"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去指挥部吧。于建会给他们去电话的。"他轻轻摸了下头上的纱布,稍微鼓起的地方正往外渗血。 我一分钟也没耽搁,庆阳!最好赶紧离开。来到指挥部,财务科长看见我,屁都没放一个,便命令手下的出纳,跟我去办汇票。看着银行的办事员有条不紊地为自己办钱,我的心都快跳成一个响了。我发誓,尽一切可能在今天离开庆阳。等汇票时,我又给于建打电话,希望他把说好的发票准备好。 拿到汇票,我又马不停蹄地跑到附近的邮局取现金。邮局的人数现金时,直用眼角扫我。而我则望着那一本本钞票犯呆。最大的愿望是把钱全都带走,一分也不给王权留。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金,在一大堆钞票面前,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红眼,喘气,咽唾沫。 为预防万一,我没出邮局便将钱又存在邮政储蓄的柜台。王权的存给王权,自己的留给自己。邮政储蓄全国联网,回北京也不愁没钱花。 一切就绪,我回宾馆把房间退了。 临出门时,我站在门口竟有些留恋起来。上次也是住这间套房,我还能清楚地在阳台上看见,孟殊第一次进来时惊羡的表情。奢华的空间里有小奸商初次成功的欣喜,有一条手链换走的湖南姑娘的贞操。将来这房间里还会住很多人,发生很多故事。但我断定再不会有一个叫方路的家伙来了。
"办完了。"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想坐今天晚上的车回长沙。" "那---那----"于建惊异地望着两手空空的我,不知该说什么。王权立着眼,伤口还在渗血。 我笑着从包里拿出存折。"钱都在这儿,是用您的名字,密码四八四八。我的发票呢?" 王权他们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于建把发票递给我。"方先生想得太周到了。" 我很不屑地瞧瞧于建,终于玩儿了他一回,"大家都保险。" "是,方先生,你要记住,你和我们本不相识,双方合作愉快,指挥部连质保金都没扣你的。所以,从此以后我们还是不认识。"王权站在我面前,细脖子楞长,青筋一条条写树叶纹路般铺在他皮肤上。 "我明白。现在我就不认识你了。"我说完扭脸便走。 我在火车上依然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到了长沙跟踪者才失去踪迹。于建是猴子成精,他们生怕我在汇票里捣鬼。确信无误了才放过我。 我本想找徐总道个别,但想起徐总来就浑身刺痒,念头一闪也就算了,至于孟殊,我盼着她尽快把自己忘掉,自然更不敢去招惹。离开北京又有十几天了,这回咱再不是穷光蛋了,李丽也在公司等着给我发奖金呢。 如果说头次来庆阳时还多少有点新奇,这次却是无聊而无奈。我似乎找到了人性中更深一层的东西,感觉到了却又抓不住。本不想思考什么玄虚的玩意儿,可一个人独处,又该干什么呢?没劲!太没劲!满脑子狗屎,一肚子屁!张东说:贵人是大盗,而今贵人满街走;娼妇是祸水,如今祸水四处流。那我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舷窗下的峰峦,越来越小,越来越迷茫,越来越不为人知。
据说北京下大雪,机场落不下来。飞机盘旋许久还是落到天津。机场为我们准备了大巴,可高速公路也关闭了。司机只得绕走杨村老路。一百多公里竟开了四个多小时。 窗外大雪迷蒙,银花翻飞。雪花劈里曝露地往窗玻璃上撞。能见度至多不过五米,我最少有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更令人担心的是天气一点儿好转的意思都没有,直到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三环路,依然是漫天飘雪,遍地白沙。民航大巴的司机都快烦死了,车到西单就说什么也不动地方,并声嘶力竭地请车上的大爷们下车。本来从天津一起出来四辆车,现在那三辆根本不知去向了。 我在飞机上就知道今天没善茬儿,到西单后就拎着背包坐地铁,从地铁口出来就真坏菜了。天黑路滑,平时伸手能停三、四辆夏利。今天倒好,出租车司机都成了爷儿。我一路伸手一路走。后来冻得青鼻涕出来都感觉不到了,也没一辆车搭理我。 玉皇大帝这两年棉花收成好,仓库装不下,便向下界敞开了撒。这一来便苦了我老人家。雪根本没停的意思,而我已于漫天白雪中苦苦走了两个小时。去湖南就没带什么衣服,现在冻得咱牙齿"哒哒哒"地响。雪太大,饭馆都关门了。 实在没招儿了,我只好给李丽打电话,希望经理弄辆车来救救星达副经理。李丽自然一口答应。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车等来了。李丽从车窗里探出头。"上来呀!" 我拍拍脸,反映迟钝,思想都快冻木了。上车后我没心思理她,只是抱着肩膀一个劲哆嗦。小时候老希望下雪,在旷野上漫天飞舞的雪花奔跑的确是件惬意的事,哪怕摔一身烂泥,哪怕冻一手皴。长大成人,下点雪都受不了?退化啦!李丽开车时一直抿着嘴笑,她也顾不上说话。 到了李丽家我才暖和过来。可依然端着热茶靠着暖气翻白眼儿。"瞧您的狼狈相儿,要是孟家小姐看到你这幅德行,还会喜欢你?" 我本来不哆嗦了,这回大大地哆嗦了一下。是不是李丽也会派人跟踪我?倒不是担心孟殊的事败露,关键是提成比例问题让我担惊受怕。"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太过分了,把人家小姑娘骗得好苦,都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李丽想笑,又不得不憋着。 "怎么会?"我十分不解,自己根本就没给孟殊留给地址、电话之类的东西。 "我也特奇怪,你出去泡妞,为什么留我办公室的电话?"李丽再也憋不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 我坐进沙发里发愣,真是糊涂了。 "哈哈,不逗了,算了,算了。"李丽按着肚子也坐下来。"你是不是跟人家说过公司的名字?" "好象---"我的确记不住。 "人家是打114查的。"李丽不笑了。 "你怎么说?" "我说公司里根本就没方路这号儿人。" 我真想过去抱抱她。"经理,让我怎么谢你?领导!就是领导。" "领导是给你挡小姐架的?"李丽的脸突然沉下来。"跑歌厅,泡小姐!你也不怕闹出点事来。" 虽然李丽怒气不小,可我的威胁却解除了,由衷地高兴。李丽错把孟殊当成歌厅小姐。"就去过两次,还是上回去的。" "庆阳那么乱!你不知深浅的乱跑,闹出点事来怎么办?我找个副经理不容易,监狱不是你去的地方。"
"希望如此。"李丽站起来,很夸张地伸个懒腰。"董事会批准了你的计划书。这些天,我已经按计划将经营部门都重新组合了。现在就等方总回来主持大局呢。" "哈!骂我?"我打了个哈欠。李丽这个工作狂,跟上了发条的老母鸡似的,北京都不够她折腾的了。
"我想,从明天开始咱们该恢复正常的工作关系了。"抽完烟,我把烟屁捻灭时,背对着她说。 "什么意思?我老啦?"李丽一把将我揪过去,眉毛皱成一堆儿。 "你正当年,风华正茂,韵味无限。咱们俩一块出门,人家肯定认为我比你大。"我下意识地摸摸眼角,最近可能是用心过度,眼皮底下的小碎纹更重了。"我是说,如果你不是我的上司,那当然求之不得。可我现在的感觉就跟傍款姐似的。"我真佩服自己,说瞎话的本事到家了。其实人生下来就会说瞎话,一个人智商水平的高低就取决于他说瞎话的可信度。 "哎呦!没看出,你还大男子主义哪?" "根本挨不上。除非有朝一日咱们解除工作关系,否则--"我不说了。 "否则你老觉着心里不塌实,对不对?"李丽拉着被子坐起来。"不会是给跳槽找借口吧?" "我就那么俗?"我一本正经,象站在台上做英模报告。"你说得也对,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就是干得再出色,你也不会认为是我个人的能力,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李丽手揪着被子,目光朦胧,游移不定,她许久没再说话。 "方路,其实你还是挺有男人魅力的。坑你的女人是瞎了眼。"她扭过脸,一丝悲哀的苦笑急速地在脸上滑过。"可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任何人。" 我不置可否地望着她,经理在给自己找台阶吧。 "真的。我爱不了任何男人。已经快十年了,我看见男人就恶心,就讨厌。特别是在床上时。"李丽说得非常真切。 "变态!"我脱口而出,身边这个女人是不是同性恋? "我不是同性恋。"李丽被我惊恐的样子逗笑了,紧接着她又很无奈地幽幽长出了口气,棱角分明的面孔越来越苍白。"据说有白分之十的女人天生性冷淡。我可能就是,特没劲。男女之事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证明,证明自己应该是个女人。" "不行,你得去医院,总得有原因吧?"我象那回阳痿时,小姐开导自己时那样开导着李丽。 "哈哈!"李丽望着屋顶,干笑数声,她的眼睛好象睁不开,一阵阵儿往上翻,面色由白转红,隐约的居然现出几分紫色。她突然咬着牙蹿起来,抡开胳膊劈头盖脸朝我打,我尚未反映,头上便被打了好几巴掌,眼眶火烧火燎的疼。我一只手挡着脸,另一只手拼命把她推开。"你疯啦?"李丽被推到床角,傻子似的看着我。突然捂着脸"呜呜"哭了,泪水顺着指逢挤出来。她肩膀耸动,头发凌乱,象个小姑娘哭起来没完。 好久,她嘴里才不抽抽儿了。"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没事,无所谓!"我这才把胳膊放下,手一胡噜才发现小臂已经让李丽的指甲划破了几道子,赶紧把胳膊藏起来。 "对不起,唉!"她可算出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李丽象瘫了似的倒在床上,目光又望向屋顶,似沉思也象回忆。"大学实习时,我到了家国营工厂。那时思想太简单,厂子要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关系也调了进来。其实一个月就七十多块,可不久破厂子居然要倒闭,上头不得不跟香港合资。香港人来了就裁员,谁都想保住饭碗,没辙,我就跟老板那个了。"也许是年代太久远,也许是刚刚发泄完。李丽说得很平淡,似乎没什么感觉。"他六十岁,我二十四岁,贞洁给了个快死的糟老头子。你说恶心不恶心?现在想起来都打机灵儿。"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又是件无聊的事。 "十年了,你说我看见男人能不烦吗?谁都一样。现在我连自己都讨厌了。" "将来呢?总不能老当女强人吧?结婚生个孩子没准就好了,"我张着嘴,用舌头把'吸阳补阴'四个字卷了回去。抬头看看钟,深夜两点了,不知雪停没有。 "谁知道?"李丽将被子盖好。"是该保持工作关系了,你知道我的事太多!"说完,她把半张脸也钻进被子,睡了。 瞧着李丽闭目拧眉,面挂珠霜的痛苦睡相儿,我不禁默思良久。 李丽,一位令人敬畏的女强人,一个令贼心动的女富翁,居然也认为自己是棵苦菜花!真不知道庆阳的小姐们该着几个死?她们只记得处女膜被半死的老港客搞破了,却闭口不谈她们从老港客兜里弄来发迹的资本。人哪!永远只记得自己吃亏的事,至于占便宜自然是再应该不过的。正如自己,每次想起刘萍和周玉玲来,第一印象就是这两个女人合伙把自己毁了。可她们当年对自己的温柔、体贴、呵护却总也想不起来。基督教的原罪论认为:人生下来就是罪孽深重的,所以生活的意义便是承受苦难。而我却想说:人生下来就是想占别人便宜,所以注定吃亏的时候多。
上午我给经营一部、二部都开了经营会议,主要是听取大家的意见。张东曾经告戒我,还不明白的时候,千万别多说话。会议结束,我把大家的发言总结在一处,立刻产生了新的思路。看来当领导并不难。 午饭后我百无聊赖,与徐光通电话,得知张东又远行了。不久,周胖子圆圆的脑袋探进来,他冲我又吐舌头又眨眼。"方总,我能进来吗?" 我让他逗得直哼哼,李丽昨天就告诉我,周胖子今天上午去天津送客户。"您爱进来不进来,谁敢管你?" "我--"周胖子搓着手,颠颠颠地跑进来,他哈着腰,满脸堆欢,连鼻子上都快乐出折儿来了。"听说您在湖南大功告成啦?本来应该去接您。有点公事,忘了向您请假。" 我不动声色,想看他还有什么新鲜的。"你刚从天津回来?" "一听就是领导,怪不得您能当经理呢。日理万机,还能记住每个部下的去向,瞅瞅,瞅瞅!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欧!"他学着广告片里的小姐模样,端肩探头,象只大蛤蟆。 "你累不累?中午吃顶着啦?"我尽量绷着苦瓜脸,让他把独角戏唱到底。 "不累,在您面前,一天当一万天使。唉!我以前不知道您能做副经理,咱的眼睛看人低呗。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得给我留条生路。早知道尿炕,我肯定睡筛子。其实我早就晓得方总的能力,人中之什么来着?不就是没机遇吗?这回你狗东西可算抄上了,你他妈----"他居然指着我鼻子骂痛骂起来。 "没完啦你?贫!北京第一大贫蛋。三十的老爷们娶不着媳妇,活该!"我真想找个塞子给他嘴堵上。 "谁说的?谁再说娶不着媳妇我跟他急。"周胖子终于恢复常态。"哥哥我月底就结婚啦。" "嘿!"我蹦起来。"真的?" "蒙你我是地上爬的。" "屎盆子装肉馅,想成荤?"我不信,周胖子的嘴! "不结成吗?"他一屁股挤进我的座位里,椅子给他压得"吱扭吱扭"乱叫唤。"不结怎么办?" "哈哈哈---"我指着他的鼻子乐起来。"讹上了吧?谁让你不干好事?" "行家。早说你狗东西就好这一口。呸!"周胖子骂过之后,突然又蔫了。"操,人家把事儿告诉我时,哥们儿都吓尿裤子了。"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扶着腰直咳嗽,鼻涕都喷出去了。"早晚你这孙子得死在嘴上。" 周胖子隔棱着眼,没说话。他趴在桌子上,下巴顶在桌面,拿支圆珠笔在玻璃板上转着玩。 "瞅你还挺苦恼?" "哪是结婚!是结他妈钱哪!得十好几万!"他怒气冲冲敲着桌子。"太贵!还不如去四川买个媳妇呢,又漂亮又便宜。" 我骂了声"操蛋"就不再理他,周胖子的狗屁烦恼是自己找的。现在我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开口向李丽要提成奖。 月底佳期,周胖子果然结婚了,婚礼摆了二十桌。瞧着他搂着新娘子酒到杯干,喜不自禁的样子,我真是难以想象,曾几何时他还为结婚的开销愁眉苦脸,甚至想到四川买个老婆。我是代表星达公司领导去的,咱的副经理越当越是那么回事,参加的几次谈判都马到成功了,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连秃老板见咱都不得不咬牙根叫声"方经理"。我打电话对徐光说过:"哥们儿原来是做经理的料!"
徐光打车到公司找我,身边还放着个包装华丽的长方盒子。 "你没去外地要帐?"我钻车里就问。 "我们是跨国企业,名牌产品,不给钱谁别想拉货。哪跟你们似的,小作坊!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看人家脸色。"徐光在职位上没法和我比,就拿公司压我。 "我要是有你们那么多广告费,八达岭也能买下来。今年你们公司在中国还赔钱呢吧?" "小日本的钱也不是好来的!在北京扔点儿不好?"徐光挣日本人的高薪,却从来没说过主子一句好话。 "你要是再弄个日本二奶就更赚大发了。"我大笑着给他一拳。"你通知张东了吗?" "告诉他了。于先生前天才回来。" "你买的?"我指指他旁边的盒子。"酒?" "法国干红。美极啦,妙极啦,真是OK顶呱呱。"徐光突然高兴得唱起来。 "吃了蜜蜂屎啦?臭美什么?" "我媳妇下周预产期了。医院托了个人,超出个大儿子!"徐光掂着酒盒,喜形于色,似乎儿子仅仅是B超超出来的。 臭美!我心里哼一声,将来二十亿人,全他妈找不到工作。儿子管什么用? 两月未见,张东居然留起了胡子。浓密,略微有些卷曲的短须紧紧贴在脸上,黑漆漆的,乍一看就象个中亚流浪汉。看见我们站在门口,他高兴得咧嘴一乐,唇上的短髭立刻翘起来。
"路上懒得刮。"张东把我们让进来。 "武夷山怎么样?没碰上和尚、老道?"徐光把酒蹲在桌上。 "碰社会老道他妈了。"张东把酒掂在掌心看。"法国的?什么酒?" "好酒!弄点菜。" 张东神秘地望望窗外肆意的飞雪,忽然很有些自得地笑起来。窗外本是楼顶的一部分,后来在铁架子上加个石棉瓦的盖,俨然是座简易大阳台。从楼下钻上来不少干枯的爬山虎的枝子,烂叶昏黄,于风雪中摇曳,寂寥落破,偶尔一片叶子随风而起,在天上飘着,许久不落。 张东把一个小方桌搬到简易阳台上,"冻猪肉哪?"我们跟在后面大声叫。出来后才发现阳台靠屋的墙上挂满了鬼脸、根雕之类的饰物,造型隐约象个大盾牌。窗下的地面居然还铺了块地毯。张东把小方桌放在地毯上。"夏天我就在这儿一个人喝酒。"他又让徐光从屋里找来三个棉垫,自己跑回厨房,端来个盛满水的铁锅。我和徐光呆呆站着,不知他要干什么。张东又麻利地从屋里墙角大堆小堆的破烂里翻出个铜炭盆,弄了袋木炭丢在方桌上。 "你要干嘛?"徐光终于忍不住地问。 "点上火,然后把铁锅坐上。"张东说完又进厨房了。 徐光找来报纸把炭盆点着,寒气袭人的阳台立刻有了丝暖意。"这么涮羊肉也太费劲,土!"我守在炭盆坐到棉垫上,炭火烤着,居然挺舒服。 "他邪招儿多。"徐光也坐下,拿张报纸轻轻地扇火。 几米外的地方就是铺了层白雪的楼顶,再远处有无数的建筑于迷蒙中逐渐远去。我临危楼而远眺,天地间苍茫无际,银白无边。碎雪敲面,温柔而凄冷的感觉让人有种淡淡的惆怅。世间一色,只有楼下那拇指大小的行人是暗色调的,只有人们走过的路是灰黄而肮脏的。我在南方见过人们用炭盆取暖,南方阴冷,却很少下雪,守着炭盆烫酒观雪可能真是古人的感受。 张东又端着几个大盘子出来。 "白菜、萝卜、木耳,"他跟店小二似的念叨,"这盘莲子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今儿咱们尝尝。" "全素!"我说。 "白水煮,就放点盐。"张东点点头,"原汁原味的东西才好吃。"说着他便把盘子里的东西统统倒进锅里。 雪不大,但起了风。偶尔几片雪花刮到锅里,沸水翻滚依旧,雪花却"刷"的就不见了。远处巨大而层层叠叠的建筑朦胧、冰冷,如童话中巫师的堡垒。我们三个小口抿着酒,谁也懒得张口。炭火忽明忽暗,偶尔还发出几下"啪啪"声。我们的脸也被炭火映得一半红一半灰,眼前被自己嘴里呼出的白气罩着。锅里沸水的热气被凉风吹散。不知谁忽然叹了口气,紧接着我们受了传染似的又同时叹了口气,口中的哈气与水汽混于一处。几颗水珠终于从顶棚落下来,掉到锅里,旋即又挥发了。 "不知道等我们老了,能否还坐在这儿,赏雪,饮酒,瞎聊。"张东自嘲地笑笑,"挺没劲的啊!" "偷得浮生半日闲。"徐光兴致颇高地把杯子放在炭盆边烤。"你真操心。尝尝温红酒是什么味。" "哼。"张东站起来,背着手来到楼顶边缘,没一会儿,楼顶上的一串脚印又盖上了层薄雪。 "危楼,夜色,雪花, 炭火,青蔬,独家, 网络,手机,天下, 夕阳西下 断肠人问 何处是天涯?" 张东几乎是在向楼下喊,而风声中,那喊声却微弱得可笑。 "那你有什么办法?"张东重新坐下时,我对他说:"世道就是这样。" "别发什么幽思啦。"徐光不住地给我们满酒,快当爹的人往往容易兴奋,"你们以后都有什么打算?" "我要再当几个月副总,等钱攒够了,咱也办个公司。"我也很兴奋,炭火烤得脸都有点发涨。 "野心不小!"徐光吃惊地端起杯子,"都想开公司过老板瘾啦?一年的工夫你能攒多少钱?"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呢?" 徐光还是不信,看我没有再解释的意思才摇摇头。"我本来想考MBA,现在咱快当爹啦,当务之急是先学学怎么当好爹。嘿!愣超出个儿子!"徐光象摸了宝,兴奋得两手乱搓,脸上的表情如锅里的开水一样活跃。 此时,我和徐光一起望向张东,他已经从刚才的旷古暇思中摆脱出来。"你们还都挺有追求的。" "骂我们呐?"我说。 "不是。我是说现在你现实了。"他喝口酒。"我打算好了,用网络挣钱。" "您不是已经用网络玩股票了吗?听说最近股市升得很快,发了吧?"徐光把冲外的一半身体转过来烤。 "不能算,太初级了。网络是经济发展的趋势,早一天觉悟就多一天机会,必须得学会适应它,利用它。我准备申请个网址,自己设计个人网站。" "干嘛?"我和徐光不约而同地问。 "如果网站设计得好,访问的人就多,肯定是个很大的市场。美国有不少公司都是这样发家的。第一步我想先弄个撰稿网站,替别人写稿子。" "有戏吗?"这事太没谱了。我刚学会在电脑上拱猪,张东说要设网站的事,咱甚至还不能理解。 "我琢磨的事还能没戏?"张东信心十足,"有不少人需要这种服务。在网上找人写,又不存在自尊问题。怎么付款还没想好。" "你水平够吗?黑客厉害,想毁你就能毁。"徐光多少明白些。
"手机也能上网啦,咱有笔记本,走到哪儿能玩儿到哪儿。"张东伸直胳膊躺在地毯上,"阻挡不了的东西就得顺应它,驾驭它,否则就会被淘汰。" 我们不再说什么,盆中的木炭已添了层白边。雪快停了,风却越来越大。张东起身去添炭,他一脸墨黑的虬髯在素裹的世界里分外醒目。我无可奈何于自己的无知,但张东脑子里的东西杂得超乎想象。这家伙一会儿吟诗作赋,怀古幽思,一会儿又现代得令人难以接受。真不是个东西,也许他将来精神分裂了也不一定。天才和精神病往往极难区分。有时我想,张东就是《飘》里面的瑞德,能看透时世,并且及时抓得住万变间的一瞬。可再细想想又不对,瑞德放浪形骸,生性风流。张东倒象个居士,女人从不是他嘴里的话题。这点瑞德和自己十分相似,要是把自己的艳遇和张东的才情并在一处肯定比瑞德强。如果有这么个人,我愿意给他牵马坠蹬。
四、五年来,我的变化仅仅是胡子越长越密,而世道真如射月之箭,一日千里。就象百十年来的中国社会,人们的服饰变了,发型变了,观念变了,连走路的姿势都不那么规矩了。我们自嘲为吃的国度,可如今的孩子爱吃洋快餐,口味早晚得西化。中国人的保留项目似乎只有汉字和春节。汉字的事咱说不清楚,春节却迟早得退化成普通的星期天。炮仗被禁放,镇不住邪,将来的妖魔鬼怪肯定多如牛毛。 几天的假日就在吃吃喝喝,迎来送往和清脆的麻将声中挥霍掉了。再到公司时,瞧见周胖子就想起汆白肉,李丽的褐色长裙自然令我想到广味香肠,前台小姐精瘦的毛衣袖子里没准包着只火腿。 "最近做新建项目的活儿,一定得多加小心,风声太紧。"有回同客户谈判完毕,李丽在车上对我说。最近李经理同常务副经理的距离保持得不错,每回开车出去都带着司机,除了开例会时偶尔轻瞟几眼外,连我自己都看不出一点不正常来,公司里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咱们公司业绩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的规模,您怕钱扎手?"我不解地望着她,头一回搞不懂女人的心思。 "最近国内的基建项目出的事故太多,影响特臭。国务院都快急红眼了,听说近期要抓几个大鱼。咱们不能往枪口上撞。"李丽把手里的报纸给我看,似乎登着严惩什么的。"电视里也天天说。" "嗨!天塌下来有两米多高的撑着,轮到谁也轮不上咱们。最起码也有秃子为我们顶着呢。你不是说星达的产品没出过事吗?"我根本没当回事儿。人要是有了几个钱,总怕大风刮了去。 "小心没大错。新上来的总理早就散过口风,他上台就要准备几百口棺材,专抓局级以上的干部。" "哈哈,咱们能接触到几个局级以上的干部?一阵风而已。人家打游击的时候就开始整风,每隔几年保证闹腾一回。结果怎么样?杀了一个刘青山,而今遍地是张子善。中国人,只要刀不架在脖子上,满脑子都是吃喝嫖赌,不贪才怪,什么大陆、台湾全一个德行。杀几个人不管用。"我振振有辞,鬼才信邪呢! "呵!你思想问题不小哇?"李丽的嘴鸭子一样向前噘了老长,跟头回见我似的,动作夸张地上下打量。"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激进分子哪?跟跑出去那帮家伙有关系没有?" "别把我跟那伙人扯到一块儿。什么东西,四、六不分!哎,你看他们象五四时期的自由战士吗?绝对哗众取宠,别有居心。咱拥护党的领导。"瞧见李丽又撇了下嘴,我接着解释道:"发展中国家有几个不腐败的?越穷越腐败,跟实行什么制度没关系。咱们都希望国家稳定,谁当头儿你不得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有咱们党才有这个能力。弄得跟苏联似的有什么好?谁遭殃?还不是咱老百姓?瞧现在俄罗斯除了原子弹还有个屁!活该!让他们闹腾!千万不能信美国人的,全是耍嘴皮子,有几个白求恩?所以,哈哈---"我自嘲地一笑,"咱个人认为,在不影响稳定大局的前提下,个别贪污、腐败的现象还是可以接受的。" "嘿!几年教育没白费!"李丽竟被我的胡拼八凑的理论逗乐了。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一轮月牙儿。 "其实腐败不腐败,跟咱们这种小公司有多大关系----"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谁说没关系?如果不是王大公子鼎力相助,庆阳工程的定单是天上掉下来的?自己的存款又是李丽白送的?如此看来,腐败现象并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对我和星达公司来说好处还是大大的。我甚至设想过,如果腐败范围能够再扩大一些,使社会中大多数人都能从中捞到些好处,那么这种现象也许就成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而堂而皇之地存在了。这么看,高喊反腐倡廉的决非品德无暇者,更多的原因是社会变型中为时代所摈弃的一部分未得利益者,他们不是深恶现象丑恶,道德沦丧,而是红眼病大发。如果他们有受贿的机会,肯定会美得屁颠屁颠的巴不得。可惜他们又没这个本事,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欲,自然红眼于人了。
"好,那你看是不是先把精力放在外企上?"我不能再争下去,前面的司机正拿斗鸡眼儿斜我们呢。
我把包裹拿回屋,大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的地址,摸着里面应该是本书。我端详了一支烟的工夫,也没认出信封上的笔迹。 信封里真是本小说,《阴阳人生》。有点儿意思,不知哪个狗屁作家瞎编本书没人买,竟然白送还搭邮费!当我看到作者姓名一行时,象被蝎子蛰了似的,差点把书扔在地上。 "刘萍!"仅仅两个字就让我浑身哆嗦成一团。她,她居然写了本书,还寄给自己!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迫不及待地在信封里乱翻起来,可摸来摸去,只有一本书。我把书在手里托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书捧在手里很轻,不过百十页。我拿着它在屋里转悠半天才鼓起勇气读。这本小说肯定与自己多少有些关联。看看别人如何演绎自己,是件刺激而令人不忍的事。 早在四川与刘萍相处的时候,就见识过她不俗的才情。为此咱还自卑过,在监狱里我拼命读书,也多少是心中的不忿使然。没想到刘萍还会写小说。我躺在床上,一晚上就把书读完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厕所都不愿意去。时间太久了,很多早已淡漠的东西又被那些文字搅起来。文字这东西,拆开来看来毫无意义,而一旦被魔法广大的人施了妖术聚集在一处,便会令人百爪挠心,万般寂寥。被人看透隐私而付诸文字,往往让当事者有种生不如去的虚幻感。 我躲在被窝里,捧着小册子身上一阵发冷一阵热。不清楚自己在琢磨什么,反正肚子里全是气体脑袋里空空如也。我忍不住又把小册子翻开来读,读着,脉搏似乎与文字的间隔同步了,心境如皓月般宁静。小说肯定是刘萍写的,字里行间能看出种作者无法抑制的冲动,她在写自己,写自己与一个男人共同演绎的故事,写自己的情感和心路。小说从江油邂逅写到我出狱后最终拒绝刘萍。虽然只有十来万字,但那倾注了所有感情的文字如行云流水,一泻而出。更让人动心的是我看到了故事的另一面。 "他上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和当地人不一样。自若的气质证明他来自大城市,而他坐到我身边时脸上的微笑有种天然的魔力吸引着我,在那一刻我几乎有些迷幻般的幻梦感----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是迷茫的,我分明在那目光里找到股天然而不可抗拒的东西,男人的野性,男人的欲望,男人对外在无法掩饰的征服渴求---" "很远我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踱来踱去。肯定是他,而我却没有勇气走过去,一种军人妻子的无奈让我的心疼,疼得象被人用力捏着,疼得没着没落儿。也许我会永远沉浸在这痛楚里无法自拔----我又看到他一个人在街上走,奇怪的是他路过我的门口时,直着眼毫无表示。这是第几晚了?不一会儿我便发现他肯定是喝醉了,路过墙角时不得不用手撑着。他在走过阿三宿舍门口不小心撞倒了木料堆,他想去收拾,却没拿到,又把剩下的木料碰倒,正好砸着阿三的脚上。阿三这个浑人自然不会放过他,我得过去了----" 我想得头疼,也记不起当时的细节。女人的思路的确比男人缜密。 "我对老公的感情越来越淡,每次通电话时都恨不得他赶紧把电话挂掉。可他却非常不知趣地和我聊部队上的一些琐事。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半年来每次通电话,不是问他老爹就是问他的宝贝闺女,而我不过是个传话筒----其实老公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好,当初嫁给他时金矿还没开张。后来开金矿还用了我从娘家带来的钱。从海南回来,小叔子们和公公都认准了我是奔钱来的,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外人----" "他今天表现出浓重的孩子气,看着他一脸窘迫的样子我险些笑出来。当然我不能笑,让他自卑些好,否则他会永远无知下去----" 刘萍的小说更象自传体日记,除了人名是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女性丰富逼真的内心感觉象条绵绵的小溪,清澈、幽长,风光无限。连自以为了解女人的我,很多细腻的东西也是初次接触。 "他与众不同,他有着常人无可企及的精力,他狂野的爱抚使我似乎有回复了青春,极度的感觉,极度的爱!在那一时刻,我的心几乎都停止了跳动,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忽然显现,如闪电,如冬日的阳光,如生活在星河下麻木的人们,在暮年才发现星光如此璀璨、迷人----" "我恼羞成怒的在电话里和老公几乎吵了起来,有种很荒唐的感觉,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吵嘴了。他突然决定改变行期,打乱了我们去西安旅行的计划。愤怒搞得我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在意识深处他再不是生命中的另一半,而是生活的多余,狠不得他坐的飞机掉下来。女人也许是自私的,可我又怎么对他说呢?" "我看着列车于夜幕中缓缓北去,夜风袭来,泪水止不住流下来,脸上凉嗖嗖的。 有种不祥的感觉让我心烦意燥。自从和他通完电话,心里就从没塌实过。他的口气不象平时,那天居然先是问我过得怎么样。是男人生就的敏感,还是别的?不管怎么说,我还得坚持下去。生活是可笑的,而财富则是生活的笑料----" 我发现在小说最后一页写着个手机号。昨天夜里,心情浮躁,根本没看到。我把书握在手里,心如乱麻。 人生如梦,一梦醒来,恍然已隔世。 自从在江油认识刘萍,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其实在一起的时间全加上也不会超过十天。可刘萍明媚的笑容、动人的身姿、无情的冷眼却跟随我到过许多地方。每当停杯沉思时,刘萍都会自然而然地跳出来添乱,无论是欣喜、哀伤时,成功、失败后,她保证是第一个造访者。好象冥冥中有条细丝紧紧将我们连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我无聊地走到窗前换口气。 我家的楼后是条市区主干线,虽是假日依然车流滚滚。我倚窗望下去,玻璃缝里钻进来的凉风,吹得胳膊肘冰凉彻骨。楼下那流不尽的车河,淌不完的人流象场没头没尾的肥皂剧。演的什么没人注意,却一如既往地演,最后观众没了,导演也没了,演员们也乐得随意。
徐光的声音就象对着我的耳朵喊:"快来,快来!瞧瞧我儿子。" 我简单和老妈说了声,便往外跑。临出门时却听得老妈在里屋长吁短叹着。
"孩子哪?"我问。 "走!"徐光拽着我冲进医院。 他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从他姥姥手里救出来,抱到我面前:"叫,快叫方大大。"他举着孩子在我面前晃,"哎,他象不象我?" 我从没见过新出生的小孩,原来刚出生的孩子这么难看。橘红色的皮肤,还一脸碎褶子,活象个小老头儿。他面色黝黑,跟柴火似的,脖子以下的后背上长了层黑黑的细绒毛。我端详半天也没瞅出孩子什么地方象他爹。"象!真挺象。" "我头一眼就看出这小子随我。"徐光乐得嘴角和眼角都快连上啦。"你说,什么地方象我?" "都长把儿。" "去你大爷的!"徐光现在骂起人来都特有精神。"你还没听小东西哭呢,那嗓门,倍儿亮!" 我把孩子接过来,小家伙瞪着两只晶亮又微微泛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孩子的眼睛是清澈而透明的,我甚至能从那微小无神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变型的面孔。孩子轻盈如絮,抱在怀里毫无感觉,我真怕他会突然飘起来。一种很奇怪的想法令我心悸,也许将来孩子脸上的皱纹会逐渐平复,而心灵却很快就会被世事扭曲掉,至于扭曲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也许每个人在心灵还没有被扭曲成异类之前,小小的瞳孔里都是深不可测的纯洁吧? 我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依然是孩子淡蓝色的眼神。纯洁是美好的,而我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懂事后最纯洁的几天,是刚进看守所那几天。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法庭上。一时间我几乎没认出来,他瘦得连肩膀的骨头都顶出来了。他看着我,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而他眼里流露出极度的轻蔑,却让法庭里的所有人无法正视。 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值得了,那根本不是心碎的感觉,是自己把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拼命踩,踩得一地鲜血。 他走了,走时根本没看我一眼,连法官都叹了口气。而我在事件中的角色,除了老公谁都清楚,哈!那到老公不清楚吗?那时我满脑子想的是将来如何补偿他,却忘了现在的他----" "我也走了,硬下心来不去理会萍萍的哭闹。他也早厌倦了互不理睬的生活,在一起时除了偶尔抱着萍萍自言自语,就什么也没做过----我呢?前路茫茫,渺不可测。方路会理解吗?鬼知道!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又怎能企求别人理解呢----"
"您是哪位?" 我长吸一口气,慌乱中竟想不起自己该说些什么,甚至连打电话的用意也忘了。 "怎么回事?您是谁?"刘萍的声音依然如磁石轻碰悦耳,也许岁月为她凭添了些苍凉感,可我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手机里传来紧张的呼呼喘气声,我也跟着吁了口大气。 "是--是方路吧?" 接下来便是沉默,长久的沉默。我举着电话靠在墙角,眼前是马路,却什么也看不到。每一个走过去的人都是副惨白面孔,每一辆开过去的车都似科幻电影里的怪胎。我甚至能想象出刘萍捧着电话,哆哆嗦嗦的样子。沉默!只有自己喘气的呼呼声,随着电波在广阔寂寥的天空里游弋,而电波的另一端,那个爱着自己又害过自己的女人也在喘息着,我眼前竟然是刘萍痛苦抽泣的泪影,耳边是瑟瑟而下的泪水划过面颊的声音。沉默是世间万物中最神秘的声音,它可以使刻骨之爱退化成铭心的仇恨,也可以在恨的废墟里滋润爱的蓓蕾。沉默的极至是牙齿轻轻的撞击声,是思绪的潮水淹没语言的的无奈,是我此刻的手指已微微麻木了。 "你在哪里?"几分钟就恍如跳跃了一个世纪。刘萍此刻的声音也是沉默的一部分。 "你住在哪儿?" "我在西郊租了幢公寓----" "他铁青着脸,一把将我推开。义无返顾地走了,身影在夜幕中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 也许人生的一个段落就此结束了,我却轻松得想放声大笑。轻松吗?真的轻松了,一无所有的感觉挺好,至少不会再牵挂什么。 我把爱人、老公和孩子都压在人生的天平上,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成色十足,异彩纷呈的黄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把自己也压到天平上去了----" 电梯门徐徐合上,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关闭了,然后五脏六腹猛地下沉。后悔,真想逃出去,根本就不该来,来干什么呢?是原谅她的以往还是再添加些新的仇恨?走出电梯时脚步异常艰难,以至越走越没信心,跟走在街上没系腰带似的。 我在刘萍公寓门口足足站了三分钟,好几次想伸手去敲门,却始终不敢。有本书写一对男女因爱成仇,多年后冰释前嫌,却再未谋面,只是书信来往直至终去,那样是不是更适合我和刘萍呢? 正在我磨磨叨叨,终无定夺时,门突然开了,刘萍面色通红地站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我扶着墙一步步往里蹭。 "打完电话,我就在阳台上等,早看见你来了。"刘萍声音疲惫,她僵硬地挪到一边,手指下意识地在墙上划拉着。 我走进房间,已是筋疲力尽了。这是套老式两居室,屋里布置很简洁,却透着舒适。我把沙发上的大衣挂起来,整个身体都塌进去,腰疼腿也疼,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举目环视,房间同小县城刘萍住处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见不到一样华贵的装饰。其实,世上的有钱人无外乎两种,一种人惟恐全世界不知道,另一种最怕别人知道。 我发现刘萍并未跟进来,扭脸去找,却看到她依然靠在门上,双手顶住门框,愣愣地望着我。 刘萍非常喜欢白色,今天她穿了件象牙色的长袖衬衣,淡蓝色的半旧牛仔裤,头发新烫过,用根皮筋拢在脑后,身上散发着疏懒的美。我一直认为刘萍天生有股高贵的气质,当年自己还曾为这事暗地里较过劲。现在她又象在成都火车站似的,等待自己的到来,只是疏懒而典雅的表情中带着清冷的忧伤。 我们就这样互望着,电波传递的沉默又换成目光无声的交融。许久,静得连听的感觉都消失了,我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地响。 "哈!"刘萍忽然笑了,她挥了下手象驱赶着什么。"也许我该满足了。" "老站着,不累吗?"挪动一下身子,我也坐累了。 "不累。"她走过来,坐到另一张沙发上。"这些年来我是心累。"她幽幽叹口气,走到墙边从个小柜子里找出瓶葡萄酒和酒杯,给我倒上,又顺手为自己满上。 我握住酒杯,冰凉的感觉一直传到心里。又仔细地看刘萍了几眼。天哪!五年来我觉得自己的眼角皱纹堆垒,头发都有白的了。可岁月却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印记,只有眼窝呈现淡淡的青色。我又想起徐光的儿子,孩子生下来都那么难看,可为什么成型后会有那么大区别? 几句话说完,我们又陷入沉默,只是偶尔互望一眼,目光旋即又分开。我似乎感到冥冥中有人在笑着,笑我们这对傻瓜打发时光的独特方式。 "在北京住多久了?"这回是我先开口。 "半年多。自从上回见面后我就没走。"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刘萍淡淡一笑。"我在北京有不少同学,有两个现在做书商,我帮他们写点稿子。" "你是在乎那俩小钱还是想当作家?" "总得找点事儿干。"刘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仔细看去她的面孔不象几年前那么滑润晶莹了,微微已有了些眼袋。 之后,我们又找不着话题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想到四川,一会儿又是看守所,监狱里的同性恋,玉玲嗤之以鼻的样子,思绪熬成一锅粥。 "你怎么样?看样子混得不错。"刘萍一直在研究我的穿戴。 "在个小公司干。"自己已快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是曾让自己进过监狱的。此刻我生出股由衷的兴奋。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莫名其妙的亢奋,半夜里都能乐醒了。咱不再是凡人了,是堂堂星达公司的副总经理,一人之下,数十人之上,偶尔连总经理也会被咱压到身下,再也用不着担心没钱花,我这一年攒的钱够我爹挣十年的。 "小公司可能也干得不错吧?你气质变了。" "噢?"我终于扭过脸去看她。刘萍正象欣赏艺术品似的打量我。 "变得更自信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真是小人得志。 我们就这样说说停停,停停说说。到后来我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反正天快黑了。 "我得走了。"我站起来,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沙发背儿。 刘萍本想扶我一把,手却在半道儿停下来。"怎么了?" "腿木了。"我苦笑着活动脚腕子。 "吃完饭再走吧。" "下回吧。"我走向门口,实在不敢留下来,心里竟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方路。"刘萍在后面叫住我。 我转过身来,看见泪水已在她脸上铺开好大一片。 "你是不是还恨我?" "恨你我就不来啦。"我心软了。这会儿特想找张东聊聊,象基督徒没了主意就找神甫。
寒风顺着河筒子一个劲儿地猛灌,岸边涌动着一道道快被冻僵的波纹,水面漂着易拉罐、碎木板和无数的泡沫塑料。在我的印象里,护城河永远应该是我们上学时的样子,河坡上荒草枯黄,一排排斜立着的杨树杈子上挂满破塑料袋。我和徐光经常来河边玩儿,每次哥俩都得比划比划,看谁能把小石子扔到对岸,每次都是我扔得远。去西安后,我便未再关注过这条大龙须沟。现在徐光初为人父,而护城河也变成了巨大的水泥槽子,河边架起了二环路,车流滚滚,永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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