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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同志:輝子(1--3)
送交者: 蚊子咬的包 2001年12月26日22:19: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輝子◇


  輝子是李長輝的小名兒,流氓是左鄰右舍最終給他的定位。
我和輝子從小住街坊。

  那時我家住德勝門,就是靠近城門的那片平房。再準確點說
我家位於德外,別看就一門之隔,解放前那兒很蕭條,也只有回
民居住。不過今非昔比,現在那地界兒稱得上黃金寶地,聽說誰
要想將戶口牽進德外,根本就是妄想。

  我們住的可不是人們常見的那種北京四合院,而是一窄條兒
過道,四間朝南的房子面對一扇牆。那一片都是這樣的格局,一
個個小院兒里,或兩家或三家住在一起。我家的兩間房子都比輝
子哥家的大,好像我媽說過原因,可我早記不得了。我家在那片
居民中是日子過的紅火的,我爸我媽都上班,有正式工作,而且
我爸還在燈具廠管點宣傳啥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家在那片算
是文化人了。

  輝子哥家的房子都很小,特別是輝子哥自己住的那間,不但
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桌子,還經常漏點雨。我常聽我
媽對我爸叨咕,說這輝子的父母怎麽就不找房管所說說,把那房
子修理修理,省得輝子睡半夜被雨水澆醒,然後爬起來衝到門外
在大雨中猛砸他父母的房門。輝子他爸在這附近菜站上班,具體
工作就是搬運成筐的蔬菜。他媽沒工作,可好像也挺忙,不知道
都忙些什麽。輝子有兩個妹妹,一個比他小三歲,一個比輝子小
六歲,她們和父母住在那間大屋子裡。

  我和輝子哥是同年生的,他只比我大七個月,北京人講規矩
,所以我從小就要管他叫哥。不過這『哥』可真沒白叫,輝子哥
比我哥還象我哥。比如輝子哥打小長得高大,看著比我哥還壯;
輝子哥向來都帶着我玩兒,不象我哥總對我說『滾一邊去』;還
有最重要的一點,輝子哥從來不打我,還在小朋友中處處護着我
,哪兒象我哥,趁爸媽一沒注意就扇我一巴掌。

  記得小時候最好玩兒的是跟着輝子哥粘蜻蜓,那時北京有好
多蜻蜓,尤其快下雨時,它們飛得很低,用衣服一捎就是一個。
對輝子哥來說那都是小把戲,他粘蜻蜓的本事才高呢。每次自製
膠,準備竹竿這些事都不用我管,反正有輝子哥做。然後我們一
幫小子,盛夏時節大中午的,跑到附近的果園去大顯身手。每次
輝子都能逮到十幾隻,而我最多也就四五隻,每當這時,輝子哥
就隨手遞給我幾隻他不怎麽喜歡的,我坦然地接受下來,如今想
來怪沒骨氣。

  除了捕蜻蜓的遊戲,再就是拍煙盒兒、玩彈球兒,輝子他爸
根本不買紙煙,永遠是買來煙葉兒,然後搗碎,用小紙條卷著抽
。有時我看輝子哥到處撿地上的煙頭兒,還以為煙頭裡有什麽好
東西,後來才知道他是給他爸撿,拿回去後,將煙頭弄碎,煙絲
涼干就可以卷著抽了。儘管輝子他爸不買紙煙,可輝子哥的煙盒
卻很多,他總能從別人手中贏來不少大傢伙,為此輝子得到一個
外號:『財主』,意思是家私萬貫。一次我看到他居然有大中華
和鳳凰的煙盒兒,果然是財主!那可著實令我羨慕、忌妒了好幾
天。

  小孩在一起玩兒也是欺軟怕硬,象我身材瘦小,手腳又奇笨
,自然是人家欺負的對象。比如玩打仗,小朋友們一致同意我充
當逃兵或叛徒什麽的,以便他們可以『叭』的一槍把我打死。但
,我有輝子哥!誰不知道我家跟他家住界壁兒,輝子就跟我親哥
沒兩樣,於是我搖身一變,成了『李團長』的『通訊員』或是『
李司令』的『副官』。這社會的殘酷,弱肉強食的本性早在童年
時就已經顯露出來,可憐那時還沒有這個意識。

  輝子哥不但玩兒的好,書念得也好。每次聽寫,我最多混個
四分,一個不留神就是二分,可輝子哥一不留神就是五分。

  『是個二鴨子!』每當我得二分時他就會這麽說。這時我很
氣憤,不是為自己,而是覺得輝子哥不地道。然後我生氣,不理
他,然後他就跟在我後面說他明兒多給我幾隻蜻蜓,或給我一個
新鮮樣的煙盒,然後我氣就消了。

  還記得上小學五年級時,一次算術考試竟然得了七十二分,
(別以為這成績不壞,全班同學有一半在九十分以上,人家輝子
是一百分呢!)老師要求家長簽字,最可惡的是還讓輝子哥將考
卷送到我爸媽手裡。我當時真的絕望了,放學後坐在院兒外的公
共廁所旁死活不進院門。輝子哥也陪我坐在那裡。

  『你自己把卷子給他們吧。』輝子哥說著將考卷遞給我。我
不接。

  『我爸這次肯定要打我。』我堅定地說

  『那怎麽辦呀?』他問

  我想想:『咱們自己簽吧?』

  輝子哥大睜著眼睛瞪着我……後來他在我的誘導下,我們一
同完成了『傑作』。我不想太渲染做的過程,因為說起來有點讓
我臉紅。事後,我哥知道這事兒,他說輝子是明壞,我是蔫兒壞。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受輝子哥的幫助了,比如其他方面:那
時正搞五講四美,其中之一是環境美,具體的操作方法是讓學生
們要交出一些蒼蠅着體。我說過我很笨,拿著蒼蠅拍子半天打不
到幾隻,真是很有挫敗感,連晚上做夢都是滿腦子的死蒼蠅。而
輝子哥居然跑到南城的屠宰廠打來七個火柴盒的蒼蠅,後來輝子
哥大方地給了我一盒,我又挺沒骨氣地接受了。

  每天放學後我都和輝子哥一起寫作業,有時在我家有時在他
家,但總體來說冬天多在我家寫,他家真是太冷了。特別是他的
小屋,好像根本不生火。我拿開坐在爐子上的水壺往下看了看,
問:

  『火怎麽是封着的?幹嗎不打開呀?』

  『別動!這樣省煤。』

  『可多冷啊?』

  『你真事兒!我怎麽不冷?』

  我又想起我媽說的關於輝子哥哥房子漏雨的事,問他:

  『你爸怎麽還不給你修房啊?』

  『修過了』他說。

  第二年的春天,輝子哥的屋子仍然漏雨,但我並沒有在意。
直到許多年以後,當我和父母聊起輝子一家時,他們說輝子他爸
找過房管所好幾次,可沒給人家送禮,那些人根本不理會,然而
他們也沒錢自己修。我在想輝子哥當年跟我說修過了時,他心裡
是什麽滋味。

  童年和輝子哥在一起時我們從不打架。這話大家或許不信,
說兩個小男孩在一起怎麽會不打架,可這是千真萬確!我和輝子
哥都同其他小孩打,但我們之間總能相互妥協,或者是我,或者
是他。

  小學畢業那年,輝子哥以一百九十八分的成績考入重點中學
,我那年也格外爭氣,以比他低五分的成績也考到那所學校。那
日子過的真美好!初考結束後,我爸帶著我、我哥還有輝子哥一
起到天津唐沽港玩了一趟。我們白天在海里游泳,半夜在沙灘上
逮螃蟹,我仍同平時一樣,無論游泳還是抓螃蟹都是輝子哥的手
下敗將。我心理開始有些異樣的感覺,一方面我崇拜欣賞輝子哥
的能耐,另一方面又不服氣,想着不能總這樣認輸,我下定決心
要奮起直追。十二、三歲少年的心態有時也挺複雜,那時的我當
然沒意識到這種複雜,只是不自覺地這樣複雜地成長起來。

  初二第一個學期期中考試結束,全年級搞了一次成績排隊,
輝子哥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十二名。我爸從學校開完家長會回來
後把我臭罵了一頓,我挺委屈,好歹我的成績也在保送本校高中
的行列。幾天後我得知,那天的家長會上,輝子他爸特別精神抖
擻,好像幾世的農奴終於翻身當家作主一樣,相比之下我爸就顯
得很沒底氣。

  我暗自發誓要在學習上趕上輝子哥,要超過他。私下裡我不
再叫他輝子哥,而是直呼大名李長輝,或者乾脆叫他財主。輝子
哥並不介意這些,不但沒體會出我對他的威脅,而且很樂意輔導
我功課。那年的期末考試,我的成績從第三十二名躍為第十名,
輝子哥為此也很高興,然後我們相互搭着肩膀一同去土城兒的地
攤兒看書。


  人生難測,大家都這麽說。

  新學期剛剛開始,輝子不象從前那樣總找我玩了。也難怪,
我象個小書蟲子似的每天看書做作業,才能保持住第十名的輝煌
,可輝子每天到處亂跑也能保持前三名的平庸。

  『小洋,聽說今兒晚兒上杜海他們要打個宣武的孩子,而且
聽說海里的小白兔也來幫忙!』一天,輝子哥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我十幾歲的那個年代,一定是四人幫的流毒還沒肅清的緣故
,半大孩子中挺講究誰認識的壞人多,尤其是那些有名的小流氓
,能說出他們名字的人也可以讓朋友刮目相看。輝子說的杜海是
我們班的壞孩子,那個小白兔就是名人之一。

  『我知道!杜海跟我說了,他還問我去不去呢?』其實我和
杜海關係並不近,這樣說只不過想顯示我很酷。

  『你去不去?』輝子哥問。

  『當然去!你呢?』

  『他們也沒叫我。』

  『沒問題,我去跟杜海說!』我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嘿
,你作業做完了嗎?明兒物理還有考試呢』我又問。

  『早做完了,你呢?』

  『差不多了,最後一道題做不出來。』我心虛地說。

  『那有什麽難的?!閉着眼睛都會做。說好了我今兒晚上來
找你啊!』他說着離開了我家,臨走還沒忘記把物理作業留給我

  不知是不是天意,那天晚上我沒能和輝子一同去幫人打架。
我們按照杜海的吩咐,在學校門口等他。天已經黑下來,記得月
光很亮,漫天繁星。杜海果然來了,帶了三個比我們大的男孩,
並發給我和輝子一人一把彈簧鎖。可正當我們準備出發時,我碰
到了我哥,他讓我趕緊回家,因為我爸發現了我書包里那張八十
四分的卷子,上面還有老師『成績下降,上課要專心』的評語。
我快速地權衡一下利弊,為躲過一次皮肉之苦,還是決定回家應
付我爸。

  那是一場打的相當殘忍的架,起因是為了一個婆子,宣武的
那孩子搶了別人的媳婦,他被打得滿地是血,當場死亡。這些都
是輝子告訴我的。輝子是瘋跑回來的,手裡還拿着那把彈簧鎖,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他有些害怕。我問他有沒有打那
小子,他說就比劃了兩下,根本輪不到他打。我相信輝子的話,
他不愛吹牛也不愛撒謊。

  然而就在事發後的第六天,輝子就被警察銬走了。這事驚動
了我們院兒、前院兒、後院兒,大家都說真沒想到李家那個挺爭
氣的小子原來是個小流氓。一夜之間輝子他爸再也沒了從前的笑
容,象是被霜打了似的沒有精神。我爸嘴上說為輝子惋惜,可說
話時眉宇間透着得意。

  那年暑假我是一個人過的,沒有輝子哥,也沒有任何朋友。
我弄來一本課外習題,整天呆在家裡不聲不響地做題。我爸疊疊
不休地表揚我現在是越來越出息了,我媽嘮嘮叨叨地稱讚我本來
就很出息,只有我哥憤憤不平的罵道:誰知道這小子想什麽呢!
看來最了解我的是我哥。我的確在想着什麽,我在想如果我那天
晚上和輝子哥去了公園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在想為什麼輝子沒打
人可還被判刑,在想等輝子放回來我們是不是還能在一個班上課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不是我害了輝子哥?!
!那時候不興心理醫生之類的東西,如果是現在,我爸媽或許應
該考慮帶我去看看醫生。

  又開學了,我也漸漸適應了沒有輝子的生活。我仍沒有朋友
,每天獨來獨往。那時我學習的欲望旺盛到了極點,簡直不可遏
制,將其視為人生最高享受。我第一次發覺念書是如此有趣的事
情,難怪高爾基從小熱愛學習。以前我上課、看書從不專心,如
今只會偶爾走神兒,在想:等輝子出來,這道題我可以教他。我
的目標是考入本校高中的重點班,就在我準備中考的時候,我爸
告訴我輝子放回來了。

  『小洋』我爸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現在可不能象以前一
樣和輝子混在一起了,懂嗎?』他想了想:『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他終於想出了這句智理名言。

  我聽着一邊使勁兒點頭,以使我爸對我放鬆警惕,一邊在心
中為能見到輝子而狂喜。晚飯後,爸媽一起去鄰居家串門,我趕
忙來到輝子的屋子前,輕輕敲門。

  輝子開的門,我驚訝地看着眼前的這個男孩,這是輝子嗎?

  『小洋?!』輝子看起來精神很好,對我的來訪也特別高興

  『輝。。。。。。李長輝!』我結結巴巴地說

  『怎麽着,一年不見就不認人了?』他說話的口氣聽着和從
前不太一樣。

  『你變得好多,我都認不出你了!』

  『你丫也長高了!進來!』他說着將我讓進屋內。

  『你好像胖了』我看着他說

  『????呆在那種地方還能胖?!』

  『我是說你比以前壯了。』

  『你也比以前壯了,不象過去,跟個豆牙兒菜似的。』

  『你丫才跟個豆牙兒菜似的』我說着笑了,輝子也笑了。

  輝子一點也沒變,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你還回咱們學校嗎?』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不知道,八成兒只能去工讀學校』他隨意地說

  『為什麼?!』

  『不知道!』他表現出很不耐煩:『嘿,趕明兒我領你去前
門天香閣撮一頓,那兒的經理是我的哥們,我們是生死之交!』
他得意的玄耀。

  『那你今年不考高中了?』我固執地堅持我的話題

  『考個屁!』

  『我幫你複習,真的,現在還有三個月,咱們一塊兒複習,
好嗎?』我想那時我的智力和一個五歲孩子沒兩樣。

  『嘿嘿』他笑的樣子很古怪。

  『笑什麽?』

  『我發覺你丫特逗。』他象看個怪物似的看我。

  那天晚上我很早離開了輝子的房間,在我爸媽回來前失望地
回到了自己的家。我象平時一樣安靜地坐在那裡看書。可我覺得
心情沉重,煩亂地盯着眼前的書本,看不進一個字。我忽然覺得
自己這一年來的努力、期望全都付之東流,我為什麼要學習?為
什麼這麼用功的看書、做題?因為我有一個使命!現在使命沒有
了,我一點兒也不熱愛學習了。然而三個月後,我還是如願以償
地考入本校高中的重點班。

  我知道那將又是個寂寞的假期。雖然輝子已經回來,雖然我
們住在同一個院兒里,可我們卻都表現得相當冷淡。我在初中也
有幾個不錯的同學,偶爾我們也會聚聚,可我更喜歡一個人呆在
家裡看書或者做題,這樣的個性大概從輝子出事那天起就形成了

  一個炎熱的中午,透過窗戶我看到輝子走進院門,身邊還依
偎着一個女孩,頓時安靜的小院兒變得嘈雜。女孩嘰嘰喳喳說着
什麽,不一會兒,傳來輝子媽沙啞地叫聲:『少給我往家領!你
個臭流氓!』。女孩沒再說話,然後二人走進輝子的房間,關上
門,院子又恢復了原來的寧靜。哼!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世故地
作着判斷:李長輝徹底地墮落了,變成了流氓。

  屋子裡真熱,看太陽已經漸西,我決定到院裡透透氣。我仰
望天空,夏日的斜陽很美,菊紅色餘輝與藍天、白雲交錯,如一
副絢麗的圖畫。這時輝子的房門打開了,『流氓們』從裡面走出
來。我趕忙走到水龍頭旁,假裝洗手,肩膀卻被輝子重重地拍了
一下:

  『嘿,小洋,見過嗎?這是我磁細!』他指着身邊的女孩得
意地說。

  『啊?』我聽不懂。

  『我媳婦兒!』他說着還用力摟摟那個看着比他大不少的姑娘。

  『哦』。我輕聲說着,脖子努力往上梗,眼皮拼命往下拉,
生怕沒有表現出我的清高與不屑。我為輝子害臊,這麽一個流里
流氣的女人還好意思給我介紹!我將來的老婆一定是個出身名門
、美若天仙、學高八斗、才華橫溢的大家閨秀。

  輝子定是感覺到我的輕蔑,他沒再說什麽,從那天起,他幾
乎再沒和我說過一句話,直到他第二次被勞動教養。

  一天放學回家,還沒走進院子,就聽見輝子媽在哭訴:

  『你說好好的孩子怎麽成這樣了?咱孩子就這麽倒霉,跟着
幾個壞人看了一次打架,就給判了!就算是人命關天,也不能不
分青紅皂白啊?!』

  『那勞教所是什麽好地方!就算第一次為打架進去,可出來
後就學會耍流氓了,弄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沒少交他壞,這要是
再出來還不一定又學會什麽壞呢!』輝子媽說着抹了一把臉上的
淚水。

  『那這次又為什麽呀?』我媽也陪着痛哭流涕。

  『什麽也不為,這不趕上嚴打嘛,說咱孩子是流氓團伙的,
就給判了一年半。這叫什麽理兒呀?你說咱孩子是上房揭瓦了,
還是給誰下毒了?啊?』

  『唉!輝子這孩子真是挺人意的,那天他在大街上看我提着
一大堆東西,二話沒說全幫我拿回來了。你沒找管片兒的小劉兒
說說?』我媽又問。

  『我們還給他送了兩瓶酒呢,沒用!』

  我站在院兒門外沒有進去,聽着輝子媽的話,眼睛不禁有些
發酸,想哭,卻無淚。李長輝!這可是你自找的!我心裡恨恨地
說,當初你要是聽我的,別和那些流氓混在一起,也不至於有今
天,你活該!

  輝子第二次入獄沒有成為大家談論的話題,好像那是件很自
然的事情。前院兒的趙大爺曾說過:這小孩一旦進過局子,就肯
定要進第二次,三進宮、四進宮也屢見不鮮。

  高中的生活簡直是乏味透頂。我不知道坐監獄是什麽滋味,
我想應該比在重點學校的重點班上高中舒服。我每天不停地做題
、做題、再做題。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標準的好學生:不罵人,不
打架,努力學習,沒談戀愛。一切這些我應該感謝輝子吧?老師
每天不停地對我們諄諄教誨:北大去年的錄取分數線如何,清華
今年的招生標準如何,還有北郵、人大。。。。。。然後她語重
心長地說:你這次考試的排名是全班第幾,是全校第幾,是全區
第幾,是全市第幾。。。。。。我估計我們老師也沒什麽正經事
兒作,光這些調查取證就夠她一累的。

  我每天數着日子生活,離高考還有二百五十八天,離輝子出
獄還有一百五十八天,這麽巧,整差一百天。我不知道自己為什
麼會記住輝子出獄的時間,反正自從那天輝子他爸說了以後,我
就再也沒忘過。

  輝子提前出獄了,他媽說因為他在監獄裡表現好。這次我是
在院子裡見到輝子的。他又長高了一截兒,好像變黑了,還有點
瘦,頭髮象被剛剛掐過的韭黃一樣,短短的,下巴、腮邊帶着沒
刮乾淨的胡茬兒,臉上掛着倦色。儘管如此,可仍掩飾不住他英
俊、清秀卻很男人氣的外形。

  『小洋!』他微笑着主動和我打招呼。

  『輝子!真高興你提前回來了!』我裝作平靜地說,這句話
我已經在背地裡練過十五遍。

  輝子微微一笑,似自嘲、又似無奈。

  『。。。。。。』沉默。成年人的尷尬,卻是在兩個少年之
間。

  『謝謝你了,去年我們家的蜂窩煤都是你們幫着張羅的。』
他先說

  『看你說的,咱們誰和誰呀!』

  『等過幾個月我考完,咱們找個地方玩兒去!』我說

  『我哪兒有時間啊,我爸已經給我聯繫好了,在菜站當臨時工。』

  『是嘛。。。。。。』

  『小洋,好好考着,咱們附近這幾個院兒還沒出過大學生呢
,爭口氣!』

  我驚訝地抬起頭,看他,他正沖我笑,露出兩隻可愛的虎牙。

  這次見到的輝子和他第一次出獄時大不一樣,似乎少了些流
氣,多了些穩重。但和小時候也不一樣,沒有了那種天真,有的
只是世故。每次見到輝子總有不同的感受。

  緊張的學習仍在繼續,我必須用大部分時間先應付眼前的高
考,但有和輝子重逢的喜悅,我覺得日子也變得不再枯燥。沒過
幾天,輝子開始養起鴿子,他說養鴿子好玩兒又賺錢。每當周日
輝子放鴿子時我會出來看,他手裡搖晃着一根竹竿,竹竿頂端綁
着布條。

  『讓我玩一個。』我說。

  輝子將竹竿遞給我。

  我接過來胡亂揮舞。

  『不是這麽弄。』他說着雙手握住我的手,有節奏地晃動。
輝子微熱的體溫伴着輕淡的汗香悠悠向我襲來,透過我的感官沁
入體內,瀰漫在我的意識里。空中成群的鴿子發出哨般的鳴叫,
在我聽來有如天籟的聲音。

  有時別人家的鴿子會被輝子的鴿子帶回來,輝子說要是帶回
好的就給賣了,要是不好的就宰了吃了。那天有兩隻不怎麽樣的
鴿子落到輝子手裡,他說晚上讓我吃鴿子肉。

  『看着象一對兒,放了得了,咱也不缺這口肉。』我說。

  輝子挺有興致地看看我,笑了:『小洋說了,饒你們不死!
』他說着兩手往空中一揚,兩隻鴿子撲楞楞地飛走了。我抬頭仰
望,天空真藍,沒有一片雲彩。

  每個周六我都會到輝子那兒坐坐,和他天南海北地神聊一氣
。其實輝子對我並不熱情,甚至有時,我只和他妹妹們聊天,因
為他整晚幾乎不說一句話。一天輝子不在,他媽和他大妹來我家
串門,我邊假裝看書,邊聽她們對話:

  『輝子現在還常往外跑嗎?』我媽問輝子媽。

  『這次回來比從前好多了,一般晚上不出去,我們都跟他講
了,要是再不學好,永遠別回來。』

  『其實我一直沒覺得輝子哥不學好,他是不順。』我一旁插
話。

  『小洋哥,你竟替他說好話。』他大妹說。我媽不滿地瞪了
我一眼.

『唉!那天他給我和他爸跪了大半宿,保證今後一定學好,
就不知道他能不能照說的做。』輝子媽自顧接著說。

  『輝子說話向來算話!』我又很沒分寸地插嘴。

  『不管怎麽着,他自己想學好就行。輝子真不是個壞孩子。』
我媽勸道。

  『我看他早晚還得進去!』輝子大妹小聲嘟囔一句。

  輝子媽眼睛裡象要噴火:『再說,我撕爛你的嘴!』她沖輝
子妹吼道。

  。。。。。。。

  我沒有再聽她們聊下去,出門來到院子裡。輝子的房間亮着
燈光,我知道如果輝子出去,一定將燈關上,他從小就懂得為家
里節省。我推開他的房門:

  『你在家啊?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問。

  『剛回來。』他正靠在床上抽煙,兩個穿着鞋的腳舉在床頭
的架子上:『找我幹嗎?』他的語氣里透出煩躁。

  『沒事兒,想跟你聊聊天。』我笑着說。

  『沒空兒!滾!』

  我呆了片刻,注視他兩秒鐘,然後重重地摔上他的房門。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靜靜地坐了好久。然後起身找出我爸的
一盒香煙,攥在手裡衝出院子。我很不熟練地點燃一支,猛吸,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吸着吸着,我感覺到我的手
被打濕了,香煙也被打濕。抬起頭,夜色籠罩的城市相當乾爽,
沒有被淋濕的痕跡,原來是我眼睛裡不斷往外湧出的淚水。。。
。。。

  黑色七月終於過去,考好考壞我幾乎不再想,反正我有學校
上,這是板上釘釘的。剛一考完,立刻和高中的幾個死黨南下去
了杭州,正經點的哥們兒說去杭州是為陶冶一把情操,不正經點
的說是衝着蘇杭的美女去。對我,不陶情操,也不找美女,我只
想避開輝子。

  兩個星期後我回到了小院兒,發現那裡正大興土木。

  『小洋,怎麽幾天不見曬成這樣了?』輝子的聲音和他的人
一樣令人賞心。

  我不想答理他,可做不到,我給他一個淺淺的笑。

  『杭州好玩嗎?』他又問。

  『不錯。你們幹嗎呢?』我看着和輝子一起幹活的兩個男孩
兒問道。其中一個眼睛很大,眉清目秀,給我的印象很深。

  『他們幫我把房子修修,省得老漏雨。』

  『等我把東西放下來,我幫你們干。』我躍躍欲試。

  『歇了吧,你!這哪兒是你干的活!』輝子說,他又轉過頭
對那兩個男孩說:『小洋已經考上大學了,八成兒能上北大。』

  『上個屁!』我說着進屋,摔上房門。那感覺就象小時候我
被排除在小朋友之外,他們不願意帶我玩兒。

  兩天後的傍晚,我聽到輝子在門口叫我。每當這時,我爸媽
就象兩隻警覺地老貓,豎起耳朵,隨時準備為保護他們的小貓崽
子而戰鬥。儘管我一再對我爸說:我這麽大了,輝子帶不壞我,
可他們還是不願意放鬆警惕。我推門出去,見輝子站在月光下。

  『給』他說着遞給我一包東西。

  我接過來,那是一包去殼的核桃仁兒,個個碩大無比。這是
我最愛吃的:『給我這個幹嗎?』

  『一個做西餐的哥們給我的,我記得你特愛吃。』這是輝子
的道歉方式,就象小時他給我的煙盒兒。『我現在在賣汽水,你
要想去,我明兒帶你去。』

  『你不去菜站上班了?』

  『那才能有幾個錢,我賣汽水,一天就能有一張兒!』

  『真的!』我驚得瞪大眼睛。

  一天一張大團結,在那時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我爸一個月也
就幾張大團結。那時的個體經營者還遠沒有現在這麽普遍,能去
練攤兒的都不是善主兒,所以老百姓中流傳着『小偷流氓個體戶
,不三不四當幹部』的說法。

  原想『小偷流氓』選擇的職業一定是輕鬆、省力又能掙錢的
行業,可在烈日炎炎下站了一天,才知道那並不好玩兒。輝子的
汽水攤兒是一個平板兒三輪兒,拉到個向陽之地,把車放好,就
可以剪彩開張了。

  『。。。。。。』

  『我聽你媽說你這次被提前放回來是因為表現好?』那天幾
乎沒有顧客,輝子心情又格外好,我和輝子聊起些從沒聊過的話
題。

『好個????!』他不屑地說

  『監獄裡苦嗎?』我又問

  『習慣了,哪兒都一樣。』

  『我覺得你第二次進去太冤了。』

  『其實我第一次進去是真冤!』

  『第二次不就是因為嚴打才進去的?』

  『????雖說沒犯什麽大事,小事兒也不少,你想,沒疤瘌沒
瘵能讓我進去嗎!第一次是真????冤!』他說着笑笑:『一輩
子就完了。』

  『你現在和那些人不來往了吧?』我問

  『哪些人呀?』他看着我說,目光里透出反感。

  『。。。。。。你真的別再進去了,我每次都挺難過的。』
我突然衝動地說。

  輝子笑了,用手和嚕着我的頭髮:『小嘴兒夠甜,想在我這
里買好?』

  『你別動我!』我說着挪開他在我頭上的手:『上次你就不
聽我的,結果怎麽樣?這次還不聽我的!』

  『你是我媳婦呀?我要聽你的?』他笑得起勁兒

  『當你媳婦怎麽着!你敢要我就敢當!』我邊說邊逼視着他。

  輝子仍然笑,慢慢地,他收住笑容:『小洋!你他媽別不學好!』

  『什麽不學好?』我疑惑。

  輝子笑了:『你丫真他媽傻!』說着用手在我頭上拍了一下。

  那場談話我終生難忘,它象警鐘,使我猛醒:我正在『不學
好』!我第一次為自己對輝子的感情而驚慌、困惑、甚至恐懼。

  後來我常回味那次談話,實際上輝子和我對媳婦的定義有不
同的理解,我想的是情,輝子大概想的是性。我在性方面開竅相
當晚,但在情上卻領悟得很早。輝子不同,他十五歲那年有了第
一次男女性體驗,在他第二次入獄時便開始嘗試男男性事,這些
都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雖然我迷茫,可仍喜歡不動聲色地悄悄觀察輝子,我喜歡看
他單手嫻熟轉動瓶起子的動作,喜歡聽他講述種種趣事,甚至對
他初二輟學、兩次入獄的經歷都存有一絲欽佩。對於這些感受我
無法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只是當我和輝子在一起時,這種感
覺更加強烈。

  記得那是發生在同一天的兩件事兒。一個中年婦女領着一個
四五歲的小女孩從我們的三輪兒車前路過,小女孩說:『媽,我
渴』

  『再過兩小時咱們就回家了。』中年婦女回答。

  『就五毛錢,給小孩兒買一瓶。』輝子招呼道

  小姑娘不往前走了,看着放在冰上的汽水,舔着小嘴。

  『一會兒就到家了,聽話!』中年婦女堅持着。

  『三毛錢怎麽樣?就給孩子賣一瓶兒。』輝子說

  小女孩看着她媽,她媽看看女孩又看看汽水。

  『白送!行不?』輝子說着打開一瓶汽水。

  中年婦女無奈地嘆口氣,從輝子手中接過汽水,遞給小女孩
。小姑娘嘴裡咬着吸管,幾乎是一口氣將汽水喝光。

  中年婦女費勁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艱難地找出三毛錢,遞
給輝子。

  『不要錢,白送,我說了。』輝子臉上帶着酷笑。

  『那。。。。。。那怎麽好?』

  『沒什麽,走吧。』

  看著婦女和小孩的背影,我問輝子:『真讓她們白喝了?』

  『嗨,不就他媽一毛多錢的事兒嗎。』他邊說着邊一瓶瓶地
翻動冰上的汽水。

  將近黃昏,暑熱已經腿去,有些起風。輝子買來燒雞和啤酒
,他說不能虧待我這個跟班兒學徒。這時來了兩個顧客:『來兩
瓶汽水!』他們沖我叫道。

  我連忙放下手中的雞退,擦擦手,為他們打開兩瓶。兩人一
氣喝完,將瓶子扔到冰上,我把空瓶放在旁邊的桶里。其中一人
從兜里掏出一塊錢,手一揚,輕飄飄的票子先被扔在汽水上,隨
風又飛落到地上,我追出幾步趕緊用腳睬住,終於撿起那一塊錢

  『嘿!嘿!嘿!給錢了嗎?就走?』我聽到身後輝子的聲音
,他說着走到那兩個人面前。

  『給了!』一個說。

  『給夠了嗎?』

  『不是五毛錢一瓶嗎?兩個人一塊啊!』

  『誰告訴你五毛一瓶?一塊錢一瓶,再拿一塊錢!』

  『現在汽水哪兒不是五毛錢呀?怎麽到你這兒漲價呀?』

  『少廢話,拿錢!』輝子語氣很平緩,皺着眉頭。

  正說着,走過來一個顧客:『多少錢一瓶兒?』那人問。

  我站在那裡不知如何回答。

  『五毛』輝子說。

  『嗨!你看你不是說五毛嗎?』被輝子攔下的那兩個人幾乎
同時叫道。

  『賣他五毛,賣你倆一塊!』輝子仍然語氣平和。

  『你這人怎麽不講理?耍誣賴啊!』一個說。

  『別理他,????臭流氓!走』另一個說。

  輝子沒說話,轉身抄起我們還沒喝完的啤酒瓶,往地下一坷
,瓶子碎了,破損的玻璃凸凸凹凹,變成了一把武器。輝子竄到
那兩人面前:『敢走?!今兒你們不給我放下十塊錢,老子讓你
們死這兒!!』

  我驚恐地看着輝子。那兩個都是三十多歲的漢子,從體形上
看都比輝子顯得粗壯。

  『給不給?』輝子說着突然晃動手中的武器,直衝其中一個
刺去,幸虧那人躲閃及時,臉沒被傷到,但他舉起的胳膊已經被
劃破。

  『別!別!』另一個人驚慌地叫着,他從衣服里掏出十塊錢
遞給輝子。

  發生這一切大概就在幾秒鐘之內,當時我的驚訝遠遠大於恐
懼。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和輝子雖然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同住一
個院子,雖然曾經好得不分彼此,可我們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的
人。

  那天輝子想用那十塊錢請我吃飯,我說我怕噎着,或者得個
消化不良什麽的。後來輝子告訴我他用這錢請了那個大眼睛男孩
,他的名字叫小威。我真後悔沒和輝子去吃飯,就算噎死了我也
在所不辭。以後輝子沒再叫我去和他賣汽水,他說因為有小威陪
他去。


轉自〈花招〉http://www.huazh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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