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荐]梦回大清--金子(35章)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12日20:12:0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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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咴……”阵阵马鸣传来,隐约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充满了草场里特有的干燥嗅觉,混合着一旁动物的气息,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味道——叫行猎。 小心地控制着手中的马缰,我骑的是一匹性格再温顺不过的白色母马,这是胤祥千挑万选的,就怕我出一丁点儿意外。自打接到旨意,我也要伴驾热河春围,我和胤祥才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我竟不会骑马。以前做丫头也用不着会,可现在做福晋,定会在娘娘身边陪猎,不会也得会了,清朝初期的贵妇们,马术还都是相当不错的。可那时离出发的日子不到两个月,胤祥只得亲自给我紧急培训,指望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了。 可我见了马童牵出的高头大马脚就先软了,爬都爬不上去,更不要说骑了,我紧抓着胤祥的衣袖不肯放手。他是又好笑又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又换了一匹个子娇小些的,那匹灰马看起来还算温顺,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在胤祥的帮助下上了马。我在现代时也从未骑过马,只是在电视里看着那些古装演员们骑着马,可通常那些俊男美女要么是有替身,要么是骑在马上不动,脚下自有平板车拉着她们走,看来自是英姿飒爽、挥洒自如。可如今轮到我自己亲自上阵,发现骑马对于我而言是个大难题,是我一上午第二十次被胤祥举上马背的时候。就这样过了一个半月,也许我实在是没有半点儿骑马的天赋,一点儿也掌握不了那种节奏。那匹灰马被我折腾得是狼狈不堪,被扯豁了嘴,揪掉了毛,不跑的时候被我踢,跑的时候又被我急刹车。到了最后我甚至觉得它的眼神中有一种绝望,真怕它哪天自己磕死在马圈里,好在后来胤祥找到了我现在骑着的这匹马,才算解脱了我和那匹灰马。 最后我学骑术的成绩是,可以自己上马,就是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如果马不动,我可以挺直背脊坐上半个多钟头。小桃说我的坐姿还是很优雅的,被她这样一说,我当时不禁有些迷糊,不知是该为自己的坐姿美妙而感到骄傲,还是为自己只能坐着而感到自卑。马也勉强可以骑两步,速度只能维持在小小跑状态,之所以说是小小跑,是因为胤祥说那根本不是跑,而是颠着走。这匹马之所以不跑是因为它跑不动,它的岁数要是按人类的来计算也相当于奔五张儿的了。可对于我这种开车通常就三档的人来说,它走的速度已经足够了。 “呜——”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那正是行猎开始的信号。我转头对钮祜禄氏说:“珉姐,您快去吧,您技术那么好,别让旁人占了先。”这正是这些贵族女眷们既可玩乐又出风头的时刻,钮祜禄氏有些犹豫:“那你……”我一笑:“您就别管我了,我只要坚持到你们回来之前不摔下马,就是胜利了。”钮祜禄氏“扑哧”一笑:“那好吧,你自己小心。”我笑着点点头,她又转头吩咐一旁照顾着我的太监们:“你们都小心着点儿,嗯。”太监们忙得都答应了,她又冲我摆摆手,一扬鞭,疾驰而去。我轻轻磕了马脖子一下,让它往一旁踱了几步,那边儿有树荫凉,它吃草,我凉快,大家方便。 我站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山包,身后就只有稀疏的几株大树,脚下就是这次的猎场,今天是女人专场,皇妃、公主、命妇,以及一等贵族小姐,都要在今天大显身手。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清新空气的围绕,想起前天康熙皇帝命他的一众儿子行猎比武,又闹了些不愉快,晚上胤祥阴着脸就回了来。 我早就听秦顺儿说了大概经过,也不去问他,只是跟他说着些家常儿,又顺口讲了些笑话儿,渐渐地,胤祥的脸色才回转了过来,他把我抱进了怀里摇晃着,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过了会儿:“小薇,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胤祥突然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心一悸,转了眼看他,他正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说实在的,原本我对于生育这件事有着潜意识的排斥,我的来历注定了我的不确定性,也许我会突然消失,也许胤祥以后会改变心意,对于这些我都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如果有了孩子,那一切就都不同了,所以我一直抱有一种顺其自然,有就有,没有也没什么不好的心态。可从那天起,我真的很想为胤祥怀一个孩子,一个我和他共有的,像他也像我的孩子…… 一阵微风袭来,吹醒了沉湎在思绪中的我,突然感觉到四周的环境有些古怪,太安静了,安静中又带了一种极大的压力,我张开眼还未及回头,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你怎么不下去打猎呀?”这声音我并不熟悉,可只要听过一次,那就再不会忘记——正是一代圣明天子康熙皇帝的声音。一时间我无所适从,只是僵直在马背上,甚至希望自己是在幻听,可眼皮子下面,伺候着我的太监们已经跪了一地。自救的本能快过烦乱的思绪,在我头晕脑涨之际,身体已经自动地翻下马来,跪伏在地:“皇上吉祥。”一瞬间已看见除了康熙,从大阿哥和太子算起,一众阿哥都陪侍在他身边,身后乌泱泱的,我也未及细看。耳边传来隐约几丝笑声,我脸一热,心知实是自己下马的姿态太过难看,怨不得别人笑话。 “茗薇是吧。”皇帝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心里一怔,忙打点起全副精神应付眼前的状况。“听德妃说你身子一直不爽,如今看来倒是好些了。”皇帝的声音甚是温和,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可我依然全神戒备,对于皇帝而言笑未必代表好过,不笑也未必是难过。我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已然好多了,谢皇上垂询。”皇帝哈哈一笑:“说起来也是朕的儿媳,只是难得见面,一家人不用这么生疏拘礼,嗯……”我福身一礼:“是。”一旁的太子笑言:“皇阿玛说的是,天家骨肉,能大伙儿聚一起已是难得,礼数儿太多,反倒违了初衷。”皇帝笑着点点头:“太子说得甚是。”我虽低头站在那里,却也想像得出众人的表情,只是就现在看来,皇帝对太子还是很好的,甚是爱护,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会就那样风云变色了呢…… “茗薇,你怎么不下去打猎,也去凑凑热闹嘛。”皇帝温言相询。我才降温下去的脸又热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却又不能不答,嗫嚅道:“回皇上的话,我的马技实在太差,去了也只是给别人挡道、添乱,所以……” “喔……”皇上的声音里多了两分笑意,“怎么个差法呀?”这是什么鬼问题,方才我下马的样子他又不是没瞧见。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咽了口干沫,强扯着面皮笑了笑:“这个……我只会骑着马……走而已。”话一出口我呼了口长气出来,反正说出来了,谁爱笑谁笑吧。“哈哈!”一阵笑声响起,十爷的声尤其大,这都好说,可一旁的胤祥也在笑,这就让我不能容忍了。正想一眼瞪过去,对面的康熙却笑言:“老十三,你也没想想法子,这样慢悠悠的终也不是办法,到群赛的时候她怎么办呀。”皇帝所说的群赛,就是指打猎结束后,各位女子都要一起去祈福,感谢上天赐予的福祉。当然是要骑马,其实就是跑上一个特定的山包,也隐有比赛之意。胤祥笑着答应了一声,一躬身,“儿子用心教了,可小薇她实在是不开窍,可她自己想的法子,儿子也觉得不妥。”说完突然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满了笑意,我猛地想起了自己那时候的主意,那真是……可没等我阻止他说,就听皇帝感兴趣地问:“什么主意呀?”胤祥明显是忍着笑,也不管我杀鸡抹脖地做眼色,就朗声回道:“她说,到时候就找张白纸,写上‘新手上路,要超请便’的字样贴在马屁股上……”胤祥的话未说完,已被一阵狂笑声打断了…… 白天在猎场与康熙皇帝偶遇,你问我答,一来二去的老皇帝倒对我产生了些兴趣,竟恩赐我与他随行伴驾。皇帝一言既出,我心里忍不住皱了眉头,胤祥却是一脸的喜色,一旁随侍的太子阿哥们表情各异。太子和大阿哥、三阿哥以一种重新认识我的眼神在上下打量着我,九爷的脸色越发阴沉,十阿哥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八爷虽在笑,可在我看了他一眼之后,倒觉得他还是不笑的好。十四两眼怔忡望着我,其中有着欣赏却也有着得不到的嫉恨无奈,情绪左右撕扯之间,却只剩了一脸的木然。 我坐在马上一纵一纵地前行,转眼间众人的表情都已落在眼底,可这些我都不在乎,只是背后感觉一道如火烧般直刺过来的目光,让我的背脊僵直如岩石般地挺立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身后那汹涌袭来的情感。我小心地控制着马,不着痕迹地渐渐退开皇帝的身边,原本我紧随着康熙,胤祥在我身边,太子在另一侧,其余的阿哥们在身后跟随,现在我却已经挪到了胤祥的外侧,让胤祥靠了过去。看得出胤祥很开心,在皇家父子天伦那是没有的,更不用说胤祥这并不太受宠的儿子。今儿个能这样亲近他的父亲,想必他心里是有着无尽的喜悦的,看着他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开朗的眉眼,我的心却是一阵酸楚,突然想起来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不到的大孩子。 “小薇。”胤祥的声音突然传来。我一惊:“啊?”抬头看去,包括皇帝在内的一干人等都在盯着我看,我脸一红,方才有谁说了什么,我一点儿也没听见,可未等我开口,胤祥已开口笑说:“皇阿玛让你多练习骑术,咱们满族的女儿骑术都是不错的,哪能就差你一个。”
思绪电转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皇上,也没什么,只是想着把马控制好,不要再出丑了。”康熙闻言一笑,身后的十阿哥却粗嗓大气地说:“那也得听皇上聆讯呀。”我笑容一僵,这死老粗,不找我麻烦他浑身痒痒是不是。我就当没听见,又低头弯身说:“请皇上恕媳妇儿才技浅薄,尚不能一心二用之罪。”康熙哈哈一笑:“专心致志原是对的,何罪之有呀。”又回过头看向大咧咧的十爷:“老十,你要是做事儿能专心致志的,又何会落个粗率的名号,嗯……”十爷满眼的不服,虽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也只能低头拱手,恭敬地说:“儿臣知道了,谢皇阿玛垂训。” 说实在的,我的屁股已经坐得生疼了,原本想着凑凑女人们的热闹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自然可以坚持下来,可现在……心里苦笑着正想挪挪屁股,松弛一下,身后马蹄声响起,十爷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呵呵,咱们的十三福晋不下场吗?”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他是想找回方才的面子,回头看向身后停着的“八爷党”们,就冲十爷笑了笑说:“我就喜欢坐着。”
“好了,老十,别再说笑了。”一旁的八爷喝止了想要爆发的十爷,驱马上前,我心里不自禁戒备起来,若说十爷是个爆竹,那八爷就是炸弹了。八爷却是温文尔雅地笑言:“弟妹要小心些,围场里乱,别被那些飞禽走兽的惊了马才好。”我心底一怔,忙笑说:“是,多谢八爷提醒,我知道了,会小心的。”八爷笑着点了点头,回头说了声:“走吧。”率先驱马而行,我微微别过了眼,不想再去看他们的神色,一阵马蹄声轰鸣而过,一干亲随侍从也跟着他们下了场。“咳咳”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儿,挥了挥手,扬起的尘土有些迷眼,我看看不远处康熙皇帝正在与亲贵们谈笑,一时半会儿地看不到我这儿,就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太监,自己悄悄地带马走到了后面山坡的一棵大树下站住。 龇牙咧嘴地下了马,只觉得大腿根生疼,强忍着在附近遛了两圈,才觉得好些了。伸手从马鞍袋里拿了水囊出来大喝了几口,“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沁凉顺胸而下,这才感觉自己好像又活了起来。我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了下来,俯望下去,旌旗飘飘,战马鸣叫,一声紧似一声的号角,惊得各种动物在草丛里乱窜,哀鸣之声不绝于耳。我心里不舒服起来,可也无可奈何,这种猎杀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再自然不过了,心里叹了口气,往后躺倒在草坪上,望着蓝天白云,心情也慢慢地放松了起来…… “主子!!!” “干吗?”我大喝一声坐了起来,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显是起得太猛了,忙撑住头静了静,等待眼前的黑雾散去。一恢复视觉就看见秦顺儿目瞪口呆地跌坐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这时才回过味儿来,方才竟然睡着了,心里大惊,这下又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了呢。忙得要站起来,“哎哟!”一股酸麻迅速爬上我的腿部神经,我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抱着腿咧嘴。已经反应过来的秦顺儿忙靠过来给我揉腿,嘴里又念叨着:“主子别急,是十三爷让我来找您的,田猎还没结束呢。”我心里一松,就老实地坐在那儿让秦顺儿帮我推拿过血,顺口问他:“你怎么找来的。”秦顺儿边给我揉边笑说:“爷就猜到福晋耐不得烦,马又骑得久了,定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歇着,让我在一边给您盯着,别耽误了事儿。”我脸一红,心里却是一暖,胤祥…… “主子,现在觉得怎么样?” “啊。”我一怔,下意识地伸了伸腿,果然没事儿了,就扶着秦顺儿的手站了起来,“猎快打完了吧。”我向那匹白马走去。“是,奴才就是看着差不多了才来找主子您的。”秦顺儿快走几步把马牵了过来,我点了点头,伸手抓住缰绳,小太监托了我一把,还算是顺畅地上了马。腰腹大腿依然胀痛,可也顾不得了,催马前行,一步三颠儿地向人群走去。远远地就看见阿哥们已经各自带着从人向这边聚集,我催马赶了两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外围。 看着十爷一马当先地冲了回来,马上挂了数十只各类动物的耳朵,我心里只觉得这是造孽,可四周却传来一阵欢呼,因为他的猎物最多,觉得他是勇士,我却忍不住摇了摇头。康熙大为高兴,命人取了一柄弯刀赏给他,十爷举了起来,向四周炫耀着。太子的脸色并不好,他的猎物不多不少,皇帝看了也没说什么,可风头已然被八爷他们抢了个十足。四爷还是那样淡淡的,倒是十三眼带讥讽地盯着十阿哥,我一怔,大概猜到方才定有些不痛快发生。心里有些担忧,不想他再和十阿哥起冲突,就招呼过一旁伺候着的秦顺儿,让他去找胤祥,就说是我有事儿找他,秦顺儿点点头去了。眼看着他溜了过去,跟胤祥说了些什么,胤祥一怔,抬头望我这儿看来,我作了个大大的笑脸,他不禁一笑,注意力却已经集中到了我这儿。 皇帝累了一天也要回烟波至爽斋休息去了,吩咐太子爷伴驾,太子脸上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与皇帝随行,浩浩荡荡地去了。倒是九爷、十爷没了方才的兴头儿,凑在一旁与十四阿哥在低低地说着些什么,看来八爷他们现在真是处处针对夺嫡这件事儿下手。 “小薇。”胤祥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扭过头来,看着胤祥奔驰而来,到了我面前就笑看着我。我不禁笑了开来:“你打猎如何?” “方才若不是老十他们偷三摸四的,哪轮到他取得那柄弯刀。”胤祥突然说道,脸色也有些难看,“每次打猎都这样,不会光明正大……”我看了他一眼,仔细想了想,笑着对他说:“偷三摸四那也是本事,一般人也不是想有就有的,你看你就没有。”胤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出来:“说的也是,我可真没这本事儿,看来只好认输,呵呵。”看着胤祥心情好转,我心里也是踏实了不少,在这危险时刻,真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虽知道废太子即在眼前,却不知它究竟何时发生,为什么发生。明知道有危险却不知如何躲避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地保护好胤祥他们不受波及…… “呼……”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会儿的风越发地冷了,远处的天边隐约雷电闪烁,一声声闷雷由远而近地翻滚了过来。“怎么又叹气了?”一双健臂围住了我,瞬间就靠在了一个温软的怀里。我微微一笑:“没在叹气,而是在做深呼吸,你不觉得这空气很甜美吗?”胤祥抬头四处嗅嗅,又低头跟我笑说:“我怎么不觉得,一股子土腥味儿,哪儿甜呀。”我好笑地摇了摇头:“一点儿情趣都没有。”胤祥眼珠转了转,突然靠在了我的耳边低低地说:“我的情趣不在这儿,而是……”我脸大红,在他手背上掐了两把,胤祥故意大声地呼痛,就这样笑闹了一会儿,又安安静静地靠在了一起。 天上的雷电越闪越急,更在天际划出种种形状,我跟胤祥就笑说着,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说着说着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来,那是民国的时候,山东督军张宗昌做的一首《咏闪电》,边想边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了,想到什么这么好笑?”胤祥边问边帮我捋着被风吹乱的鬓发。“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首关于闪电的诗。”我笑说。“喔,念来听听。”胤祥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嗯哼!”我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道,“天上突然一火链,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怎么又是一火链。”我话音未落,胤祥已是放声大笑:“哈哈……”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又用手指抹着眼角的泪水,我笑着正要开口,眼前亮光一闪,“咔啦”一个巨雷就仿佛劈在了我们的头顶上,我只觉得心脏狠狠地痉挛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时候大雨“哗”的一声下了来…… “主子,多少吃一点儿吧。”小桃轻声地在一旁劝慰着,手里的燕窝粥已是不知热了多少回,可那香味儿甜得让我想吐,我闭上眼摇了摇头,放松背脊靠在摇椅上,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虽然闭着眼,也明显感觉到小桃的欲言又止和左右彷徨,可我已经顾不上她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究安静了下来,几天前的一幕幕就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或快或慢地闪过…… 终于来了,这是我那时唯一的想法,月亮门外迤逦而来的灯火忽明忽暗,憧憧的人影儿,嘈杂的人声,被强制压抑着的哭喊和那不能被压抑住的惊惶失措……原来这就叫大难临头,我心里一股难以抑制的苦笑涌了上来,心情却平静了下来,曾有人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那段时日……可能这一段时间的等待已经磨光了我所有的恐惧、彷徨、无措。 “小薇……”胤祥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眼看过去,胤祥的表情很奇怪,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还能镇定自若,那我的表现就太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了,因为我居然在淡淡地笑…… 可心里的一切我无法解释给他听,以前不行,这节骨眼儿上更不行,我只能轻扯扯嘴角儿:“你不是说有你在,就不用怕吗?”胤祥一愣,深深地注视着我,突然轻轻地笑了出来,目光中闪耀着坚定:“没错,现在也一样。”我一笑,正想伸手出去握住他的手……“奴才德泰给十三爷、十三福晋请安,主子们吉祥。”我闻声转头过去,一个身穿御前三等侍卫服饰的大汉站在了我们眼前,他的汉语说得有些怪异的腔调,正是康熙皇帝跟前的贴身侍卫德泰,一个勇猛无比的蒙古汉子。以前我也见过他两次,每次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我却知道他和胤祥的关系不错,胤祥经常请他喝酒,或在一起切磋武技,蒙古人性格豪爽敦厚,胤祥又是个再大气不过的人,两人很是相得……只是这会儿,这个纯朴的汉子却是一脸的局促不安。 “儿臣胤祥接旨。”胤祥恭声答道,一撩前摆,跪在了地上,我也随他跪下,四周闻声赶来的一众奴仆也都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皇上有旨,宣十三贝子胤祥即刻进宫,不得有误,钦此。” “儿臣遵旨。”胤祥朗声答道,又磕了个头。他站起身来,又伸手扶了我起来,略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臂,我微微点点头,脸上还是微笑着,心里却有些发苦,眼看着胤祥转身走下台阶,有人快步撑了伞过来。“走吧。”他冲德泰扬扬下巴,德泰向我一躬身,转身引导着胤祥去了…… “胤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胤祥一顿,转了身过来看向我,我心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情感让我快步走向他,雨丝冰凉地拍打着我的面庞,我跑到了他跟前站住,微微喘息着,胤祥一把把我拉入伞下,他低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小薇,你怎么出来了,淋湿受了风可怎么是好?”我心一痛,都这时候儿了他还在担心我,发自心底地对他笑了笑,胤祥一怔,我勾下了他的脖颈轻轻吻了上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胤祥的脖子也是一僵。我不管周围的一切,只想让胤祥感受到我的全心全意……放开他,抬眼看去,灯火闪烁中胤祥的脸部线条柔软,眼中却隐隐闪出一抹湿意。“早点儿回来,我等你。”我轻声说道。胤祥点点头,哑声说:“好。” 看着胤祥的背影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只剩下檐下的桑皮牛角灯,挣扎地在黑夜中露出一点儿光明。细细的寒风苦雨从我毛孔里一点点地渗了进去,把我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觉得自己呼出来的空气都是冰冰的。小桃和秦顺儿在一旁给我撑着伞,自己浑身淋了个湿透,却没有半个人敢来和我说半句话…… “主子,主子。”一声轻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暗暗叹了口气,睁开眼转头看向门口小心翼翼的秦顺儿:“怎么了?”秦顺儿见我醒了,快走了两步:“主子,里边来信儿了。” 我就是想一万次也想不出七香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半年前七香就从府中消失了,那时胤祥随口提过一句,好像是说把她送给某某人了。在过去,互赠婢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本身又对七香不太感冒,因此左耳进右耳出,听过也就算了,并未放在心上。见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七香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心下又是一怔,自打认识她,她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脸上眼中总仿佛罩了层薄雾似的,她笑的样子倒是头回见,看起来比那时少了两分清秀,却多了一份艳媚。 “福晋吉祥。”七香轻巧地福了福身。“嗯,起来吧。”我淡淡地说,虽对她的来意目的还是不明白,心情却渐渐地镇定了下来。在这要命的当口儿,不论见的是王公贵族还是太监婢仆,都可能会对胤祥和我的命运带来或大或小的影响,平衡往往会因为一粒灰尘而被打破,这让我不能不谨慎以对。七香站起身来,抬头看见我面色已平淡如水,她微微一愣。见她盯着我却不说话,我忍不住眯了眯眼,七香明显一怔,惊醒了过来,忙的低下头去。 我重重地靠回椅中,用手指按摩着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七香的离奇出现,模糊不清的话语,还有那些诡异的神色,让我脑中的思绪缠绕如乱麻,却又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了冰凉僵硬。 门口帘子一响,“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略微抬眼看向进来的秦顺儿。小太监忙的一躬身:“回主子话,七香是跟着来传贵主儿懿旨的太监来的。”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是出了问题,七香、贵妃、大阿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儿:“你说她跟谁?” “主子不知道,去年大阿哥建新府,各位爷都送了奴才过去,十三爷就把七香送了过去,方才是她找了奴才,奴才心想这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没信儿的要好。”他刚说完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奴才该死,说错了话。”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顺儿,哪有心思管他说了什么死呀活的:“算了,你起来,先把正事儿说明白了。” “喔。”我点点头,“是吗,那她今天是来干吗的?”秦顺儿舔了舔嘴唇儿:“因为各位爷都在皇上身边伺候呢,贵主子是奉了皇上旨意照看一下各家的福晋们,七香是跟着那些太监来的,贵主儿赏了些东西,来了好几个丫头呢,估摸着这会儿子应该已经到了十六福晋那儿了。” “这样……”我伸手拿过一旁几子上的茶抿了一口,“那贵主儿说什么?”秦顺儿想了想:“也没什么要紧的,方才来传话儿的太监们说,贵主儿让各位福晋小心身体,各自保重也就是了,没说别的,刚才我看主子睡着,就没想打扰您,因为七香说有信儿,我就拉着他们喝了杯茶,等七香出来,又给了那几个太监宫女赏钱,就打发他们走了。” “你做得很好。”我强笑了笑,“这两天也辛苦你了。”秦顺儿眼眶一红:“主子别这么说,只要爷没事儿,奴才怎么着都行。”我轻轻点点头:“你下去吧,我要静一静,没有要紧事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是,奴才晓得。”秦顺儿打了个千儿,转身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一室寂静。我闭上眼先让自己稳定了一会儿,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虑了一遍。第一,现在胤祥应该还没有什么事儿,但显然是被太子爷连累了,虽说我实在是想不到因为什么事情。若说是太子让胤祥办了什么错事儿,那四爷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以胤祥的聪明、四爷的谨慎,又会出什么漏子呢?第二,七香的来意虽然不明,可我下意识地觉得她不会去害胤祥,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处,现在只能姑且相信她所说的,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也就是了;第三,如果跟胤祥无关,那太子爷坏事儿就只会是跟小春儿有关了,若是说跟政事有关,前年丈量全国土地他不了了之,去年让他主管收回国库库银,最后也被他弄得功败垂成,皇帝也未曾真正地处罚过他,只要他不造反,皇帝是不会下辣手去对付这个他付出心血最多、怀抱希望也最大的儿子。 “呼……”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胤祥……揉揉酸涩的眼,看看四周一片昏暗,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觉袭上了心头,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床边,躺倒在枕上,胤祥的体味若有若无地从枕上传来…… “主子。”小桃惊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嗯。”我慢慢张开眼,看见小桃慌张的面孔,一种无力的麻木爬上心头,我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大惊小怪,只是懒懒地问:“又怎么了?”小桃咽了口唾沫:“主子,李公公来了,宣您即刻进宫。” 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门口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着,颜色各异,招牌名号字体也各自不同,若是往日我定会觉得大有意趣,可这会儿却只让我觉得鬼影憧憧、一片凄清,忍不住苦笑了出来,原来人心情的好坏,竟可以影响这么多。呼了口气闭眼靠在背壁的软垫儿上,心里一片空白,可偏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不禁有些好笑地想,这算不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呢?转眼又发觉自己在这种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天生勇气,还是缺心少肺……虽然是在胡思乱想,却觉得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放松,也越来越像平日的自己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微微一笑,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恐怕都或多或少地认为我有些与众不同,也可以说是有些奇怪,今儿个事已至此,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好了。 “福晋,已经到了,请您下车吧。”窗外传来了李德全恭敬的声音,我转头看出去,才发现马车已然到了避暑山庄的内宫门了。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从掀起的车帘子里伸出手去,扶着李德全的手下了马车。“您请随我来。”李德全一躬身做了个手势,我点点了头,随他前行,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与北京故宫里的景致大不相同。小桥流水、奇石嶙峋、亭台楼阁都是分外的精巧,只是这守卫的人也太多了一点…… 刚转过一个回廊,四周僻静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守卫的侍卫倒是少了起来。一旁的角门突然闪出个人影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个小太监,见他快步走到李德全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李德全一愣,挥挥手让他退下来,转身走到已慢下脚步的我跟前:“福晋,您先在这儿侯着,奴才要先进去通禀一声。”我点点头:“好的,劳烦公公了。”李德全连说不敢,又躬了躬身,就转身快步走了。我心知肚明肯定又发生了些什么,但也不想去知道,反正现在已经倒霉到了极点,还会有什么更糟的?横竖这人不能死两次吧,我心里冷笑着摇了摇头。 看看四周,不想像个木头似的站着,那会让我想起待宰的猪,我转步向一旁的园子里走去,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就要跟上,我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我只是在这儿走走,想清静一下,不会离了你们视线的。”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一个眉目精灵的忙说:“是,奴才只是怕福晋有什么吩咐,离远了不方便。”我一笑,也不想去揭破他言不由衷的话,转身往园子里走去,两个小太监看似随意,眼珠子却是半步不错地盯着我,其实这四周都被兵卒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走了一段路,一个精巧的连接内外园子的阁楼就在眼前,我不想进去也不能进去,就在外面窗户下面找了个挡风的旮角儿,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远远的两个小太监吃了一惊,彼此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了头下去,反正只要我不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就算我现在来个倒立,他们也只会当作没看见。今晚真是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我无意识地仰头寻找着我唯一认识的北斗星座,在哪儿呢…… “小声点儿,老十,你看看外面有人没有……”一个再特别不过的声音传来,隐有金石之音,正是九阿哥的声音。我定时如木雕石塑般僵坐在那里,紧紧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头上窗扇微微一响,十爷明显压低了的声音响起:“没人,就有两个小太监守着廊子口,离得远着呢,这是内苑,禁军们也不会在的。”只要他低头一看,我定会无所潜行,还好,窗子迅即关了起来,还听着十爷嘟囔着:“九哥,你也太小心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还敢四处乱窜。”九爷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看皇阿玛这回虽是气急了,可对太子还是留了心软,他这样淫乱宫廷,也不过是把他拘禁了起来,不过乱石打鸟,错有错着,捎上一个是一个,去了一个老十三,就失去了太子爷半个臂膀,顺带手脏水也能泼到老四身上。”九爷急促地说。十爷嘎嘎一笑:“出了这种事儿,老十三估计是没活路儿,魇镇太子,这可不是圈禁就算完的了,叫他平时狂妄,哈哈!” “小声点儿。”九爷低促地训斥了十阿哥一声,“事情办利落了?” “你放心,那字是老十四找人写的,与老十三的字真真是一个样。”十阿哥笑着说。“那个人呢?”九爷问。“哼,放心吧,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永远……”十阿哥冷笑了一声儿。 “那张魇镇的符纸已被太子贴身的太监何柱儿找了出来,方才呈递给皇上了,九哥,你是没看见当时皇阿玛的脸色,哼哼。”十爷嘿笑着说,“嗯,没写错吧。”九爷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放心,这种事怎么会错的,那玉牒我是亲眼看过的。”说完十爷又低低重复了一遍玉牒的内容。“行了,你奉命出来找我,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九爷说完,一阵衣裳摩挲声响起。“九哥,你不知道吧,皇阿玛找了那丫头来。”十爷突然说了一句。“喔,干什么?”九爷顿了顿问道。“可能是想确定一下,老十三跟他老人家说的是不是实话,只可惜,这回他再怎么说皇上也不会信的了。只要他进了宗人府,那就是落在咱们手里了,我早就打点好了,他还想有命出去吗?!”十爷低笑着,那笑声恍如尖锥雨落般,一下下地刺入我的心里。过了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可惜那丫头了,不过……” “知道了,走吧。”九爷淡淡地打断了他。 刚走到园子边,李德全的身影儿已从角门边儿闪了过来,数步间已到了我跟前,刚要说话,看见我的脸色,他不禁愣了一下,转瞬又低下头去:“福晋,请您跟我来吧。”我点点头,向前走去,眼角扫到他对那两个小太监做了个问询的眼色,那两个小太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隔得远,自然不会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李德全未再做什么,只是快走两步,引着我向深处走去。 我的腿如同灌了铅一样,只是下意识地一步步挪着。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这样地渺小,这一年来胤祥的娇宠如同防护罩一样,已让我忘却了宫中的冷漠狠毒、生死算计。 一条细细的廊子连着一座四方的殿宇,随着李德全刚出了廊子口到了外层院子里,我情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李德全一愣,也停下脚步看着我,我却只看着院子里跪着的那个人——四爷。他不知在这里跪了多久了,低着头,发辫已被吹得散乱起来,人却依然如岩石般直挺挺地跪着,一股热意瞬间冲入我的眼眶。“福晋。”李德全凑过来小声地叫了我一声,我闭闭眼,做了个手势,李德全一弯身,领着我向前走去。眼看着到了内院的门口,我忍不住回头,许是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四爷抬起头来,青白的面色,干裂的唇皮,挤满了愁郁的眉头,还有那因为看到我而睁大的黑眸。黑黑的天色仿佛对我没有半点儿影响,一瞬间四爷的面容已深深落入我的眼底,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我对他微微笑了笑,转头随李德全进去了,恍惚间身后的四爷仿佛想站起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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