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爷们儿 (21)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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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你不认识路,认识路就没事。"小伙子道。 八爷跟着小伙子来到藏民的住处,小伙子听说八爷是北京的便兴奋地告诉他,自己正上高中呢,特想考北京的民族学院。八爷听到这话心里总算塌实了些,想考大学的人总不至于坏到哪儿去的。本来小伙子家已经吃过晚饭了,但看到来了个北京大胖子来,小伙子的母亲一句话没说便拿出了酥油茶、烤肉和糌粑。吃晚饭时,八爷看见小伙子的父亲拿着一个瓷碗,然后掀起裤腿,用碗一个劲儿在膝盖上蹭。八爷迷惑地看着小伙子,小伙子笑着解释说:"这是我们藏族迎客的礼节,如果是邻居、朋友来我们就用干牛粪擦碗招待客人,尊贵的客人就用膝盖擦,最尊贵的客人到来就用舌头舔了。你是北京来的客人,自然是尊贵的,所以我父亲用膝盖为您擦碗。" 八爷的舌头差点儿掉出来,他想:幸亏自己不是最尊贵的客人,要不这酥油茶还真不知道怎么喝下去。"可你们为什么用牛粪为朋友擦碗呢?"当时藏民的风俗习惯还很少为内地人所知,八爷认为牛粪应该是很脏的东西。 小伙子很惊异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北京人蠢得厉害。他拉着八爷来到帐篷外,指着帐篷墙上一滩滩泥巴一样的东西:"这都是牛粪,牛粪是好东西。我们把牛粪粘上墙上晒干,然后收集起来。" "收集它干什么?"八爷跟着他走进帐篷,虽然他在青海待了好几年,却是劳教所里度过的,当地的风俗一点儿都不懂,更不清楚牛粪的妙用。 小伙子摇摇头,他指着帐篷中间的火堆说:"看,这里烧的就是牛粪,牛粪就是我们的煤呀。" 八爷的目光随着火堆向上望去,只见帐篷顶的正中间有一个天窗,烟气被天窗吸到了外面,屋里居然一点烧牛粪的臭味儿都没有。八爷感慨地摇头,劳动人民真伟大! 那天八爷吃了一顿地道的阿坝家常饭,当夜,他就睡在藏民的帐篷里。本来他多少还有一点戒备心理。可奔波了一天,头一碰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藏族小伙子晃了半天才把他弄起来,原来小伙子已经把公社的拖拉机借了来。 后来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212吉普车拉了出来,小伙子对他的吉普车特感兴趣,八爷便带了他耍了一圈,最后小伙子说等将来自己以了钱一定要买一辆能开进沼泽的吉普车。八爷离开藏民小村时,几乎有些依依不舍了,多么淳朴的藏民!他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了小伙子,叮嘱他要是考上民族学院后,一定要去找他。实际上回到北京没几天他就搬家了,那个藏族小伙子永远找不到他了。 当天八爷就赶到了阿坝,那叫什么城市,根本就是一片儿土房子。在阿坝他没费多大力气就从地区制药厂买了10箱西黄丸,总共花了23000元。然后八爷一路狂奔,直向成都。出了藏民区,八爷心里塌实了,他知道这车上的货回北京就可能是几十万的收益,想到这儿他就憋不住地乐。 212离成都还有不到100公里的地方,八爷突然发现前面路上有情况,几个当地农民正搬着几根树干往公路中间放。八爷是街面上混的人,他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这些人大多是当地痞子,弄些破木头堵路然后向过往车辆敲诈钱财,有的干脆就是明抢。八爷看到这帮人的木头阵还没摆好,中间有道缝隙可以开过去,于是加大马力向前冲。农民见有车来,赶紧加快了手里的工作,等八爷赶到时,已经有一跟碗口粗的树干把缝隙堵住了,农民们则一脸笑意地在路边看热闹。 八爷是开拖拉机出身的,车技不高却什么都敢撞。他知道这帮人不敢上来堵,便减慢了速度,等快开到树干时,农民们都以为他要停车了。八爷却挂上了一档,脚下一给油,吉普车咣铛几声就从树干上冲了过去。树干被撞得横着滚了出去,八爷在反光镜里看见,一个家伙险些被树干扫到路边的沟里去。八爷逃过一劫,便拼命地向成都跑。 车到成都后,为了预防万一,八爷把西黄丸用火车托运到北京,自己开车回去了。这就是八爷的发迹史,据说那一笔他就挣了30多万,出生入死挣来点儿钱不容易,他怕有人惦记着自己,便带着新婚老婆跑到涿州开了几年饭馆儿,现在胡汉三又回来了,而且是衣锦还乡。
歪瓜裂枣
又回来一个 一 都市繁华
拘留所对方路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可这个拘留所的条件相当不错,与他上次进的那家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儿不仅居住条件好,三天一换床单,连澡都能洗,全是淋浴,每次可以洗二十分钟。方路头一回去洗澡的时候,刚扭开喷头他就被股力量奇大的水柱顶了出去,整个身子相片似的给贴到了墙上。他连冲了几次才从水幕里冲出来,前胸都被水冲红了。方路围着喷头转了好几圈,沿着铁水管爬上好几尺才看出点儿门道来,原来喷头用得太久了,水碱把喷头周围的水孔都封住了,只剩下中间几个针眼似的小孔,于是所有压力都从这几个眼儿喷泻出来。
第二次洗澡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方路早忘了那个喷头的位置,于是磨蹭了半天,终于选中了一个喷头,结果他又被贴在了墙上。真倒霉!方路气得差点儿坐在地上大哭一场,自己招谁惹谁了?躲都躲不开。他是越想越窝囊,头一次碰上个军婚,就算自己是活该吧,可这回呢?人家当官的想要钱,咱有什么办法?谁知道行贿也犯法?真他妈倒霉! 回到牢房,方路的喉头是咸的,嘴里特不是滋味,最后他竟躺在床上痛哭了一顿。当然光是为洗澡的事方路是不会哭的,其实前几天他就知道父亲去世了,当时方路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就再也哭不出来了。不知为什么,他对老爹的死一点儿感伤都没有,从小他和父亲的感情就不深,自从到西安上学后父子俩就更是没说过几句整话。上次因为军婚的事给判了三年后,父亲就更不愿意搭理他了,刚出来那几个月简直是形同路人。去年父亲的肝病到了腹水的程度,开始住院那几个月,他没少往家里扔钱,可父亲一知道这钱的来路后,便当众宣布与方路断绝父子关系。方路有时竟为老爹感到庆幸得很:这次老爹死了,终于不用再面对自己了,对他,对自己也许都是件好事。 由于张东的努力,方路在拘留所里住了几个月后,果然被弄了个缓期执行,出狱那天他居然一点儿都不兴奋。 那天已经快入冬了,五六级的西北风跟吹哨儿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路边的土已经越来越黄了,一层薄薄白霜附在土块上像小时候吃过的盐粒子。土地似乎要将夏天仅剩的那点儿潮气挤干净,而干树枝子上全是土灰色的塑料袋。方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出狱总要赶上冬天,倒霉的冬天! 刚出拘留所大门,方路就看见徐光在不远处向他招手。昨天在电话徐光说来接他,也不知这小子等多久了。 "现在也就你还能想着我了,张东呢?"方路走过去问。 "人家把你这档子事忙完就走了。"徐光上下打量着他。 "又去西藏了?他也不怕牦牛把他顶死。我在里面听说怎么着,外面的牛都疯啦,不是你吹疯的吧?要不就是张东干的。"方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天爷生张东这样的人干什么?他有钱,有知识,有精力,却像只吃饱了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一点儿正事都不干。 "他去美国了,比尔·盖茨一发财于大爷就不平衡了,人家想跟比尔·盖茨比比,看看到底谁聪明。临走时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希望你再进去一回。"徐光嘴里说着,眼睛依然在方路脸上转悠。 方路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你看什么呢?" "你气色挺好哇?"徐光把他带到了一辆桑塔纳旁边。 "我要是再进去几回气色就更好了。"方路围着轿车转了一圈:"你们这帮假洋鬼子也太过分了,自己都有车啦。二手的?" "是我从单位借的,您老人家有功,怎么着也得有人接你呀。风太大,咱们上车吧。"徐光把他让到车上。 "有烟吗?"方路从手扣里找出盒烟,正要点上,手却突然停住了。原来他从后视镜里发现车后座上还有个女人,她一直盯着自己。没错,那是刘萍,那个曾让他梦绕魂牵的女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微的呼吸从脑后吹过来。"你怎么在车上?"方路头也没回地问。 刘萍默然地看着他,她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声音。 "昨天刘萍就找到了我,这回为了捞你,人家可没少费劲,张东和她两头使劲才把弄出来。"徐光在一边打着圆场,忽然他小声道:"人家肯定花了不少钱,要不能这么痛快吗?" "请她下去。"方路还是没回头。 "过分啦,人家真没少费劲,有话回北京再说。"徐光不好意思地望着刘萍,他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女人,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要不我下去。"方路开门就要走。 此时刘萍一把拉住他,她带着哭腔道:"还是我走吧。" 刘萍走了,方路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否真能远离他的生活,可他真的怕了。似乎自己的一切厄运都与这个女人有关,他不想再招惹她了,这一段日子该到头了。 "人家真没少卖力气,知道人家花了多少钱吗?"徐光甚至想下车去追刘萍。 "她回来我走。"看见徐光没动方路才缓缓地说:"我倒够霉了我,怎么想怎么是她的事,这女人是丧门星。" "狗屁!事不是你自己干的?你丫怎么这德行?"望着刘萍远去的影子,徐光很有些不忍。 方路歪着脑袋瞧他,强挤出一脸坏笑道:"我看出来了,到什么时候我都是傻逼,您圣明!现在又不是前几年你写信,让我离那个狐狸精远点儿的时候啦?你这人纯粹是假流氓,高谈阔论,碰上点儿正事就玩儿完。怎么样?这狐狸精还成吧?要不你去试试?活儿细着呢。" "去,去,去,瞧你那操行,人家没少卖力气,你丫连一点儿人性都没有。"徐光不耐烦把车发动了。 "我他妈没人,我只有性。" 徐光本来想笑,但他抿了半天嘴终于忍住了。 方路仰头叹息一声:"试试你就知道了,红颜祸水!这种女人,咱们这样的小鬼是镇不住的,到了手就是灾。"方路把头靠得很高,他太疲劳了。"今儿我不想早回家,你带着我在三环路上转两圈儿吧。"
"反正是你们单位的油,跟他妈白来的一样。这几年我太累了,在号儿里我想要是能一点儿事都没有地在路上转悠该多好哇?什么心都不操,真爽!"说着方路把眼闭上了。 徐光本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方路的一脸疏懒,只得把嘴闭上了。方路是徐光最好的朋友,对方路的事太了解了。前几年他因为破坏军婚给判了三年,这回又卷进了湖南的一个贪污大案,好在是行贿一方,多亏了张东那张能把智者说成傻逼的破嘴,要不他又得给判几年。徐光一直就不明白,方路这种人怎么就不能安生安生,他似乎脑袋后面长了反骨,不折腾出点儿事来就对不起老天爷。如果说北京人都是鸟,那方路就是一只另类的鸵鸟,它丑陋而高傲,永远飞不起来却总能跑到一般鸟无法去的地方。徐光没心思再琢磨方路,想起他就累得很,有时他想要是能把自己弄清楚就不错了,别人的事似乎都是瞎扯淡。 雾气蒙蒙的,天空如一块巨大的奶酪,远处的大楼似幢幢魔影。徐光把暖风开得很大,车里的空气有些烤人,还没开到北四环方路就有点儿睡眼迷离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睡去。 此时徐光要把车开到铺路上去,而前面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在慢慢晃悠,徐光本来想超过去,而大公共却把出口的路封死了,他只得放慢速度想把车贴到公交车屁股后面去。方路稍微侧了下头发现公交车后有一辆崭新的奥迪牛逼烘烘地开了上来。"大公共后面有车。"方路提醒道。 "挤进去。"徐光双手打着十字轮,桑塔纳斜着向公交车后插了过去。这时奥迪急眼了,它一提速,车头立刻超过了他们,方路在反光镜里发现奥迪司机一个劲地撇嘴。"我就不信了!四个圈你就牛啦?"徐光毫不服软,他铁了心要把奥迪挤到后面去。奥迪占据了有利地形,寸步不离,桑塔纳不得不一跳一跳地提速,方路觉得脸上的肉直哆嗦。 "算了,算了。"看到两辆车在离大公共屁股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较劲,方路不禁瞪了徐光一眼。 徐光虽然鼻子哼哼着,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车不是对手,又在外车道,脚下便软了,奥迪于是趾高气扬地冲到了前面。此时公交车已经开到路口了,可能是前面出了情况,只见公交车的刹车灯一亮,徐光立刻踩了刹车。 方路只听见"吱"的一声,然后便是喀嚓一声,方路一闭眼睛,心想:完了,这滋味儿真舒坦。还没舒坦完就听见徐光开心至极的笑声,方路知道自己没死赶紧睁开眼,原来他们的桑塔纳由于落后了一两米,好歹算是停住了,而奥迪却一头撞了个足实,整个前车盖都翻起来了。更可笑的是,大公共并不知道后面有情况,刹车后便起步了。结果往后一溜车,又撞了奥迪一下。方路看见那个司机刚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他边斜眼瞪他们边咬牙切齿地解安全带。徐光毫不怠慢,他大笑着转动方向盘,桑塔纳从公交车边上开了过去。 方路一直回头看着奥迪,司机焦躁的脸终于从门里钻了出来,他悲愤地看着自己的车,喉头上下蠕动着。 徐光一路上笑个不停,而方路却没那个心绪,他觉得那个傻逼司机挺可怜的,就是不蒸馒头也没必要非争口气呀! 车快上三环路了,徐光终于止住笑声。此时日已西沉,车行驶在空蒙的大道上,方路忽然觉得便道上那些辉煌色夕阳下浪潮般涌动的人流,与自己是那么遥远,真美呀!就像自己头一次坐飞机,一切都是那么渺小,小得有些可笑。这让他想起小时侯住在农村,每当阴雨将至,成群的蚂蚁便会蜂拥着跑出来。这时方路就会浇上一盆凉水,那微小的紫色生灵就会悲惨的漂起来,无所依托。此时便有人告诉他,得用开水,要不蚂蚁是死不了的,但他从来没使过开水。其实这夕阳下的人群又何尝不是这群蚂蚁?至少他们都那么忙碌,而且不知道是为了谁忙。 忽然几颗细小的冰粒"啪啪"地撞在挡风玻璃上,仔细听去那轻微的撞击声煞是悦耳。"下雪了?天气预报不是说降水概率是0吗?报不准还不如不报呢。"徐光看了他一眼:"咱们还转三环吗?" "下雪更好,要不咱们多转一圈儿?"方路道。"回去我请你吃饭。" "你有钱吗?" "有。"方路摸摸口袋,他被抓进去时,兜里有三百多块,今天早上还衣服,他惊奇地发现,口袋里的钱一分没少。 此时徐光的车已经开上了三元桥,路边是三元桥的电信大厦,迎面那楼体坑坑洼洼的建筑是中旅大厦,北边是雾气中朦朦胧胧的长城饭店和几个光屁股小孩的油漆广告牌子。徐光在桥上转了一圈,然后沿着三环路向南开。此时白晶晶的雪粒子已经变成了漫天的雪幕,雪花扑扑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稍微慢一点儿,玻璃就会蒙上一片窗花似的东西。方路把车窗摇下来,将半张脸伸到了车外。与雪粒子比起来他更喜欢雪花,索性就痛快点儿,干脆把北京埋了得了。 现在是下午,还不到五点钟,车灯却全亮了,三环路如一条火龙。方路几乎把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路左边是农业展览馆,文联大楼,右边是昆仑饭店,一座更新更漂亮的兰色大厦得意洋洋地站在昆仑饭店后面,方路似乎在楼顶上看到了IBM三个字母。他想了半天却怎么也叫不出那个大厦的名字,再往南是傻高傻高的京广中心,还没走出半里地方路又在路东看见了一座大白楼,它巨大得有些可怕。这回方路实在忍不住了,于是问道:"这是什么楼?"
"我净跑外地了。" "嘉里中心。"徐光本来还想奚落他两句,但看到前方的路况顿时没了精神。此时路上的雪已经很厚了,本来车速就很慢,快到国贸桥时整个三环路竟给车塞满了。"坏了,这得哪年到家呀?"徐光瞪了方路一眼。 方路顶着一头雪花缩了回来:"怎么着?你还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呀?" "我要有奶,我还上什么班呀?"徐光狠狠拍了下方向盘。"我要有奶,我就把自己直接卖喽,六元牌人奶,男人奶!怎么样?到哪儿都得论盎司卖。" 方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要是人都跟奶牛似的该多好,饿了就喝自己的奶,那还用得着求谁呀?绝对自给自足!顶多弄几块草帘子围着就能过日子了,对了,要是那样还用草帘子干什么?方路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要是成天露着那玩意儿,自己不得让女人吃喽?看来就是别人不用草帘子自己也得用。 徐光越来越烦躁了,整个三环路似乎都静止了,连长安街上都是车。磨蹭了半个钟头,他的车才开上国贸桥。"今天算是交代了,真交代了,明天还得上班呢。"他小声嘟囔着。 方路倒一点儿都不着急,他没有其他事可惦记,就这样在路上蹭一夜才好呢。国贸桥附近是北京最气派的地方,长安街从桥下直穿过去。此时附近大厦的灯全亮了,流光异彩,灯火通明。桥的东北是大铁塔,东南则是新竣工的招商局大厦、摩托罗拉大厦、艾米克大厦,再往东就是刚刚冒出来的现代城,西北面是国贸大楼,再往西则是巧克力大厦,贵友商场、建国饭店、外交公寓,进了二环则是中粮、恒基、国际饭店……。反正方路一个也没进去过,正如他从未去过外国一样。有时方路想着:也许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也不过如此了。是啊!那么多富丽堂皇的大厦,一个赛着一个庞大,看着都挺不错的,可谁知道那里面藏的是什么?是满楼的垃圾,还是整层整层的男盗女娼?想到这儿,方路不禁非常的失落,想当初他也曾是写字楼的一员,虽然不如这些大厦气派,可自己终归是个副总经理呀!那时自己怎么就没想起跟李丽在办公室里做回爱呢?咳!从本质上讲多大的楼与先民们当时居住的山洞都是没有区别的,房子不就是吃饭、睡觉、做爱的地方吗? 忽然他笑了起来,扭头问道:"你知道国贸和大铁塔的事吗?" 徐光摇摇头。 "你仔细看看。"方路指着两个大楼。 徐光还是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方路见徐光没兴趣,不禁有点儿气短。见他还不说话,方路只好自己说道:"告诉你吧,这两楼,一个阴气太重,一个阳气太重。"说完方路哈哈笑起来,这是拘留所一个难友说的,当时他差点儿把腰带笑断了。 徐光茫然地左右看看:"是吗?我怎么没看出。" "真的,你仔细看看。"方路觉得很无聊。 徐光真的仔细张望了一会儿:"大铁塔倒有点儿那个意思,国贸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哇。" "好好琢磨吧你。"其实方路也看不出国贸中心与阴气的关系,也许是角度不对吧。 四周全是车,有十几分钟没动地方了,由于温度太低,前车盖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徐光只得跑到车下去,用手去抹雪。 突然有个胖胖的出租司机把头探出来,他车里的音乐声放得很大,以至徐光有点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司机大叫道:"兄弟,真他妈爽,我今儿不拉活儿啦我,谁能把我怎么着?"说着他从车里跳出,站在雪地里大声叫起来:"不让我们出租空车上三环主路,我今儿就上来了我,谁能把我怎么着?"忽然他转身跑到立交桥护栏边,指着一辆亮着警灯却被堵在车堆儿里的警车道:"你们看看,看看,他们一点儿辙都没有,他们也有没招儿的时候,跟咱们一样堵着呢……"然后他哈哈笑起来,笑得身子乱颤。 也许是受了他的传染,另外几辆车上的老少爷们儿也跑了下来,他们站在高高的立交桥上大喊大叫着,有人高呼着自己的名字,有人竟声嘶力竭地唱起歌来。刚才还异常冷清的立交桥上顿时热闹起来。旁边的司机争相恐后地鸣起喇叭,似乎在庆贺着什么。有几个家伙失去了把车开走的兴趣,就干脆坐在车顶上大声唱着: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不一会儿广播里传来消息,由于暴雪的突然降临,整个北京城的交通完全瘫痪了。看来从哪个方向走都是不可能了,最终徐光也无奈地加入了他们狂欢的行列。他偷偷攒了一个大雪球,趁方路不备一甩手就拽了出去。方路被打了个晕,顿时脸上、嘴里,连鼻子眼儿里都是雪了。他冲下车去追徐光,立交桥上立刻展开了一场雪战。人们嬉闹着,追逐着,无所顾及地叫喊着……。 狂欢大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车才见动静。此时徐光、方路离他们的车已经好远了,突然徐光拍了下脑门:"坏了,车门没锁。"话没说完他就跑了,方路只好在后面追。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车还在原位,而且车里的东西一样没少。"怎么都成活雷锋了?"徐光很是不解。 "没顾上。"方路笑道。"其实贼也有落空的时候,人家也不知道今天下雪,要不今天能饶了你们?" 可能是刚才跑猛了,徐光的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他狠狠瞪了方路一眼:"告诉你,我快饿过劲儿了,非他妈吃穷了你不可。"
"我现在就是个老冒儿,你定吧。"方路说。 "东街新开了家饭馆儿,装修还可以,就那儿吧。" "东街?"方路家的楼群就在东街边上,他早就知道那条街是个体户的死地。"还有人敢在东街开饭馆儿?钱烧的?" "开俩月了,买卖还行。现在东街比以前强多了,新开了不少买卖呢。"说着徐光的车已经驶出了主路。
晚餐
是啊!八爷有心事,他刚和老婆吵完,连招呼客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要说八爷的老婆也的确不是凡人,他在青海那几年,一开始没人知道八爷的死活,老婆(当时还是对象)无奈便和一个公共汽车司机搞上了。后来她去了几次青海,与八爷有了联系,也许是怕八爷客死他乡,给自己留条退路吧?老婆和公共汽车司机的关系一直没断,但她硬是把商量好的婚事拖了好几年,等八爷一回来她扭脸儿就把那个司机蹬了,弄得人家一次差点儿把大公共开到护城河里去。后来八爷倒西黄丸弄了些钱,老婆便随着他在涿州开饭馆儿,里里外外一把手,把个饭馆儿管理得铁桶相似。按说八爷的钱的确是有自己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可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老婆一下子刁钻起来,搞得八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反正里外不是人。话多了,老婆说是起腻,肯定是干了亏心事;话少了,老婆说他外面有了相好的,对糟糠之妻没兴趣了;要是来个女客人,八爷上去招呼两句,那就坏菜了,老婆张嘴就骂人家是小妖精。为这事八爷没少生闲气,有一回他捧着自己的大肚子道:"男胖阳短你懂不懂?就他妈我这肚子,侍侯你一个人都够戗。谁他妈瞧上我算新鲜了,也就你不开眼。"没想到这句话倒顺了老婆的心,她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开了花。有时八爷实在想不通,难道只有糟践自己,老婆才满意吗?这些事倒也罢了,可老婆的毛病远不止这些,刚才就因为给一个客人抹了个零头,老婆便火冒三丈。在饭馆儿里老婆不能吵吵,就一甩手走了。 徐光和方路并不认识八爷,他们是吃饭的,点了两个菜便开始闲聊起来。徐光先开的口:"这回出来,您有什么打算?还想卖油漆?" 方路一口便啁了一大杯啤酒,他脑袋有点晕,可能是风吹的。"不知道,没准儿我去云南,倒白粉儿去,听说这买卖挺好干。" "那你可就离枪毙不远了。"徐光用二拇指向他搂了一下。 "要不我就去找李丽,这臭娘们儿把我卖了,我非敲死她不可。"方路恶狠狠地说,其实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胆量,可不说两句狠话怎么交代呢? 徐光笑了,他仰起脖子,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方路。"不知道别人,我还不知道你?你没那么大出息,还敲人家呢?早晚让人家敲喽。" 方路大瞪着两眼想发作,却不知怎么反驳他。要不是旁边桌上那个男的突然提高了嗓门,方路这个台还真不知道怎么下。那男的是个刀脸,他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而对面那个女的虽然三十多了,可脸上涂得像个花瓜,她嘴抿着,眼睛总上挑着看人。不知为什么刀脸突然提高了嗓门:"谁蒙你谁是孙子,珠市口东边第一家饭馆儿就是我的,你去打听打听,一天流水两千多块……"女的斜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刀脸有些急:"咱这不是出来换换口味吗?老吃那几个菜我都腻了。早晚把我那个大厨换喽……" 全饭馆儿的人都听见了,八爷只是撇了撇嘴,那一桌机关小干部连一个抬眼皮的都没有,倒是方路仔细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这小子脚上是双破片儿鞋,裤脚上磨出了毛边儿,看样子真不像有钱的。刀脸洋洋得意地地坐直身子,似乎他的话就是说给大家听的。而那女的却满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又嘟囔了句什么,刀脸的声调又降下去了。 "鸡?"方路小声说,他断定那女人是只老鸡,刀脸是一个充大头的嫖客,没准儿刚才正侃价钱呢。 "什么呀?"徐光连咽了几口唾沫:"就在东边儿楼上住。" "那女的?" "啊。"徐光点点头,他也仔细看了刀脸一眼:"那男的我没见过。" "我看得有三十多了,怎么跟缺心眼儿似的?"方路吸了口气。 "现在到处都是缺心眼儿的。对了,"徐光不屑地说。"那女人的老公是个残废,就一条胳膊。" 方路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脑子飞速地转着,好象又明白了点儿什么,可那东西就是抓不住。 突然门开了,有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走在前面,后面是一个脑袋特大,个头倍儿矮,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怪胎。怪胎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咱们这片儿的车我全认识,这辆破桑塔纳保证不是。"
"那他妈不会是人家新买的呀。"油头粉面还在抬杠。 怪胎朝自己手心里啐了一口:"呸!是新车吗?我告诉你这车最少让人家追了三次尾了,我是干什么的?一看漆皮就全明白,就是二手车也值不了两万块钱。"突然怪胎脸上出现了笑容,他快步向那桌机关干部走去:"周科长,科座!您怎么在这儿呢?" 干部桌上有个人也站了起来,他长得很敦实,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朋友一起聊天。话说清楚喽,我可不是科长啊!" "咳!那不是早晚的事,您也真是的,到东街来怎么着也得到我那儿先坐坐呀,不给兄弟面子啦。"怪胎拉着周科长的手道:"八爷,这是咱们市场科的周科长,您还不认识吧?" 周科长紧张地拉了下怪胎的衣袖:"跟你说给没有?我是副科级。" 怪胎嘴里吱了一声:"早晚的事。" 八爷斜着眼瞧瞧他们,老大没看得起的样子,嘴里却说:"难得,难得。"他走过去往桌子上看了一眼,然后握着周科长的手道:"市场科的大张是我兄弟,我怎么在市场科没见过你呀?" 周科长尴尬地瞪了怪胎一眼:"大张是区里的,我是办事处的。" 八爷哈哈大笑,他拍着周科长的肩膀道:"慢慢喝,慢慢喝,都是兄弟,有事你言语一声。" "好说,好说,我这几个朋友在您这儿聚聚,给您添麻烦啦。"周科长随声应付着。 "哪儿的话,要不--要不这顿算我的?"八爷依旧笑容满面。 "那哪儿行啊?"周科长赶紧摆手,他从眼角里瞥着怪胎,看样子揍他一顿的心都有。 八爷大手一挥:"一顿饭算什么。"他冲吧台一努嘴儿:"免啦。" 收银小姐面有难色地说:"刚才有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快,拿回来呀,快!"说着,八爷便向吧台走去。 周科长像抱一座山似的将八爷拉住,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出去一米多远:"没事儿,没事儿,您要这么着下回我就不来了。" 八爷停下来,无奈地叹息着。"你瞅瞅,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要不下回咱哥儿俩好好喝一顿。" "好说,好说。"说着周科长拿起座位上的衣服,他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周科长作了个揖道:"那什么,要不我先走一步?" 八爷挽留了半天,周科长还是走了,临出门时还瞪了怪胎一眼。 怪胎就是洋二,他本来想抖个机灵,没想到两头儿不买账,见八爷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拉着油头粉面坐下了,一边儿整理碗筷一边儿小声质问着:"你不是说认识小周吗?怎么也不上去搭个话?" 油头粉面四下看了几眼,脸色颇有些难堪:"我是托人在饭局上认识的,可能人家把我早就忘了。" 油头粉面自然是狼骚儿了,要说狼骚儿现在是真学好了,他不仅戒掉了毒瘾,发廊的开张也指日可待了。有时狼骚儿真佩服自己,偌大的北京听说谁戒毒成功了没有?没有!听说谁戒完毒又走上正道没有?没有!听说给谁走上正道又事业有成没有?没有!现在人家狼骚儿算是拔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所以他干脆把自己的发廊起名叫"金不换"美容中心了。其实狼骚儿心里明白,什么金不换,有银子就换,不换银子自己开发廊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这几天他那个发廊装修,人手不够。狼骚儿就把蛐蛐儿借了过来,开始时洋二八百六十个不愿意:"蛐蛐儿会干什么?丫连话都说不清楚。" "就是卖点儿力气,等干完活儿,我请你吃饭。"狼骚儿拍了胸脯才把蛐蛐儿借出来。 "在人家饭馆门口开发廊,你就等死吧你?"洋二咒道。 "在饭馆门口开发廊,保证赚钱,你信不信?"看见洋二摇头,狼骚儿掰着手指头说道:"靠着医院的买卖保证是卖花圈的,人死了省得往远里跑。挨着洗浴中心的保证是药店,得了性病出门就有药,买避孕套也方便呀。钢铁厂旁边全是拣废铁的,连偷都顺手。你没注意过吧?饭馆儿门口的发廊多了,吃饱了干什么去呀?还不得……"狼骚儿的手在空中抓挠,一时间得意忘形了。 今天发廊完工了,狼骚儿不得不实现自己的诺言。本来蛐蛐儿以为有自己的份儿呢,结果走到饭馆儿门口,洋二回头发现了他:"你干嘛来,回去看家。要是少了个螺母,我就把螺丝钻你屁眼儿里。"蛐蛐儿忍了半天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没办法,名字后面加个长,放屁就带响儿。洋二是修车铺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专门管自己的。 周科长走了,八爷吧嗒吧嗒眼皮,他实在瞧不上洋二,于是又去喝茶了。洋二本来以为自己给八爷搭了个桥,他应该好好谢自己。可人家连眼皮都不抬,无奈他只得找狼骚儿的晦气,好在狼骚儿特别吃数落,从来不急。没说一会儿两个人就开始嘀咕起发廊的事了。 徐光一脸冷笑,他小声对方路说:"看见没有,就这主儿。"他手指头点了洋二一下:"听说人家当年是这片儿的一霸呢。"
"看见了吧?当年的'老大'现在就这模样。"徐光摇摇头。"混混儿能有多大出息?听说他有个美国妹夫,牛逼大了!" 方路对美国人没兴趣,但他知道有美国妹夫必定有个妹妹,而他妹妹肯定与所有女人一样有一个人见人爱的性器,于是走遍天下,到美国也饿不着。每念到此,方路都会感到由衷的悲哀,为什么自己不是女的呢?这些年吃苦受累,一次又一次地往局子里去,不都因为自己是男的,做男人天生就是这么倒霉!今天下午把刘萍赶下车时,方路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再不能对女人用心了,再说人家也根本用不着自己这样的笨蛋操心。俩腿一叉,万事大吉,顶不济嫁个人,用小鞭子一抽,这傻男人就得白天当牛,晚上做马,没一天清闲…… 方路专心致志地喝酒,转眼就喝掉了多半瓶二锅头,头已经有些晕了。此时刀脸突然站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小肚子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嘴里说道:"我得去卫生间,这玩意儿走肾。那什么你先等等我……" 女人微笑着点头,而服务员却在吧台里关切地叫道:"先生先生,我们这儿有卫生间,街上的太远。" 刀脸痛苦地指指自己的肚子:"大的,是大的。大小一块儿来,前后较劲。"说着他便推门跑了,可后腿刚跨出门槛便传来一声惨叫,人旋即就不见了。服务员和八爷立刻跑出去,洋二他们也站起来看。原来门口的积雪已经被人踩硬了,路面非常滑,刀脸一出门便出溜了个跟头。八爷将他扶起来时,他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得赶紧去,快出来了。"话音未落,刀脸又跑出去了。 "大老爷们儿,至于吗?"八爷进门时嘟囔着,忽然他指着服务员道:"听着,今天晚上下班前把门口扫干净,明儿摔了人我抽你们的筋。" "我操,德行劲儿大了,他怎么没尿裤子呀。"洋二哈哈笑起来。 "快了,下回你就能看见,"狼骚儿说。 八爷还是没心思答腔,他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又机警地看看服务员。聪明的服务员立刻站到了门口,八爷微微点头,于是挺着偌大的身躯又去喝茶了。 "要说尿裤子呀,我可有个乐子。"狼骚儿跟演讲似的环视了众人一下,八爷眼睛一直望着刀脸走的方向,徐光、方路耳朵里听着,眼睛却懒得多看他。狼骚儿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哥们儿坐火车,丫让尿憋坏了。车里人特多走了半天才找到茅房,可茅房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这小子想跟人家将就将就,就跟一个人说:兄弟,我憋坏了。能不能让我先上。你猜怎么着,人家瞪他一眼,根本没搭理他。"狼骚儿抹了下嘴,故意停顿了一下。 洋二等不下去,张嘴就骂了出来:"瞧你丫那操行,又不是让你做报告,要说就快点儿。" "你小子将来结了婚,保证也是个快枪手。着什么急?"狼骚儿鼻子上翘,伸手抹了把头发。"丫不甘心,就又找到第二个,说:兄弟,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就让我先上吧?可人家还是没理。我这哥们急了,张嘴就骂:你们丫怎么这样啊,楞瞧着大活人让尿憋死,一点儿阶级感情都没有……。你猜怎么着?那主儿终于说话了,他咬着后槽牙说:你丫死不了,你丫还能说出话来呢。" 徐光第一个笑了出来,他趴在桌子上笑得胳膊肘乱颤,接着方路也笑起来,八爷则'啪'地一拍桌子:"绝啦。"紧接着就是一阵海啸山呼般的笑声,镇得整个屋子直颤悠。连那个独坐的女人也抿着嘴笑起来,洋二看看大家,他咧了几下嘴,想笑却又不知为什么,一脸尴尬。狼骚儿无奈地拍了他一巴掌:"那帮孙子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咳!"洋二终于想明白了,他本来想大笑,可嘴张了半天又极其痛苦地闭上了:"这有什么呀?嘁。" 狼骚儿的笑话对八爷的影响最大,他像个间歇性开锅的锅炉,不一会儿就会扑哧一声喷出点儿什么来,等把那口气喷出去便会安静一阵儿,可过不了多久他就又会笑出来。如此好几个来回,他才想起来去看墙上的挂钟,看到时间他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而眼睛却再没离开那个独坐的女人。 其实那个女人早就坐立不安了,刀脸已经出去半个钟头了。终于她点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服务员,这条街上的厕所远吗?" "远,得拐两个弯呢,但再远也早该回来啦。"服务员道。 "那……那他怎么还不回来?"女人焦急地说。 服务员看了八爷一眼,八爷撇着嘴,眼睛望着屋顶,那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服务员见八爷不开口服务员只好道:"外面雪大得很,他早晚都得回来。要不您先把帐结了吧。" 女人脸上闪现出一股绝望的表情,她痛苦地挤出几个字:"我先等等吧。" 服务员点点头,又站到门口去了。 饭馆的门终于开了,服务员和女人都如释重负地大出了口气。但来人却不是刀脸,一个面目清冷的男人立在门口,红缨枪似的的目光在屋里搜索着。 洋二拍了拍巴掌:"东子,这儿呢这儿呢。" 来人就是张东,如今他已经某大广告公司的老板了。他向屋里走了几步,却一眼看见与洋二同桌的狼骚儿,脸上顿时流露出厌倦来。"这么大雪,你叫我来干嘛?"他瞪着洋二问。 "今儿。狼骚儿的买卖开张,大家一块乐乐。"洋二一把将张东按在座位上,脸上全是亲昵。
"都是发小的哥们儿。"洋二拍了张东肩头一把,然后爬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此时等刀脸的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来到门口,拉着服务员问:"厕所在哪儿,我去找找他吧。" 服务员看了他们的桌子一眼,女人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了。"厕所倒是不远,我陪您去吧。"说着她便和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八爷腾地站了起来,他向后厨一招手,立刻有两个杂工跑了出来。八爷向服务员和女人走去的身影看了一眼,牙缝里只挤出两个字:"跟着。" 杂工炸出一脸兴奋,然后一溜儿小跑地追了出去。 徐光、方路、洋二、狼骚儿,以及刚刚坐下的张东把这个变故看了个满眼,他们相互望着,一时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方路冷笑道:"丧气!刚从监狱出来就碰上特务了,看来我还得进去。" 洋二和八爷都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人居然刚从号儿里出来。此时服务员和女人都回来了,两个杂工像看守似的跟在后面。女人一边往门里走一边不满地说:"你拉着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服务员冷冷地说:"您先把帐结喽。" "我跟他是今天在舞厅里才认识的,他说是珠市口开饭馆儿的,是他要请我吃饭的。告诉你,你们的饭我可一口都没动过,凭什么叫我结呀?"女人一把将服务员甩开,脸早气红了。 "我不管您们认识不认识,吃饭埋单,谁看您吃没吃!"服务员边说嘴里边嘟囔着什么,虽然没出声,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想说什么。 "什么意思呀?你一外地人牛什么?告诉你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我们北京人不跟你们似的……"女人一下子找到了交战的理由,似乎北京人的招牌足可以把服务员打倒。 服务员的脸立刻变成了酱紫色,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话:"哪儿的人吃饭都得给钱。" "对,没错!哪儿的人吃饭都得交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八爷终于走了过来,大肚子在女人身前一挺,女人似乎立时消瘦了一大圈儿。 "谁说不交了?谁说不交了?不就一顿饭吗?"女人嘴上一点儿都不服,她啪的一下把钱包甩了出来。"多少钱?" "54。"服务员冷冷地说。 女人狠狠瞪了服务员一眼,然后在钱包里找钱,可她翻了了好几遍都拿不出钱来。突然双手一拍,"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 八爷哼了一声:"您别拿鸟叫吓唬我,我血压高。该给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实在不行我给您打个折,50怎么样?" 女人用眼角扫了其他人一眼,忽然柔声道:"老板,我,我可是北京人,就住这一片儿,今天去跳舞,我钱包里忘了装钱了,要不明天我给您送来。" "就住这一片儿啊!好办。"八爷的声调一点儿没降低,他向两个杂工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跟着大姐去拿钱,好好扶着这位大姐,人要是半路摔倒了我可跟你们两个没完。" "你还不信我是怎么着?"女人几乎尖叫了起来,可看到八爷满脸的麻坑立时又软了下去。她铁青着色脸,一甩手将BP机拿了出来:"我把这个先压在您这儿,明天来取。"说着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八爷没想到她跑得这样快,像阵儿风似的,一下子就刮出去了。过了好久他才把BP机拿起来,笑道:"值了,光服务费都值了。" "您可得看好喽。"狼骚儿欠了欠身子:"现在这玩意儿假的可多了,是个人腰里都带一个,其实不少是电子表。" 八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随手按了几下:"真的,保证是真的。" "哼,不就是几十块钱吗?"沉默许久的张东突然冷笑一声:"现在的人都他妈疯了,至于吗?"说着他瞪了对面的狼骚儿一眼。 别人还没答话,旁边桌子上已经醉意很重的方路摇晃着站起来:"没钱行吗?我看你是疯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到张东桌前去,却被徐光一把抱住了。张东看了洋二一眼,洋二一个劲摇头。只听方路继续道:"没钱行吗?干什么没钱行?没钱搞女人人家能让你进去,没钱谁让你白吃饭?你大爷也不行啊!告诉你们擦屁股纸都是钱……" 张东又瞪了狼骚儿一眼,似乎这一切是狼骚儿的过错,他站起来走了。洋二本来还要说什么,却听八爷道:"这就是东子吧?该,谁让丫牛逼的?"
小卖部 一 老妈
那人又过去了,她悄无声息地低着头,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今天她换了身深灰色的套裙,脖子上挂了一圈儿亮晶晶的黑石头。快一个礼拜了,每天她都在这个时候从门口走过去,而方路只要在小卖部就会死命抻着脖子,就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过去,和会想起些久已逝去的东西。这女人几乎成了小卖部的一部分,那有些苍白的面孔也成了东街唯一让他流连的念想。其实方路见的女人多了,徐光曾用"阅女无数"来形容他,可这个女人却给了方路一种全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塌实,似乎可以把身心都交给她,而不必担心她会拐走你的钱财。方路自见到她就开始遗憾了,自己在楼群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呢? 有时方路琢磨着,自己对她的迷恋或许是一种移情吧?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条街上瞎混。特别是现在,方路真的越来越恨老妈了,要不是她疯了心似的要干小卖部,谁会受这个罪呢?不管吧,她是老妈,又是自己家里的事,从哪个方面讲都说不过去;管吧,上了一天班,虽说是点卯喝茶看报纸,可终归是从北城到南城地折腾,万一赶上来货就得累个半死。其实累点儿苦点儿都算不了什么,谁让咱是老爷们儿呢?可这小钱攒大钱的买卖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哪年哪月能把钱挣够喽?特别有些顾客,买不了叁瓜俩枣吧却实在奸得真让人只有哭的份儿。刚才就有个外地民工买烟,一盒画苑烟才两块二毛钱,他为了两毛钱脸红脖子粗地和自己掰扯好半天,硬说他家的烟比别的小卖部贵两毛。最后气得方路差点连烟带人都给他扔到马路对面去,嗨!现在生意不好做,两毛钱就算给这个扣儿鬼买药吃了。 "兄弟,你怎么开上小卖部啦?"随着声叫好般的吆喝,洋二一瘸一拐地从辆破摩托车蹦了下来。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我们家老太太下岗了,这摊是她练的,我帮老太太盯一会儿。"方路很不自然地扔给洋二一支烟,好象有根鸡毛在脸上来回划着,痒,两颊还有些发涨的感觉。 "我说呢,您干过大经理的人还能干这个?"洋二一头钻进小卖部,抻着脖子打量方路家的货色。 "哎呦!现在送煤球的都叫经理了,就算我是傻逼,你也不能这么骂我!"方路真想把他那条腿也踹折了。"你怎么这么闲在呀?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对得起谁?刚修完车,想换几瓶啤酒。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你了,怎么着?也想发点财啦?"洋二的屁股扭了好几下才费劲地钻到柜台里,他挨着方路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那条压在上面的短腿还一弹一弹的,上下直颤。 方路很恼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很快洋二把烟点着了,眼珠却一直在货架子上转。马路对面那个汽车修理铺里没人,蛐蛐儿正扫地呢。以前方路就在街上见过洋二,也算半拉熟人,现在开了小卖部就不得不打交道了。洋二是典型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半拉身子老跟跳芭蕾似的,那条总伸不直的短腿到底是怎么弄的,方路一直没好意思问。不过听说他好象有个美国亲戚,虽说没什么钱,可总有几个胡同串子苍蝇偬肉似的赖在修车铺里,到饭点儿的时候人就更多了。而洋二不知是真仗义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的装大爷。有一回八爷闲聊时酸了巴叽地跟方路说道:"洋二那儿,修什么车?干脆开个粥棚完了。"其实方路也这么想,现在的人想发迹都想发疯了,看见个比自己多块肉的就想傍一下,要是瘸条腿就能换个美国亲戚,恐怕街上就找不到几个健全人了。 "发什么财?发烧吧我。"方路最讨厌发财这两个字,碰上谁都问你发没发财,就没点儿新鲜的。见面就问"吃了吗?"的年代越来越久远了,那京城固有的人情味儿也随之被人淡忘了!可话说回来,除了发财谁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来?干什么不是为了发财呀?国家说要发展经济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发财吗?其实发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发财就屁嘛儿不明白了。"那是你修的车呀?"方路指着柜台外的破摩托,破车像只扒了皮的田鸡。 "可不是?!" "哎呦呵!我还以为是你偷的呢。" "兄弟!咱要偷还不偷辆好点儿的。那是狼骚儿昨儿个推来的,乒乓乱响,黑烟能熏死两口子。说是他们那儿的小姐花六百块钱买的,咳,车上的骚味儿太重!什么东西?给他修着我都觉着恶心。这种人!?你说他能给我钱吗?"洋二狠狠把烟头捻在地上。 "狼骚儿是谁?"方路家的小铺没开几天,周围的风云人物还没几个认识的。 "我边儿上开发廊的老板哪!连他你都不认识?"洋二手指着自己的修车铺,嘴里"吱儿"了一声。 "真不认识。"其实方路对这家伙脑子有点儿印象,不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孙子吗?而且前不久方路就听说楼口的发廊是个鸡窝,小鸡子成天地进进出出,特别热闹。兔子不食窝边草,发廊开张有一段日子了,方路却从来没敢去过。再说,前两年碰上熟人有说有笑,那时自己正火呢,与人交往多少还有点优越感。现在改吃张手饭了,总感到矮人一截,不太熟的家伙自然不愿意搭理。 "也是,在街面上再混几天就熟了,混长了你连街上的狗都认识。"洋二又指着摩托车嘟囔起来:"你说这破车可气不可气,查了半天就一点儿毛病没查出来。瞧我那个哥们,人家前年卖的奥迪,上个月就嚷嚷着卖美国车呢?瞧瞧人家?你再瞧狼骚儿。" "没修好哇?得,明儿我买了车也不能搁你那儿啦。"方路怕他没完没了,赶紧把洋二顶了回去。 洋二立时紧张起来:"谁说没修好?后来我玩儿命踹了丫几脚,兔崽子立刻不响了。刚才你听见声了吗?" "真他妈邪人有歪招儿。"方路真想也给他几脚。 洋二把箱子里的啤酒提出一瓶来,眯着眼找出厂日期。"丫狼骚儿想白使唤我,我就白骑丫的车,一会儿我再去趟天桥。" "不就费点儿工钱吗?谁让你有美国亲戚呢。" "对了,我妹夫过两个月就来中国,到时候让你们认识认识。"洋二得意地伸了伸那条短腿,居然没听出方路是在损他。 "行啦,中国饭我还没吃腻呐。您怎么着,不是要换啤酒吗?瓶儿哪?"
"您哪!真给美国亲戚丢人。"方路站起来给他拿啤酒。"借给您瓶子,您是不是还接着摔呀?" "嘿!美国人也得讲交情不是?我能干那事儿?"洋二把啤酒放到车筐里,屁股冒着黑烟跑了。 方路瞅着洋二一路放的黑烟直来气,他真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人心不古、鬼怪成群!方路叹口气,掏出小本子,把洋二借的酒瓶子数记下来,上回就是因为忘了记一盒烟的帐,差点儿让老妈骂死,她算是干上瘾了。 严格来说东街应该分成南街与北街,其分界线就是方路家楼群的出口,而街上的店铺大多分布的北面。楼口往北一拐不出十米就是八爷富丽堂皇的饭馆,楼口正对面是洋二的修车铺,狼骚儿的"金不换发廊"在修车铺旁边,与饭馆儿门对门。而方路家的小卖部则紧挨着八爷的饭馆。再往北街面就冷清多了,最多是些摆地摊儿的。所以方路家小卖部的位置并不优越,最好的地界是修车铺和饭馆。后来大眼儿的鸽子窝开在南街,网吧坐落于方路家小卖部的北面,而阿图的新疆饭馆则与修车铺北面相邻。东街的布局就是这样,方路在这条街上一共战斗了三年多。
如果说家庭是一条船,那么家人就是船上的水手,大家各司职守又相互支撑。方路本是个不称职的水手,好不容易才游回来可父亲却下船了,自此船上只剩方路和老妈了。在海上,掌舵、摇桨虽然辛苦倒也没什么,最怕的是飓风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来裹乱,风平浪静本是航海者最大的愿望,但海上无浪,天上无风的日子大多梦想。最近老妈算是夙愿得尝了,儿子方路恢复自由后便痛改前非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看起来就是整整一夜,连烟都想不起来抽。老妈嘴里不说,心里是又痛快又难过,孩子总算学好了。而方路却知道,这是一个傻逼打发时间的傻逼办法,现在他越发地知道自己傻了,傻得冒鼻涕泡。 有时想起老妈来,方路就有种特复杂的感情。她是个极普通的北京半大老太太,岁数不是很大却总以奶奶辈儿的人自居。也许在娘家辈儿大的缘故吧,四十来岁就有人开始叫奶奶的人,能不觉得自己老吗?俗话说:穷大辈儿。可见方路家的背景实在不怎么样。其实听老人们说大姥爷、二姥爷,包括爷爷都是当地挺出名的富宦家庭,跺一跺脚周围三里地乱颤的主儿,据说方路姥爷家在右安门外的菜地就是三百八十六亩三分,老妈婆家虽然只有十几亩地,但方路的爷爷当过旧政权的保长。有时他自我安慰道:要是倒退上几十年,咱方大少爷虽然不一定妻妾成群,使奴唤婢,怎么着也得是张嘴指使人的少爷。不过随着新政权的建立,姥爷家为富不仁、树大招风,他们成了财产重组的牺牲品。家道中落,父母也成了无人敢嫁(娶)的等外品,而方路就是门当户对的产物,因为家境不好只生了他一个,实际上方路家是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率先执行者。郊外的田产给分了,城里的私房分给了只会攒钱逛窑子的板儿车匠、游手好闲的下三烂,家里只剩下城郊结合部的祖屋还在。后来他老爸所在的工厂被牵到了外地,他也是在外地出生的。小时候,有一次方路回北京,爷爷不止一次地带着掌中珍宝似的小孙子巡视故园田庄,他一手拉着方路,一手指着一大片公社的菜园子,颤颤巍巍地告诉当时还不太明白事理的方路:"都是咱们家的,都是咱们家的……"后来总想反攻倒算的方老太爷的确没得好死。一次批斗会后,老爷子脑淤血了,三天没出便到八宝山报到去了。 方路考上中专那年,祖屋被城市扩张的车轮撵翻了,此后他就搬进被称为火柴盒的京城第一批廉价住宅。最近方路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人无三代赤贫,无三代豪富。生活总会有收获,也总会有代价的,父母潦倒的一生也许就是祖辈们牛烘烘的代价吧。 方路上中学时流行考重点学校,他点灯熬油地却只考上了西安的一所铁路中专。那是他第一回离开家生活,实际上从此一走就是好多年。是啊!方路好多年没正经回过家了,先是在西安上学,然后跑到四川施工,再后来第一次进了监狱,一住就是三年。此后他开始忙生意,就没怎么在家住过,一直到方路这回出来。 至今方路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临走前的情景,那些日子老妈就跟预感到什么似的,像丢了魂儿,颠三倒四,没事就呆坐着发傻。方路去西安的头天晚上,老妈遒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地替打他铺盖卷,她费了不少劲打好了又费劲地拆开,总想打得再小一点儿,好让儿子背起来方便些。可连续好几次,却就是不满意,最后手都给勒出了血道子,仍不死心。灯光下方路看见母亲不停地用手揉着眼角,眼里闪着的东西一直没有落下来。她自始至终她都抿着嘴,没说一句话。 方路知道母亲可能永远是个失败者,甚至在儿子选择命运的时刻,也没勇气发表任何言论,生怕让自己受到不好的影响。可方路怎么也想不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她在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是如此坚强、倔强乃至有些顽固。谁也没看出,在那即将衰败的身躯中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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