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粉缨
万维读者网 > 恋恋风尘 > 帖子
双重碎片:一个关于偷情故事的文本叙述
送交者: 八卦门徒 2002年06月06日21:51:5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风中奔驰

  艺术的任务是展现人与其周围世界在活生生之时的关系。人类总在旧的恢恢关系网中挣扎,“时间”离活生生之时要久远得多,而艺术却总是超前于“时间”的。

  ──D.H.劳伦斯《道德与小说》

  关于终极的拷问,关于色情的诞生,关于源头的追溯。方向与偏离,信仰与背叛,疯狂与沉静…时间最终变为碎片,没有存在的祭台,何以获得虚无,获得雷鸣和闪电?

  ──匿名者

1999年4月14日

  整整两个星期我陷于无所事事的忧郁与厌倦中。

  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仿佛是一片空白。一股沮丧狠狠地袭击了我,我发现我无法忘却琦琦。4月1日(愚人节?),我和琦琦却正式分手了。我和琦琦仅仅相处了七个月。七个月却仿佛虐待了我的一生。失恋往往在人的青春期一闪而过,如同某种残酷的刀锋一样,你是否被它的杀气所击倒?失恋是不是可以毁灭一个人追求真情的勇气呢?我沉溺琦琦的情感是不是一种变态的畸形?从此岸到彼岸,我无法超越现实,梦想是徒劳的飞翔?难道我终将被孤独吞没,变得冷酷,一如腐朽盘据着城市与心灵?

  我,白华,挫败者?畸形者?肤浅而荒诞的存在?不合时宜的人?艰难的思想者?世界痛苦的心?

1999年4月15日

  我诅咒贫穷,这是万恶之源!

  今天我从作家潘军的小说《九十年代的获奖作品》捡到这句话。

  咳,每个人都想以个人的力量摆脱贫困的逼迫。倘若你睁大眼睛,就会发现面向市民大众的街头书摊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讲述发财术的书籍。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富大贵,诱惑着世界的贫穷的心。可以说,在金钱越来越左右我们的时代,寻求发财的捷径已是时下人们的主题之一。现在我翻阅着书摊上那些白手起家、一夜暴富的家伙的奋斗史,多少也煽起一种豪情,我想如果我变作一名一夜之间成为富豪的经营天才,那该多么美妙,琦琦那小女子就不会离我而去。一瞬间,我为这一想法掠过一阵忧伤。我知道自己是属于耽于幻想的家伙,发财致富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忧愁的空想。

  难道现实酷逼爱情惊醒,我手上的白日梦,是我的世界唯一的太阳?

  此刻我望着自己白嫩的双手──它除了会写一些我自以为是的文字,它还会做些什么呢?这白嫩的家伙,仿佛尚未玷染世间的污秽,心高气傲地捧着文学的白日梦。就像虔诚的朝圣者,骑着瘦弱而坚韧的战马,踏上孤独命途。

  现在我居然听到我的双手说:我热爱写作,这是我快乐之源。

  咳,无药可救的白日梦幻者。

1999年4月17日

  青春的故事闪闪烁烁,每一个熠熠生辉的情节都是一把难以打开的锁。

  我不知道是由于失恋造成的厌倦,还是自己本身不喜欢那种循规蹈距地上班下班的单调生活,今天上午,我辞掉了在医药公司当仓管员的公职,开始拿起笔全力写作了。我知道这会使我更加窘迫。但我不想顾忌太多。我知道这是干自己爱干的事。我知道自己热爱这一驰骋想象的天地。我想我会深居简出,一心放浪在写作的路上,用智慧和孤独点燃我的生命照亮新的世纪。

  今天下午,我在建设路一幢七层的出租屋租了一间陋室。我把它唤作“流霞轩”。如果没有意外,我想我的积蓄可以维持我半年的开支与写作。建设路是有名的“花街柳巷”,那里寄住着许多来自天南地北的女孩子,她们像堕落的天使让人浮想联翩。就像你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像牛皮癣一样的医治各种性病的专科广告。有一种说法是:美要么是痉挛,要么不是。我喜欢这个飘浮着富有弹性的空气的天地,据说这里每隔三天便发生一桩暴力与血腥的事件,它仿如香港导演王家卫的诡异空间和抽象派式的拼贴画以及我臆念中的“意识流小说”──虚无的堕落,邪恶的浪漫,无端的忧郁,惊异的美丽,在衰落、瓦解与憧憬中,绽放生命的多姿多采。呵,它让我直接感觉到底层的丑陋、颓废、狂野与烈血,让我不再陷于上班一簇的精神萎靡、呆头呆脑的生活,也让我的灵感产生幻觉的几何意义──在废墟与憧憬的底层,有一天我能写出具有摧毁力量的惊世骇俗的小说,表达人类的呐喊。萨特说过:人应该从高处看。我住在第七层里,在一条走廊的尽头。这七层高的出租楼是附近最高的,除了三百多米远的一幢九层的酒店。每天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我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说,这是一种眺望,一种居高临下的呼吸,是另一种形式的对现实的审视和梦幻般的激情。我需要这种眺望。否则我会死于麻木不仁中。父亲对我的离家寄租外面没有什么异议。他只是对我说:你什么时候闷了,就回家吧。后母更拍手称赞,说我已经长大了,学会展翅高飞。父亲早就习惯了我的怪诞与神经质。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是殡仪馆的一个化妆师,一个专门和死者打交道的孤独者。十五年前母亲抛弃他远嫁澳州。十年前他再娶了一个比市价更市价的长舌妇,结束了一个人说话的世界。在我眼里,他一直过着不知所云的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的白开水生活。

1999年4月18日

  今天下午我在街边买了一把锋利别致的弹簧刀。我把它唤作“流霞刀”。你知道,阳城是制造刀具的王国。阳城更有“刀城”之称。追今忆古,阳江无数的刀匠为了研制“宝刀”而呕心沥血,无数的刀客更是魂断铁血。此刻我端详着那把玲珑若梦的“流霞刀”,我感觉到它的刀锋在我的陋室里跳跃着诡异的灵气,一种抵达意念中的惊悚的疼痛。呵。刀。铁血江湖快意恩仇的刀。刀锋断喉。出刀如风。刀法精妙。刀意纵横。刀气豪迈。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玫瑰与寂寞都是刀子。刀子是比惊悚更快的飞翔。此刻我是刀。此刻我禁不住盈起了一股难以扼制的冲动──此刻,在风中,在风中狂奔的我,攥着这诡异的“流霞刀”,向着我的女神琦琦奔去,大地在摇晃,说时迟,那时快,我攥着它哧地刺入了琦琦的腹中,琦琦那美丽的杏眼顿时抓着恐惧,她的樱桃小嘴舒出了最后的芳香,她腹中的鲜血以优美的弧形迸溅出一道道彩虹,照耀我的快感扭曲了我幸福的笑脸,琦琦的背景是灰沉沉的午夜,午夜却在那一刻被那一道道的彩虹慢慢地染红了,那种惬意的忧伤的血红,最终占据了世界的孤寂,琦琦在这种孤寂中徐徐地倒了下去,我高举着闪烁着妄诞之光的刀子,迎着风迎着血红的天空发出了最后的狂笑,我的狂笑淹没了一切……

1999年4月19日

  我们的世界已是灰尘满面,爱情会洗去些肮脏。

  这曾是茹晴写过的诗句。

  自称“孤独是我身边的空气”的茹晴常常念着她那些呓语一样的诗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仿佛是她的影子,倾听她那些如诉的言语。

  事实上,茹晴已经是一个小妇人了,只可怜她三岁的儿子在一次车祸中逝去了,你不知道她会忧伤到什么程度。结婚以后的五年来,对丈夫铁峰那些寻花问柳的勾当,茹晴硬是忍受下来了。她丈夫是这个城市一集团公司的总经理。而令她最伤心的莫过于最近她表妹琦琦和丈夫鬼混在一起。她一气之下,搬入了她任教的学校的宿舍里,她在一间中学当音乐教师。

  一个陷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又丧失了儿子的女人,是怎样的一种不幸?

  我还记得,她说她习惯了丈夫在外面寻花问柳放荡不羁的勾当,她说她最大的快乐就是浸在诗歌的海洋里,她说她每天要写诗,否则她会茫茫然得无所适从。

  是的,我惊诧于她浸迷诗歌的炽热,我想这是一种病态,逃避她难言的忧伤的病态。人,其实都是逃避者。我知道我每个周未晚上都到她的宿舍里,不也是逃避我的孤独与烦燥罢了。

  茹晴曾经对我说:你不必为琦琦这样的女子伤心,你还年轻,爱情在路上。

  爱情在路上?

  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茹晴在自欺欺人。我知道她是一个崇尚浪漫的女人。她除了每天写诗,还每天在外面的花店买一株玫瑰花。我记得有人说过,生于浪漫往往死于浪漫。你可以想到,茹晴已经无法再在她丈夫身上找到浪漫了。

  然而,茹晴其实是一个很内向的女人,可以说她谈得来的朋友少得可怜,她像一只把自己关在梦里的忧郁的鸟儿。有时我甚至感觉到茹晴是个相当神经质的女人,她随时会做出一鸣惊人的举动。老实说,我有点憎恨铁峰为什么不珍惜茹晴这样一个温柔恬静的女人。正如我认为,一个男人不给他的妻子一点呵护与温柔,是一种犯罪。但我无话可说,那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你没有结过婚就无法品尝身陷围城的滋味。

夜半乐

  裸夜。黑暗。虚无。黑暗越来越虚无。黑暗像潮汐。潮汐退落,虚无上岸。他看到自己强悍而赤裸的身子和黑暗紧紧地融在一起。在这个时候,他总是感觉到自己和过去融在一起。过去,是穷困不堪,是充满屈辱;是诗情画意,是纯真年代。过去,却永远死了。正如她永远从他的世界消逝了。她,宋昙,乡村时代的痴情女孩。她的脸仿佛从黑暗中浮了起来,那是他的温暖他的梦幻。四周的镜子在黑暗中仿佛跳着茫茫然的光芒。他把他的卧室的四壁与天花板都镶满了镜子。他喜欢镜子,喜欢那种延伸了的空间,一种虚拟而虚无的空间。他记得他曾经对他的妻子茹晴说过:“镜子是我们内心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在里面看到自己的美丽、丑陋与衰老。”

  “开灯吧……”

  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了起来。是琦琦的声音。

  妻子早就搬到学校住了。现在家里成了他放纵的世界──夜夜宵歌,夜夜虚无。

  他看到床头的夜光时钟已走过了午夜三点。他拥着了身边的女人,像拥着虚无的空气。琦琦,茹晴的表妹。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放纵下去。放纵是一种反抗世界的武器,是另一种形式上逃遁内心的黑暗的飞翔──他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他已成功了,他拥有金钱、权力、娇妻、情妇…他是城市上流社会的宠儿。可是他却越来越不快乐。他来自穷苦不堪的农村。他现在还不能讲完完全全的地地道道的城市话。他难以削去那别扭难听的乡下口音。于是他想到在语言上他是一个可鄙的愚者。他甚至想到他永远成不了这个城市的真正的主人。他的体内依然流淌着乡村的血液。大学时代,他就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城市人。他读的是经济管理。当大学三年级的时候,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于是中文系的茹晴成为他进军城市最好的跳板,那时她的父亲是这个城市的副市长,为了取悦茹晴他开始刻苦地写诗与写作,他知道茹晴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特别爱写现代诗歌。他绞尽心计打败无数的情敌,终于赢取了目中无人的她的芳心。是的,茹晴是目中无人的,她高高在上,她一直都看不起乡下人。是的,他小心翼翼,他为了她献尽了殷勤,甚至不惜受辱。事实上他知道他鄙视她,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于城市的一种变态的恨。他更多的是将她当作一件工具。他对她没有爱情。他更爱他乡下的美丽女孩宋昙,那才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爱,他知道宋昙对他是至死不渝的,为了供他大学的费用,她甚至不惜卖血。每想到这一点,他内心就有一种无限温暖却嘘吁而落泪的感觉。欲哭无泪的纯真爱情故事,就被他狠心地一手埋葬了。他最终还是抛弃了宋昙。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结婚的那天晚上,宋昙投进了家乡那条大河,据说她还怀上了他的孩子。自从两年前岳父患上癌病而去世了,自从他的儿子死于那场车祸,他开始对茹晴越来越不满了,他知道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他知道他体内一直潜伏的那种对她的仇视的病毒开始发作了,他变本加厉地嘲讽她的身体她的虚荣她的一切的一切,他要践踏她的自尊她的一切,他无事生非,他风流不堪,他像一个精神错乱者看着自己体内的狂妄的棉花长疯了。

  “你总是这样的,你喜欢黑暗,喜欢在黑暗中做爱,你让人奇怪……”

  琦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世界本来就是黑暗的。神说有了光,世界就有了光!你没有看过《圣经》吗?你内心有光吗?”

  他突然想和琦琦说一下关于《圣经》与哲理的东西。然而,他听到琦琦嘻嘻地笑了起来。她显然觉得他说的话可笑。的确,他已经好久没有正正经经地谈一些严肃的话题了。他仿佛一严肃,世界就会发笑。就像有人说的: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呵呵……这座城市就是诞生在黑暗中。我们就活在黑暗中。何必在乎我们内心有光呢?”

  他想不到琦琦会说出这样的声音。他突然忆起了琦琦的以前的男朋友,一个酷爱写作的小白脸,对了,他叫白华!哼,他长吁了一口气,他想起以前自己也做过作家的梦想,他曾读遍了他一度的偶像巴尔扎克的小说──但一想到要面对那清贫寂寞的写作生涯,他就打了退堂鼓。那时的写作不过是成为了追逐茹晴的工具罢了。现在他却成为这个城市游刃有如的成功者。当然他有时也会感觉到非常的虚无,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成功──成功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他真的成功了吗?越是这样想,他就觉得自己活得虚无活得并不快乐。后来他明白自己缺乏快乐的源泉是:他只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缺乏真正的理想主义的光芒──他活在内心的黑暗中!

  他已经36岁了。他讨厌琦琦那种玩世不恭那种自以为是的狡黠与野心。可是他又能如何?他能严肃起来么?这是一个严肃不起来的花花世界。我们不过是花花世界的游戏者。我们从来不是游戏的主人,我们只能跟着游戏去走。就是说,我们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腐朽者。──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快乐游走在内心里,他想到自己是一个相当成功的游戏者。

  “琦琦,你想念你以前的男朋友白华么?”

  他按亮了室内那盏暗红色的灯。那种暗红色的灯光刷地冲击着室内所有的镜子。暗红色,像混沌的血让你想到粗野的吟唱。一种血光的吟唱。他看到琦琦赤裸裸的身子仿佛沾满了狂欢式的血。他喜欢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令他逮到一种刺激的力量感。墙上、天花板的镜子浮现出了无数个他与琦琦的映象:他们仿佛消融在暗红色的幻影中,那是虚空的幻影。

  “我从来不怀念我以前的东西。我只往前望。那你想念你的妻子么?”

  “不!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我甚至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

  “如果你不爱她,你为什么又和她结婚?”

  “你这么聪明的女人居然也问出这么愚笨的话。你不也是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噢,我爱你。你是一个强者。我爱强者。”

  “是的。我是强者。我永远是强者!……昨晚在酒宴上你和副市长的舞跳得不错,他也是个强者,你也爱他?”

  “我才不会爱那个老鬼呢。不过他想为我办去美国留学的手续。他挺亲切的哟。你吃醋了。我只爱你。你太有男子气概了!”

  “我从来就不用吃醋。只有女人为我而吃醋。我也懂得怎样不用吃醋!”

  “哦,不知道谁为名园楼的一个桑拿少女差点和别人火拼。那个倒霉的黑道中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一条腿是为一个区区的桑拿北妹而被打跛的!不是你铁大少的铁血手腕么!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吃醋专家。你和我一样,从来不愿意自己喜欢的东西让人霸占,甚至不愿意别人来分享本来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那怕它们是弃之无味的。你的占有欲比天还大呢!”

  “你可真厉害啊!”

  他搂紧了这个丰满的女子。她才25岁,却学会了狡黠与游戏人生。但他还是感到一缕喜悦。他知道他在这个女子心目中的地位。她和他不过是一种物质的交易。

  他必须是这交易中的强者。他偏爱她也是因为她和他一样,都是物质主义的崇拜者,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游戏人生。是的,他偏爱她,仅仅是偏爱。他已经数不出他和多少个女人发生性的关系了。那是一种沉溺。一种像红酒的沉溺。一种沉溺肉欲而虚无的快乐。如此而已。

1999年4月21日

  呵,阳城,南方大地的明珠,我生长的文化之乡,我创造世界的背景。我热爱阳城,热爱阳江赐给我无限的写作的灵感与生机,热爱阳城珍珠一样闪烁着人类世界的奇异与缤纷。我甚至想我会像福克纳创造“约克纳帕塔法县”一样创造我心目中的阳城。

  今天下午,郑国谷在他的阳城一美设计工程公司对我说,希望我能拿出我的小说,参加他策划的一个作品。郑国谷,阳城青年,这个曾被日本的清水敏男称为“最所谓的‘可怕的孩子’”的新一代的艺术家,此刻用同盟者的态度郑重地向我伸出了艺术之手。他想用我的小说《男欢女爱》,一个讲述一个男人男扮女装去追遂女人的城市另类故事。

  我说我想给他一个新写的小说《人皮面具》,是一个充满色情、诡异和诗意的小说。郑国谷便想一睹为快。可惜我还要把它整理一番才能面世。

  高大威猛的徐坦和瘦削强悍的陈劭雄也从广州来到这里。他们的出现令我大为兴奋。可以说,我呼吸到一种另类而快乐的空气。嘿,我感到我来到了一种光明为我打开的门前。

  许多人都知道,陈劭雄、林一林、梁钜辉和徐坦等人在广州创建的“大尾象”(成立于1990年),以独特的艺术展示、执着的精神、很强的实证批判色彩而著称,可以说是广东“综合媒体”的鼻祖,也是目前活跃于国内与国外的先锋艺术团体,亦成为90年代中国前卫艺术运动史不可或缺的一章。

  现在我看到了,徐坦的作品《广州三育路14号加建与改造》(综合材料),一个充满色情、隐秘与异常的城市反思;陈劭雄的作品《风景》(录像装置),在拍摄城市风景的镜头前面放置另一图像(诸如正在开火的数架战斗机……),介入了一种想象的诡异和狂野,令你产生文化概念上的惊诧与遐想;郑国谷的《公元两千年,再锈两千年》(装置),则是用铁和玻璃为材料,用铁包装铁,机床加工成可口可乐式的铁饮料罐,透明玻璃则四周车边,一个标榜“反携带方便、反虚拟、反波普、反艳俗、反骨子、反泼皮、反广告……”的“公元两千年,再锈两千年”;郑国谷的《渡蜜月》(综合材料与生活场景)则呈现了戏剧化的演释,一系列照片忠实地记录了郑国谷和“妻子”罗拉的一次跨越地区的蜜月旅行(阳江──广州──阳江),同时一对“新婚小夫妇”并理想化地安置在铺满幸运星和彩色花球的展厅地面上漫步,现实与虚拟空间的双重展现,让你感觉到有一种小说化的叙事特征,或者可以说,这也是一次人文地理学的发现,郑国谷用隐喻的手法为我们创制了一套从土地──人的环境模型,一个冷静的叙述者在向你展示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相纸戏剧”。

  一种艺术观念的探索在我眼里生辉。我的感官仿佛一下子打开了:狂放、不羁、诗意、虚拟、暴力、随意、高雅、原始、简单、粗野等等元素推敲我的趣味、想象与思想。我想我的小说是否会因此得到启迪,从而更上一层楼,呈现更多让人关注的问题或社会问题,探索着表现这个世界及复杂性的新途径。就是说,将我所处的阳城地区与世界联系起来,行走在文化、经济、历史、政治等因素之间的错综复杂中,尽力而大胆地展示出被我们的眼睛与思维所忽略的现实生活的隐秘性、虚拟性与诡异性。

1999年4月25日

  茹晴喜欢拉小提琴,如梦如幻的琴声就像从心底里涌出的诗歌,令我逮到一种幽幽的温暖。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个月明风清的周未晚上。那时茹晴突然停止了拉小提琴,呆呆地愣着。

  坐在她旁边的我便说:“怎么不拉了?”

  茹晴说:“我突然觉得好冷,你能过来搂我一下吗?”

  那时我不知那里涌来的勇气,居然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我伸出双臂从背后搂着她纤纤的腰,用下巴抵着她的秀发。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空气里漫着一股幽幽的芳香,我看见书桌上那株玫瑰在黄晕晕的灯光下绽放得像一个幻影,散着红幽幽的光芒。我感觉到我的思想追逐着那个幻影,那一刻我想茹晴和我就是幻影中孤独的思索者。

  “华,谢谢你,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吧。”

  茹晴最后这样说。

  “好啊……”

  那时我听到自己怔怔的声音。

  于是,我俩肩并肩走在恍如隔世的校园里。我看到,今晚的月亮很圆,如水的清辉铺满了幽静的道路,那是一种落寞而温暖的感觉。

1999年5月12日

  一个朋友曾经说过:灼热孤独盘踞的夜晚是难以忍受的,你需要用不羁来发泄一下。

  我记得以前,我很喜欢下酒吧。酒吧就像黑森林。我甚至认为青春就是一座黑森林,人很容易身陷其中,迷失方向。从那一晚开始,就是说,从1999年4月25日晚上开始,我几乎每个周未晚上约茹晴下酒吧。我俩总是恬静地坐在一起喝啤酒,或者默默地望着酒吧里那些嬉闹的年轻人。我记得以前我和琦琦以及我的一班文友也喜欢在酒吧大嚷大叫,发泄我们过剩的精力,甚至用最粗俗的语言燃烧黑夜,有时我和琦琦还会跳上桌面盘出不可名状的摇摆舞。不知怎的,和茹晴下酒吧,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一种时间的苍老突然鞭打着我,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厌倦了以往的浮躁和无知。

  看清自己是一种痛苦,认为自己成熟也是一种悲哀?

  我不知道茹晴是否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态。

1999年5月13日

  晚上,茹晴对我说:“我其实喜欢酒吧。酒吧属于通俗的小说,或者类似武侠小说,它令你逮到一种放肆,放肆也是快乐的一种。”

  茹晴说:“每天面对一班单纯的学生,你会觉得世界宁静而刻板,但你每天晚上独处一室的时候,你会渴望知己的烛光照耀你的心灵。”

  那时我看到茹晴的双眼罩在一种深深的郁悒中,从她的眼睛就看到我的影子,我猛地感到一种颤栗游走在我的心湖里。我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那一刻我为我的大胆而震惊,我感到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而我的内心同时升起一股熊熊的烈焰,那是一股令我神情恍惚的情欲的烈焰。当我俩的嘴唇紧紧咬在一起时,我便知道我的情欲已经皈依在茹晴的身上了。

  一个朋友说过,这是一个情人充满了生活的时代,只要你需要便随意去找,一切不过是一种欲望的游戏。

  我难以解释自己是不是把茹晴当作情人。我只知道我在她身上找到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我拥抱着这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就像拥抱着自己的一颗心,清纯、温暖而哀婉。

1999年5月14日

  这个午夜我体验了一种更为令我惊骇的情炽。

  当我送茹晴回她的学校的宿舍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她却说想去校园后面那个小山坡坐一下。小山坡很寂静,除了不知名的虫子在歌唱这与世无争的寂静。月亮圆而皎洁,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你一米以内的四周。我们迎着月光,坐在一株巨大的榕树下,我们的面前是一片挺茂密的甘蔗,一种诗意俨然包裹着我们。

  茹晴突然指着月亮说:“好美的月亮,你能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它么?”

  我站了起来,向天空张开双臂,挺抒情地脱口而出:“啊,好美的月亮,就像一个美丽女人的浑圆的屁股。”

  茹晴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坐了下来。茹晴却沉默着。

  空气里仿佛飘着甘蔗的香甜的气息。那是一种醉人的气息。

  “你想看我美丽的屁股么?”

  我突然听到茹晴这样的声音,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茹晴撩起她乳白色的长裙子,然后猛地捉住我的右手,把它插进她的内裤里,放在她浑圆光滑的屁股上。那一刻我的心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我想不到一向恬静平和的她会如此大胆,我感到一种不羁袭击着我。我的手掌紧张得冒出了汗。那种肉感的弹性,肌肤的柔和,就像梦幻般行走在我的心跳中。我看到她微仰着头,吐气如兰,在月光下,一幅仿若天仙出浴的样子。我的手禁不住游动起来,在她那两片如小山坡的滑嫩之地,那条浅而巧的股沟,甚至前面那芳草茂密的美穴地……

  “把我的内裤脱下来。哦,快点……”

  当我哆嗦着把她的内裤脱下来。她已经把她的长裙和乳罩解脱了。此刻她完全的赤裸裸。一具美神在召唤着我狂跳的心。我屏住了气息,我浸在一种比月光更皎洁更耀目的光芒中,那是肉体的光芒,那是不羁的光芒,那是狂野的光芒……

  “我的身子美吗?”

  此刻她的声音简直可以杀死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

  “吻它,用力地吻它!从乳房开始……”

  还不容我说话,她就用力地把我拉入她怀里。于是,在她的肉体的大地上,我的嘴唇开始了畅快淋漓的吮吸、行走……她的手不时抓着我的头发我的脸,她的呻吟就像小夜曲飞扬着……

  突然间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有些湿润。这时我看到她的脸流淌着无声的泪水。我停止了吮吸。我惊诧地望着泪流满脸的她。她突然扑在我的肩上哭泣起来,那种悸动,那种表露无遗的伤情……一刹那,我明白了。这个一直陷在性的压抑,爱的痛苦,情的伤逝中的女人,此刻她是哭泣她的激情,她的遭遇,她整个无所适从的生命……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就像看到了我的爱我的灵魂在哭泣,我的眼泪也禁不住地夺眶而出,我就像一个多情伤悲的二八女子流下了长长的泪水……

  直到她开始吮吸我脸上的泪水,直到我的衣服也被她脱得一光而净,她的嘴唇也开始小雨般落在我赤裸裸的身体上……于是两具赤裸的野兽在嘶咬,在颤栗,在无所顾忌地深入……

  当一切的肉搏仿佛休止了。月光依然明亮皎洁。赤裸裸的我们紧紧地依偎着。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颗接近无限透明的心。

风流子

  他喜欢游戏。他甚至认为自己懂得游戏规则。就像在梦魇与战栗中感受生命的沉溺而已。就像他曾经喜欢玩耍的围棋,某种尖锐的布局、隐伏的陷阱与饿狼的杀机。或者说,他深晓他生活的方式──疲倦的心向空虚开放,让自己囚禁在精神的废墟中;一种抵达生活的无根与无意义,在游戏中完成世俗成功的无边的骄傲。

  他喜欢玩弄枪械。他的家里就有一柄左轮手枪,两条长长的猎枪。尽管他知道收留枪械是非法的,但他太渴望像枪械一样威力无穷,他喜欢那种扣下扳机的瞬间的快感。扳机一扣,生命仿佛在一瞬间结束了。呵,暴力的行走。他总觉得人在暴力与狂野中踏上摧毁之路。

  他喜欢剪下那些关于贪污受贿的大案报道,他觉得这是一种看见生活的真实的窗口,也是抚慰他在内心深处随波逐流的趣味。此刻他再次从那份1998年7月9日的《南方××报》的《省纪委省监察厅通报的九宗典型案件》的剪报中看到了──他生活的影子,他曾经熟悉的人物,他一心要捍卫自己无耻的堕落的心──其中有两宗是发生在阳城地区的,内容如下:

一、原阳城市常委、宣传部长蔡×失职、受贿案

  蔡×1992年任阳昔县委书记期间,结识北京某公司经理张宇,张自称能搞到贷款,蔡×便授意县经委编造虚假立项报告,骗取有关部门批准,向某银行贷款3000万元建鞍阳发电厂。贷款到位后,蔡×不顾有关同志的反对,强令主管工业的副县长将鞍阳发电厂的印章、法人代表印章、财务印章交给张宇。张于次日将发电厂的2700万元贷款转走。至今难以收回。蔡×对此犯有严重失职错误。此外,蔡×还先后收受贿赂财物价值36560元,港币1万元,向下属单位索要财物折合人民币24200元。

  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试行)》的有关条款,省纪委研究决定并报省委批准,给予蔡×开除党籍处分。蔡×已于今年1月被检察机关依法逮捕。

五、原阳纯市副市长杨××与市财贸办副主任林××预谋杀人及经济违法案

  杨××与林××等人商定出50万元人民币请人谋杀市长,与雇用人员研究了行动方案,提供了市长的有关资料和行踪,并交杀人“前期费”10万元。后因其雇请的人员被我公安机关抓获谋杀未遂。

  杨××在职期间,还利用帮助港商在当地开办企业和将工程发包给个体户之机,受贿索贿19万元;林××利用兼任食品(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职务之便,挪用公款100万元,贪污公款财物折款21400元。

  省纪委决定,分别给予两人开除党籍的处分。杨、林二人已被依法逮捕。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些案件,他脑海里扬起一迭迭的浪花:

  “遍地风行的是腐化堕落。要弄大钱,就该大刀阔斧地干,要不就完事大吉。三百六十行中,如果有十几人成功得快,大家便管他们叫做贼。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跟厨房一样腥臭。要捞油水不能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洗干净,今日所谓道德,不过是这一点。……我们所处的时代简直已经没有滑稽可言,你所能够想象出来的最荒唐的事情,也会真的发生在你的眼前,而且还很可能发生在某个名人的身上或者在你身边的朋友身上,甚至你的身上。……这是一个让人崇高不起来的时代。也是一个社会快速分层的时期。人是人的工具,你只能把人看作工具,只是要尽力做得巧妙一些。凡是地位比你高,可能对你有用的人,就该当作上帝一般膜拜,等他们对你的奴颜婢膝付足了代价,才唾弃他们。要成功,要发大财,就必须学会厚颜无耻,不择手段……”

  这些话的版权有的是属于他曾经的偶像巴尔扎克。他知道曾经喜欢舞文弄笔的他最喜欢看巴尔扎克的小说。现在他像窃贼之王雅克.高冷一样粉墨登场,投身于恶与蚀的名利的战场。

1999年5月16日

  琦琦是不是自甘堕落呢?

  我一直考虑着这个问题。我知道现代的女性已经大大进步了;逼良为娼的风气是难以在今天盛行的。美貌亦是一种商品,而且属于高档商品。琦琦不过是利用她的美貌去实现她的欲望罢了。城市有一种笑贫不笑娼的残酷,何况琦琦并不是千夫所指的娼妓,而是当别人的情人。情人是一种难以估价的筹码,在这游戏时代,漂亮的女人往往抓住它,去赢得金钱的愉悦和情欲的刺激。一切不过是一种欲望的交易,越堕落越快乐。甚至说,男人越堕落越英雄,女人越堕落越风光。

  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琦琦和我惺惺相惜。她也是来自一个“破碎”的家。而且她俨然怀着一种对世界的仇视。琦琦的父亲是一名一直教思想政治的特级教师。琦琦八岁丧母,继母是她的姨妈。姨妈是个大美人,音乐教师,弹得一手好钢琴,很有魅力。据说她早就与姐夫偷情,琦琦的母亲因此郁郁寡欢,后来突然“病逝”。琦琦一直在“爱恨交加”的阴影中长大。我曾在她的日记中看到:“人生好比游戏,去????事与非,必须不择手段,必须出人头地,必须多姿多采……”我知道她最喜欢麦当娜那首风靡一时的《物质女孩》。我依然记得它的歌词大意──

  男孩子吻我可以,

  男孩子抱我也可以,

  但如果没有钱就不可以。

  谈恋爱可以,

  跳舞也可以,

  但如果腰无万贯就不可以。

  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物质世界,

  所以我就成为一个物质女孩。

1999年5月24日

  我没想到分手后,第一次看见琦琦是在证券交易所。

  股票已经是这个城市的热门话题。我对股票是一个门外汉,我来这里是想见识一下所谓狂热的股民。然而,在我看来,那些神色凝重的股民就像一群陌生的猴子一样。我没想到我会在大厅里碰上琦琦。琦琦穿得很时髦,一袭黑裙,嘴唇涂得红红的,那头秀丽温柔的长发剪成了卷曲的短发,她整个人显得干练而迷人,俨然一个行走在摩登天空下的时尚女性。看见我的时候,琦琦的眼睛跳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她首先说:“你也来炒股吗?”

  我笑了笑,说:“我是无产阶级,哪敢来这里潇洒走一回,你来炒股么?”

  “我不过来凑一下热闹。铁峰拿三百万来炒,不到两个星期赚了几十万块。”

  琦琦凝视着我。

  “琦琦,你真的爱铁峰吗?”

  我感到我的脑袋有点晕眩。我听到我的声音像漏气的轻气球走了出来。

  “白华,你不觉得你问得很傻吗?”

  我看到琦琦的嘴角翘起了一丝讥笑。我知道我的确在说一些很傻的话。

  “铁峰是你的表姐夫,你也不想想你表姐,你就是发财也可以找别人,何必……”

  “你知道铁峰不只我一个女人,表姐跟他早已玩完了。只是表姐太傻冒了。他们早就该离婚。铁峰这种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她爱。”

  “那你傍铁峰这种男人,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就行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白华,我以前是爱你的。但现在我更需要钱。我不想平平淡淡度过我的青春。贫穷的滋味真的很难受,我发誓要变得富有。我是要做大生意的。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你帮不了我实现我的梦想。白华,我也不值得你爱,真的不值得你来爱。”

  琦琦说罢,便转身走入了那“大户”厅。她的背影像神采飞扬的刀锋闪在我的眼里,我感到一种荒谬而华美的悲哀抓住了我,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拥有她的素手与丹唇,事实上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琦琦……”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痛苦得呻吟起来。我看见交易所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眼睛睁得大而飘忽的青年,那是而立之年的我吗?世界如此大,我的情感却这么狭窄,我始终逃不过一个小小的琦琦么?我突然觉得我是多么的可笑,一个一无所有者企图挽留奢华而苍白的爱情。我不容自己多想,快步走出了证券交易所,就像逃离梦魇一样。但城市的喧嚣很快将我淹没了,把我陷在一片片的阴影中,那是孤独的阴影。那一刻我感觉到我就像一条上了岸的鱼,逮到缺氧的痛楚。我甚至感到百无聊赖,我只能去茹晴那里。

1999年6月3日

  周未。下午。阳光像梦幻般射进我的陋室。此刻茹晴一如既往地赤裸裸地行走在我的“流霞轩”里。她甚至靠近窗口,俯视着街上的风景,让阳光与风恁意地抚弄她的丰乳。我记得茹晴不止一次地说过:从这里跳下去,一定有种飞翔的感觉。我对茹晴说:“春光乍泄,当心酒店的住客看见。”茹晴却满不在乎地说:“看见是他的福气……我爱赤裸裸。”我说过,这七层高的出租楼是附近最高的,除了三百多米远的一幢九层的酒店。当然我想到三百多米远的距离,住客也不一定看得清楚。茹晴也喜欢玩弄我那把“流霞刀”,她喜欢把它的刀锋轻轻地刮着她赤裸的肌肤,嘴里舒出淡淡的呻吟,或者发出夸张的尖叫──她说过,你这把“流霞刀”太过锋芒毕露了,让人想到激烈的做爱──是的,她越来越不羁。她不羁的赤裸与那流淌诡异之光的“流霞刀”相映生辉,我甚至有一种怪诞的预感:有一天她会死于这把刀之下。

  操刀者必死于刀下?

  危险的情欲总含着诱惑与刺激。

  我和茹晴的交往越来越亲密。我们越来越像两头野兽。当我搂着茹晴的身躯,感受她吹气如兰的气息,我体会到情欲就像一股我无法控制的气流──人变得不是靠理智求存,而是凭需求活着。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见异思迁卑鄙无耻的男人。但我总想摆脱琦琦的阴影摆脱孤独的逼迫。我抓着已婚的茹晴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需要感情的滋润。我不想远离温情的日子。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茹晴是我最亲的女人。我甚至想,我会忘掉琦琦,我会爱上茹晴。

  坦率地说,茹晴每一次在我的拥抱之下,极像一个兴奋的新娘子,那张苍白的脸泛着酒醉般的酡红。我无法解释自己是不是一个蔑视道德的男人。然而,面对赤裸裸的茹晴,我有一种轻松的释放,我会忘掉一切的忧伤与烦恼,世界只存在我与茹晴的激情与呻吟中。我知道我一直活在文学的幻觉中,而茹晴真实的肉体让我感受到灵魂的飞越,那是一种来到天堂的感觉。就是说,我不想回到冷酷的现实,在现实面前,我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弱者。

  我不愿意成为一个弱者。

  茹晴似乎比我更饥渴。为了随时找到我,一个星期前她送给我一部传呼机。我一直厌恶传呼机,我觉得那会随时破坏我习惯平静的心,别人往往为了一点小事把你从浸于写作的激情中提出来,让你无处逃遁。但为了茹晴我愿意佩带这令我头痛的东西。──人始终是矛盾十足难以理喻的东西,为了需求你总得学会适应一切。每听到茹晴的传呼,我会逮到难以言喻的兴奋,我总会以最快的速度奔到目的地。我们的目的地,有时是我的“流霞轩”、茹晴的宿舍,有时是酒店、公园,甚至是寂静的郊野。我不知道我与茹晴是陷在疯狂的游戏中,还是我们太过空虚寂寞了,我们的身躯就在彼此的炽热中燃烧起来。我无法解释这是一种情欲的烈焰还是一种真情的焚化。我只知道我们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一种疯狂的欲火一直煅烧着两颗曾经哭泣的心。

1999年6月4日

  茹晴:如果我离婚了,你会跟我结婚吗?

  华:现在我讨厌结婚。我甚至想我会成为一个独身主义者。我真想去流浪。可我没有流浪的勇气。我只能窝在这座小城里过着小家子气的日子。

  茹晴:人其实每天都在流浪,那是心的流浪。你不是说过,写作是一种语言的流浪与冒险。现在你是一名自由写作者,你也是一个在路上的流浪者。你想做一个独身主义者,你就要学会承受孤独。

  华:或许,有时候,因为孤独,世界才变得更美。

  茹晴:你还惦记着琦琦吧。如果当时琦琦嫁给你,你会跟她结婚吗?

  华:结婚只是一个形式,也许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个无聊的形式。就算我用婚姻绑住了琦琦,琦琦最后也会弃我而去。爱情是很靠不住的。这是一个金钱主宰一切的时代。而且一个男人爱女人最多不过十年。如果我和琦琦结婚了,我总有一天会厌倦她,得不到她也许是永远的思念。

  茹晴:你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华:这是现实一种。或者说,这是戏谑天空下的无奈。

  茹晴:我丈夫是不是厌倦了我呢?

  华:你没有听人说过,男人花心等于休息,女人风流等于堕落。坦白地说,男人从本质上,都是喜欢花心的。花心让男人更男人。

  茹晴:这太不公平了。那我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堕落呢?

  华:这世界已经没有一刀切的道德框框,你如果认为自己是堕落就是堕落,你如果认为自己是潇洒就是潇洒,别在乎别人的眼光,你应该在乎自己的感觉与渴求。就像歌里唱的:爱上别人是快乐的事,为何你却要对自己这么约束。每个男女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这本是花开花落天经地义的事。青春,一生,你有几次?早就应该走自己想要走的路!爱上别人是快乐的事,拜托你不要拘泥那些人情世故……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落伍,那这个世界又怎么可能进步?……

  茹晴:难道你认为这世界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

  华:如果这世界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这世界早就粉碎了。只不过你我没有抓到罢了。

1999年6月5日

  东珠咖啡厅仿佛飘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那是一种接近恐怖电影的味道。我和茹晴刚刚从东珠影剧院看完日本恐怖片《午夜凶铃》。我弄不清自己是停留在《午夜凶铃》的氛围里,还是我那种喜欢妄想的神经质又蠢蠢蠕动了。这是一间小小的咖啡厅。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时。我凝视着茹晴。我想象她是《午夜凶铃》的女鬼贞子──茹晴会从电视里走出来,摄取我的生命与灵魂。此刻茹晴正轻轻地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她看上去像一个淑女一样富有韵味。她难道忘了刚才电影的恐怖与怪诞么?她刚才看电影时是那么的兴奋与害怕,紧紧地贴着我,就像惊弓之鸟,就像我们做爱时发出的美妙不羁的呻吟。呵,这个恬恬的情人,我强烈的欲望皈依在她的肉体上。我深深体会到那种偷情的快乐。坦率地说,现在我没有丝毫的不道德感。我感到一种不羁的诗意的行走。和一个无所顾忌的女人偷情是那么甜蜜。呵,甜蜜蜜的偷情。茹晴是无所顾忌的。真的,现在我感到她的血液流淌着无所顾忌的不羁。每当我们二人世界的时候,她越来越喜欢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无所顾忌的娼妓。她说过:“我越来越爱赤裸裸!”她说这话的语气是那样的暧昧,那样的刻意的无耻。呵,赤裸裸。老实说,我喜欢她制造出来的厚颜无耻。也许在我内心一隅,我渴望那种堕落的快感,无耻的飞扬。此刻她又恢复了淑女的本色,世界的甜美凝聚在她娇俏的脸上。此刻她的脸透着一种红扑扑的矜持。噢,多么善变的天使。我突然想起了琦琦。琦琦此刻是否正和铁峰卿卿我我呢?琦琦是否体会到偷情的快乐呢?我突然感到我和琦琦都是同一种人,都是那种蔑视道德渴望不羁的人。只不过我们所走的道路不同罢了。铁峰呢?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无所顾忌地追求享乐的物质男人?如果他知道我和他的妻子茹晴偷情,他会怎么样?

  他能忍受那种戴绿帽的耻辱么?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我甚至希望铁峰突然从天而降,怒火冲冲地来捉奸。

  此刻我在沉默里交织着乱糟糟的想法。茹晴依然保持她的淑女般的风度,恬恬地搅拌她的咖啡。事实上我和茹晴在公众场合更多是陷于沉默中。我开始把目光放在邻桌。这小小的咖啡厅只有八张桌子。现在空了三张。我注意到靠近我旁边的一个青年正陷在孤独中,他显然在等人,不时把目光瞄向窗外大街上。他背向我。他穿着一件白得刺眼的衬衫。他让我想起《午夜凶铃》那个一身缟白的贞子──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我的可笑,我的胡思乱想只增加我的怪诞,呵,我似乎一如既往地陷入超现实主义的泥淖里。我又把目光放在我的情人的脸上。我突然有一种抚摸她的冲动。我是说此刻我想在她的肉体的大地行走。我突然厌恶起这平庸乏味的咖啡厅。我脑海里浮起茹晴做爱时的可爱与激情。我想我整个灵魂都在渴望她肉体的绽放。

  这时我听见我的邻桌挺暴戾的声音,那个被我视作“贞子”的白衫青年正叫服务员上荼。他的对面已多了一条穿着短裤白色T恤的胖子。显然他等待的朋友来了。我没想到一个惊悚的事件即将发生。至少有五分钟久,白衫青年突然站起身来。怦。怦。怦。怦。4声脆响炸在这小小的咖啡厅里。令人窒息的惊悚与静寂统治了一切。死亡的阴影摇晃着在场的所有人。我看见白衫青年手里拿着一柄手枪,他对面的胖子已经仰在他的坐椅上,眼睛恐怖地死鱼般地瞪着,额上、胸膛、阴部的弹孔如泉奔涌着鲜血,一个血红的可怕的魔鬼诞生了──他死了!我看见白衫青年木头般地凝视了死者一会儿,他手中的枪慢慢地垂了下来。然后他环视了咖啡厅一圈。我看见他的神情似乎显得落寞,就像一个接近无限孤寂的送殡人。紧接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大家不用害怕。我是警察。他是一个逃犯!”他的声音浮着一丝颤抖,就像风中的落叶,淹没在我此刻疯狂起跳的心中。试想一下,谁能抑制此刻的心跳?然后他冷冷地走出了咖啡厅。他的背影仿佛是一种幻影。大家直喇喇的目光送别着他。我看见他骑上了咖啡厅门外的一辆摩托车,他仿佛有点留恋地望了一眼咖啡厅,然后嘟地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仿佛突然而来。一瞬间。枪杀。血腥。死亡。疯狂。心跳。……这个杀手一样的青年给这个晚上制造了一个比电影更惊悚的场面,一个骇人的谜。不知所措袭击着惊魂未定的你,咖啡厅的人们这才慌乱起来。此刻我看见茹晴颤抖地抓着我的手,她脸色苍白,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服务员当中有人大叫起来:“快报警……”

  我的确惊魂未定。我也兴奋不已。我猛地感到生活远比我所泡制的小说更富戏剧性。我甚至兴幸我能目击一场令人心跳不已的枪杀事件。这是一种痉挛性的快感。一种比虚构更虚构的真实。一种充满暴力与狂野的行走。……呵,我的兴奋弥漫全身,开始代替了我的惊悚。呵,难道我是愿意耽于暴力与疯狂,血腥与冷酷,怪异与幻觉的偏执狂、妄诞者和超现实主义者?──这真可怕?可敬?可悲?可喜?……

花犯

  此刻他透过窗橱,看见那个小白脸白华搂着他的妻子茹晴的腰肢走出了东珠咖啡厅。此刻他正和琦琦在位于东珠咖啡厅对面的丰收洒吧吃夜宵。他突然感到一种无边的耻辱。他想不到茹晴会背叛他。这个景象比刚才发生的枪杀事件更令他感到震憾。一种被完全撕碎的震撼。

  “他们好亲热哟!”

  他听到琦琦有点恶作剧的声音。他很想冲出去,狠狠地揍那个该死的小白脸一顿。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只是冷冷地对琦琦说:

  “他们也在玩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枪杀事件毕竟轰动全城,给这个冷漠而无趣的城市注入了一股鲜活的血液。他突然觉得那些围观的人们就像一群扼长颈脖的鸭子。一群暧昧的鸭子在无聊地充当看客。他看见两个瘦小的警察将相当肥壮的死者抬出了东珠咖啡厅,就像两个螳螂抬着一大口猪,这个景象嵌入了他此刻昏昏的意识中──死是残酷的!

  茹晴与那小白脸已经消失于鸭群中。他的视线仿佛变得模糊起来。人影幢幢中,他的脑子里却浮着尖锐的躁动,他感到自己的不幸肿了起来,在几分钟之内他就丧失掉作为男人的尊严。是的,他觉得那个小白脸亲热地拥着茹晴的形象一下子分娩成了一个不堪忍受的肿瘤:他此刻活在比死更残酷的耻辱中。

  就像电影里切换镜头一样,他看见自己此刻拿着左轮手枪追杀着那个该死的小白脸。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行走在狂野的边缘。他突然预感了死亡,他的脑袋里有许多声音在跳动──狂乱!摧毁!枪杀!……他俨然嗅到了血腥,那个小白脸的血。他看见那个小白脸白华有着一张怪诞的脸,一张仿佛非常喜欢嗜血的脸,一张和他一样喜欢暴力与对变异事物的迷恋的脸。呵,小白脸的脸终于在他的左轮手枪的逼迫下扭曲了,它成了一堆惊慌的牛粪,呵,扳机扣动,怦!怦!怦!怦!牛粪绽开了美丽的奇异的玫瑰。

  “你没有事吧,你的脸怎么这么酷!”

  他听到琦琦依然恶作剧的声音。他突然非常讨厌这个性情乖戾却乐此不疲的物质女孩。他此刻讨厌一切。然后他听到自己恶狠狠的声音:

  “因为我想????!”

  “是么,你不想操茹晴和白华!”

  此刻琦琦带着嬉笑的声音漫弥在他无限虚空的废墟般的心灵中。他知道更好玩的游戏已经向他招手了,呵,游戏的血腥召唤着屠夫的刀。

1999年6月22日

  我从今天的《南方××报》的头版看到了题为《检察官为一个女人失去理性先射杀情敌再饮弹自杀》的消息报道。内容如下:

  (本报讯)近日,阳城市发生一起一名检察官干部在一咖啡厅连开4枪,将一名公安局干部当场打死,又饮弹自杀的恶性事件,而引发这一事件的原因却是因为一个女人。

  这位检察官干部名叫许××,今年29岁,事发前是阳城市江城区检察院办公室副主任。被杀的那名公安局干部名叫周××,是阳城市江城区公安分局刑警队办公室主任。据知情人透露,许××之所以开枪杀死周××,是因为周与许的妻子长期有染。

  许××与妻子周某结婚不久,生有一个已8个月的女儿。许的妻子周某是江城区公安局民警,和周××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周××今年35岁,结婚多年,并有一个5岁男孩。据知情人说,许妻在婚前就与周××关系非同一般。

  6月5日晚上9时,许××打电话约周××出来“好好谈一谈”,周应约来到阳江市永安路东珠咖啡厅。许到咖啡厅后,大声叫服务员上荼,然后掏出手枪向周××连开4枪,致周当场死亡。许开枪后称周是逃犯,然后走出咖啡厅,骑上摩托车回家。回家后,许打电话给岳父,说自己杀了人,准备自杀。当许的岳父赶到许家,推门入室,见许已饮弹身亡。

  据悉,出事前许已写好3份遗书,其中一份给他的父亲的遗书写着“我不能忍辱偷生”。许还将自己与朋友的账目结清,并将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写纸条上,算是工作交接。

  目前,有关部门正在调查此事。

  我不知道这消息报道是不是完全准确。尽管我一直欣赏《南方××报》的大胆、丰富与新颖。你知道时下的报纸总是制造愉悦大众的快餐:色情、暴力、猎奇和虚假的添油加辣是丰富的佐料。当然,它让我考虑到我与茹晴的关系──

  性。偷情。暧昧。不道德。不羁。色情。堕落。自由。刺激。激情。恐惧。疯狂。感伤。欺骗。欲望。生命。诗意。寂寞。压抑。梦幻。孤独。感性。解放。焦虑。……

  这些词语开始狂飙地跑在我的脑袋里。呵,一场词语的风暴在我的脑袋里掀起,俯视心湖,思想在瞬间浮出水面,美丽、狰狞或逃遁:越夜越美丽?越色情越虚无?遍地是纵横交错的堕落,而我找不到最初的纯洁?在色情的光亮里,我放纵我一生的污点与卑鄙?现在我的卑鄙成为我绝对的统治者?我无邪的眼睛何时与爱情肝胆相照?……

  事实上,在6月5日晚枪杀事件后,流言就开始袭击阳城──检察官为情所困,不甘受辱,愤而枪杀情敌公安干警。或者说,检察官平时沉默寡言为人怪诞,猜忌心重,以致错杀好人,制造冤魂。……事实上我感觉到那个检察官的神经质,我是说他是一个耽于自己的爱的世界的偏执者,他不允许谁来破坏他的爱的纯洁。我甚至想他死在他爱的纯洁的自虐中,他一瞬间的暴走其实是他一生最酷的光芒。

  我曾私下里对茹晴说:“说不定铁峰亦会拿着枪来射杀我呢!”

  茹晴则轻轻一笑,她说:“你害怕了么,他可以到处去偷情,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玩的就是心跳,你不是真的害怕了吧?”

  后来她又笑着说:“我可是一直期盼铁峰在杀我呀,你害怕么?”

  那一刻我开始发现茹晴已经脱胎换骨了,她不再甘于埋首所谓的纯洁了,她要飞,飞“自由”──越疯狂,越有趣,也就越接近生命,挺激情的。

  现在我得承认,我已经和一个“女疯子”同在一战壕──疯狂与甜蜜并存,恐惧与快感并存,激情与羞耻并存。或许我亦是一个彻底的疯子。我会不会死在偷情的刀锋之下?呵,一颗定时炸弹在我身边伏着。这使我想起我的一朋友所说的:也许偷情只是艺术家身上的一颗癌细胞。──没有什么是有害的,没有什么是必须铲除的,没有什么是应加以鼓励的?一座自由生长的城市,自由恋爱,自生自灭?除了“什么都可以”之外,还可以“乱来”嘛?具体的自下而上的指南更应该结合你当时的兴趣?──呵,此刻我陷入了自相矛盾的混乱中。我无法判断无法辨认世界的真实、真知与真情。让世界热爱赤裸裸,让我热爱赤裸裸,让混乱淹没我,让偷情淹没我……

剑器近

  黄昏。流霞满天。他开始上路了。他想他踏上了摧毁之路。他感觉很荒唐。他感觉很疯狂。但脑子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召唤他。他无法冷静下来,就像生命突然而来的恶魔占据了一切。恶魔与狂乱合二为一,狂乱跟戏剧不谋而合。走廊空荡荡,整座建筑物仿佛陷在阴森森的惊悚中。他右手伸进裤袋里,握紧那几乎有点发烫的枪柄,他沿着楼梯踏上摧毁之路。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会被内心的狂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是嫉妒、耻辱与痛苦的混合物。他的心禁不住地跳着,是的,他感到自己像个疯子,他的手掌甚至沁出了汗。在五楼的楼梯一侧他看见两个瘦削的青年正在用针筒往手臂上注射毒品,他猛地感到一阵颤栗,禁不住攥紧了裤兜里的左轮手枪。但两个吸毒青年只是冲他笑了笑,仿佛他就是他们的朋友一样,他们的笑散着一种麻醉了的快意,就像生命的意义无非呈现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小白脸白华是个比他更怪诞的家伙,居然寄身这个不堪入目的地方。通往七楼仿佛是他一生漫长的征途,每踏出一步,他仿佛就是往自身的怯懦踏上一脚。怯懦可能让他没有勇气踏上这幢楼,踏上摧毁之路。此刻疯狂驱使着他,疯狂在与怯懦作斗争,疯狂让他莫名激动起来,许多东西交织起来──那个为他自杀的痴情的乡村女子,他和茹晴盛大的婚礼,他的小儿子死在车祸的血泊中,他无数次数落与侮辱着茹晴的镜头,他和无数女人的狂欢的幻影……最后是近日来他躲在这幢楼附近的九层的酒店里用高度清晰的军事望远镜观望白华寄身的房间,他无法想象茹晴会赤裸裸地行走在那里,是那样的随意与轻松,而她与小白脸的做爱更是刻骨的放纵,每次的“偷窥”都让他逮到一种做爱的忘我境界,一种快乐的狂野,也让他逮到放纵的极限,致命般的醋意,发狂的嫉妒。他自以为他是狂野的,其实他和他们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他想不到一向在他面前毫无性爱情趣的茹晴会是那样放纵那样狂野,那个小白脸真是享尽风起云涌般的春光与春情呵。他知道他们现在一定还在做爱,因为刚才他就在酒店里用望镜看到他们用赤裸的身体在肉搏,他再也无法控制那种偷窥的自虐了。他决定不顾一切地走上去,他甚至还带着那柄左轮手枪。他看见了自己赤裸裸的疯狂,呵,左轮手枪,或许它让他拥有一种摧毁生命的力量感,疯狂先生在走路,现在他像失控的列车走近了小白脸的房间。

1999年6月26日

  此刻我看见铁峰像噩梦一样锲入我的眼睛里。他居然破门而入。我禁不住怔住了。此刻我正一丝不挂地坐在书桌前,茹晴则在床上玩弄那柄“流霞刀”。刚才我们疯狂地在做爱。

  然而,现在茹晴直挺挺地立在床前,她光裸挺拨的乳房在黄昏中在流霞中闪烁着一种销魂的宁静,它们仿佛在蔑视铁峰的到来。她把抓着“流霞刀”的右手放在屁股后面,她居然并没有惊叫与慌乱。她只是直勾勾地凝视着铁峰。她的眼神散着出人意料的镇定。我看见铁峰整张黎黑的脸刻在愤怒中,他的眼里闪着一种凶残之光,就是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暴戾的行走。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永远躲在酒店里偷窥我们呢!”

  茹晴翘起了下巴。她冷冷的语气让我感到她的可怕。原来铁峰一直在对面的酒店偷窥我们。

  “你知道我在酒店偷窥你?”

  “是琦琦告诉我的。她说你变态得像上了瘾一样偷窥我们做爱,然后叫琦琦像我们一样和你做爱,她还说你炒股票炒期货亏空了公款七百万,是不是?”

  “该死的琦琦!所以你越来越放纵地和这小白脸做爱来刺激我!”

  “那也是我喜欢的方式,可惜你永远没有机会享受!不过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而且会单枪匹马地闯进这里!”

  “是么,所以你一直等待我来杀你!”

  我猛地感觉到我陷进了一个疯狂的旋涡中。我听见铁峰的声音有点擅抖。

  “跟你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是个怎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你自以为是心胸广阔手段万千的强者。其实你永远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输不起的小杂种。你早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我想不到茹晴会这样说。呵,她说得咄咄逼人的冷静。

  “是么!我爱行尸走肉!呵呵,你现在就像一堆死肉。是因为我结婚以来一直都在嘲弄你不在乎你,你才和这个小白脸通奸来刺激我,你不怕我会杀了你?”

  我看见铁峰微微狞笑起来,他居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柄左轮手枪。他像个变态狂一样用舌头舔了舔枪管:

  “它刚才在酒店杀了琦琦,现在轮到你们了。……”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杀琦琦……”

  我禁不住惊叫起来。但我居然听到茹晴对我说:

  “白华,你是个敏感的作家,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个游戏是怎样的一回事?很抱歉我选中了你当作棋子!”

  “你,你一直都想他来,来这里杀你!”

  我无法抑制此刻的心跳,我想不到茹晴和我通奸是“别有用心”的。她只不过是用我刺激铁峰!他们真是可怕而可耻的夫妻呀!我陷在疯狂的游戏中?!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选中了你这个小白脸,因为他也夺走了你最心爱的女朋友,你让他戴上绿帽子也很应该。……绿帽子!哈哈,你铁峰终于尝到绿帽子的滋味了!你为什么要杀死琦琦?”

  “因为她本来就是该死的贱货淫娃。她又泡上了个香港的商人,她想离开我,她还嘲笑我,我是一无所有了,检察机关现在还想通缉我呢,我不能让她春风得意,我要毁灭她,让她不得好死,在酒店最后的争执中我开枪杀了她,我一枪打爆了她的头,杀人的感觉真爽啊,现在我要杀死你们这两个赤裸裸的狗男女!”

  琦琦死了!她死在我面前这个怪兽的疯狂中!我看见铁峰整个人像只怪兽在张牙舞爪,两只瞳仁喷溅出冰冷而可怕的火焰。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的惊悚:这就是生活么?我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

  我真的难以置信这一切啊。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奇异、骇人而荒诞。你相信么,我甚至想没有人会相信这一切。

  “你为什么想他来杀你?茹晴,为什么?这一切值得么?”

  “华,因为我早就死了,因为我一直都渴望那种狂野的死法!也因为我爱他,我爱他,爱得无法自拨!……铁峰,与白华无关!铁峰,开枪吧,成全我吧!”

  我看见茹晴赤裸裸的身子闪着一种异常的令人目眩的光芒,那是视死如归的宁静与倔强。我看见铁峰整个身子在哆嗦,一个幽灵在哆嗦,他手中指着茹晴的左轮手枪也在颤抖。我想他也被茹晴震撼了。时间仿佛在停滞。我听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

  (我得说一下:直到今天我一直怀疑茹晴这些话的真实性,我甚至敢肯定,茹晴的话是一种瞬间的谎言!但谎言往往是比真实更真实的文本?!如果说堕落能吞噬我们的疯狂,那么,渴望狂野的死亡是让我们走向自我毁灭的自叙,一种目标错误的暴走,一种枯萎的罪孽的激情?或者说,以爱情的名义,为了爱你能无所不为,你甚至富有摧毁别人与自己的力量,这样的死是叛逆的积极的,甚至抵达幸福的;就是说,女人在爱情中不是玫瑰就是刀子!)

  “我不会杀你的,我要你永远活在无法自拨里。……”

  铁峰突然遏斯底里地嚷了起来。他的脸俨然撕裂了,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仿佛陷入了精神错乱的张狂中。我感到我赤裸裸的身子沐浴在丝丝的寒意中:我随时会毁灭在他的精神错乱中。

  “杀了我!”

  茹晴向铁峰扑了过去。

  怦!

  枪响了。茹晴那白皙的大腿绽出了血花,她整个人跪在地下。血在地板像蛇样地蜿蜒着。血腥在呻吟。

  “我不会杀你的,我一无所有了,我要让你比死更难受!……”

  我听到他的声音像丧家犬地吠了起来。我看见铁峰的脸陶醉在比醉意更可怕更疯狂的快意中:他完全疯了!只有疯狂……

永遇乐

  “跪下!”

  他突然将枪口对准了小白脸。呵,死亡是黄昏里的惊悚。他看见小白脸在黄昏里闪出惊慌的脸色──小白脸脸色苍白牙齿打战,与他赤裸裸的躯体罩在死亡的阴影中。他感到一种快意。他要在茹晴面前摧毁小白脸的自尊。他要小白脸像狗一样丧失了男人的自尊。

  “铁峰,与他无关!……”

  他听到跪在地板的妻子像发疯了似的叫了起来。此刻他听到他内心有一种狂野的东西冲击着他握枪的手。

  “跪下!”

  怦!子弹随着他的尖叫在小白脸的脚跟下炸响了。他看见小白脸的眼睛仿佛抓着了极度的恐惧,小白脸的脸淌下了汗珠。于是,一种傲慢自上而下地落在他的身上,使他兴奋无比,他蔑视这个怯弱的小白脸──眼前这头赤裸的羔羊,必须舔下它的怯弱咽下它的耻辱。

  他傲慢地用枪指着这怯弱而赤裸的羔羊,他看见羔羊小丑还在迟疑着。更确切地说,羔羊小丑白刷刷的身子完全陷在惊恐与不知所措当中。他感到一种惊人的快感浸满全身,他开始审视这头羔羊的赤裸的“美感”──小白脸有着比女人更为白皙而娇嫩的皮肤,此刻,一种细腻的变异的美仿佛在这个羔羊的身上得到颤栗而谬误的裸露。他看见小白脸的生殖器居然在惊恐中坚硬起来,像小枪杆对准了他。他禁不住想起有人说过的,在极度惊恐中男人的生殖器会僵硬起来,这是一种本能的变异。现在他目睹了。他不由绽开了一丝嬉笑:他是制造世界奇观的惊悚者。

  他看见小白脸缓缓地跪了下去。呵,现在两头赤裸的羔羊就跪在他的脚下:它们是任由他主宰的羔羊。这时两头羔羊仿佛在他眼中摇晃起来,他突然觉得它们让他有种窒息感。他不明白这种窒息感为何而生。他移了一个位置,他靠近了窗口,让风吹弄他贴近窒息感的兴奋,一瞬间他看见天空闪烁着血红的晚霞:世界在恍惚,晚霞也变得僵红。他在恍惚中看见旁边的书桌上堆着一大叠的稿纸,为首的是一首诗歌《给死亡天鹅的三句话》。他左手拿起了那张稿纸,他右手的左轮手枪依然对着他们。他霍地感到一种诵读的欲望,仿佛这种诵读的欲望抱住了此刻他的快感,于是他大声念了起来:

  它们在那儿,

  翅膀,

  我听说它们开始挨饿

  在两片冰冷雪白的阴影中间,

  但我梦见它们

  一起飞升,

  我的俄亥俄黑天鹅。

  他突然笑了下,他对两头跪着的羔羊说:“这是一首好诗!嘿,你们开始挨饿,噢,我现在也在伟大的两片冰冷雪白的阴影中间……让我为你们祈祷!”

  这最后世界里诞生的寂寞之龙,

  从它美丽的黑脊上

  鳞甲片片剥落,

  我的黑色之火,

  我的黑暗卵体,

  我的血液的秋天里

  枪弹扫射着叶子金黄的山坡,

  苹果噘起野性的嘴唇,世故地讥笑

  我的爱情已死去。

  他觉得此刻的诗意就像裹尸布一样把他裹着,他逮到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颤栗,那是憎恶、悲哀与虚无的混淆的颤栗,这种颤栗在烧灼着他的心灵……怦!火焰从他的右手喷了出去。他感到他抓枪的右手在颤抖。他的枪此刻突然走火了。子弹从小白脸的左脸窜了过去。他看到小白脸整个人吓得弹了起来,这头赤裸的羔羊挤出了发抖的声音:“求求你,别杀我!”茹晴则吃力地撑了起来,发出了母狮般的吼叫:“你这孬种,求他个×”他禁不住露出嬉笑,他又用那生锈的金属般的声音念了下去:

  缓缓地,缓缓地

  举起它碎裂的尸骨,

  送回

  被沥青和化学品闷死的坟墓,

  奇异的水,那

  俄亥俄河,不会有坟墓

  从死者的遗体中升起。

  他突然感到一种逼近眉睫的风扑了过来,那是小白脸像饿虎扑了过来。他整个身子被小白脸撞得几乎飞了起来。他手中的枪也飞了出去。他跌倒在地板上。他想不到此刻小白脸会如此英勇,他低估了对手。他趔趄地站了起来。这时小白脸又向他扑了过来,他手中抓着一轮电风扇。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闪了过去,且一拳击中小白脸的太阳穴,小白脸顿时挫倒在地下。然而与此同时,茹晴奋不顾身得像飞蛾一样扑了过来,他猛地感到腹中一阵绞痛,咫尺之间,他看见茹晴的眼睛像铜铃一样瞪着他,他也看见他腹中插入一柄刀子,血像无意义的纠缠溅射出来,一霎间他看见茹晴的大眼晴里闪着某种仿如罪孽般的泪花,她的脸陷在一种仿如梦境的转瞬即逝的悲哀中,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无力的颤栗与激动,那是生命最初的温暖,原始的幸福。然而,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呵气在他耳边奔走,然后他感到他的身子被茹晴紧紧地往后推了起来,顷刻间他和茹晴的身子一起飞了起来,他们一起从窗口坠了下来……坠落,像风中的落叶,他感觉到茹晴紧抓着他身子的温暖,他感觉到一颗狂跳的心消融于茹晴那发自腑肺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风在他的耳边奏起了俨然生命中最后的动听的音乐,他看到天空与大地在旋转着,他看到那充满血红的晚霞覆盖了他的眼睛……

2000年1月1日

  每年,我都不知不觉地度过那一天

  最后的火焰向我招手

  一片寂静打发了

  不疲倦的游子

  如同黑暗里的一缕光线

  那时,我将再不会

  看见自己在生命里,比方说在一件奇特的

  衣衫里

  惊异于这个地球

  一个女人的爱情

  以及男人们的无耻

  犹如今日,在大雨三天后写作

  听鹪鹩歌唱以及雨声平息

  向莫名其妙的事物弯下身去

  这首W.S.默温的《写给我的忌日》,俨然是献给茹晴、琦琦和铁峰的忌日。我想我会在他们每年的忌日焚烧它。就像焚烧梦想与疯狂。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