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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爷们儿 (2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和他在一起时总感到时间过得太快,一整天眨眼就过去了。在他的目光深处我发现生活的意义发生了变化,那是爱与欢乐的注解。

我们的爱虽然荒唐却是真实可靠的。总希望他能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手指尖轻轻相碰,也会令我激动不已。而当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那种从未有过的膨胀感激活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肌肤都升华着快乐,每一次喘息都洋溢着幸福,甚至了指甲缝里都分泌着爱的感觉---"


我只敲了两下门,就听到刘萍已走到门口,"是方路吗?"

"是。"

刘萍打开门,她还是下午那身装束,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我知道你会回来,一直等着你。"

"你怎么知道?"我很费劲地把手套摘下来。在寒风里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浑身都凉透了,手指不太灵活。

"我当然知道。"刘萍替我脱下大衣,又拿来听可乐。

"太凉,有热的吗?"我挤进沙发,伸了伸腿,膝盖"啪啪"直响。

刘萍放下可乐,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跟前,"有。"她慢慢蹲下来,抬脸望着我,清澈明亮的眼睛蒙着一层伤感的雾,微微上翘的睫毛几乎碰到我的鼻子。"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我的心"嘭嘭"狂跳,在刘萍面前自己似乎永远没有选择的权利,非恨即爱。现在那种久违的感觉让我鼻尖冒汗,四肢酸软。我的脸只是略微抬了抬,嘴唇就碰到刘萍滚烫的面颊上。她缓缓抬起手,忽然疯了似的一把薅住我的头发,狠狠咬住我的下唇,泪水顺着两张脸的缝隙流下来----

我无奈而疲惫,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欢乐已经把自己拖跨了,实在不想动,却还得起来给老妈去电话。说不出自己的感觉,象是港台电视剧里又腻又呆的男主角。也许那些破电视剧都是真的,有本书上怎么说?什么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的确,生活真他妈没劲,捣腾来捣腾去就这点屁事。

"你胖了。"刘萍很奇怪我为什么好久不开腔,她趴在床上美滋滋地欣赏着我沉思的神态。

"你怎么就没变?"我伸过手去,在刘萍背上来回抚摩,那滑腻柔软的感觉竟和几年前完全一样。

"唉!是你的感觉没变,其实我自己都知道老了许多。"她幽然长叹,泪花又在眼里滚动着。"四年多来,我再没和男人做过爱,甚至觉得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没这个能力了。"

"哈哈!"我心里依然不太平衡,"最近我可遇到过很多女人,同她们做爱也蛮有意思的。"

刘萍望了我很久,神色中竟有些哀怨。"你不信?"

"难道你老公也剔除在外?"

"处理完你那件事后--不,是咱们的事,他就回部队了。三年里我们连电话都没通几个,这回离婚也特别痛快,婚姻失去基础自然毫无意义。也许我欠他的更多。"她翻过身,平躺在床上,胸脯起伏颤动,煞是动人。"他清楚我想在这个家里获取什么,而我也把他们家的小金矿管理得很好,年年赢利。"

"你自己也赢利。"

"对!"刘萍喉管里咕噜咕噜直响,"你还在恨我?唉!我这人是挺可恨的。"

"我早不恨你了。"

"真的?"

"真的。"我坐起来,点上烟,这几乎就是当年我和刘萍在一起时养成的坏习惯。"刚进号儿里时特别恨你,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命苦的傻瓜,现在我完全理解你当时的做法。"

"瞎说!那你上回为什么对我那么狠?"刘萍心有余悸地向外挪挪身子。

"仇恨的惯性。再说那时我还没挣到大钱呢!"看到刘萍不明所以地瞧着自己,我继续说:"天下最苦的人是没钱的人,也只有见过大钱的人才知道金钱的重要性。穷人特可悲,跟苍蝇似的自生自灭。"我起身下床,"咱们都明白:没有钱狗屁事儿也办不成。"

"你干什么去?"刘萍吃惊地望着我。

"该回家了。"我不想再受这女人的管制,至少不能象前些年那样,在她面前连人权都不要了。"会再和你联系的。"


"方总您来啦。"我在办公室没坐三分钟,周胖子又把脑袋探进来,他从来就没老老实实地敲过门。结婚后,这家伙难得照个面,"您不反对,我可进来啦。"

"真操蛋!"我仰在椅子里。现在已经不自觉有了点经理的派头。"结婚的滋味怎么样?媳妇厉不厉害?"

"德行!真以为自己是领导呐?"周胖子抬手就把桌上的烟抄走了。"不结婚是觉悟,结婚是错误,离婚才是醒悟,没小蜜就是废物,我废物到家又犯了错误,哪能跟你比?"

"我又怎么招你啦?"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又有觉悟又不是废物,金票大大的,花姑娘多多的,全北京的美事儿哪样没您的份儿?"

"你吧,哪儿都好,就是嘴上缺德带冒烟。婚假你都休一个月了,也不怕李丽砸你饭碗?"我很奇怪,平时对下属要求极严的李丽,最近对迟到早退这种事视而不见,心不在焉得令我费解。

"说你胖你就喘,真以为自己是人物?"周胖子很不屑。

"你今儿早上吃什么了?"我有点恼怒。

"李经理现在顾不上管我啦。"周胖子扔给我一支烟,"听说方总最近又签了几个合同?"

"怎么啦?"我快让他弄迷糊了。

"赶快要提成,别让人家白使唤。"周胖子认真起来的样子极有喜剧色彩。"咱俩是朋友,又是我把你介绍到星达来的,别坑了你。"

"有话说有屁放,结两天婚随娘家人啦?"我预感到有麻烦。

"你以为跟她有一腿就万事大吉啦?"

我下意识地瞧瞧门外,"你,你小子别胡说八道!"

"这种事!"周胖子挥挥手,"告诉你,赶紧拿提成就行了。"

"咱们是不是朋友?"我瞪着周胖子问。

"告诉你也没事,就算你和李丽怎么样了,人家也没把实话告诉你。知道最近公司经营状况怎么样吗?"

"业绩很好。"我从心里哼一声。周胖子止不定从哪儿听来几句风言风语就跑到我面前耸人听闻,咱作为主管经营的副总经理难道会比周胖子知道的少?等会儿再损他。

"就看见羊吃草,没看见羊拉屎。李丽在股市折了,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从未听说过李丽在股市还有投资。有投资也不奇怪,但折了大不了就套着呗,早晚得解套儿。

"这娘们儿胆子是够大的。人家拿二百多万在南方一家投资公司入了股,结果到头来那南方人脚底板抹油,没影了,合伙人都抓起来啦,听说诈骗好几个亿呢。"周胖子极其夸张地晃着脑袋。

我张着嘴,好象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档子事,是近年来最大的非法集资案,李丽怎么会幼稚得上这种当?"小儿科的事怎么会把她给蒙了?"我想不通。

"本来我也不知道。前两天他们同学聚会,李丽自己把自己灌高了,走了嘴。我哥回来就告诉我。星达的流动资金基本是泡汤了,现在还有几十万银行贷款还不了,原料款人家早逼上门来要了。够戗!"周胖子百无聊赖地伸伸胳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丽就是财迷转向。我就不明白,有钱人比我这穷光蛋都贪心!"

"她还能卖房呢!"我倒是为李丽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对,卖房卖地卖产业卖----哈哈"周胖子突然坏笑起来。

此时李丽突然推门进来,我和周胖子吃惊地对望着,都忘了站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丽挺奇怪地望着我们。"小周回来啦!"她冲周胖子点点头,"方副经理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李丽走后,周胖子半天才开口:"她听到没有?"

"估计没有。"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听见了,也是先开除你。"


在李丽办公室房门前,我心里的确很忐忑。倒不是担心星达公司的命运,我担心的是自己还有两三万块钱的提成没到手,这些钱已经被自己纳入投资计划了。

李丽坐自己位子上,依然是平时不愠不火的样子。我竭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东西,最终却失败了。不得不承认书上说的,女人的承受力比男人强,所以她们多灾多难却依然比男人长寿。

"你上次联系的河北机械厂,招标书已经寄来了,你看谁去合适?"李丽从一摞文件中找出个信封。

"小刘吧。"我掂量了下招标书,又给她放回去。对这种小生意没兴趣。

"最近公司业绩很好,比去年增加了四成多,辛苦你啦。"李丽微微一笑,"近几天的工作安排妥了?"

"妥了。"我脑筋急转,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是这样,这月我想买台电脑。上回电梯厂那笔生意的提成能不能先给我?不想取存款,还得留着娶媳妇呢。"我嬉皮笑脸,摇头晃脑,瞳仁却不肯离开李丽的脸。终于在李丽脸上捕捉到一丝怒意,当然很快便消失了。我断定周胖子的没胡说。

"先等几天,等山东的钱到帐,凑个整数给你。电脑那玩意儿也不缺这几天。"李丽望望窗外,一缕额上的头发翘起来,从侧面看很可笑,

我点点头,"好吧,机械厂的事我去安排。"我站起来想走。

"你晚上有事吗?"李丽掉过头来,面无表情。"能不能陪陪我?"

"今天,今天我妈过生日。"自从知道李丽的毛病后就不敢再招惹她了,何况本来对李丽就没多少好感。

"好吧。"她抿着嘴,双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坐得笔直。

我走到门口,又不自觉地想回头看她一眼,发现李丽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有点不忍心,赶紧开门溜了。

是啊!李丽从未没把我当成自己人,在公司里也看不出谁是她的心腹,她似乎是游离于情感世界之外的怪物。可话说回来,我对李丽又何尝不是处处设防呢?

现在我又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不把提成搞到手,咱是不会死心的。当天下午我就给山东厂的那个哥们儿打电话,告诉他把汇票用特快专递寄给我个人,千万别写公司的地址。

没几天就收到了特快专递,我并不急于通知李丽,倒是提着包去找刘萍了。这几天我总惦记着刘萍,而每次想起来,都有股按捺不住的冲动,在周身激荡着,以致常常举止亢奋而怪异。周胖子曾问;"你小子是不是又交了桃花运?"我问他为什么,周胖子神秘兮兮地说:"你呀,两眼冒金花,没事就发呆,就跟那年在四川似的。"我吓得一哆嗦。后来竟恶毒地给了周胖子一拳,"狗东西敢咒领导?!"


刘萍晓得我要来,象家庭主妇似的预备好了晚餐,坐在窗前等我。"你做的?"守着满桌的饭菜的确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其实我知道刘萍对做菜很内行,她说过成都女孩儿天生就会烧菜。

"还能有谁?"刘萍拉着我,"先别嘴急,给你看样东西。"

我跟着她来到卧室。刘萍从床上拿起一件新衬衫,"试试。我转了大半天才挑出来的。"天冷衣服多。折腾了半天我才穿上,很合身。"等天再暖和些就能穿了。"刘萍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上回我给你买的那件小了,这次有经验啦。"

脑袋突然"轰"的一声,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袭来。一时间千般思绪,万股柔情一块往嗓子眼儿里涌。回头去看刘萍,竟觉得她整个人都倾斜了。我颓然坐在床上,象被人打了一顿。

"怎么啦?"刘萍走过来抚摸我的头发。

"没事。"心跳平静了,却又生出股自艾自怜的感觉,我知道自己又不可救药了,仅仅因为一句久违的话,心理上残剩的堤坝再次被冲开。我穿着新衬衫坐到饭桌边。"吃饭吧。"

刘萍又倒了两杯葡萄酒,我喝了一口,血红色的液体入口绵软,象块绸子绵滑地在嘴里逛来逛去。"酒真不错。"

"你以后要少喝点白酒,场面的事应付一下也就算了。葡萄酒多喝些没事,对身体好。"刘萍又为我添了一杯。

"谁供我喝?"

"我。"刘萍象小姑娘似的极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想不起再说些什么。偶尔目光相碰,赶紧又低下头去专注自己的饭碗。与她在一起总有种无以言传的东西。许久,刘萍才鼓起勇气问我:"你有什么打算?在公司当一辈子打工仔?"

"我没学历。不在公司没地方去。哎!大公司不要咱,小公司又没出路。"我想起这事就恨张东,这小子拿着文凭没用,还不如给我呢。

"没学历就考一个。"

"快三张的人了,穷折腾什么?"快吃饱了,菜很辣,鼻尖都冒汗了。我单手托着杯子,杯里鲜红的葡萄酒晶莹透亮,透过杯子几乎能看到对面的刘萍。"有本钱就开个茶馆。你们成都的茶馆多火!"

"成都的茶馆根本不挣钱,北京的茶艺馆又太高档,根本不是一般人去得起的。"刘萍有些担心地摇摇头。

"比成都的茶馆高档些,比北京的茶艺馆再低点儿,参照老舍的老裕泰的样子。现在北京哪还有那样这种地方?老舍茶馆文化气太浓,要开就专门给俗人开。"我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现在的人生活节奏太快,不见得会喜欢吧?"刘萍还是不同意。

"有喜欢蹦迪的,也有喜欢京剧的;有人爱去酒吧,也人就想泡茶馆。北京人爱怀旧,可又没有这种地方。"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

"需要多少投资?"刘萍似乎已让我说服。

"嘿嘿嘿----"我不怀好意地笑了。"不用你的钱,我手里的差不多快够了。"我特有成就感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回刘萍真的愣在当地,好久都没反应过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挣的血汗钱。"

"你才出来一年多吧,没干---没干---"刘萍盯着我说不下去。

"没偷没骗没抢。"我看得出她是真的担心。"一年多,我能当上公司领导说明咱干得不错。"

刘萍走过来,轻轻从后面抱住我的肩,"听着,即使将来你成了穷光蛋,也不许瞎来。"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现在我才知道,很多东西比钱重要。你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苦,夜里做噩梦老把自己吓醒----"

此时我觉得肩上湿了一片,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放心,开个茶馆犯不了罪。你也离婚了,咱们还怕什么?"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无声无息地哭,无声无息地笑。初春清灰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两个浅灰色的影子在墙上紧紧拥在一处,扭动着,面积越来越小,直到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早晨,我是把自己笑醒的。我坐起来抽烟时,脸上的笑纹还没平复。

"你想什么美事呢?半夜里只听见你傻笑。"刘萍穿着睡衣在梳妆台前坐着,一缕散发云雾般遮住半个面颊。

"哈----"我伸展双臂,指节响声很大。想起夜里的梦境,依然觉得挺可笑。"人家都说做梦娶媳妇,臭美。我还真做梦娶媳妇来着。"刘萍回过头来,眼中尽是问寻。"我梦见自己穿着带俩尖尾巴的西服,带着领结,跟我的新娘在教堂里跳舞,那叫美!整整跳了一夜,最后跳到洞房里,刚要干那事时,就醒了。"

"真不要脸!"刘萍走过来,把梳子扔在我身上。"跟谁结婚了?"

"不知道。"我成心逗她,"好象是个烧菜很辣的女子,不成我得抽个空还去四川找找。"

"呸!四川姑娘才不会看上你呢!"刘萍粉面通红。

"姑娘看不上,女作家喜欢就行。"我把她拽到床上,"进了洞房,你居然还推三阻四,没看出来呀你!咱们下个月演习一下。"

"演习什么?"刘萍瞪着眼,嘴唇泛白。

我把她拥到怀里,臂膀环绕,如只温柔的笼子。"婚礼呗!"

刘萍几乎是尖叫着在我肩上狠咬下去---


在去公司的路上,我脚下生风,一个劲儿地松领带,好象有股气憋着出不来,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让自己总不自觉地想喊几声。

本以为坐上出租一会儿便到,但前面好象出了事故,车塞得厉害。我给公司去电话,却半天也没人接。李丽最近可真成牧羊姑娘了,连前台的电话都荒着了。好不容易来到公司,已经十点多了。

公司门外停了好几辆车,有辆车还挂着警车的牌照。我走进公司,发现所有人都面色惊慌,忙忙碌碌,哪个家伙犯事儿了?不会儿周胖子聚赌给逮着了吧?我点手叫过来一位平时相熟的办事员,"怎么啦?"小办事员惶惶不安,眼珠子玻璃球似的乱转。"听说来了几个人查帐,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是债主把星达公司告上法庭了,弄不好公司散架,大家作鸟兽散。李丽这些年的心血算是大风起兮全飞扬了。我坐在屋里连抽了几支烟,越想越觉得世事艰辛,人生莫测,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方经理,方经理。"小办事员略带惊恐的叫声把我唤醒了。

"着火啦?"我猛然站起来,身上雪片似的往下掉烟灰。

"您的西服?"

我已经看到自己的西服前脸现出两个黑洞,屋里有种烧猪毛的味儿。"倒霉!幸亏是你,要不非烧死我不可。"

"李经理请您去一下。"

我出门时看见周胖子在大办公间里直冲我又攥拳头又挤眼。我笑笑,知道周胖子在吹嘘他老人家料事如神。

李丽居然和两个穿官衣的坐在一起。我能分辨出穿这身衣裳的是检察院的。李丽脸色灰败,就象风干了的白菜梆子,干瘪而脆弱。

"你就是方路吗?"检察院的人居然带着浓厚的两湖口音。

"是。"我不安地坐下,这情形让人想起几年前在看守所的时候。

"你去年到过庆阳两次吧?"人穿上官衣,说话就倍儿横,跟谁都欠他们似的。

我点点头,预感到情形不对。"你们两位是?"

"我们是庆阳检察院的,是来调查王╳╳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案的。"

我心里"扑通"一声,知道王╳╳是王权的老爹,庆阳工程总指挥。我不禁本能地望望李丽,李丽却跟没这回事似的望着窗外。

"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调查取证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事实,你的问题很严重。"检察官的眼睛,小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着。

"我?"我几乎站起来,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又牵扯到一个案子里。

"对。你涉嫌营私舞弊,虚开增值税发票和行贿。"检察官瞧了眼李丽,她依然望着窗外。

"我的做法属于公司行为。"我十分恼怒,看来李丽已经把我放弃了,我也没必要为公司背黑锅。

"你给了王权百分之六的回扣,却向公司要走百分之八难道也是公司行为,至少你也偷逃了个人所得税吧?"检察官闷哼了一声。"公司的帐我们全查过了,李丽和其他几位同志都已证实,庆阳工程由你全权负责,业务费的使用没有任何人插手。"

我的十根手指搅在一起,腿肚子酸疼得厉害。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我忽然羡慕起美国人来。美国人碰上这事不想说就挺牛╳地喊:"找我的律师!"而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现在你必须得跟我们走一趟。"检察官站起来收拾东西。

"不是说?---"李丽腾地站起来。

检察官犀利的目光瞟了李丽一眼,"他的问题比想象的严重。这是贪污受贿上百万的大案,是湖南省重点反贪污案。"

我险些笑出来,又是个省重点,庆阳今年的省重点下面还真不少。


尾声


我真怀念当年在看守所的那段时光,虽然环境差点,没准儿还要守马桶,但至少有人气儿。现在可倒好,住进了单间,可寂寞难耐,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刚被检察官带来时怕见他们怕审问,可现在我倒盼着他们多审自己几回,让大灯烤烤也比一个人在这儿折烙饼强。

终于警察又来提我了。

我被带到一间我从未进过的房间。半路上我习惯性地向审讯室走,被警察拉了回来。出乎意料的是,张东在那房间里等我。

"先生,我要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张东向警察点点头,警察退了出去。

"你说什么?"我直抠耳朵。

"时间不多,少废话。"张东示意我坐到对面。"我有律师证,这回受你父母的委托做你的辩护律师。"

"????你还是律师?"我用手托住下巴。"给我来支烟。"

"早就考了律师证,就是从来没用过。这回你他妈又悬啦。"张东扔给我一支烟。

"实话实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难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东叹口气。"退回那笔钱给星达,再请李丽帮个忙,把责任全推到湖南那帮小子身上去。最好能弄个缓期执行。"张东突然撇撇嘴。"你又碰上谁了?"

"谁?"

"有个女人来电话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张东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什么?----"我槽牙有点打颤。"哪儿的口音?"

"西南味儿的普通话。"

泪水突然从我眼里涌出来。我仰着脸,用手指顶着太阳穴。"你肯定能----能弄个缓期执行,是不是?"我象孩子似的抽泣着。

"问题不大,他们是想抓条大鱼,对你这样的小虾米没兴趣。我再使使劲。"张东站起来,走到窗口,抓住铁栏杆,"你这人天命不顺,一步一坎。有人给了一辈子回扣都没事,你?哼!"

"你告诉她什么了?"我终于止住悲声。

"我问她是谁,她不告诉我。这女人见识很高,我把情况说个大概,她就问我能不能帮你弄个缓期执行,还说用钱的话她可以解决。"张东用手死拽了拽栏杆。"真他妈结实,人生就是个铁屋子,注定的事谁也逃不脱。谁也说不清楚自己将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我站起来,"我一辈子走钢丝,什么样的世界里都没我的位置。"

"为什么?"

"我还没完全沦丧呢。"


第三部:关于东街的故事


第一卷


八爷的故事

东街


东街的生意不好做是出名的,谁来谁死。

那一带没什么像样的公司单位,只有一家专管收钱的办事处。在这里挣公家的钱是没门儿的,而私人的钱都是挂着血丝的。

东街周围是稠密的居民区,住户虽然不少但大多是赤贫,那是群买根儿冰棍儿都得算计半天的主儿,他们对东街生意最大的贡献是瞪着两眼等人家关张。买卖关张,商户们总是要把货底儿甩出去的,身子都掉井里了,皮鞋自然保不住,此时往外抛的货往往出奇的便宜,绝对是挥泪大甩卖。可即使如此,老住户们顶多吃完了饭,围着货摊儿转几圈儿,然后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块儿道:"就那堆破玩意儿,白给我还嫌占地方呢。"


"我说什么来着?早我就知道那买卖不成,我就不信小鬼还能反了天?告诉他们,这儿是北京!"

"听说这片儿地以前是军营,那是皇上的地!做买卖?镇得住皇气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根葱?"

"我告诉你们,北京的钱都让外地人挣走了。关张了也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咱北京人也不是好糊弄的。"……

于是人们一哄而散,只剩下商户们哭天喊地。

北京爷们儿天生是胸怀大志、心高气傲的,小打小闹的事从来不往眼睛里夹,实际上最先开始在东街上折腾的全是外地人。先是有群东北人在街上倒海鲜,不过是从东北和天津进些虾耙子、死螃蟹之类。他们每天早上用三轮车把海鲜运到红桥市场去批发,东街上的摊位纯粹是摆设。结果东北人的生意一直做得半死不活,据说原因是有内奸,伙计不是偷摊儿上的流水就是干到半道儿就跑了。也有人说他们的生意做得太黑,一斤多的甲鱼让他们打完了水就成二斤了,撑得甲鱼连腿都缩不回去。反正东北老板一筹莫展,连换了几茬儿伙计、更改了好几回经营项目都不见起色。如此好几个月,虽然没生意可东街附近的野猫忽然多了起来。野猫这东西真是讨厌,白天没完没了地偷吃海鲜,结果撑得翻白眼儿,晚上精力无处发泻便成群结伙在房顶上跑马队似的乱窜,那"嗷嗷"的叫声简直像哪家死了孩子般凄凉。后来不知哪位大爷四处宣告道:"野猫传染起狂犬病来比疯狗都厉害。"这一来东街附近的住户可闹翻了天,大家晚上关门闭户,咬牙切齿,惟恐一不留神小孩就让野猫害喽。最后有人把片儿警请了出来,片儿警还没露面东北人便跑了,原来他们是无照经营的。

此后又来了拨儿河南人在街面上批发啤酒,那时燕京啤酒刚走红,别提多紧俏了。河南人是三道贩子,进货的价格挺高,根本就赚不到几个钱。而东街的老住户们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比其他地区慢半拍,他们认为燕京啤酒不是正根儿,北京人应该喝五星的,所以来换啤酒的当地人并不多。最让这些河南人泄气的是,啤酒没卖出去多少却做了回冤大头,他们整个成排子房那帮地痞的酒库管理员了。这群鸟人既无赖也蛮横,每天都跑到啤酒批发部附近转悠,开始是一瓶、两瓶地往出顺,后来嫌费事干脆就成箱成箱地往家抬了。好在这群痞子还算仗义,啤酒喝完了,瓶子肯定物归原主,瓶子里的液体则大多换成了尿。有人说在北京的以河南人骗子居多,实际上他们刚来京城的时候实在没少吃亏,很难说后来的奸猾不是跟北京人学的。最后河南人也跑了,而东街是死地的名声也就此传开了。

北京的街道大多是有些历史渊源的,甚至一石一木都有些讲究。而东街却是个例外,它只有几十年来的光景。

东街的西侧是一大片建国初期修建的排子房,排子房的规模相当大,纵横几公里,曲折的小巷密如蜘网,其蜿蜒的程度简直比南方水乡古旧的河道还要衰败。排子房的范围内到处都是垃圾,初来者分不出厕所与住户,只能凭鼻子区分。由于这些年的私搭乱建,有些胡同窄得一个人推自行车过去都必须得侧着身体。如果从高空望下去,排子房就如一片胡乱摆放的青灰色鸟窝,盘根错节,根本看不出街道的走向。老人们都说这片排子房的风水不好,自从建成居民区后就没出过几只好鸟。哪家的孩子要是判上十年,胡同里就跟没这回事似的,这也难怪,几乎每年排子房里都会枪毙上几个,判十年的就是好样的了。几次严打后,公安机关可是伤透了脑筋,他们特地组织过几次公安大学的教授团来专门研究,排子房一带的犯罪率何以如此高,最终教授们的结果是人口密度太大云云……。如果读者们看过《北京爷们儿之二--地煞》的话,想必对排子房的环境并不陌生,没错,张东、山林、二头们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当年东街是排子房与农田的分界线,实际上就是条小土路,下雨时满街泥,不下雨便灰尘蔽日。改革开放后政府征用了土路东侧的农田,不久那里就建起了几十栋六层的住宅楼,土路也铺上了柏油。说来可笑,排子房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不看门牌号连老住户们都会走错了家门。而东边那片红色的砖楼也修成了一个模样,方方正正如一群矗立着的大火柴盒。于是排子房的人便管楼群叫鸽子窝,鸽子比小鸟大些,鸽子窝自然也比鸟窝大些,但大也罢小也罢,大家都把自己当成了飞禽,飞禽总比走兽强些吧?其实心高气傲的北京人自认为都是天上飞的,是飞的就行,管它是鸟还是鸽子呢。如果大家还记得《北京爷们儿之一--天痴》的话,就会想起方路、徐光,他俩的家都住在这片楼群里。

自打有东街那天起,街面上就一直挺冷清,成群的家雀儿甚至在路边杨树上做了不少窝,走在街上最担心的是鸟屎横飞,瞅不冷子背上就会突然一湿,您可千万别摸,要不摸了一手青白分明的鸟屎那是活该。后来外地的买卖人把鸟赶走了,树坑里又变成了人粪。然而买卖人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人粪的颜色也由海鲜绿变成了啤酒黄。

直到洋二的修车铺开张,这种状况才有所好转。谁都知道洋二不是省油的灯,别看他现在瘸了一条腿,可人家是美国人的大舅子,谁惹得起?

洋二就是二头,自从被人打瘸后又被大庆的老爹从军人服务部里轰了出来。洋二只得在美国亲戚的资助下学了些汽车修理的本事,他腿脚不方便就在家门口开了家汽车修理铺,他腿脚不好,上下地沟不方便,于是硬把挖好的地沟填上了。从此人们看到的洋二大多时候是躺在地上的,时间长了很多人便把他腿瘸的事忘了。由于他一天到晚把美国大舅子挂在嘴边,不久大家就管他叫洋二了。说是汽车修理,其实哪儿有那么多汽车可修?就是有车一族,也没几个放心在他这儿修,所以洋二修车铺的生意一直是生冷不忌的,什么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都照修不误,用洋二的话讲:"只要是带轱辘的您就推过来。"还真有爱抬杠的,没几天便有人推来把带轱辘的电脑椅让他修,洋二围着椅子转了好几圈。"椅子也带轱辘?成心难为我是怎么着?"


"您不是说带轱辘的就往您这儿推吗?其实也没别的毛病就是轱辘不转了,没准上点儿油就好啦。"那人还真是实心实意地要修轱辘。

"好,那我先坐坐。"说着洋二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其实也难怪洋二好奇,他这辈子也没进过正经单位,电脑椅更是头一次看见。这种椅子的靠背是可以弯曲的,可他坐得太使劲,身子玩儿命向后靠,结果一下子就仰了过去。洋二是后脑勺先着地的,"咚"的一声巨响,满街的人都往天上看,大家还以为飞机掉下来了呢。

洋二的修车铺是去年开的,虽然不是很景气但终归是当地人的买卖,好歹也撑了下来。可那些做生意的外地人却走了一岔又一岔,街面上冷清依旧,眼看家雀儿又快回来了。

有一天,洋二正坐在黑洞洞的修车铺里抠脚,突见狼骚儿鬼头鬼脑地钻进来。狼骚儿因为诈骗给判了三年,出来后毒瘾是戒了,人却更没出息了。他跑到洋二家跪在地上求了好几天,洋二才看在发小的份儿上饶过了他。可他依然认为是狼骚儿哥几个里的破被子,没里儿没面儿,几年来从不敢和他共事。但狼骚儿也有优点,他是洋二哥儿几个里最爱干净的,无论走到哪儿都西服革履、小头锃亮,洋二私下里挖苦他道:"瞧你丫那德行,一天到晚弄得跟元宵似的,真烦!"

"东子最近怎么样?前几天我在街上看见他了,戴一墨镜,倍儿牛!"狼骚儿一进门,脑袋就开始上下左右地转悠。他从小就有东张西望的毛病,三十年来总是改不了。

"拉倒吧你,东子才不稀罕搭理你呢!我保证人家在车里没看见你。"洋二把手里的脚皮向狼骚脸上拽去。"人家东子现在是大老板,写字楼租了整整一层,你呢?现在还漂着,早晚还得进去。"

狼骚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看了看洋二用废轮胎做成的沙发,挤了好几下眉毛才勉强坐下。"我这不是想招儿呢吗?你说我开个发廊怎么样?"说着狼骚儿两眼直钩钩地盯着街面,似乎在琢磨什么。

"发廊?在哪儿?"

"对过儿。"狼骚儿指着马路的一片空地。"在那儿起两间房,装修得好点儿,雇几个人,听说挺挣钱的。"

"你呀找个地方洗洗肠子去,我才不信呢。你他妈给猪褪毛都不会,还开发廊呢!告诉你大工一个月好几千哪,你给得起吗?排子房的人都在地摊上剃头,你他妈会不知道?"洋二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狼骚儿被骂得直翻白眼,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东边还一片楼呢,生意能支着排子房吗?再说我就不会雇一般的人哪?哪有老板自己给人剃头的。这开发廊有学问,剃头都是幌子,得靠小姐手上的功夫。"说着狼骚儿伸出胳膊,张牙舞爪地瞎晃悠起来。

"还他妈得靠身上的工夫呢!"洋二道。

"操,管丫那么多呢?最起码咱自己先落一舒服,说说你是想玩儿大逼还是小逼?"狼骚儿突然兴奋起来,他挥了下胳膊道:"没准我玩儿大了,咱也让你骑一回俄罗斯洋马,到时候你就舒坦吧你。"

洋二冥思想了想道:"还是小的吧。"

"那是,又白又嫩的大腿里梁里,一个小的!紧!嘿!真他妈爽!"狼骚儿眉飞色舞着说:"可我告诉你,玩儿小的太累,那得现教。要是我就专门找几个三十来岁的老娘们儿,那是揣起来的成品,省心啊!"

洋二突然拍了下脑门:"我????那是偏门,你又快了你。"

"咱有人。"狼骚大指单挑,嘴一下子斜到了耳边。

"有屁!"洋二竟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似笑非笑到地看着狼骚儿。"你他妈有人?我不知道谁还不知道你?你丫就知道尿炕。"

狼骚儿难堪地拍了拍脑袋:"咱,咱是有人,东子还有你呀,谁不知道你是二头呀,咱这一片谁敢不给你面儿?办事处的小周你知道吧,昨儿晚上我们还一起喝酒呢,都是朋友!全谈妥了,哥们儿现在得扎点儿钱来,给利息都行。"

"我没钱。"洋二沮丧地敲着已经废掉的那条腿,眼里竟然闪现出了泪花。当年这腿被打成了三截,痊愈后明显地短了不少,以至走起路来特别扭。"我没钱,你找东子吧,那孙子钱都淤了。"

狼骚儿终于夹着尾巴跑了,洋二吧嗒着小眼,双手抱着脚巴丫子发呆。

阳光炙热而明艳,路面透着层白光。街上行人很少,偶尔几只空塑料袋飘飘忽忽地飞过来,有一只甚至挂到了修车铺的招牌上,远远看去跟只干瘪的气球。忽然一条宠物狗出现在修车铺门口,这是条跟猫差不多大的小白狗,黑鼻尖嘴短毛,身子像裹了层缎子,紧绷绷的,而它四条腿上的毛却像热狗一样圆圆隆起,走起路来异常笨拙。狗眼像兔子一样是血红色的,提溜乱转,看样子这狗很机灵。小狗只探进半个身子,它瞪着红眼睛好奇地观察洋二,似是一个怪物在观察另一个怪物。洋二还真叫不上这狗的品种来,他只是奇怪,最近好像这种比人尊贵、比狗丑陋的玩意儿越来越多了。每天都会有几只在修车铺门口昂首而过,这狗东西一水儿的舔胸叠肚,牛逼烘烘,可能人家根本没拿自己当狗吧?此时小狗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探进来了,它打量完洋二又审视起修车铺来,眼神里竟一副老大瞧不起的样子。东子说洋二的修车铺像狗窝,黑巴溜俅,油腻满地,最干净的地方就是洋二的裤衩了,因为他还是个光棍儿。而这时洋二却在琢磨,在这条狗的眼里自己的修车铺又是什么呢?肯定不如狗窝!想到此他竟油生出一股怒气,于是洋二板着脸狠狠瞪了小狗一眼,真是可气,小狗竟恼怒地回瞪了他一眼,这下洋二可不干了,他抓起地上的片儿鞋抬手便扔了出去。小狗轻巧地一跳便躲开了洋二的偷袭,它跑到马路对面,吐着红舌头,冲着修车铺拼命地嚎叫起来。直到洋二举着鞋跑出来,小狗才转身向楼群里跑去。它边跑边回头,那样子似乎在引诱洋二去追赶。洋二纂着鞋站在当地,突然萌生出一个很恐怖的念头:"难道破狗也知道我是瘸子?"一念至此,顿时万念皆灰了。


洋二的腿已经瘸好几年了,想当初洋二可是附近的一霸,谁见面谁都得哈着的主儿。那时他在农贸市场卖菜,菜市场的行情得看洋二的脸色,而且说一不二。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收摊儿回家时,在排子房的胡同里被三十多人围住了,洋二连掏家伙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人家按在地上了。他现在仍清楚地记得那漫天飞舞的棍子,粉碎机一样凿在身上的情景,"咚咚咚"的根本分不出响儿来。其实洋二当时根本不知道疼,但那彻骨的恐怖第一次击垮了他,自此他再没跟人动过手,在街上没人招惹完全是仰仗以前的名声。有时洋二也动过东山再起的念头,但一看自己的瘸腿,那仅有的勇气立刻烟消云散了。这条腿真不争气,每到阴天下雨就跟丢在茅房里似的,连站起来都费劲。好在他有个在美国的妹妹,卫宁这丫头真有出息!现在连绿卡都拿到了。"我妹妹是美国人,就冲这张绿卡连东子都不敢瞧不起自己。"想到此洋二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想着想着,洋二竟有些困意了,什么鸟啊,美国人、以及东子的面孔都渐渐飘了起来。他正想睡一会儿,却发现豆子胖胖的圆脸出现在门口,洋二的火不打一处来,他挥手道:"怎么又来啦?走,东子不在。"

豆子嘻嘻笑了几声,他把本来就侧偏的脑袋探了进来,像找跳蚤似的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修车铺,却自始至终也没看洋二一眼。

洋二跳到豆子身旁,连推了几下居然没推动,这一来他更恼怒了。是啊!豆子傻吃闷睡,起码得有二百斤,身上肉又厚又瓷实。洋二想不通,一个白痴吃得如此茁壮,而自己三十年只长了一米五几不说,如今还成了人见人笑的瘸子。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嘿,嘿,跟你说了没有?东子不在,赶紧走。"

豆子从容地又观察了一会儿,最终确定东子确实不在,脸上立刻涌现出失望的表情。"肯德鸡,好吃,肯德鸡,好吃……"他背起手,喃喃自语着走了。

洋二不明白豆子为何这样唠叨,似乎每次来他嘴里都是这几句。洋二也懒得揣摩豆子的心事,他只是奇怪得很,如今东街的人谁都把东子挂在嘴边,连豆子都不例外,难道他也知道东子有钱?

豆子是一个半白痴,也就是弱智,从小洋二就认识他。小时候他们几个常常以欺负豆子为乐,可豆子偏偏是个心地广阔的人,他从来不记仇,也从来没给弟兄几个找过麻烦,当然豆子和他们的关系也一直是等距离的。可自从东子发财后,豆子就突然对东子亲近起来,而且一见东子就说肯德鸡好吃。这几年东子不怎么来东街了,豆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东子偶尔到洋二这儿来,于是三天两头地来修车铺巡视一翻,弄得洋二不明就里也哭笑不得。

洋二常想这年头真是怪了,人一有钱连傻子都知道巴结,可豆子怎么知道东子有钱呢?估计是他爹妈老在家里念叨,豆子耳闻目染便知晓了。本来豆子的老爸是小学老师,当年在排子房可牛逼了,这几年豆子他妈下岗了,学校的效益又不好,没准儿在家天天念叨着,为什么自己不生个东子这样的儿子呢?


高朋满座


几天后,洋二正在修车铺里干活,突见对过儿来了几辆卡车,满车的石灰、砖头和装饰材料。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跳下车就开始忙活起来。洋二点手叫过蛐蛐儿:"去看看,要是狼骚儿来了,就让他中午弄瓶酒来。"

蛐蛐儿是陕北人,前年来的北京,一直做洋二的伙计。刚来时他连方向盘都不敢碰,只得干卖力气的活儿,最近才敢修车。蛐蛐儿原来是有名字的,这个外号是洋二给他起的,因为他是个结巴。东街的人都说:"嘿!就没见过说话这么费劲的人。"洋二见他说话总纵着个嘴,舌头顶在牙缝上,嘴里发出"孳孳"的声音,洋二看着好玩儿,于是就管他叫蛐蛐儿了。

蛐蛐儿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指着对过儿道:"饭-饭-馆。"

洋二追问了半天才弄清楚,街对面要盖一个饭馆儿,卡车运来的就是建筑材料。洋二歪着头想了半天,看来狼骚儿的发廊是没戏了,早有人把那片空地占了。这小子就会胡侃,什么办事处的小周,保证他不认识。

当天狼骚儿就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他指天骂地、顿足捶胸。说到最后洋二才明白,狼骚儿跑去找东子借钱,结果人家连办公室都没让他进,就派秘书把狼骚儿轰了出来。

"这人啊就不能有钱,一有钱啦连亲爹都往井里扔,其实我也得有半年多没见他了。还朋友呢?"洋二觉得张东这小子不够意思,虽然自己也不愿意借钱给狼骚儿,可事总不能做绝喽。

"这是哥们儿头一次跟他张嘴,丫怎么这样?谁是朋友?咱们从小一块儿吃屎长起来的,当年丫走背字的时候还不是咱们几个帮他?那回麻疯带人去学校抄他,不还是咱们给他撑着?他去广州倒烟不还是从你这儿借的钱吗?怎么一有钱就这德行,我看出来丫这几年就改数狗了,翻脸不认人……"狼骚儿慷慨激昂,脖子上的青筋跳起老高,似乎真的受了多大委屈。

洋二看了狼骚儿半天,他似乎记得东子说过永远不搭理狼骚儿的话,但为了什么,他实在想不起来那事的原因了。"行啦行啦,反正你的发廊也开不了,人家早把地儿占了。"说着他朝街上指了指。

"头俩月我就知道这信儿,那没辙,哥们儿再聪明也惹不起人家。"狼骚儿也向外看,脸上竟闪现出一丝惶恐。"知道谁要在东街开饭馆儿吗?"

洋二懒得说话,他心想开饭馆儿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开窑子去。

"八爷!"狼骚儿见洋二不理他,只得自己解开谜底。

"八爷?丫是不是姓王啊?王八爷!"洋二歪着眼睛问道。

狼骚儿赶紧冲他摆手,似乎八爷就在旁边。"那可不是凡人,十年青海背盐回来的。当年在青海都是柳爷(狱霸),你去问问,从青海回来的玩儿主没有不知道八爷的。????特牛逼!"

"去,去!我叔现在还在青海呢。"说着洋二伸出食指照自己太阳穴上点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哥又托生一回,在我这儿他有什么可牛的?瞧你那点儿出息,整个一女的。"说着洋二用他那粘满油腻的手在狼骚儿头上胡噜了一把。

狼骚儿赶紧跳开,他忙不迭地将头发一根一根地恢复原位。"对,没错,再牛逼也没你们家牛逼,你们家还有美国人呢。"

"那怎么着,咱妹妹有绿卡,咱妹夫是蓝眼睛的,人家住在芝加哥。芝加哥听说过吗?咱妹妹跟乔丹住街坊,咱外甥跟乔丹的儿子是同学,知道吗?"洋二想起这事心里就滋润。这两年早没人叫他二头了,街上混的都叫他洋二,要是没有妹妹这层关系,能沾上这个"洋"字吗?

"那是,那是,哪天你要是去美国了,还得帮兄弟一把呢。"狼骚儿满脸笑意地说。突然他手指外面:"看,看,那就是八爷。"

洋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工地上多了个大胖子。这家伙比豆子胖得多,他足足有一米九高,看不出有多大岁数,而那一尺见圆的脑袋是上窄下宽的,脖子也与下巴连成了一体,远看就像一个倒扣着的大果冻。八爷脸上的零碎也不少,密密麻麻的馊疙瘩如密布月球表面的环行山,一圈儿套着一圈儿。人胖,估计买不到合适的衬衫,以至酱紫色的肚皮露在外面,大肚脐眼儿能装三两酒。他正指挥着工人挖地基呢,还不时地向地上吐粘痰。"就这脏样的还开饭馆儿呐?"洋二很不屑地摇头:"也不怕把粘痰包到饺子里。"

"人家有的是钱,看见没有?后面那两间房是人家买的,这不又要盖两间吗?等饭馆儿弄起来,规模还真不小呢……"狼骚儿越说越兴奋,说到一半时口水差点流出来。

洋二忽然觉得外面这个胖子有些眼熟,而且那家伙走路小心翼翼,腰似乎有些问题。"这老小子腰有点塌。"

狼骚儿仔细看了看:"没准儿,道儿上混过的有几个没伤的。听说人家早先在涿州开饭馆儿,干五六年啦。"

此时工地上发生了点儿事故,一个小工一瓦刀下去把一块砖整个打碎了,飞起的碎砖沫溅了八爷一脸。只见八爷单手一扬,照着小工后背就是一巴掌。"你他妈找死呐?告诉你这都他妈是钱买的。"八爷嗓门大得邪乎,似乎隔着山都能把小耗子吓死,而且那声音沙哑得简直像有人在耳边搓沙子一样难受。

听到这个声音,洋二心里忽悠一下子。这人不是狗熊吗?十几年前在麻六家里碰上的那个,他怎么来了?那家伙身后的铁架子呢?这老小子怎么又成八爷了呢?洋二扭脸看看狼骚儿,好象那次他没去……


不久,八爷的饭馆儿装修好了,操作间干净明亮,与前厅只隔了块巨大的玻璃,在大厅里可以看见厨师挥汗如雨。店堂的窗户挂上了做工考究的纱帘,一水儿的全木桌椅。饭馆儿的规模不小,营业面积有八十多平米,后面还带有两个雅间,在这趟街他的饭馆儿算是拔份儿了。八爷是开饭馆儿的老手,临开张前他找人喷绘了几张一米见方的招贴画,贴得满街都是。招贴上是八爷穿白大褂的照片,八爷端着盘东坡肘子神采奕奕,笑容可掬地邀请邻居们光临指导。可第二天,不少招贴上的八爷就被小孩儿画了胡子、犄角,甚至有人在他脸上糊了一块烂泥。八爷被气得沿街叫骂了半天,凶像毕露,声如牛吼,慈爱的厨师形象彻底给毁了。

饭馆儿开张那天,八爷请了四六城的朋友来捧场,那群歪瓜裂枣把饭馆儿挤得满满的,八爷夫人说他是烧包,气得还没开席就回家了。那顿饭洋二作为高邻也在被邀请之列,八爷早把十年前那件事忘了。

开张宴会分外铺张,八爷一会儿在前厅风风火火的招待客人,一会儿急赤白脸地跑到后厨去督战。那天大厨差点让他扒下三层皮来,人家明明是川菜厨子,八爷却偏偏逼着人家做芥末墩儿,最后大厨一脸鼻涕眼泪地央求他高抬贵手,八爷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饭桌上老朋友们将八老板捧上了天,他自己也跟着推杯换盏、意气风发,差一点儿喝多喽。最后大厨端上一盘半尺多长的红烧胶东大刺参,大家知道这是主菜,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八爷动筷子。八爷眼望额头,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他喜欢这种万人瞩目的场面,是领导都喜欢。八爷这几只大海参已经发了四、五天了,又粗又大,真有面子!最后他嘻嘻哈哈地站起来:"哥儿几个,这是葱烧胶东霸王参,特点让他们去山东学的,营养可丰富了。以前这玩意儿叫海男子,你们瞅瞅,像不像?外加葱烧,绝对壮阳。"

"我还没媳妇呢,壮什么阳啊?"洋二在另一张桌子上笑道。

"那怕什么的,现在都是未婚青年,已婚水平。你又不是豆子,吃多了还怕没地方出火?"八爷笑着举起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海参碎尸万段了。

"八老板!"眼看盆碗朝天,酒宴将终,有个早年的朋友走过来抱住八爷的肩膀。这家伙没少喝,舌头已经分成三瓣儿了:"你怎么成八爷了,咱可是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以前从没听说你行八呀?是不是嫂子行八,您就坡儿下啦?"说着他喊了起来:"大伙知道他以前叫什么吗?狗熊!小时候他脑袋大,身上黑,瞧现在人家养的,发面似的。"


饭馆儿里哄笑成一片,洋二却独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没认错,这家伙的确是当年的狗熊。此时他想起了条子胡同五号,想起了麻六、想起了已经被撞死的山林。十年了,不知道东子是不是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大排行,家里大排行我就是行八。"八爷笑着说,他把酒杯端到朋友嘴边:"要不咱哥儿俩再喝一个?"

"甭管叫什么,现在八老板是发啦,您瞅瞅,您瞅瞅。"朋友没理会八爷的酒杯,反而拍着他的的肚子道。"这叫福像,天生来的,了得吗?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呀?要知道我跟着你干,怎么也能弄口粥喝。"

此时有人跟着嚷嚷起来:"那是,八老板是什么人?咱们是围着钱转,人家是钱围他转。"

另一个声音叫道:"人家狗熊娶了个好媳妇,咱八嫂有旺夫运。有几个跟我那媳妇似的,天天嘟噜着张猪脸就知道要那个……"

"这他妈是骂我,大家伙谁跟谁呀?"八爷知道这位小时候一起混的朋友已经下岗了,媳妇正和他闹离婚呢。他想把朋友按回到座位上,可这家伙把胳膊架了起来,身子左右摇晃,八爷是有劲使不上。

"别说这个,别说这个,现在有钱就是爷,是大个的。我们这帮人是完喽,就您有出息,总不能看着我们喝西北风吧?"朋友大张着嘴,眼睛一个劲往八爷口袋里瞅。八爷怕他闹事,拉着他死活不敢撒手。

"别拉我。"朋友突然把八爷甩开,他站在饭馆中央大笑起来。此时在座的宾客们见势头不对,有的过来劝慰,像洋二这样的干脆偷偷退席了。朋友笑得过火竟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这口气才上来,他手指众人道:"干嘛呀?告诉你们我没多,我就是不懂,操????,下岗怎么了,下岗丢人哪?美国还有下岗的呢。谁能跟八爷比?八爷是什么人物?人家是大个的,人家牛逼!我没那两下子,离婚?离就离,我就不信了我……"

八爷见朋友真喝多了,赶紧叫伙计把他抬到雅间去。几个伙计架起朋友就走,这一来朋友不干了,他红着眼睛胡乱叫唤着,腿脚还一个劲地踢蹬着:"干嘛?干嘛?我没钱,我就是没钱,有钱的全是大个的。就是抢,我也没枪啊?谁给我一把枪?谁给我一把王八盒子?我--我--"

八爷向伙计一使眼色:"快去灌醋。"

酒鬼搅了宴会的兴致,不久大家先后告辞了,八爷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便独自坐在屋里琢磨事。桌子上杯盘狼藉,满地是烟头、餐巾纸,一大片酒瓶子像地雷似的埋伏在桌椅下面。此时服务员过来要收拾桌子,八爷伸手道:"别收拾,我看着舒服。"说着他叫人搬来把躺椅,坐在剩菜堆里抽起烟来。

不一会儿八爷突然站了起来,他在签到簿上找了半天,然后喃喃自语道:"今天六哥没来?"

此时脑子里很少过事儿的八爷突然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青海的岁月,想起在涿州那阵子,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睛都有些湿了。咳!自己现在有钱了,头些年想都不敢想呀……。

忽然那位喝醉了的朋友从雅间里跑了出来,他捂着小腹愣愣磕磕地问八爷:"厕所?厕所在哪儿?"

八爷不耐烦地指指卫生间,他知道朋友还醉着呢。

不一会儿,朋友心满意足地从厕所走出来,神智似乎已经恢复了。他指着满屋狼籍道:"八哥,你怎么不叫他们收拾收拾啊?"

"我看着舒服,这全是我的产业啊!"八爷哈哈笑道。忽然他觉得朋友有些不对劲,于是仔细打量了起来。突然八爷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偌大的身子把朋友下身挡住了。原来这位大爷在厕所痛快之后,没拉拉锁就跑了出来,那玩意儿一直在外面挂着呢。


补漏灵与西黄丸


八爷是地道的北京人,多少辈子混下来竟连一个外地亲戚都没有,百分之百的北京土著。按说他也是好人家出身,八爷的爷爷早年间在菜市口开了家首饰店,专门盗卖云南的翡翠(后来菜市口开了家北京最大的金店,不知是否与此有关)。首饰店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老八爷更是黑白两道通吃,官私两面都挂着号。八爷的父亲是南城当年有名的八大少爷之一,无论走到哪儿,一提老八爷的名号全北京都得给面子,据说南到保定,北到承德,老八爷都算号人物,其实谁都清楚这是冲他们家的钱。

在那个时代,生意好并不见得是好事,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有一次一帮东城的混混儿来菜市口搅局,眼看铺子不保,老八爷就在首饰店门口和人家摆开阵式,远近来了好几十口子,有替他们家担心的朋友,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八爷的爷爷真是个人物,当场熬了一锅油,呼啦呼啦的热油翻滚,所有的混混儿都吓晕了,不知道这个老家伙耍什么幺鹅子(花招)。

老八爷穿着长衫从店里走出来的,就跟迎接老主顾似的。"老少几位辛苦啦,这个店本来不是我的,几位要拿走我也不敢拦着。可我还有老婆孩子,各位就赏口饭吃吧?"说着老八爷作了个罗圈揖。

混混儿们相互瞧瞧,撇着嘴谁也不搭茬儿。当年抢老店是黑道上生财之路,京津两地的方式都差不多。哪地方的老店要是生意兴隆又落到地痞们眼里,那这家店就悬了。混混儿一来,要么老店有撑腰的,比如说黑道的朋友、官府里掌权的;要么店主就得跟人家硬磕,拼一个你死我活。要是没这两个条件,就只能把店铺送给人家了。当时的硬磕也有好几种,打群架是最低级的招数,场面上的爷们儿是根本瞧不上眼的。最服人的是单挑,一对一的自虐,看谁先不敢下手。这里面的花样很多,什么跪钉板,剁手指头,挺长的竹钎子整个从脸上叉过去,反正谁先服软谁走人。赢家一般能过上几年太平日子,谁要是再来搅局,那就得拿出比当年更厉害的手段,要不就别去丢那个人。


老八爷见没人搭理他,知道今天不拿出点儿真格的,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于是单手高举,大声叫道:"老少几位您上眼,不是我耍横,谁今天要是来这么一下,这家店就是您的啦。"

有个混混儿头抱着膀子,嘎嘎笑起来:"我就从来没见过生炸活人的,您老要是有这个胆儿,将来谁要是打您家的主意,我们哥儿几个就活劈了他。"

"有几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他爷爷眼都没眨,一下子就把胳膊捅进了油锅里,刺拉一声,等他爷爷再把胳膊拿出来时,那条肉胳膊已经成了黑焦碳。痞子们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一哄而散了。当时的地痞都是站着撒尿的,说过的话板上的钉,从此再没人敢打老八爷家首饰店的主意了。

1949年初,老八爷死了,北京解放了,不久八爷家的首饰店被充了公。他老爹是个花花大少,平时提笼驾鸟,吆五喝六的主儿,自从断了财路便日趋消沉。他生下八爷后没几年就穷死了,而八爷的老妈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老公死后没几个月就失踪了,听说是跟别人跑了。所以八爷没上过几年学便不得不自谋生路了,不久就成了混混儿,由于身体庞大,哥们儿都叫他大熊。当时的八爷的确继承了老八爷的光棍劲儿,为人仗义,没少为朋友两肋叉刀,祸事自然也惹了不少,文化大革命刚结束,八爷就被送到青海去了。

八爷刚从青海回来的时候因为被晒得黝黑,朋友都改叫他狗熊了。那时他的腰伤还没好,整天背着个大铁架子,连街都不敢上。后来麻六说:"等伤好了,你跟我学修自行车吧。"

八爷当时才三十几岁,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一门心思要挣大钱,觉着跟麻六去修自行车太丢份儿了。他嘴里答应了,心里却一直盘算着干别的。

其实八爷想挣钱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人家想结婚。别看八爷人丑,却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一条胡同里长大的,感情特好。八爷去青海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把调戏自己女朋友的一个痞子给骟了,那小子差点儿弯回去。八爷犯事后,女朋友专程去青海看了他十四次,在邻居亲戚的冷嘲热讽下硬是等了他十年。八爷从青海回来后,一门心思想结婚,然而结婚是需要钱的。八爷便风魔似的寻思挣钱的道,有好几次他都想去抢银行了。

后来有个兄弟从河南回来,在八爷面前吹嘘说自己学了门技术,干起来保证能挣大钱。八爷指着他的鼻子道:"老哥我现在快饿死了,你看着办。"兄弟是和他从小长起来的,还算仗义,没几天真把手艺教了他。

原来这东西叫自动补漏灵,是门给自行车补胎的技术,据说这技术是从河南传出来的。其好处是不用再把车胎拆下来,而是将一种液体顺着车胎边的缝儿倒进去即可,的确是快捷方便,补个胎用不了三分钟。八爷个头大,脑子却不笨,很快他就把手艺学到手了,不久他便在街面上摆摊营业了。其实所谓的自行车轻便补胎技术,不过是把糖稀熬化了而已,倒在车轱辘里,固化后能给内胎外层镶上层膜,开始这东西在北京卖得挺火。但所谓的自动补漏灵根本不管用,天冷的时候尚可支撑一阵子,可天儿一热糖稀化了立刻就玩儿完了。最致命的是涂上这玩意儿,内胎外胎粘在一起,一旦再破了整个车胎就废了,再想修必须把整个内胎都撕下来,这可害苦了不少人。八爷可管不了这许多,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没钱连老婆都娶不上。他晚上和未婚妻在家里熬糖稀,然后分袋包装,白天就跑到街上去卖。八爷清楚这玩意不管用,所以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儿在菜市口混,明儿就跑到西单去了,后天没准又在东四转悠了。就这样起早摊黑地干了几个月,眼见腰包见鼓,八爷已经在盘算婚期了。

有一天八爷正在崇文门向一群外地人兜售自己高科技的宝贝,突见有个三十多岁的家伙推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跑过来:"就是你,就是你,今儿我看你往哪儿跑?"他急赤白脸地指着八爷:"总算找到你啦。"

八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这两天没丢钱呀?"

"想得美。"来人气哼哼抢过八爷手里的补漏灵:"这玩意儿可把我坑苦了,整整换了一条胎,你两毛钱的东西就害我花了四块多。我告诉你,我就没骑出三里地去,这不是坑人吗?"

"谁呀,谁呀,我根本不认识你,少找事啊。"八爷一把将补漏灵抢了回来,塞到兜里,然后他瞪着眼睛嚷嚷道:"别人骗了你那是你活该,什么玩意儿做不出假的来?看着挺漂亮的大姑娘,拿水一冲脸批就跟麻袋片儿似的,你让别人骗了别到处胡赖。我可告诉你,我这叫自动补漏灵,货真价实,美国配方,专补自行车车胎。知道吗你?"

"拉倒吧您,就您这模样我能人错喽?我问您,人家美国人补自行胎吗?我上回就信您的了,没三里地车就完了,再回去找您早就没影了。我他妈是骑车圈回去的,一到家我媳妇骂我是傻逼。找了您好几个月了,原来您在这儿猫着哪!我告诉您这东西我早弄明白了,整个是糖稀熬的,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母配方,缺了大德了……"来人看到人多立刻来了精神,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

此时周围的外地人见事不妙,稀稀拉拉地都走了。八爷见跑了生意,火儿立刻冒上来了,他抡开大胳膊一下子就把来人推出了一溜儿跟头。"捣什么乱呀你?你媳妇骂得对,你丫就是傻逼,车胎完了活该,告诉你少在我这儿找便宜,大爷今儿让你知道知道。"说着八爷解开汗衫扣子,露出一扎多宽的板带和满肚子的刀疤。来人不服气,又站了上来,八爷叉着腰,一挺肚子就把来人又顶了出好几米远。


"嘿,玩儿横的?我妹夫可是警察。"来人见八爷虎目圆翻,大脸通红,先有点儿腿软了,不得不站在远处嚷嚷。

"好哇,警察好哇,他们就是养不起我才把我放出来的。"八爷铆足了劲,冲过去照来人胸口推了一把,这一下来人又滚了出去。

"有种你等着,你等着。"来人推起自行车就跑。

八爷自然不会在这里傻等,他知道自己腰不好,根本没办法和人动手,于是转了几条街又把摊儿摆上了。

本来八爷不怕招事,可找回来算帐的主顾越来越多,自动补漏灵渐渐不灵了,此时八爷只得开始另谋出路。有一次他跟独眼儿麻六聊天时得知,现在藏药西黄丸稀罕得很,在北京三十多块一支,可要是倒到日本能卖出三百多。"西黄丸是什么东西?"最后八爷才想起问这句话。

"治癌症的,日本人最认了。"麻六是个传奇人物,文革时独自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没有他不门儿清的事儿。

"治得好吗?"其实八爷一直不相信什么灵丹妙药,世界上要真有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多皇上全死了?

麻六嘿嘿一阵笑,他一扬手按了按那只假眼。八爷知道麻六那只假眼是塑料球的,动作一大特容易从眼眶里滚出来:"狗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管用,反正听说有人给治好了。咳!你管那么多干嘛,能赚钱就行呗,这事又不犯法。谁要是给我弄一箱来,我在医药公司的朋友三十九块钱收他的,听说在产地这东西才两块多钱一支,多大利呀!"

"狗屁!你丫那是满地拣银子,真有这美事钱都成你们家的了?"八爷心里一算计,一箱是一千支,那不就是三万多吗!

"真的,谁他妈还骗你,不过就是阿坝出的西黄丸才值钱,贵州、云南的货全没戏。"麻六很怜悯地看着八爷,似乎想激起他的勇气:"老弟,货要是好弄不全发了?那不就是弄不出来吗?"

"国家专控啊?"

"那倒不是,主要是没人敢去,阿坝那地方太偏僻,没车根本去不了,咳!有车也够戗。再说藏民都是吃生肉长大的,弄死个人跟掐死只小鸡子似的。我这岁数是不成了,你要有种就自己去。"麻六挑战似的盯着八爷。

八爷眨巴眨巴眼睛,他是真动心了。眼看自己已经三十多了,媳妇等了自己好几年总得有个交代吧?而且腰上还有病,他真是一门心思想弄点儿钱花。回到家他合计了几个晚上,最后决定--干!于是他找朋友借了辆212吉普车,带上所有的钱上路了。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中国西部的交通还很不发达,位于川西、甘南交界的阿坝藏族更是偏远得近乎封闭,这一带是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地方,也是藏药最重要的产地。

八爷先是开车到的成都,他本来不会开车,更没车本儿,但他在青海开过几年拖拉机和推土机,这次出来全凭胆子大。反正谁拦都不停,警察尤甚。他经河北、山西、陕西,一路狂奔,道路情况也不错。但在翻越险峻的秦岭时,八爷可真被吓坏了,那些险恶的胳膊肘弯儿简直不是车走的路,而路下的悬崖就跟没底儿似的,好几次他都险些把车开到山涧里去。三、四百公里的路八爷竟跑了整整四天,到达绵阳时眼珠都不会动了。

八爷在成都住了一天,在小饭馆吃饭时听说阿坝有什么康巴美女,成都小老板说那一片儿的姑娘个顶个儿的漂亮。八爷大瞪着眼睛问人家是为什么,成都小老板一脸坏笑地说:"水土好,当年,当年……"后来八爷拿酒灌他,成都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说了。

第二天,八爷满脑子琢磨着康巴美女上路了,他经彭县、理县然后直奔壤口。过了中壤口,八爷就看见了茫茫草地和皑皑雪山,不要说什么美女,连人烟都越来越稀少了。

八爷独自开着车,越开越心虚,当时的公路上没有路标,由于语言不通,他几次向藏民打听路,都被说了个丈二和尚。后来他干脆不问了,反正这路上拐弯的地方不多。从成都出发的第三天下午,路况越来越差了,最后八爷把吉普车开进了沼泽地,没多久车就陷到了泥塘里。他是呼天不应,呼地不灵,无奈他只好把车上的宽木版垫到了底盘下,这样车就不至于整个陷下去了。其实在视野之内就可以看到牧民的帐篷,可他怕走到半路陷下去,那样就死定了,再说天也快黑了。最后穷途末路的八爷想出了个求救的办法,用车上的大灯一个劲照着远处的牧民帐篷。

不久有几个骑马的当地小伙子举着火把跑过来,其中有一个会说汉话,八爷便告诉他自己要去阿坝。小伙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说道:"阿坝在北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再走几十公里就到毛尔盖了。"八爷一听大急,赶紧央求人家帮忙把自己的车弄出来。小伙子道:"天已经黑了,只能明天借公社的拖拉机才能拉出来,今天你到我们那里去住吧。"

其实八爷心里是真害怕,天知道这些夏天还穿皮袄的藏民在琢磨什么。可看看黑漆漆的旷野以及耳边吹过的狼号般的风声,他知道自己只好跟人家走。本来八爷想和小伙子同骑一匹马,可那匹看起来挺健壮的马却死活不走,小伙子说八爷太重了,无奈只好自己上了另一匹马。路上小伙子打趣道:"幸亏你开的是辆吉普车,要不早没命了。"八爷问人家为什么。健谈的小伙子指了指脚下的草滩:"这地方只能开吉普车,也只有越野车能开这么远,要是别的车早就陷下去了,根本就上不来,弄不好还能把人一起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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