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爷们儿 (24)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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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那您怎么知道人家妹妹长什么样呢?" "今儿都来了一整天啦,你会不知道?满大街都嚷嚷遍了。"八爷非常奇怪地看着方路。 "是吗?"方路下午六点钟才从单位回来,老妈急着回家做饭,没提这事。他抬眼看看修车铺,似乎是比平常人多。 "可不是!外加一个黄毛老外两个黄毛小丫头,瞎他妈显摆!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家这点浪事儿。"八爷撇着嘴,后脖埂子的两道肉槽能夹俩鸡蛋。 "现在呢?"方路也来了兴趣。 "在粥棚里吃涮羊肉呢,锅子还是从我那儿借的呢。"八爷太阳穴上的筋"蓬蓬"直跳,真是气坏了。平时他瞧着一伙人围着洋二转悠就来气,今儿朝他借锅子招待美国人心里更不平衡了。"你说人家好歹也算个美国人,大老远的来了,他就在那狗窝里招待人家,整个是个铁公鸡!" 方路咬着后槽牙点点头,尽量不去看八爷的表情。他胃里的东西上下翻个儿,刚才喝的一杯茶要不是使劲堵着非得喷出来不可。原来八爷的满腔义愤不过是因为洋二没把美国人带到他那儿去吃饭。这一点方路倒是挺同情洋二的,这小子是真没钱,八爷要是知道洋二和自己的钱都被董事长套去了会做何感想呢?估计会乐喷了血,但乐归乐,不在他的饭馆儿请美国怎么说也是件不仗义的事。 "你说他请人家吃一顿正经饭能花几个钱?咱们这片儿的饭馆多了,哪家不比他那个狗窝强?这不是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吗?"八爷越说越有理,后来他气得几乎站起来了。 "对!洋二一直就这样,就他那模样都给咱中国人跌份。要不咱过去把美国人拉到您饭馆儿请他一顿?"方路笑着说。 "我带见他我!我给他那么大脸!我又没有美国亲戚……"八爷正说着就见洋二领着几个人从修车铺里出来,正向小卖部走来。"得,你呆着吧。看见他我运气。"八爷把酒瓶子扔下,气哼哼地走了。 洋二今天是没少喝,脸蛋儿通红,芭蕾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后面几个家伙心满意足地抹着嘴上的油,他们平时很少能在洋二那儿吃上肉,今儿算开荤了。洋二单手扶着凉棚的铁架子,另一只手立在耳边,大指独挑道。"兄弟,你猜怎么着?我妹夫昨天从美国来北京啦,刚才你们老太太见着了,明天人家去黄山。你还不过去认识认识?" "我走了,小铺怎么办?"方路递给他一杯凉水,眼睛却望着别处。看来洋二真把自己的妹夫当成大人物了,要是克林顿来北京,请大家去见见还差不多。 "也是也是,过会儿请我妹夫过来。今儿先把前几天的帐结喽。"说着,他掏出一打崭新的百元大票,在手上"啪啪"地打出了声。 "哥哥,您别吓着我!几十块钱的帐,你拿这么多钱干嘛?不怕贼惦记着?五十二。"方路拿出帐本晃了晃,由于想拉住主顾,老妈特别立了个帐本,专门给赊帐的家伙预备的,一般不能超过五十,看来老妈催过这小子还帐了。 "才五十二!"洋二夸张地咂了咂嘴。"这是我妹妹给她哥哥的。"洋二了扬大票又顺手揣了起来,他从另一兜里拿出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票。"五十吧,还二什么?" 方路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票子,一时舍不得用手去接。"您美国妹夫来啦,还至于算计两块钱?" "????美国人的钱也是钱,他们丫可抠儿了。哼!"洋二没好气地转身瞪了修车铺一眼,扔下钱走了。后面的几个家伙手里拎着酒瓶子,看样子是来换啤酒的,但不成想出钱的走了,瓶子也给方路没收了。他们在凉棚前闲聊了一会儿,估计是吃饱了想睡觉,不久纷纷散去了。 方路不禁奇怪,这是洋二第一回在别人面前说美国人的坏话,新鲜了!后来方路才听说,原来是他妹妹给钱时狠狠挖苦了哥哥一顿,弄得洋二很没面子。其实洋二也怪不容易的,为了美国没少和人吵架。他是个执着的唯美主义者,有回方路和徐光在小卖部门口聊起《中国人可以说不》这本书,特有同感,一致得出结论:美国佬就怕中国强大,肯定要想方设法地遏制咱们,什么人权、民主、劳工福利全是扯淡。可他们偏偏忘了洋二就在旁边喝啤酒。最后洋大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中国有本事也遏制别人哪?谁让你中国穷了?人家美国是世界主义,讲人权,平等,有的是钱,中国有什么呀?……"要不是方路死活拦着,年轻气盛的徐光非把他那条腿也揍折了不可。没办法,洋二好歹是个主顾。此时方路算是理解老舍笔下的王掌柜了,人贩子、抽大烟的都不能得罪,何况是瘸腿的假洋鬼子?天大地大没有钱老爷面子大。 方路捧着茶杯,坐在小卖部门口发呆。其实小卖部的下午是最难受的,阳光直接,没地儿躲没地儿藏的。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而热风仍沿着路面一股一股地吹过来。昏黄的路灯下,几个乘凉的中年人,摸着肚皮从面前走过。他们看着方路,像看着见惯了的另一个生物。而在方路眼里,他们也不过是群兜里揣着钱的影子。大都市生活久了,很容易把别人都当成自己的工具,而自己嘛,则是钱的奴仆。文人说这是异化,其实这是语言游戏,不过是生活压力在头脑里的自然反映。方路要是有钱也异化不了,不信咱试试。 其实方路家小卖部所在的地理位置并不好,东街只是楼群边上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小马路。行人不多,店铺也少,没什么企业,生意只能靠回头客照应。看着八爷肚满腰圆的挺扇呼,实际上他那么大的饭馆儿,每天的流水也不过千八百块,保个本儿也就不错了,这一点从饭馆儿老板娘的脸色就能看出来,八爷本人是满肚子气却不敢说出来。在北京好地界儿当然有,五、六米一年挣出辆奥迪的地方都有,但一个罗卜一个坑,凭方路和老妈的本事能把谁拔起来?郭叔曾告诉方路:做买卖就是凭关系。和谁都不能太近,要不生意没法做;可关系远了也不行,买卖是大家维持的。几个月来,方路和老妈基本上练成了目无全人的本事。什么歪瓜裂枣、噶杂子琉璃球,只要是掏钱买东西就都是好人。
徐光的问话吓了方路一跳。"年轻轻的,怎么像个贼?"看着他三步两步就从楼口窜过来,方路不禁想:这种小子发育真晚,看样子他和自己前几年差不多。其实他们从初中就在一起,徐光是方路两次牢狱之灾的直接见证人。 "谁像贼?是贼早把你们家钱盒子抱跑了,还不是你自己犯呆?"徐光把钱扔到钱匣子里,自己钻进柜台里拿了一盒烟。 最近徐光所在的日本公司非常忙,小卖部开张以来他就没露过几回面。上个月的一个晚上方路正在小卖部看书,徐光来过一次,两个人竟聊到十一点,越谈话越多,后来他还差点儿揍洋二一顿。 "你前天不是说要去福建出差吗?"方路掐算着日子觉得不对,徐光不会在福建只呆一天吧? "咳,别提了,本来是要去厦门的,结果飞机在南京降落了,不得不回来。"徐光说话时无奈中竟透着兴奋。 方路吃了一惊,没听说最近出空难呀?"为什么?" "厦门民用机场被征用了,听说厦门机场上全是军机,几十万部队向福建前线开呢。我们的飞机只能到南京,这不回来啦。咳,公司的事有什么着急的,回来就回来还省心呢。"说着徐光竟紧张而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在福建的同学来电话说,现在福建就跟军营似的,到处是坦克,装甲车,海面上全是军舰。别提了,你说得多壮观呀!知道不知道,在福建还抓了几个台湾特务呢。" 这件事方路倒是在新闻上看到了,特务这个词已经有十几年没见到了,现在听来很有点儿滑稽。他点点头:"真打起来有什么好,好好过日子呗。" "这年头有人不愿意塌实过日子。对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这个福分呢?现在我还没见过潜艇什么样呢,咳!下辈子一定当兵。"徐光道。 "万一你要生美国呢?那不就成美国兵啦?"方路笑道,他也听说了最近因为李登辉访问美国和台湾大选的事,大陆与台湾的关系的确很紧张。 "不可能,我这么爱国,老天爷也不能把我托生到美国去,真那样,我跟老天爷罢工。"徐光道。 "不会真打吧?"方路不想听他预见下辈子的事,赶紧把话题转了回来。 "打了又怎么样?台湾是咱们的,不成就得打。有本事美国鬼子就来试试,在朝鲜又不是没打过。对了,他们丫要真来,我先把我们单位日本鬼子掐死。"徐光愤愤地说,在他看来美国人和日本人都不是东西。 "你们公司是哪国的来着?"方路看着修车铺,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日本的,你不早就知道吗?" "现在到外企工作怎么样?"其实方路一直在活动这个心眼儿,虽然给外国人打工名声不好,可瞧着人家的收入谁不眼红?他也讨厌大老美、小日本儿,不会找个不招人讨厌的国家吗?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试探道:"听说收入可以,就是受气。" "凭本事谁敢给气受?"徐光翻了一下眼珠。"干好了,车房是没问题的。怎么你想试试?"徐光坐在方路身旁。"不过,到外企干工作紧张是肯定的,谁也不能白养人。" 方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现在的工作好就好在时间富裕,破单位谁也管不着谁。进了外企我们家小铺怎么办?老太太一个人也开不了哇。再说我那点儿上学的底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其实咱们上下就差一岁,可我怎么总觉得跟你至少差一个年代似的?你脑子里都是什么玩意儿?"徐光直摇头。 "什么意思?"方路让他的样子弄笑了。"不会是有代沟吧?"其实方路心里明白,徐光和张东之流都是城里的孩子,可自己却是农村长大的,虽说村子是在护城河边儿,可环境不一样,意识自然差了不少。而且自己这几年遇上的事是徐光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你呀,不是聪明过头了就是愚!"徐光点上烟,歪着头看方路。 "怎么讲?"方路不太明白。 "以前你是什么都敢干,可现在你小子看见什么怕什么,完了你。告诉你,不能在家门口混,这么简单的事儿想不透?在这儿能混出什么来呀?"徐光说话总有些慷慨激昂的味道。 "是,可我们家老太太怎么办?" "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老太太还能拖你的后腿是怎么着?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徐光站起来想走。 方路抬头却看见洋二真陪着个老外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瞧嘿,真假洋鬼子都过来了。" "兄弟!兄弟……"洋二大老远就跳着脚嚷嚷:"来,来,来,见见我妹夫。"他趾高气扬,舔胸叠肚,狠不得街上二百口子夹道欢迎才提气呢。瞧见方路没动地方,急得嘴里哈哈直喘大气,走到近前才发现徐光也在,于是洋二的得意劲儿就更收不住了。为了拔高点儿个,他短腿悬在半空,只用那条长腿站着,他抬手挥了挥:"我妹夫,彼特。" 方路向洋二身后的老外点了点头。彼特穿戴很一般,肉鼻子通红,身材单薄,估计得有五十多了。"会说中文吗?"方路问。 "当然,美国人嘛!"洋二抢着回答。 "哈哈……"徐光大笑起来。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不问美国男人会不会生孩子,洋大人当时肯定也会说"当然……" "你好!你好!"方路向彼特伸出手,自己比美国人高着一大块,心里别提多滋润了。 彼特还没开口说话,脸倒先红了。他赶紧伸过手来,操着生硬的汉语说:"你好,你好!" "Whereareyoufrom?"徐光的问话很冲。
"嗨!"方路笑弯了腰。"谁也没查你的户口,怎么连祖籍都交代了?美国人是挺幽默。" "芝加哥。"洋二鼻子里哼了一声。 彼特又向徐光点点头。 "乔丹。"方路无限向往地摇摇头,芝加哥的那个篮球精灵太有名了,按说他应该去洛山矶,为什么跑到芝加哥这样一个工业城市呢? "哦、哦,乔丹。"彼特竖起大指,夸张地张开双臂,使劲扬了扬。"乔丹的家和我只差四个街区,我女儿都有他签名的篮球。" "您瞧瞧,您瞧瞧。"洋二大大咧咧地撇着嘴。"人家美国就是厉害,乔丹,谁比得了?" "乔丹!"彼特肯定是个球迷,他嘴里叨唠着,眼睛里烁烁放光。 "您就比得了!您不比他高?"徐光碰上洋二说话就是呛岔儿的,洋二傻瞪俩眼,没明白徐光指的是什么。徐光却不再理他,接着问彼特道:"克林顿和琼斯(莱温斯基之前的总统性丑闻)好吗?" 彼特尴尬地看看他的大舅子,洋二显然不清楚这事儿的原委,依然琢磨着徐光前一句的意思。"不是,不是所有美国人都那样。"彼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可没有一个美国人希望我们过好日子。"徐光咄咄逼人的态度连方路都感到别扭。这小子可能在公司受够了老外的气,今天总算找到撒耙子的地方了 彼特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久才讨好似的说:"中美友好。"他生怕别人不理解,还特地把两只手在胸前紧紧握了握。 "不见得。"徐光狠狠瞪了洋二一眼。"奥运会不是你们公开反对,肯定在北京开了。你们伤了十二亿中国人的心,还谈什么友好?" 彼特的确是个老实头,在徐光圆瞪的双眼下,他甚至有些胆怯了。"那,那不是我干的。" "哈哈哈……"方路实在忍不住了,大笑着拍拍徐光的肩膀。"拉倒吧,他跟咱们一样,就是普通老百姓。" "哼!政策难道不是老百姓意见的反映?"徐光居然和方路也较上了劲。"到处杀人放火的美国兵是不是普通老百姓?饿死那么多伊拉克儿童,也没见美国老百姓抗议过!根本是没有道德的--移民国家。"徐光说话时顿了一下,估计是想说"杂种国家"。 "对。"方路不想为了这个可怜的彼特打抱不平,再说让美国人知道知道,中国人不都跟洋二似的也没什么不好。他笑着道:"对,就见克林顿和实习生'炕议'了。" 徐光非常情绪化,居然没被方路的话逗笑,他阴沉着脸,怒气难平。"你们美国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在世界各地胡作非为,唯独在中国不敢,所以你们就把中国当成敌人,因为你们是世界的敌人……" 徐光的话彼特可能不太明白,可徐大义士的态度是傻瓜也能理解的,他都傻了,可能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是亲三分像,洋二自然不能看着自己妹夫遭人蹂躏:"人家美国讲人权、法制,从没侵略过别人,你去过美国吗?" "我不稀罕去,我不想当二等公民。"徐光的手直搓裤腿。"美国没侵略过别人?那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权?真讲人权还能把印地安人赶尽杀绝?法制?法制是美国人自己讲的,前几天,他们的飞机在意大利把人家的缆绳撞折了,缆车吊下来,摔死二十多口子。美国人自己的军事法庭审,嘿!结果是无罪!" 彼特和洋二显然不知道这事儿。他们一起把眼光转向方路,方路叹口气,点了点头。看这篇报道时,愤慨之余,方路竟产生种由衷的振奋感,中国是穷,可至少我们不会在自己的国土上受别人欺负。可怜的罗马帝国后裔真给老祖宗丢人,成了别人的保护国。富又怎么样?照样白死。"算啦。"方路直向徐光使眼色:"飞机又不是他开的,都是朋友,啊!" 徐光临走时还白了洋二一眼。 "丫跟你什么关系?"没等方路答话,洋二就骂了起来:"瞧着他穿得像那么回事,整个是个三青子!"看着徐光走远,洋二越骂越来气:"撞折意大利的缆绳,碍他什么事了?皇上不急,太监急。" 忽然豆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直接来到洋二身旁,手指修车铺的方向道:"肯德鸡?" 方路差点儿笑出声来,不知为什么在豆子嘴里,肯德鸡竟成了爆发户张东的名字,每次豆子向洋二打听张东时张嘴就是肯德鸡。此时洋二忽然精神起来,他一把拉住豆子,激动地说:"看看,人家豆子都知道肯德鸡好,美国怎么了?" 彼特本来想和豆子握手,可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白痴的模样全世界通用。无奈彼特挺认真地转向方路道:"新墨西哥州是我们美国的。" 方路苦笑着点点头,对这段历史他也只知道一点儿,就是清楚谁有心思跟他解释这种事呢?看样子他对自己国家历史的了解还不如徐光呢。突然方路产生了个很奇怪的念头,也许哪个国家都不会把自己不光彩的历史告诉国民吧?日本人如此,看来美国人也差不多。那中国呢? "我到北京三天了,你们中国人对我很好。今天,今天……"彼特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对你好都是你的亲戚和一些……"方路指了指洋二修车铺的方向。"一些被我们正常中国人看不起的家伙。" "对,他们那帮臭丫的老白吃我的。"洋二一样看着他们来气,在他眼里可能只有豆子是好人,因为这白痴古朴得很,从来不白拿别人东西。
上帝无情
这阵子东街的新鲜事越来越多,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大家都清楚方路进监狱的底细了,有一回狼骚儿嬉皮笑脸地跑过来道:"嘿,知道吗?我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淫太郎,不错吧。" 当时方路气得差点儿给他个嘴巴,他点着狼骚儿的鼻子道:"瞧你丫那操性,整个一真次郎。" "次就是二把手,咱不争第一。你是淫太郎,你是第一,咱们街上最黄的就是你了。"狼骚儿一脸坏笑地说。 "滚,滚滚。"方路手头要是有枪,非给他一梭子不可。 狼骚儿脸皮太厚,一点儿要滚的意思都没有,他反而凑近些道:"别以为你老大,男的里你第一,加上女的你就不行了。篮薇跟你就有一拼,前几天许处长把篮薇办了。" 方路没说话,许处长被拉下水是他意料中事,篮薇卖淫更是老本行,没什么可奇怪的。 只听狼骚儿接着说:"那老兔崽子干那事还捏着半边装紧,丫一个劲在篮薇面前摆老干部的谱儿,其实就是想少花俩钱,可篮薇不理他。这老小子犯坏拼命问篮薇那东西叫什么。"看到方路目光里闪现出疑惑,狼骚儿赶紧解释道:"就是女的那个东西,你猜篮薇怎么说?哈哈,人家篮薇说那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方路浑身一松劲,顿时放了个响屁。他扶着柜台站起来,一时间脸上的笑神经麻木了,他竟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近乎苦痛的表情。而狼骚儿却笑得腮帮子乱颤,两只手像被烫着似的,玩命哆嗦。 两年后,方路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另外几个版本,当时他实在笑不出来了。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篮薇已经死了,据说是在监狱里自杀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方路险些昏过去,他觉得自己在篮薇面前是有罪的,即使她只是一只鸡。 事情就是这样,谁的声音大,谁的影响广,谁就占据了主动。真次郎的外号没传开,淫太郎的外号却成了方路的专利。为这事他着实生了几天气,好在不久豆子就为自己出了气,而且还成了街上明星。 有段时间,东街突然流行起下象棋来,从修车铺开始,最后连发廊的小姐都人手一副象棋了。不久东街便形成了以瘸腿洋二为代表的车马派,以发廊老板狼骚儿为代表的炮马派。两派人马你争我夺,都声称一统江湖后,便代表东街挑战天坛东门的中国棋院。但谁也没想到是,豆子竟有一手下象棋的绝技,两天的功夫就把整个东街给震了。 有一回洋二和狼骚儿在修车铺下棋,豆子笑呵呵地在一旁观战。狼骚儿手风不顺,连输了三盘,有点儿恼羞成怒了。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豆子巨大的笑脸,于是怒道:"你他妈乐什么?一傻子你看得懂吗你?" 豆子倒没说什么,洋二却想成心气气他,便道:"就你那臭棋,没准儿连豆子都下不过。" "嘿,我还不信了我。"狼骚儿的确是个真次郎,他一把将豆子拉住,想在豆子这儿找找平衡。 三盘棋下来,狼骚儿就傻了眼,别看豆子走棋慢慢腾腾,但哪盘都把狼骚儿杀了个精光。后来洋二扑了上去,头两盘一样全军覆灭了。第三盘时,洋二脑门上的青筋都崩起来了,刚走到第二步他就点着豆子的鼻子道:"你快点儿成不成?要不我回家睡一觉啦?" 豆子就跟没听见似的,他眯着眼睛,手指头在大腿上来回掐算。 狼骚儿笑逐言开地问道:"嘿,豆子,你想什么呢?" 豆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想第七步呢。" 这一来洋二知道自己完了,于是赶紧认输,后来所有东街会下棋的都与豆子交过手了,结果是孔夫子搬家,全是书(输)。后来神通广大的八爷从棋院请来位专业棋手,大家便在小卖部的凉棚里摆开了战场。豆子是真能磨蹭,一盘象棋竟下了三个钟头,最后爱护后进的专业棋手提出了和棋,豆子在思索了五分钟后慢吞吞地说:"再有十一步,你就死了。"棋手当时就跟八爷急了:"八爷,您这是干嘛,成心拿一傻子恶心我是怎么着。得,得,打这儿起嘿,我再走进东街一步,我把这棋子吃喽。" 后来大家实在不能容忍东街第一高手竟是豆子,于是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东街的地面上不许下象棋。 豆子的风光告一段落了,大家见面时绝口不提这事,豆子倒也无所谓,反正赢两盘棋也不会有人给钱。 东街上是群做买卖的,其实买卖人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了。方路和老妈是生意中人自然做生意中事,由于东街只有一家小卖部,他们的对手则是那些花钱的买主儿。现在的所谓消费者像群被宠坏了的独生子,一个一个长了毛比猴儿还精,也许他们太精明了,以致总以为自己买了点儿货,就是对生意人天大的恩赐,其实往往是一壶醋钱的事。
前几天有个老太太硬说他家卖的娃哈哈有股汽油味儿,方路和老妈抱着奶瓶子闻了半天,最后都有点儿恶心了,也没闻出来。可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死活要到派出所去评理,最后老妈息事宁人,白给了老太太一排娃哈哈。结果老太太翻着白眼儿说,自己绝不是图这个便宜来的,而娃哈哈却最终被她拿走了。 "您就不怕她再喝出煤油味儿来?"老太太走后,方路极其不满地埋怨老妈。 老妈沉吟良久,最后竟说出一句无比狠毒的话来:"白占人便宜就是喝死了也活该!"
本来顾客是衣食父母,方路和老妈对每一个顾客从来都是诚惶诚恐,不敢怠慢的,笑脸赔尽本是做买卖的本分,谁让你想挣这份钱呢?但磕瓜子儿总免不了嗑出几只臭虫来,稍微疏忽一点儿就倒霉,而且经常生些没影儿的气。 刚进夏天的时候,孩子满街跑,老妈便进了一批袋装的小食品。小卖部照例加收了20%,标上价就把看着挺花哨的塑料袋挨个挂在窗户上了。至于塑料袋上印的是什么,谁也没注意。 有天方路下班早,回来后便坐在小铺里和老妈一起数落自己单位的领导来。他那家破公司是倒卖废钢铁的,就跟废品收购站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几吨铁家伙出出进进,简直能把人累死。那天方路惊奇地发现,昨天出库的一批钢材又被运回来了。他找到经理询问是不是出了问题,结果被领导数落了一顿,大意是叫他做事长眼,不该问的事少问。后来他才从同伴嘴里知道这批货已经运到钢铁厂了,手续办完,领导塞给钢铁厂办事员几百块钱,这批货连车都没卸就又被原封运回来了。方路当时想要是钢铁厂知道了怎么办?向他通风报信的人道:"你丫一辈子也发不了财,那么多废钢铁往露天一堆,谁看得出来?只要办事员自己不捅出去就没事。谁眼睛上也没长刻度对不对?"方路当时别提多懊恼了,似乎别人干点儿违法的事都有办法逃脱,怎么自己如此倒霉呢?仅仅是碰上个军婚,仅仅是送了点儿回扣!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还没等老妈安慰他就快五点了,这是孩子们放学的时候,也是小卖部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旺销期。此时几个女孩子从小卖部门口走过,没走几步,突然又返了回来。她们傻瞪着俩眼,站在窗户前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忽然一个孩子走到窗口,指着挂得很高的塑料袋问:"阿姨,袋子上是XXX吗?" 方路早就开始留神这些小财神了。别小瞧孩子,现在的学生再不是他这代人小时候一毛钱过一礼拜的土鳖了,哪个兜里都得揣几十块。老妈显然没明白女孩问的XXX是谁,方路赶紧扯着袋子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男歌星骚首弄资的照片。"是,没错。" "哎呦喂!"几个女孩跟看见毛毛虫似的惊叫起来。 "真是XXX!你看他多帅呀!" "看他的项链,还有花心呢,真漂亮!真酷!" 女孩们掂着脚,双手抱在胸前,像旧时的尼姑遇到菩萨显圣。 方路又抬眼瞧瞧,塑料袋上的男明星的确戴了条女人项链,他红红绿绿的穿得像马戏团的小丑。方路万分同情地看看窗外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女孩子们,追星族就追这种半男半女的东西,中性的含义是两边都沾点儿,男女都讨好,实际上却狗屁不是。这也难怪现在的女孩子多数心智不健全,将来长大了也是围着肥皂剧抹眼泪的家庭妇女。 "您给我拿两袋。"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后,有个女孩子终于翻出了几块钱。 "你买两袋它干什么?"另一个女孩问。 "你懂什么?"女孩的小嘴撅起老高,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我收集所有他的东西,都一箱子了。没有备份,万一丢了怎么办?"她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你们知道XXX的外婆是谁吗?" "是以前的影星吗?"又一个女孩子问,另外几个一起摇头。 "不对。叫XXX,和我一样也是上海人。"说着她把钱交了。
"唱歌的。"我没法具体地向老妈解释,谁知道他到底唱过什么歌,没准只有他自己知道。像这种歌星,再过上几年就是古董,你如果在电脑资料里看见他,肯定得点击"忽略"。 其实不过是几袋小食品,谁也没放在心上。可几天后的傍晚,小卖部门口却来了对儿戴眼镜的中年夫妇,他们围着小卖部转了几圈儿,好象没想好到底是过还是不过来。方路当时正和徐光聊天,老妈已经回家休息了。 估计徐光当着外国老板的面憋得太久了,以至下班便成了话痨。最近吃过晚饭都跑到小卖部来就是为了活动舌头,那天他一见面就开骂了。 "嘿!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德行?" "怎么?你集资让人家骗啦?"前几天,方路看到报纸说,有个骗子集资了几个亿,溜了。 徐光很不屑地歪了歪脖子。"那都是想占便宜的主儿,活该!我是瞧着我们单位的那个孙子来气。" "你呀,看见大熊猫受保护,心里都不平衡。"其实刚毕业那两年,方路也是瞧什么都不顺眼,可现在,只瞧自己别扭。 "告诉你说大熊猫真是害兽,破坏竹林啊!不过那倒没关系,好歹人家是濒危物种。可你说我们科里那个小人算什么东西?你说这年头缺小人吗?"徐光索性把背心脱了,卷巴起来,掖在腋下。 "他把你情人抢跑啦?"方路不太愿意谈论缺不缺小人的现实,题目太大。有人说:这年头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往米里掺机油,假鸡蛋、凿子党,最可气的是连王八都是注水的……。方路一直不明白这些招数是怎么想出来的,那帮人简直是天才! "咱是正人君子!一个媳妇够了。再说就算我没结婚又怎么着?凭他能抢我女朋友?下辈子吧。那孙子,前几月刚来的时候,见谁都递烟,碰上个人就吐舌头。现在刚跑下个客户来,就拿一只眼看人了。"徐光指了指自己的臀部。"就是用这只眼。" 方路呵呵笑了笑,看样子徐光是犯红眼儿病了。"多大的客户?" "一年……"徐光居然嗽了嗽嗓子。"一年一个亿的销售额吧。" 方路的屁股像让针扎了下似的,浑身都机灵了一下。"那人家能不牛吗?一个亿!有几个中国人见过这么多钱?" "甭说中国人,就是老外又有几个见过?这事要是他自己的本事,咱也不眼儿气。他不就是有个大公司经理的叔吗?听说今年刚升上来,还是个部级的。"徐光可能干了几年也没这么好运气,那神色竟有些气急败坏了。 "现在就吃这个,顾客是上帝,上帝的侄子也是神仙。"方路笑道。 "最可气的还是那帮老外。"徐光突然哈哈笑起来。"平时他们丫老在我们面前吹,什么外国人没有等级观念吧,什么上帝面前灵魂平等吧。原来见了大客户大领导一样点头哈腰,请客送礼点回扣,还专门请人家到荷兰去考察,什么考察?就是玩儿呗!德行样儿大了。" "你们公司不是日本的吗?跑荷兰去干什么?"方路不解。 "日本经济不景气,我们那家日本公司最近让荷兰人吞并了,哈哈……"徐光忽然大笑起来。 方路赶紧摸了摸他的脑袋,不会是热晕了吧? "我没事。"徐光把他的手推开:"我是乐我们公司那帮日语专业的孙子,这回是坏菜了,等荷兰人一调整班子,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儿啦。" 方路仔细看了看他,没想到这个老同学肚子里还有这么肮脏的东西,一直以为他是好人呢。他想了想道:"对,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嘛!" "只要有一个好亲戚就全行,在哪行里都能混。"徐光呸了一声,话题又转到了公司业务上。"最可气的就是那帮老外,平时唱高调,碰上大客户的那副嘴脸还不如咱们中国人呢。" "你要是到了那天也一样。"方路想起最近自己家干小卖部的经历不禁顿生感慨。平等?在钱面前全是平等的,关键是看你有没有。 徐光思考着方路的话,许久没言语。 "你说说。"方路怕伤了这小子的自尊,赶紧找话说道:"送回扣是咱们跟外国人学的,还是人家到了中国入乡随的俗呢?" "你内行啊?"徐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把人家市长都送进去了,问我?骂我呢吧?" "别提以前的事,再提我跟你急。"方路瞪了他一眼。实际上从拘留所出来,他就一直想把那段经历忘掉,可它像个噩梦又像是身上固有的尾巴,似乎永远都能跟着自己。人总有无数个自我,当年在四川苦恋刘萍的是方路,在湖南呼风唤雨的也是方路,他弄不清人生要变换多少个角色,而早晚他们都会变成自己的尾巴。生活就是这样,现在东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方路是小卖部的老板,可有谁知道以前他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时想起自己的经历都觉得可笑! "这-这还真说不准。不过有个老外跟我说,哪儿的人都卖国,他们得给几百万美元,中国人给个彩电就行。我他妈当时差点儿揍他一顿。"徐光道。 方路没搭理他,前些年给个彩电卖国的事还少吗?现在价码提高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个老外要是因为说了句实话,让徐光揍一顿,可实在太冤了。 此时那对中年夫妇已经走过来了。
方路微笑着点点头,听这男子说起话来小里小气的样就知道他是上海人,方路以为是专门为孩子买糖果来的,不禁喜上眉梢。 "那,前几天是不是有个女孩子,在您这儿买过?"男的接着问。 "是啊!"刚说完方路就后悔了。坏了,要是这食品有问题,人家孩子吃出毛病来该怎么办?他赶紧补了一句:"天天都有女孩子来买,有时候一块儿还来好几个哪。" "没错,小芳说是楼口的小铺,除了这家还能是哪儿?"女的是北京人,看来嘴皮子挺厉害。 方路抱着胳膊不理他们,万一出了事,就死不承认。 "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总用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骗人。"女的指着小卖部玻璃上挂的小食品道:"这些图片有什么用,骗我们家的孩子买,害得上课摆弄画片。老师今天都把我们请去了。" 方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仅哈哈大笑起来。 "对我们的下一代,您要有责任心。还笑呢还?"女的双眼圆瞪,面色铁青。 方路这回可不敢再乐了,右手赶紧画了和十字道:"上帝,原谅她吧。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接着他神色严肃地面对中年夫妇:"是你们的下一代,与我无关。" 徐光夸嚓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他左手支在地上,另一只手直捶大腿,眉毛眼睛挤成一堆儿,已经笑不出声了。 中年夫妇窘迫地站在当地,半天没说出话来。等方路、徐光把笑出的眼泪擦干净,女的才缓过劲来:"无聊,真是无聊!你们用这些无聊的东西骗小孩子,居然还笑得出来?满嘴无聊的话题,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方路使劲咳嗽几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怪不得我是开小卖部的是吧?幸亏我不是卖耗子药的,要是你们孩子误吃了耗子药,您是不是还得告人家卖药的?自己的孩子素质低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指指窗户上的塑料袋,满脸不屑地说:"我没那么大本事生产这破玩意儿。再说谁拿枪逼着你们家孩子买了?见了这些半男不女的狗屁明星,比他妈见了爹还亲。自己管教不严,拉不出屎还赖上茅房了。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 "你-你-"男的让方路气得脸都红了,他拉起女人要走:"我早就说过,咱们知识分子怎么能和这些人计较,他们是讲理的人吗?" "唉呦,天底下就您二位是知识分子?"方路指了指徐光。"这哥们儿学历绝对不比您低,人家怎么没那么多事?" "你等着,我到消费者协会去投诉你。"女的还不死心,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方路。 方路两手摊开。"您快去,他们正闲得抠脚巴丫子呢,您慢点儿,别忘了小卖部的名字。"他指着小铺的招牌叫道。 中年夫妇不堪忍受方路的凌辱,气哼哼地走了。女的临走时,仔细地瞧了招牌几眼,脸上竟是一副胜利者的神态。 "你真成!"徐光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意。"你幸亏不在商场里干,就刚才这一回就得给你开除了。" "妈的,无理取闹,什么东西。"方路哼了一声。 "你去看看,商场无理取闹的多了。这还算好的呢,头年买的东西,穿了半年专等3.15去退货。那帮人特会耍死狗,上来就哭天抹泪,就跟把他们家闺女强奸了似的……" 徐光正说着,八爷托着大肚子走了过来。他是个多动症,晚上没事就在街上转悠,空调都栓不住他。他正好听见徐光的最后一句,便道:"谁耍死狗?谁耍死狗大嘴巴抽他。" "说商场卖东西的呢。"方路给他拉把椅子。 "商场?别跟我提商场。现在商场黑人都黑到家了。"八爷扑扇般的大手挥了挥。"什么呀?几块破布,凑巴凑巴就卖好几百。" "人家那是品牌。"徐光又开始较真儿了。 八爷鼻子尖儿和嘴唇一起向上举着,他脑袋一伸朗声说道:"拉倒吧,什么品牌?"他突然非常得意地看着方路道:"嘿!前两天,我一个朋友结婚专门来请我。我没特正规的衣服,你猜怎么着?" 在他铃铛般大眼的注视下,方路不得不问:"怎么着?" "咱二话没说,跑到赛特就弄了件五千多块钱的西服。好!那叫合身,跟订做的似的。"八爷说来非常得意。 "您有钱,谁能跟您比?"方路与徐光对望一眼,八爷可能就这点儿地方值得炫耀了。 "有钱也不能白贴给他们,谁是我亲儿子?咱穿了一天,扭脸就回赛特把衣服给退了。"八爷眉毛高挑,得意非凡。 "人家给退吗?"方路问。 "凭什么不给退,我又没穿坏。咱不喜欢就能退,商场有规定。好,给卖货的小姐给气的嘿……"八爷砸着嘴,肚子上的肉只颤悠。"气得那小样儿,简直跟一个土耗子似的。" "您就不怕老天爷报应您?人家在您那儿吃完饭,吐出来楞告诉您没吃,您能干吗?"徐光抱着肩膀,歪着眼瞧八爷。 "姥姥!"八爷站起来瞪了徐光一眼:"我是上帝,上帝就是大爷!我怕谁?"说着他气哼哼地走了。 方路由衷地叹口气,上帝肯定是无情的,因为他根本没有人心。 五 千古文章
有一次找钱时,他无意中碰了女人的手心一下,吓得自己出了身冷汗,而身下那玩意儿竟毫无理由地硬了起来。方路立刻豳起双腿,他担心这女人能看透自己的一切。女人走后,方路掀开自己的裤子,那东西由坚硬而逐渐消沉,最后一点生气都没有了。忽然窗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方路赶紧洒手。那女人的身影已经离开窗口了,看样子她也许还要买什么,却被方路吓跑了。 再后来,女人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又来买擦手巾,在她的眼神里方路什么也看不出来。而她每次走后,他都想把那玩意儿割下来,实际上他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有时他真担心自己会做出来。
有一天方路正在埋头苦读,小周笑呵呵地推门走了进来:"真用功啊?看样子你要考研究生了。"小周道。 "烟酒还行,生咱可生不出来,那是女人的事。"方路笑着为小周砌了杯茶。小周这个人还不错,小卖部开张来没少帮他家忙,例如卫生检查之类的事,小周都会事先通知。 "买卖怎么样?"小周问。 "还行,夏天有冷饮撑着,好干点儿。还不知道冬天爷爷奶奶呢?" "买卖得靠养,慢慢养不能着急,瞧人家八爷的饭馆儿,真是老手!夏天弄个大排档,火了吧?" 方路苦笑一声,他可不愿意提八爷的大排档,烦死人了。其实最近东街的确是红火了不少,特别是晚上,其主要原因是八爷的大排档。天刚热他就在街边支起一大排遮阳伞,主要卖些毛豆、花生、麻辣烫,兼营炒菜,结果生意出奇的好,周围那些闲散的夜猫子闻着风似的来了,每天都能折腾到夜里两三点钟,猜拳行令撒酒疯,乌烟瘴气!弄得他家的小卖部也得跟着熬,你这儿刚想睡觉,那边就会跑过来一个买烟的,等你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那边一个酒瓶子就飞上了房,虽说一晚上卖不了二三十块,可总不能让人家老砸窗户吧?更可气的是早晨的情景,简直不能出门。整个东街就如同一个什么遗址,满地的垃圾、烟头、酒瓶子和醉鬼们吐的一滩滩黄屎。 方路不好诋毁八爷的政绩,只得道:"八爷多大的买卖,咱家的小卖部再怎么养也不行。" "谁家的买卖不是从小干起来的?明年你家开个分店,以后越滚越大,没准儿你成了大老板也说不定呢。"小周笑着说。 "您可真向着我,咱又不是阿信,就这个小买卖都快把人熬死了。"方路说的是真话,小卖部本来就是老妈硬套在他脖子上的,为这事他没少跟老妈拌嘴,而徐光一直劝他到外面去混。 "那是你家有这个本事,多少人想开还开不成呢?" 方路没答腔,其实他真不知道自己除了在女人方面算有点儿特长外,还有什么本事。 "对了,我是找你帮点儿忙。"终于小周把话扯到正题上了。"我最近有个晋级考试,开卷的,本来也没什么事,及格是没问题的,这不是想混个好成绩吗?"说着小周嘿嘿笑了起来。 方路楞楞地看着他,实在搞不清小周考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也知道小周的学历不高,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但自己总不能帮他去考试吧,再说谁知道他们考什么呀。"我可没那个水平,再说咱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方路道。 "不是找你帮我考试,开卷的我还担什么心?其实没别的事,就是想找你帮写篇作文,那东西在书上查不着。不多,800字就行。"小周期待地望着他。 "我写作文?您这是唱得哪一出,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您--您--"方路点着自己的脑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嘿,你妈说的。"小周显然不信方路的话,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已经很不满了。 "我妈说什么啦?"方路下意识地朝自己家楼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说你天天看书,就跟吃书似的,写几百字算不了什么。" "我是个傻逼,再不看书不就更傻啦?" 小周一听这话有点儿不高兴了:"你看书都是傻逼,我连书都不看那不就是大傻逼啦?" 方路狠狠拍了下大腿,好久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妈想讨好小周,可拍马屁总不能把自己儿子卖出去吧。 "怎么样?怎么样?你妈的话没错吧?别谦虚了,就当帮哥哥一把。"小周重重拍了方路肩膀一下。 方路不能再说什么了,再说下去就是不给小周面子了。于是他只得道:"我是怕写不好,到时候影响你的成绩。" "你放心,要真不及格那是我活该。再说你的水平我还不放心?我还怕你把我们那些考官吓着呢。"说着小周拿出一张纸:"这是题目,明天就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呦,您来点儿什么?"方路强装笑颜地问,他从未没点破幸福一条街的事,何必呢!其实蓝薇只在狼骚儿的发廊只干了一个多月就走了,小姐们都说蓝薇专业写书去了,而且马上就要出名了。方路却认为这丫头肯定又换地方了,小姐换地方是常事,一来安全,二来免得被熟客纠缠。 蓝薇指了指货架上的二锅头,并没说话。方路拿了一瓶,蓝薇又面无表情地伸出两个手指头,那神态活像个机器人。最后她提着两瓶二锅头进了发廊,望着蓝薇的背影,方路发现这丫头几个月来清瘦了不少,本来话就不多,这次买东西居然一个字都没说。实际上在幸福一条街上碰上蓝薇(那时叫小雪)是认识她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方路独自在小卖部里呆坐了半天,老妈真是多事。虽然他一直在读书,但大多是些闲书,有一次徐光说他是在书里逃避现实,方路也不否认,其实他是懒得跟徐光辩论。这事要是张东在就迎刃而解了,可这小子偏偏跑到美国去了,不知道他和比尔.盖茨间哪个更聪明些。想到此,方路不得不拿起那张纸条,作文的题目是:浅析矛盾的内因与外因。 方路差点儿笑出声来,前几天他正好看了一本介绍东西方哲学派系的书,其中在点评马克思主义时专门有一节是谈矛盾的。方路看看小卖部外没人,便趴在桌子上写了起来。其实文章就是这么回事,往往第一个字写下去了,以后的事就成机械劳动了。一个小时后,一篇挺象样的文章就出笼了,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竟发现没什么要删改的地方。此时方路真有些吃惊,从学校出来后自己就再没写过作文,但文笔怎么会有如此长进呢?看来所谓千古文章也并不难写,无非是东拼西凑,南拉北拽几句就行了。 方路得意地放下文章,正准备伸个懒腰,一抬头竟发现窗口里有张脸一直对着自己笑,那笑容充满诡异。方路吓得整个人升了起来,似乎魂魄都给吓丢了。他使劲按了下太阳穴,才稍微清醒了些,那人原来是蓝薇,也不知道她在窗口呆多久了。"你……你还要点儿什么?"方路颤颤巍巍地问。 蓝薇肩膀一耸,少半瓶二锅头就到了眼前,她抬嘴就闷了一口,酒顺着嘴角一直流到脖子上。此时她脸上又出现了诡异的微笑:"你也写文章?你也能写文章吗?"她的语调很慢,一听就是在强压着酒劲。 "跟您大作家可没法比,我是帮别人点儿忙。"方路挖苦着,看到蓝薇干喝二锅头便笑道:"是不是要点儿花生米?" 蓝薇摇摇头,她的眼睛又盯上了二锅头:"再来-再来两瓶。" 要在平时,十瓶方路也卖了,可看到她这副模样,知道是在找酒喝。于是道:"你回发廊休息一会儿,明天再喝。" "你怕我喝多喽?"蓝薇掉起眼睛看他。 说实话,蓝薇除了长得黑一点,还是挺有女人味的,特别是那双吊眼,十分勾人。可方路每想起她吹嘘自己是女作家就恶心得想吐,所以平时不愿意搭理她,除非她来买东西。 "好多男人都希望我喝多了呢!你怎么不愿意?害怕,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蓝薇竟然在挑逗他了。 "去,去,去,回发廊去,我这儿还做生意呢。"说着方路毫不客气地把她从窗口推开,探出头对着发廊喊道:"嘿,狼骚儿,狼骚儿……"没两声,狼骚儿真的探出了半个身子。方路叫道:"把你的人带回去,别耽误我的买卖。" 狼骚儿干笑两声道:"你自己留着使吧,丫早就不在我这儿干了。" 方路一着急从小卖部里跑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狼骚儿竟有点儿舍不得出来,好不容易才走到方路面前:"这姑奶奶我可真惹不起,丫把我好几个小姐都灌多了。" "那她在我这儿捣乱算什么事啊?"方路顺手拉了蓝薇一下,没想到只轻轻一拉,蓝薇的身体竟似被人抽去了骨头,立刻就躺下了。她躺在地上,微笑着望着方路,四肢舒展地伸开了,似乎很是惬意。"嘿嘿,你起来,这是我家门口。"方路真急了。 "哈哈。"狼骚儿笑起来:"怎么样?你看见了吧,这醉鸡怎么样?要不你给丫操醒了,这臭逼就欠这个。" "去你大爷的,我们家小卖部不是炮房。" "好,好,好,你要对付不了就报警,让110给丫送回老家去,咱们就省心了。"说着狼骚儿转身就走,方路叫了两声他连头都不回,最后咣铛一声把发廊的铁门关上了。 "瞧你丫那操性。"方路恶狠狠地骂,但狼骚儿肯定听不见了。 此时蓝薇依然在微笑,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而方路却一筹莫展,已经很晚了,八爷的大排挡都没人了。而此时小卖部门口躺着个自称是女作家的小姐,还一个劲儿笑,这真是天下最操蛋的事。最后方路决定先把她弄到屋里去灌点儿醋,醋钱等她醒过来再要。 方路刚把柔软如泥的蓝薇拉起来,马路对面就跑来一个小姐,她提着个挎包飞快地放在柜台上:"这是蓝薇的东西,她刚才砸东西了。"还没等方路问话,小姐就惶恐地跑了。 看来蓝薇可能真把发廊折腾得不善,方路无奈地摇头,然后将蓝薇弄进了屋里,小卖部有张床,这是方路平时过夜的地方,今天却给小姐醒酒了。 蓝薇疏懒地趴在床上,她一多半的头发在床沿上耷拉着,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找醋的方路。"你知道我是小雪,对吧?其实我从小就叫小雪,蓝薇是我的笔名,这名字也不错吧?"
"我的酒呢?"蓝薇嘻嘻笑着。 方路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赶紧把她的酒瓶子藏了起来。"你明天再喝,现在喝点儿这个。"说着方路把一杯醋递了过去。 蓝薇以为那是酒呢,一仰脖整杯醋就灌了下去,结果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方路抱着肩膀,不知怎么他竟在蓝薇身上看到了李丽的影子,那个女强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蓝薇一甩手把杯子摔了,她凶恶地盯着方路:"你为什么不让我喝酒,我的酒呢?"接着她又委婉地笑了,指着方路的鼻子笑:"你们男人不都希望我喝多了吗?玩儿醉鸡不是挺有味儿的吗?" 方路想不出怎么回答她,这女人真喝多了,正如秃子从来不说自己是秃子,妓女都知道自己是鸡却从来不这样称呼自己一样,除非喝多了。 这时蓝薇坐了起来,可能是酒精作用吧,她两颊泛红,醉眼迷离。"你就真不想?"说着她一把将前胸的口子拽开,粉红色的乳罩漏了出来,紧接着蓝薇竟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 方路一把将她的手背到后面,天哪!这发骚的女人真是什么都不在乎,小卖部的门还没关呢,从外面一眼就能看清里边这点儿事。"告诉你啊?别胡闹,再胡闹我就叫警察了。"方路正色道。 "警察!?警察怎么不抓别人哪?就知道跟我们过不去。"没想到,蓝薇一听警察两个字竟暴怒起来。她摇晃着脑袋,手指着窗外叫唤道:"为什么不抓他们,为什么?" 方路现在是恨透狼骚儿了,肯定是他禁不住蓝薇的折腾才故意把她支出来的,结果自己着了道。"告诉你,警察谁都抓,特别是那些当鸡的。" "当鸡?我当鸡怎么了?我自食其力,我没偷没骗……" 方路立刻觉得这话耳熟,似乎前几个月她教育自己时也是这个口吻,看来蓝薇的确是入错了行,按说她应该去当老师。 "全是混蛋,全是混蛋。"蓝薇愤愤地说。"全是混蛋,安兴这个兔崽子!他骗了我的人,骗了我的书,还想骗我的钱。这个王八蛋!"突然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指着方路的鼻子骂道:"你们男人全是混蛋,别以为我不知道,就你们心里那点儿事!恶心,真叫人恶心!哼!" 方路被这个女人弄得实在忍无可忍,他抬手就把她推了回去。然后提着醋瓶子扑上去。蓝薇吓得手足无措,她张嘴要喊,结果正好被方路的醋瓶子堵住,好几口醋就这样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了,这回蓝薇足足咳嗽了五分钟,鼻涕眼泪流了方路一床,而脸上却成了花瓜。 "闹,我叫你闹。"方路坐在一旁解恨似的说。 又过了几分钟,蓝薇真的好了些。她歪坐在床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你们,你们就知道欺负我。"说着她竟抽泣起来,哭得异常伤心。 方路本来就是个惜香怜玉的情种,蓝薇没哭几声他就有些看不下去了,估计这小姐最近是受了什么打击。于是他走过去扶着蓝薇的肩膀:"要不,你明天回老家吧?你是哪儿的人?" "安徽。"蓝薇抽泣道。 "要不我明天帮你去买车票。"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方路差点儿抽自己一个嘴巴,这个小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不是贱的吗?蓝薇狐疑地看了他几分钟,方路却在乞求老天爷:最好这丫头还没醒,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蓝薇竟挣扎着下床了,她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你--你去哪儿?" "我该回去了。"蓝薇道。 "远不远?"此言出口方路又后悔得直咽唾沫,万一蓝薇让自己去送怎么办? "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说着蓝薇开门走了。 蓝薇出门的一刹那,方路就如获了大赦般轻松,这丫头总算走了,如同一只患了狂犬病的恶狗围着你转了好几圈,最终决定放弃你一样庆幸。自从与刘萍分手后,方路就一直不敢招惹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雨果曾经说:男人是女人的玩物,女人是魔鬼的玩物。看到这句话,方路拍案而起,看来这位大作家并不比自己高明多少,他肯定被女人玩弄过。刘萍、李丽不光现在有、中国有,放之世界她们的行为都是女人通用的准则。一向自认为在女人方面有超强能力的方路困惑了,像以前一样宠着她们,这女人就会骄横,如现在一样漫骂侮辱,她们就会哭泣,你要真把她弄死,没准那娇柔的阴魂就会缠着你不放,怎么办好呢? 很久没生意了,方路准备关门。一低头他忽然发现蓝薇的挎包还在柜台上,他赶紧跑出去,茫茫夜幕中哪见蓝薇的身影。"也许明天她就会来找。"方路想着便把挎包塞到了货架里。 半夜,方路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了蓝薇的挎包,除了一点儿钱和化妆品外竟是厚厚的一叠纸,那是蓝薇小说的稿子。 方路躺在床上一直看到后半夜,真没想到,蓝薇的文笔不错,实际上这部小说至少不比已经出版的那些差。她写的是自己的小姐生涯,从安徽写到北京,从北城写到南城,十几个人物在小说里栩栩如生,嘴脸各异,唯一刺眼的是床上戏写得太多,也许这是小姐的偏爱吧。小说没看完,方路就实在支持不住了,临睡时他还在想,这玩意儿真是蓝薇写的吗? 第二天早上,方路与老妈交班时说货架里那个挎包,是一个买东西的小姐丢下的,人家要是来取就给人家。小周的作文也写好了,以后千万不能再接这种事,叮嘱完方路便上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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