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羅詩力說
求古源盡者將求方來之泉,將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於淵深,其非遠
矣。〔2〕——尼耙
一
人有讀古國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於卷末,必淒以有所覺,如脫春溫而入於秋肅,勾
萌絕朕〔3〕,枯槁在前,吾無以名,姑謂之蕭條而止。蓋人文之留遺後世者,最有力莫如
心聲〔4〕。古民神思,接天然之宮,冥契萬有,與之靈會,道其能道,爰為詩歌。其聲
度時劫而入人心,不與緘口同絕;且益曼衍,視其種人〔5〕。遞文事式微,則種人之運命
亦盡,群生輟響,榮華收光;讀史者蕭條之感,即以怒起,而此文明史記,亦漸臨末頁矣。
凡負令譽於史初,開文化之曙色,而今日轉為影國〔6〕者,無不如斯。使舉國人所習聞,
最適莫如天竺。天竺古有《韋陀》〔7〕四種,瑰麗幽,稱世界大文;其《摩訶波羅多》
暨《羅摩衍那》二賦〔8〕,亦至美妙。厥後有詩人加黎陀薩(Kalidasa)〔9〕
者出,以傳奇鳴世,間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詩宗瞿提(W.vonGoethe),至崇為
兩間之絕唱。降及種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聲,漸不生於彼國民之靈府,流轉異
域,如亡人也。次為希伯來〔10〕,雖多涉信仰教誡,而文章以幽邃莊嚴勝,教宗文術,
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茲未艾。特在以色列族,則止耶利米(Jeremiah)〔1
1〕之聲;列王荒矣,帝怒以赫,耶路撒冷遂隳〔12〕,而種人之舌亦默。當彼流離異
地,雖不遽忘其宗邦,方言正信,拳拳未釋,然《哀歌》而下,無賡響矣。複次為伊蘭埃及
〔13〕,皆中道廢弛,有如斷綆,燦爛於古,蕭瑟於今。若震旦而逸斯列,則人生大戩,
無逾於此。何以故?英人加勒爾(Th.Carlyle)〔14〕曰,得昭明之聲,洋洋
乎歌心意而生者,為國民之首義。意太利分崩矣,然實一統也,彼生但丁(DanteAl
ighieri)〔15〕,彼有意語。大俄羅斯之札爾〔16〕,有兵刃炮火,政治之
上,能轄大區,行大業。然奈何無聲?中或有大物,而其為大也喑。(中略)迨兵刃炮火,
無不腐蝕,而但丁之聲依然。有但丁者統一,而無聲兆之俄人,終支離而已。
尼耙(Fr.Nietzsche)不惡野人,謂中有新力,言亦確鑿不可移。蓋文明
之朕,固孕於蠻荒,野人顙啊玻保貳稱湫危准捶諛凇N拿魅緇叭*蕾,文明
如實,蠻野如華,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惟文化已止之古民不然:發展既央,隳敗隨起,
況久席古宗祖之光榮,嘗首出周圍之下國,暮氣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
煌煌居歷史之首,而終匿形於卷末者,殆以此歟?俄之無聲,激響在焉。俄如孺子,而非喑
人;俄如伏流,而非古井。十九世紀前葉,果有鄂戈理(N.Gogol)〔18〕者起,
以不可見之淚痕悲色,振其邦人,或以擬英之狹斯丕爾(W.Shakespeare),
即加勒爾所讚揚崇拜者也。顧瞻人間,新聲爭起,無不以殊特雄麗之言,自振其精神而紹介
其偉美於世界;若淵默而無動者,獨前舉天竺以下數古國而已。嗟夫,古民之心聲手澤,非
不莊嚴,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於今,則取以供覽古之人,使摩挲詠嘆而外,更何物及其子
孫?否亦僅自語其前此光榮,即以形邇來之寂寞,反不如新起之邦,縱文化未昌,而大有望
於方來之足致敬也。故所謂古文明國者,悲涼之語耳,嘲諷之辭耳!中落之胄,故家荒矣,
則喋喋語人,謂厥祖在時,其為智慧武怒〔19〕者何似,嘗有閎宇崇樓,珠玉犬馬,尊顯
勝於凡人。有聞其言,孰不騰笑?夫國民發展,功雖有在於懷古,然其懷也,思理朗然,如
鑒明鏡,時時上征,時時反顧,時時進光明之長途,時時念輝煌之舊有,故其新者日新,而
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誇耀以自悅,則長夜之始,即在斯時。今試履中國之大衢,
當有見軍人蹀躞而過市者,張口作軍歌,痛斥印度波闌之奴性〔20〕;有漫為國歌者亦
然。蓋中國今日,亦頗思歷舉前有之耿光,特未能言,則姑曰左鄰已奴,右鄰且死,擇亡國
而較量之,冀自顯其佳勝。夫二國與震旦究孰劣,今姑弗言;若雲頌美之什〔21〕,國民
之聲,則天下之詠者雖多,固未見有此作法矣。詩人絕跡,事若甚微,而蕭條之感,輒以來
襲。意者欲揚宗邦之真大,首在審己,亦必知人,比較既周,爰生自覺。自覺之聲發,每響
必中於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響。非然者,口舌一結,眾語俱淪,沉默之來,倍於前此。
蓋魂意方夢,何能有言?即震於外緣,強自*錮鰨晃┎淮螅皆鯪ざ9試還窬裰*發
揚,與世界識見之廣博有所屬。
今且置古事不道,別求新聲於異邦,而其因即動於懷古。新聲之別,不可究詳;至力足
以振人,且語之較有深趣者,實莫如摩羅〔22〕詩派。摩羅之言,假自天竺,此雲天魔,
歐人謂之撒但〔23〕,人本以目裴倫(G.Byron)〔24〕。今則舉一切詩人中,
凡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悅者悉入之,為傳其言行思惟,流別影響,始
宗主裴倫,終以摩迦(匈加利)文士〔25〕。凡是群人,外狀至異,各稟自國之特色,發
為光華;而要其大歸,則趣於一:大都不為順世和樂之音,動吭一呼,聞者興起,爭天拒
俗,而精神復深感後世人心,綿延至於無已。雖未生以前,解脫而後,或以其聲為不足聽;
若其生活兩間,居天然之掌握,輾轉而未得脫者,則使之聞之,固聲之最雄桀偉美者矣。然
以語平和之民,則言者滋懼。二
平和為物,不見於人間。其強謂之平和者,不過戰事方已或未始之時,外狀若寧,暗流
仍伏,時劫一會,動作始矣。故觀之天然,則和風拂林,甘雨潤物,似無不以降福祉於人
世,然烈火在下,出為地囪〔26〕,一旦僨興,萬有同壞。其風雨時作,特暫伏之見象,
非能永劫安易,如亞當之故家〔27〕也。人事亦然,衣食家室邦國之爭,形現既昭,已不
可以諱掩;而二土室處,亦有吸呼,於是生顥氣〔28〕之爭,強肺者致勝。故殺機之癙,
與有生偕;平和之名,等於無有。特生民之始,既以武健勇烈,抗拒戰鬥,漸進於文明矣,
化定俗移,轉為新懦,知前征之至險,則爽然思歸其雌〔29〕,而戰場在前,復自知不可
避,於是運其神思,創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區,或遲之不可計年以後。自柏拉圖
(Platon)《邦國論》始,西方哲士,作此念者不知幾何人。雖自古迄今,絕無此平
和之朕,而延頸方來,神馳所慕之儀的,日逐而不舍,要亦人間進化之一因子歟?吾中國愛
智之士,獨不與西方同,心神所注,遼遠在於唐虞,或逕入古初,游於人獸雜居之世;謂其
時萬禍不作,人安其天,不如斯世之惡濁阽危,無以生活。其說照之人類進化史實,事正背
馳。蓋古民曼衍播遷,其為爭抗劬勞,縱不厲於今,而視今必無所減;特歷時既永,史乘無
存,汗跡血腥,泯滅都盡,則追而思之,似其時為至足樂耳。儻使置身當時,與古民同其憂
患,則頹唐鎊傺,復遠念盤古未生,斧鑿未經之世,又事之所必有者已。故作此念者,為無
希望,為無上征,為無努力,較以西方思理,猶水火然;非自殺以從古人,將終其身更無可
希冀經營,致人我於所儀之主的,束手浩嘆,神質同隳焉而已。且更為忖度其言,又將見古
之思士,決不以華土為可樂,如今人所張皇;惟自知良懦無可為,乃獨圖脫屣塵埃,惝恍古
國,任人群墮於蟲獸,而已身以隱逸終。思士如是,社會善之,咸謂之高蹈之人,而自雲我
蟲獸我蟲獸也。其不然者,乃立言辭,欲致人同歸於朴古,老子〔30〕之輩,蓋其梟雄。
老子書五千語,要在不攖人心;以不攖人心故,則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無為之治;以無為
之為化社會,而世即於太平。其術善也。然奈何星氣既凝〔31〕,人類既出面後,無時無
物,不稟殺機,進化或可停,而生物不能返本。使拂逆其前征,勢即入於苓落,世界之內,
實例至多,一覽古國,悉其信證。若誠能漸致人間,使歸於禽蟲卉木原生物,復由漸即於無
情〔32〕,則宇宙自大,有情已去,一切虛無,寧非至淨。而不幸進化如飛矢,非墮落不
止,非著物不止,祈逆飛而歸弦,為理勢所無有。此人世所以可悲,而摩羅宗之為至偉也。
人得是力,乃以發生,乃以曼衍,乃以上征,乃至於人所能至之極點。
中國之治,理想在不攖,而意異於前說。有人攖人,或有人得攖者,為帝大禁,其意在
保位,使子孫王千萬世,無有底止,故性解(Genius)〔33〕之出,必竭全力死
之;有人攖我,或有能攖人者,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寧蜷伏墮落而惡進取,故性解之
出,亦必竭全力死之。柏拉圖建神思之邦,謂詩人亂治,當放域外;雖國之美污,意之高下
有不同,而術實出於一。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凡人之心,無不有詩,如詩人作詩,詩不
為詩人獨有,凡一讀其詩,心即會解者,即無不自有詩人之詩。無之何以能夠?惟有而未能
言,詩人為之語,則握撥一彈,心弦立應,其聲激於靈府,令有情皆舉其首,如睹曉日,益
為之美偉強力高尚發揚,而污濁之平和,以之將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雖然,上極天
帝,下至輿台,則不能不因此變其前時之生活;協力而夭閼之,思永保其故態,殆亦人情
已。故態永存,是曰古國。惟詩究不可滅盡,則又設范以囚之。如中國之詩,舜雲言志〔3
4〕;而後賢立說,乃雲持人性情,三百之旨,無邪所蔽〔35〕。夫既言志矣,何持之
雲?強以無邪,即非人志。許自繇〔36〕於鞭策羈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後文章,乃果
輾轉不逾此界。其頌祝主人,悅媚豪右之作,可無俟言。即或心應蟲鳥,情感林泉,發為韻
語,亦多拘於無形之囹圄,不能舒兩間之真美;否則悲慨世事,感懷前賢,可有可無之作,
聊行於世。倘其囁嚅之中,偶涉眷愛,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況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
靈均將逝,腦海波起,通於汨羅〔37〕,返顧高丘,哀其無女,〔38〕則抽寫哀怨,郁
為奇文。茫洋在前,顧忌皆去,懟世俗之渾濁,頌己身之修能,〔39〕懷疑自遂古之初
〔40〕,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悽惻之音,而反抗
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後世,為力非強。劉彥和所謂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
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41〕皆著意外形,不涉內質,孤偉自死,社會
依然,四語之中,函深哀焉。故偉美之聲,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於今日。大都詩人自
倡,生民不耽。試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詩宗詞客,能宣彼妙音,傳其靈覺,以美善吾人
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幾何人?上下求索,幾無有矣。第此亦不能為彼徒罪也,人
人之心,無不泐二大字曰實利,不獲則勞,既獲便睡。縱有激響,何能攖之?夫心不受攖,
非槁死則縮朒耳,而況實利之念,復YsYs熱於中,且其為利,又至陋劣不足道,則馴至卑
懦儉嗇,退讓畏葸,無古民之樸野,有末世之澆漓,又必然之勢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
也。夫雲將以詩移人性情,使即於誠善美偉強力敢為之域,聞者或曬其迂遠乎;而事復無
形,效不顯於頃刻。使舉一密栗〔42〕之反證,殆莫如古國之見滅於外仇矣。凡如是者,
蓋不止答擊縻系,易於毛角〔43〕而已,且無有為沉痛著大之聲,攖其後人,使之興起;
即間有之,受者亦不為之動,創痛少去,即復營營於治生,活身是圖,不恤污下,外仇又
至,摧敗繼之。故不爭之民,其遭遇戰事,常較好爭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殤亡,亦
視強項敢死之民眾。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坡侖大挫普魯士軍,翌年七月,普魯士乞和,為從屬之國。然其
時德之民族,雖遭敗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於是有愛倫德
(E.M.Ar-ndt)〔44〕者出,著《時代精神篇》(GeistderZei
t),以偉大壯麗之筆,宣獨立自繇之音,國人得之,敵愾之心大熾;已而為敵覺察,探索
極嚴,乃走瑞士。遞千八百十二年,拿坡侖挫於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歸巴黎,歐土遂為雲
擾,競舉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魯士帝威廉三世〔45〕乃下令召國民成軍,宣言為三事
戰,曰自由正義祖國;英年之學生詩人美術家爭赴之。愛倫德亦歸,著《國民軍者何》暨
《萊因為德國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氣。而義勇軍中,時亦有人曰台陀開納
(TheodorKoMrner)〔46〕,慨然投筆,辭維也納沽*劇場詩人之職,別其
父母愛者,遂執兵行;作書貽父母曰,普魯士之鷲,已以鷙擊誠心,覺德意志民族之大望
矣。吾之吟詠,無不為宗邦神往。吾將舍所有福祉歡欣,為宗國戰死。嗟夫,吾以明神之
力,已得大悟。為邦人之自由與人道之善故,犧牲孰大於是?熱力無量,涌吾靈台〔4
7〕,吾起矣!後此之《豎琴長劍》(LeierundSchwert)一集,亦無不以
是精神,凝為高響,展卷方誦,血脈已張。然時之懷熱誠靈悟如斯狀者,蓋非止開納一人
也,舉德國青年,無不如是。開納之聲,即全德人之聲,開納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
推而論之,敗拿坡侖者,不為國家,不為皇帝,不為兵刃,國民而已。國民皆詩,亦皆詩人
之具,而德卒以不亡。此豈篤守功利,擯斥詩歌,或抱異域之朽兵敗甲,冀自衛其衣食室家
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僅譬詩力於米鹽,聊以震崇實之士,使知黃金黑鐵,斷不足以
興國家,德法二國之外形,亦非吾邦所可活剝;示其內質,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
固不在是也。
三
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以一切美術之本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文章為美術
之一,質當亦然,與個人暨邦國之存,無所系屬,實利離盡,究理弗存。故其為效,益智不
如史乘,誡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業之券〔48〕。特世有文章,而人
乃以幾於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49〕有言曰,美術文章之桀出於世者,
觀誦而後,似無裨於人間者,往往有之。然吾人樂於觀誦,如游巨浸,前臨渺茫,浮游波
際,游泳既已,神質悉移。而彼之大海,實僅波起濤飛,絕無情愫,未始以一教訓一格言相
授。顧游者之元氣體力,則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於人生,其為用決不次於衣食,宮室,宗
教,道德。蓋緣人在兩間,必有時自覺以勤勉,有時喪我而惝恍,時必致力於善生〔5
0〕,時必並忘其善生之事而入於醇樂,時或活動於現實之區,時或神馳於理想之域;苟致
力於其偏,是謂之不具足。嚴冬永留,春氣不至,生其軀殼,死其精魂,其人雖生,而人生
之道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約翰穆黎〔51〕曰,近世文明,無不以科學為術,合
理為神,功利為鵠。大勢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養吾人之神思耳。涵養
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職與用也。
此他麗於文章能事者,猶有特殊之用一。蓋世界大文,無不能啟人生之機,而直語其
事實法則,為科學所不能言者。所謂機,即人生之誠理是已。此為誠理,微妙幽玄,不能
假口於學子。如熱帶人未見冰前,為之語冰,雖喻以物理生理二學,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
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觸之,則雖不言質力二性,而冰之為物,昭然在前,將直解無
所疑沮。惟文章亦然,雖縷判條分,理密不如學術,而人生誠理,直籠其辭句中,使聞其聲
者,靈府朗然,與人生即會。如熱帶人既見冰後,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
昔愛諾爾特(M.Arnold)〔52〕氏以詩為人生評騭,亦正此意。故人若讀鄂謨
(Homeros)〔53〕以降大文,則不徒近詩,且自與人生會,歷歷見其優勝缺陷之
所存,更力自就於圓滿。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復非常教,自
覺勇猛發揚精進,彼實示之。凡苓落頹唐之邦,無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顧有據群學〔54〕見地以觀詩者,其為說復異:要在文章與道德之相關。謂詩有主
分,曰觀念之誠。其誠奈何?則曰為詩人之思想感情,與人類普遍觀念之一致。得誠奈何?
則曰在據極溥博之經驗。故所據之人群經驗愈溥博,則詩之溥博視之。所謂道德,不外人類
普遍觀念所形成。故詩與道德之相關,緣蓋出於造化。詩與道德合,即為觀念之誠,生命在
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與群法僢馳〔55〕。以背群法故,必反人類之普遍觀念;以
反普遍觀念故,必不得觀念之誠。觀念之誠失,其詩宜亡。故詩之亡也,恆以反道德故。然
詩有反道德而竟存者奈何?則曰,暫耳。無邪之說,實與此契。苟中國文事復興之有日,慮
操此說以力削其萌櫱者,尚有徒也。而歐洲評騭之士,亦多抱是說以律文章。十九世紀初,
世界動於法國革命之風潮,德意志西班牙意太利希臘皆興起,往之夢意,一曉而蘇;惟英國
較無動。顧上下相,時有不平,而詩人裴倫,實生此際。其前有司各德(W.Scot
t)〔56〕輩,為文率平妥翔實,與舊之宗教道德極相容。迨有裴倫,乃超脫古范,直抒
所信,其文章無不函剛健抗拒破壞挑戰之聲。平和之人,能無懼乎?於是謂之撒但。此言始
於蘇惹(R.Southey)〔57〕,而眾和之;後或擴以稱修黎(P.B.Shel
ley)〔58〕以下數人,至今不廢。蘇惹亦詩人,以其言能得當時人群普遍之誠故,獲
月桂冠,攻裴倫甚力。裴倫亦以惡聲報之,謂之詩商。所著有《納爾遜傳》(TheLif
eofLordNelson)今最行於世。
《舊約》記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終乃摶埴為男子,名曰亞當,已而病其寂也,復抽其肋
為女子,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鳥獸卉木;四水出焉。伊甸有樹,一曰生命,一曰知
識。神禁人勿食其實;魔乃半〔59〕蛇以誘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識。神怒,立逐人
而詛蛇,蛇腹行而土食;人則既勞其生,又得其死,罰且及於子孫,無不如是。英詩人彌耳
敦(J.Milton),嘗取其事作《失樂園》(TheParadiseLost)
〔60〕,有天神與撒但戰事,以喻光明與黑暗之爭。撒但為狀,復至獰厲。是詩而後,人
之惡撒但遂益深。然使震旦人士異其信仰者觀之,則亞當之居伊甸,蓋不殊於籠禽,不識不
知,惟帝是悅,使無天魔之誘,人類將無由生。故世間人,當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
者,撒但其首矣。然為基督宗徒,則身被此名,正如中國所謂叛道,人群共棄,艱於置身,
非強怒善戰豁達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亞當夏娃既去樂園,乃舉二子,長曰亞伯,次曰凱因
〔61〕。亞伯牧羊,凱因耕植是事,嘗出所有以獻神。神喜脂膏而惡果實,斥凱因獻不
視;以是,凱因漸與亞伯爭,終殺之。神則詛凱因,使不獲地力,流於殊方。裴倫取其事作
傳奇〔62〕,於神多所詰難。教徒皆怒,謂為瀆聖害俗,張皇靈魂有盡之詩,攻之至力。
迄今日評騭之士,亦尚有以是難裴倫者。爾時獨穆亞(Th.Moore)〔63〕及修黎
二人,深稱其詩之雄美偉大。德詩宗瞿提,亦謂為絕世之文,在英國文章中,此為至上之
作;後之勸遏克曼(J.P.Eckermann)〔64〕治英國語言,蓋即冀其直讀斯
篇雲。《約》又記凱因既流,亞當更得一子,歷歲永永,人類益繁,於是心所思惟,多涉惡
事。主神乃悔,將殄之。有挪亞獨善事神,神令致亞斐木為方舟,〔65〕將眷屬動植,各
從其類居之。遂作大雨四十晝夜,洪水泛濫,生物滅盡,而挪亞之族獨完,水退居地,復生
子孫,至今日不絕。吾人記事涉此,當覺神之能悔,為事至奇;而人之惡撒但,其理乃無足
詫。蓋既為挪亞子孫,自必力斥抗者,敬事主神,戰戰兢兢,繩其祖武〔66〕,冀洪水再
作之日,更得密詔而自保於方舟耳。抑吾聞生學家言,有雲反種〔67〕一事,為生物中每
現異品,肖其遠先,如人所牧馬,往往出野物,類之不拉(Zebra)〔68〕,蓋未馴
以前狀,復現於今日者。撒但詩人之出,殆亦如是,非異事也。獨眾馬怒其不伏箱〔6
9〕,群起而交踀之,斯足憫嘆焉耳。
四
裴倫名喬治戈登(GeorgeGordon),系出司堪第那比亞〔70〕海賊蒲隆
(Burun)族。其族後居諾曼〔71〕,從威廉入英,遞顯理二世時,始用今字。裴倫
以千七百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二日生於倫敦,十二歲即為詩;長游堪勃力俱大學〔72〕不
成,漸決去英國,作汗漫遊,始于波陀牙,東至希臘突厥〔73〕及小亞細亞,歷審其天物
之美,民俗之異,成《哈洛爾特游草》(ChildeHarold’sPilgrima
ge)〔74〕二卷,波譎雲詭,世為之驚絕。次作《不信者》(TheGiaour)
〔75〕暨《阿畢陀斯新婦行》(TheBrideofAbydos)二篇,皆取材於突
厥。前者記不信者(對回教而言)通哈山之妻,哈山投其妻於水,不信者逸去,後終歸而殺
哈山,詣廟自懺;絕望之悲,溢於毫素,讀者哀之。次為女子蘇黎加愛舍林,而其父將以婚
他人,女偕舍林出奔,已而被獲,舍林斗死,女亦終盡;其言有反抗之音。迫千八百十四年
一月,賦《海賊》(TheCorsair)之詩。篇中英雄曰康拉德,於世已無一切眷
愛,遺一切道德,惟以強大之意志,為賊渠魁,領其從者,建大邦於海上。孤舟利劍,所向
悉如其意。獨家有愛妻,他更無有;往雖有神,而康拉德早棄之,神亦已棄康拉德矣。故一
劍之力,即其權利,國家之法度,社會之道德,視之蔑如。權力若具,即用行其意志,他人
奈何,天帝何命,非所問也。若問定命之何如?則曰,在鞘中,一旦外輝,彗且失色而已。
然康拉德為人,初非元惡,內秉高尚純潔之想,嘗欲盡其心力,以致益於人間;比見細人蔽
明,讒諂害聰,凡人營營,多猜忌中傷之性,則漸冷淡,則漸堅凝,則漸嫌厭;終乃以受自
或人之怨毒,舉而報之全群,利劍輕舟,無間人神,所向無不抗戰。蓋復仇一事,獨貫注其
全精神矣。一日攻塞特,敗而見囚,塞特有妃愛其勇,助之脫獄,泛舟同奔,遇從者于波
上,乃大呼曰,此吾舟,此吾血色之旗也,吾運未盡於海上!然歸故家,則銀釭暗而愛妻逝
矣。既而康拉德亦失去,其徒求之波間海角,蹤跡奇然,獨有以無量罪惡,系一德義之名,
永存於世界而已。裴倫之祖約翰〔76〕,嘗念先人為海王,因投海軍為之帥;裴倫賦此,
緣起似同;有即以海賊字裴倫者,裴倫聞之竊喜,則篇中康拉德為人,實即此詩人變相,殆
無可疑已。越三月,又作賦曰《羅羅》(Lara),記其人嘗殺人不異海賊,後圖起事,
敗而傷,飛矢來貫其胸,遂死。所敘自尊之夫,力抗不可避之定命,為狀慘烈,莫可比方。
此他猶有所制,特非雄篇。其詩格多師司各德,而司各德由是銳意於小說,不復為詩,避裴
倫也。已而裴倫去其婦,世雖不知去之之故,然爭難之,每臨會議,嘲罵即四起,且禁其赴
劇場。其友穆亞為之傳,評是事曰,世於裴倫,不異其母,忽愛忽惡,無判決也。顧窘戮天
才,殆人群恆狀,滔滔皆是,寧止英倫。中國漢晉以來,凡負文名者,多受謗毀,劉彥和為
之辯曰,人稟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
誚,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析者。〔77〕東方惡習,盡此數言。然裴倫之禍,則緣
起非如前陳,實反由於名盛,社會頑愚,仇敵窺覗,乘隙立起,眾則不察而妄和之;若頌高
官而厄寒士者,其污且甚於此矣。顧裴倫由是遂不能居英,自曰,使世之評騭誠,吾在英為
無值,若評騭謬,則英於我為無值矣。吾其行乎?然未已也,雖赴異邦,彼且躡我。已而終
去英倫,千八百十六年十月,抵意太利。自此,裴倫之作乃益雄。
裴倫在異域所為文,有《哈洛爾特游草》之續,《堂祥》(DonJuan)〔78〕
之詩,及三傳奇稱最偉,無不張撒但而抗天帝,言人所不能言。一曰《曼弗列特》(Man
fred),記曼以失愛絕歡,陷於巨苦,欲忘弗能,鬼神見形問所欲,曼雲欲忘,鬼神告
以忘在死,則對曰,死果能令人忘耶?復衷疑而弗信也。後有魅來降曼弗列特,而曼忽以意
志制苦,毅然斥之曰,汝曹決不能誘惑滅亡我。(中略)我,自壞者也。行矣,魅眾!死之
手誠加我矣,然非汝手也。意蓋謂己有善惡,則褒貶賞罰,亦悉在己,神天魔龍,無以相
凌,況其他乎?曼弗列特意志之強如是,裴倫亦如是。論者或以擬瞿提之傳奇《法斯忒》
(Faust)〔79〕雲。二曰《凱因》(Cain),典據已見於前分,中有魔曰盧希
飛勒〔80〕,導凱因登太空,為論善惡生死之故,凱因悟,遂師摩羅。比行世,大遭教徒
攻擊,則作《天地》(HeavenandEarth)以報之,英雄為耶彼第,博愛而厭
世,亦以詰難教宗,鳴其非理者。夫撒但何由癙乎?以彼教言,則亦天使之大者,徒以陡起
大望,生背神心,敗而墮獄,是雲魔鬼。由是言之,則魔亦神所手創者矣。已而潛入樂園,
至善美安樂之伊甸,以一言而立毀,非具大能力,易克至是?伊甸,神所保也,而魔毀之,
神安得雲全能?況自創惡物,又從而懲之,且更瓜蔓以懲人,其慈又安在?故凱因曰,神為
不幸之因。神亦自不幸,手造破滅之不幸者,何幸福之可言?而吾父曰,神全能也。問之
曰,神善,何復惡邪*吭*曰,惡者,就善之道爾。神之為善,誠如其言:先以凍餒,乃與之
衣食;先以癘疫,乃施之救援;手造罪人,而曰吾赦汝矣。人則曰,神可頌哉,神可頌哉!
營營而建伽蘭焉。
盧希飛勒不然,曰吾誓之兩間,吾實有勝我之強者,而無有加於我之上位。彼勝我故,
名我曰惡,若我致勝,惡且在神,善惡易位耳。此其論善惡,正異尼耙。尼耙意謂強勝弱
故,弱者乃字其所為曰惡,故惡實強之代名;此則以惡為弱之冤諡。故尼耙欲自強,而並頌
強者;此則亦欲自強,而力抗強者,好惡至不同,特圖強則一而已。人謂神強,因亦至善。
顧善者乃不喜華果,特嗜腥膻,凱因之獻,純潔無似,則以旋風振而落之。人類之始,實由
主神,一拂其心,即發洪水,並無罪之禽蟲卉木而殄之。人則曰,爰滅罪惡,神可頌哉!耶
彼第乃曰,汝得救孺子眾!汝以為脫身狂濤,獲天幸歟?汝曹偷生,逞其食色,目擊世界之
亡,而不生其憫嘆;復無勇力,敢當大波,與同胞之人,共其運命;偕厥考逃於方舟,而建
都邑於世界之墓上,竟無慚耶?然人竟無慚也,方伏地讚頌,無有休止,以是之故,主神遂
強。使眾生去而不之理,更何威力之能有?人既授神以力,復假之以厄撒但;而此種人,又
即主神往所殄滅之同類。以撒但之意觀之,其為頑愚陋劣,如何可言?將曉之歟,則音聲未
宣,眾已疾走,內容何若,不省察也。將任之歟,則非撒但之心矣,故復以權力現於世。
神,一權力也;撒但,亦一權力也。惟撒但之力,即生於神,神力若亡,不為之代;上則以
力抗天帝,下則以力制眾生,行之背馳,莫甚於此。顧其制眾生也,即以抗故。倘其眾生同
抗,更何制之雲?裴倫亦然,自必居人前,而怒人之後於眾。蓋非自居人前,不能使人勿後
於眾故;任人居後而自為之前,又為撒但大恥故。故既揄揚威力,頌美強者矣,復曰,吾愛
亞美利加,此自由之區,神之綠野,不被壓制之地也。由是觀之,裴倫既喜拿坡侖之毀世
界,亦愛華盛頓之爭自由,既心儀海賊之橫行,亦孤援希臘之獨立,壓制反抗,兼以一人
矣。雖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五
自尊至者,不平恆繼之,忿世嫉俗,發為巨震,與對郯之徒爭衡。蓋人既獨尊,自無退
讓,自無調和,意力所如,非達不已,乃以是漸與社會生衝突,乃以是漸有所厭倦於人間。
若裴倫者,即其一矣。其言曰,磽确之區,吾儕奚獲耶?(中略)凡有事物,無不定以習俗
至謬之衡,所謂輿論,實具大力,而輿論則以昏黑蔽全球也。〔81〕此其所言,與近世諾
威文人伊孛生(H.Ibsen)所見合,伊氏生於近世,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
假《社會之敵》〔82〕以立言,使醫士斯托克曼為全書主者,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終獲
群敵之諡。自既見放於地主〔83〕,其子復受斥於學校,而終奮鬥,不為之搖。末乃曰,
吾又見真理矣。地球上至強之人,至獨立者也!其處世之道如是。顧裴倫不盡然,凡所描
繪,皆稟種種思,具種種行,或以不平而厭世,遠離人群,寧與天地為儕偶,如哈洛爾特;
或厭世至極,乃希滅亡,如曼弗列特;或被人天之楚毒,至於刻骨,乃咸希破壞,以復仇
讎,如康拉德與盧希飛勒;或棄斥德義,蹇視淫游,以嘲弄社會,聊快其意,如堂祥。其非
然者,則尊俠尚義,扶弱者而平不平,顛仆有力之蠢愚,雖獲罪於全群無懼,即裴倫最後之
時是已。彼當前時,經歷一如上述書中眾士,特未欷s[斷望,願自逖於人間,如曼弗列特
之所為而已。故懷抱不平,突突上發,則倨傲縱逸,不恤人言,破壞復仇,無所顧忌,而義
俠之性,亦即伏此烈火之中,重獨立而愛自繇,苟奴隸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視,衷悲所以哀
其不幸,疾視所以怒其不爭,此詩人所為援希臘之獨立,而終死於其軍中者也。蓋裴倫者,
自繇主義之人耳,嘗有言曰,若為自由故,不必戰於宗邦,則當為戰於他國。〔84〕是時
意太利適制於土奧〔85〕,失其自由,有秘密政黨起,謀獨立,乃密與其事,以擴張自由
之元氣者自任,雖狙擊密偵之徒,環繞其側,終不為廢游步馳馬之事。後秘密政黨破於土奧
人,企望悉已,而精神終不消。裴倫之所督勵,力直及於後日,趙馬志尼〔86〕,起加富
爾〔87〕,於是意之獨立成〔88〕。故馬志尼日,意太利實大有賴於裴倫。彼,起吾國
者也!蓋誠言已。裴倫平時,又至有情愫於希臘,思想所趣,如磁指南。特希臘時自由悉
喪,入突厥版圖,受其羈縻,不敢抗拒。詩人惋惜悲憤,往往見於篇章,懷前古之光榮,哀
後人之零落,或與斥責,或加激勵,思使之攘突厥而復興,更睹往日耀燦莊嚴之希臘,如所
作《不信者》暨《堂祥》二詩中,其怨憤譙責之切,與希冀之誠,無不歷然可徵信也。比千
八百二十三年,倫敦之希臘協會〔89〕馳書托裴倫,請援希臘之獨立。裴倫平日,至不滿
於希臘今人,嘗稱之曰世襲之奴,曰自由苗裔之奴,因不即應;顧以義憤故,則終諾之,遂
行。而希臘人民之墮落,乃誠如其說,勵之再振,為業至難,因羈滯於克茀洛尼亞島〔9
0〕者五月,始向密淑倫其〔91〕。其時海陸軍方奇困,聞裴倫至,狂喜,群集迓之,如
得天使也。次年一月,獨立政府任以總督,並授軍事及民事*ǎ*而希臘是時,財政大
匱,兵無宿糧,大勢幾去。加以式列阿忒〔92〕傭兵見裴倫寬大,復多所要索,稍不滿,
輒欲背去;希臘墮落之民,又誘之使窘裴倫。裴倫大憤,極詆彼國民性之陋劣;前所謂世襲
之奴,乃果不可猝救如是也。而裴倫志尚不灰,自立革命之中樞,當四圍之艱險,將士內
訌,則為之調和,以己為楷模,教之人道,更設法舉債,以振其窮,又定印刷之制,且堅堡
壘以備戰。內爭方烈,而突厥果攻密淑倫其,式列阿忒傭兵三百人,復乘亂占要害地。裴倫
方病,聞之泰然,力平黨派之爭,使一心以面敵。特內外迫拶,神質劇勞,久之,疾乃漸
革。將死,其從者持楮墨,將錄其遺言。裴倫曰否,時已過矣。不之語,已而微呼人名,終
乃曰,吾言已畢。從者曰,吾不解公言。裴倫曰,吁,不解乎?嗚呼晚矣!狀若甚苦。有
間,復曰,吾既以吾物暨吾康健,悉付希臘矣。今更付之吾生。他更何有?遂死,時千八百
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夕六時也。今為反念前時,則裴倫抱大望而來,將以天縱之才,致希臘
復歸於往時之榮譽,自意振臂一呼,人必將靡然向之。蓋以異域之人,猶憑義憤為希臘致
力,而彼邦人,縱墮落腐敗者日久,然舊澤尚存,人心未死,豈意遂無情愫於故國乎?特至
今茲,則前此所圖,悉如夢跡,知自由苗裔之奴,乃果不可猝救有如此也。次日,希臘獨立
政府為舉國民喪,市肆悉罷,炮台鳴炮三十七,如裴倫壽也。
吾今為案其為作思惟,索詩人一生之內,則所遇常抗,所向必動,貴力而尚強,尊己
而好戰,其戰復不如野獸,為獨立自由人道也,此已略言之前分矣。故其平生,如狂濤如厲
風,舉一切偽飾陋習,悉與蕩滌,瞻顧前後,素所不知;精神鬱勃,莫可制抑,力戰而斃,
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敵,戰則不止。而復率真行誠,無所諱掩,謂世之毀譽褒貶是非善
惡,皆緣習俗而非誠,因悉措而不理也。蓋英倫爾時,虛偽滿於社會,以虛文縟禮為真道
德,有秉自由思想而探究者,世輒謂之惡人。裴倫善抗,性又率真,夫自不可以默矣,故托
凱因而言曰,惡魔者,說真理者也。遂不恤與人群敵。世之貴道德者,又即以此交非之。遏
克曼亦嘗問瞿提以裴倫之文,有無教訓。瞿提對曰,裴倫之剛毅雄大,教訓即函其中;苟能
知之,斯獲教訓。若夫純潔之雲,道德之雲,吾人何問焉。蓋知偉人者,亦惟偉人焉而已。
裴倫亦嘗評朋思(R.Burns)〔93〕曰,斯人也,心情反張〔94〕,柔而剛,疏
而密,精神而質,高尚而卑,有神聖者焉,有不淨者焉,互和合也。裴倫亦然,自尊而憐人
之為奴,制人而援人之獨立,無懼於狂濤而大做於乘馬,好戰崇力,遇敵無所寬假,而於累
囚之苦,有同情焉。意者摩羅為性,有如此乎?且此亦不獨摩羅為然,凡為偉人,大率如
是。即一切人,若去其面具,誠心以思,有純稟世所謂善性而無惡分者,果幾何人?遍觀眾
生,必幾無有,則裴倫雖負摩羅之號,亦人而已,夫何詫焉。顧其不容於英倫,終放浪顛沛
而死異域者,特面具為之害耳。此即裴倫所反抗破壞,而迄今猶殺真人而未有止者也。嗟
夫,虛偽之毒,有如是哉!裴倫平時,其制詩極誠,嘗曰,英人評騭,不介我心。若以我詩
為愉快,任之而已。吾何能阿其所好為?吾之握管,不為婦孺庸俗,乃以吾全心全情感全意
志,與多量之精神而成詩,非欲聆彼輩柔聲而作者也。夫如是,故凡一字一辭,無不即其人
呼吸精神之形現,中於人心,神弦立應,其力之曼衍於歐土,例不能別求之英詩人中;僅司
各德所為說部,差足與相倫比而已。若問其力奈何?則意太利希臘二國,已如上述,可毋贅
言。此他西班牙德意志諸邦,亦悉蒙其影響。次復入斯拉夫族而新其精神,流澤之長,莫可
闡述。至其本國,則猶有修黎(PercyByssheShelley)一人。契支(J
ohnKeats)〔95〕雖亦蒙摩羅詩人之名,而與裴倫別派,故不述於此。
六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蹟也,而亦即無韻之詩。時既艱危,性復狷介,世不
彼愛,而彼亦不愛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太利之南方,終以壯齡而夭死,謂一
生即悲劇之實現,蓋非夸也。修黎者,以千七百九十二年生於英之名門,姿狀端麗,夙好靜
思;比入中學,大為學友暨校師所不喜,虐遇不可堪。詩人之心,乃早萌反抗之朕兆;後作
說部,以所得值饗其友八人,負狂人之名而去。次入惡斯佛大學〔96〕,修愛智之學,屢
馳書乞教於名人。而爾時宗教,權悉歸於冥頑之牧師,因以妨自由之崇信。修黎蹶起,著
《無神論之要》一篇,略謂惟慈愛平等三,乃使世界為樂園之要素,若夫宗教,於此無功,
無有可也。書成行世,校長見之大震,終逐之;其父亦驚絕,使謝罪返校,而修黎不從,因
不能歸。天地雖大,故鄉已失,於是至倫敦,時年十八,顧已孤立兩間,歡愛悉絕,不得不
與社會戰矣。已而知戈德文(W.Godwin)〔97〕,讀其著述,博愛之精神益張。
次年入愛爾蘭,檄其人士,於政治宗教,皆欲有所更革,顧終不成。逮千八百十五年,其詩
《阿剌斯多》(Alastor)〔98〕始出世,記懷抱神思之人,索求美者,遍歷不
見,終死曠原,如自敘也。次年乃識裴倫於瑞士;裴倫深稱其人,謂奮迅如獅子,又善其
詩,而世猶無顧之者。又次年成《伊式闌轉輪篇》(TheRevoltofIsla
m)。凡修黎懷抱,多抒於此。篇中英雄曰羅昂,以熱誠雄辯,警其國民,鼓吹自由,擠擊
壓制,顧正義終敗,而壓制於以凱還,羅昂遂為正義死。是詩所函,有無量希望信仰,暨無
窮之愛,窮追不捨,終以殞亡。蓋羅昂者,實詩人之先覺,亦即修黎之化身也。
至其傑作,尤在劇詩;尤偉者二,一曰《解放之普洛美迢斯》(Prometheus
Unbound)〔99〕,一曰《Ys希》(TheCenci)。前者事本希臘神話,
意近裴倫之《凱因》。假普洛美迢為人類之精神,以愛與正義自由故,不恤艱苦,力抗壓制
主者僦畢多〔100〕,竊火貽人,受縶於山頂,猛鷲日啄其肉,而終不降。僦畢多為之辟
易;普洛美迢乃眷女子珂希亞,獲其愛而畢。珂希亞者,理想也。《Ys希》之篇,事出意
太利,記女子Ys希之父,酷虐無道,毒虐無所弗至,Ys希終殺之,與其後母兄弟,同戮於
市。論者或謂之不倫。顧失常之事,不能絕於人間,即中國《春秋》〔101〕,修自聖人
之手者,類此之事,且數數見,又多直書無所諱,吾人獨於修黎所作,乃和眾口而難之耶?
上述二篇,詩人悉出以全力,嘗自言曰,吾詩為眾而作,讀者將多。又曰,此可登諸劇場
者。顧詩成而後,實乃反是,社會以謂不足讀,伶人以謂不可為;修黎抗偽俗弊習以成詩,
而詩亦即受偽俗弊習之天閼,此十九棟〔102〕上葉精神界之戰士,所為多抱正義而駢殞
者也。雖然,往時去矣,任其自去,若夫修黎之真值,則至今日而大昭。革新之潮,此其巨
派,戈德文書出,初啟其端,得詩人之聲,乃益深入世人之靈府。凡正義自由真理以至博愛
希望諸說,無不化而成醇,或為羅昂,或為普洛美迢,或為伊式闌之壯士,現於人前,與舊
習對立,更張破壞,無稍假借也。舊習既破,何物斯存,則惟改革之新精神而已。十九世紀
機運之新,實賴有此。朋思唱於前,裴倫修黎起其後,掊擊排斥,人漸為之倉皇;而倉皇之
中,即亟人生之改進。故世之嫉視破壞,加之惡名者,特見一偏而未得其全體者爾。若為案
其真狀,則光明希望,實伏於中。惡物悉顛,於群何毒?破壞之雲,特可發自冥頑牧師之
口,而不可出諸全群者也。若其聞之,則破壞為業,斯愈益貴矣!況修黎者,神思之人,求
索而無止期,猛進而不退轉,淺人之所觀察,殊莫可得其淵深。若能真識其人,將見品性之
卓,出於雲間,熱誠勃然,無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鄉;此其為鄉,則爰有美之本
體。奧古斯丁〔103〕曰,吾未有愛而吾欲愛,因抱希冀以求足愛者也。惟修黎亦然,故
終出人間而神行,冀自達其所崇信之境;復以妙音,喻一切未覺,使知人類曼衍之大故,暨
人生價值之所存,揚同情之精神,而張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懷大希以奮進,與時劫同其無
窮。世則謂之惡魔,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復加以排擠,使不可久留於人間,於是壓制凱還,
修黎以死,蓋宛然阿剌斯多之殞於大漠也。
雖然,其獨慰詩人之心者,則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會不可恃,則對天物之不
偽,遂寄之無限之溫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緣受染有異,所感斯殊,故目睛奪於實
利,則欲驅天然為之得金資;智力集於科學,則思制天然而見其法則;若至下者,乃自春徂
冬,於兩間崇高偉大美妙之見象,絕無所感應於心,自墮神智於深淵,壽雖百年,而迄不知
光明為何物,又爰解所謂臥天然之懷,作嬰兒之笑矣。修黎幼時,素親天物,嘗曰,吾幼即
愛山河林壑之幽寂,遊戲於斷崖絕壁之為危險,吾伴侶也。考其生平,誠如自述。方在稚
齒,已盤桓於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曉日,夕觀繁星,俯則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壓
制抗拒之陳跡;而蕪城古邑,或破屋中貧人啼飢號寒之狀,亦時復歷歷入其目中。其神思之
澡雪〔104〕,既至異於常人,則曠觀天然,自感神,凡萬匯之當其前,皆若有情而至
可念也。故心弦之動,自與天籟合調,發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非狹斯丕爾暨
斯賓塞〔105〕所作,不有足與相倫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春,修黎定居羅馬,次年遷畢
撒〔106〕;裴倫亦至,此他之友多集,為其一生中至樂之時。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
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風猝起,益以奔電疾雷,少頃波平,孤舟遂杳。裴倫聞信大震,遣使四
出偵之,終得詩人之骸於水裔,乃葬羅馬焉。修黎生時,久欲與生死問題以詮解,自曰,未
來之事,吾意已滿於柏拉圖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無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軀殼,能力
悉蔽於陰雲,惟死亡來解脫其身,則秘密始能闡發。又曰,吾無所知,亦不能證,靈府至奧
之思想,不能出以言辭,而此種事,縱吾身亦莫能解爾。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
置而不解,詩人未能,而解之之術,又獨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墜海,乃大悅呼曰,今使
吾釋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於海,則伏而不起,友引之出,施救始蘇,曰,吾恆欲探井
中,人謂誠理伏焉,當我見誠,而君見我死也。然及今日,則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亦
以真釋,特知之者,亦獨修黎已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