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多从大陆来的留学生一样, 我是在国内上完了大学才来美国读的研究所. 可能是因为我活泼健谈有余而斯文腼腆不足, 我曾经多次被初见面的老美以为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华人. 有个和我共用过一个办公室的美国同事甚至在认识我两年之后对我说, “你可能是我所见过来自中国大陆的人中最美国化的一个(You might be the one most Americanized among those I know from mainland China).” 听到此等评价我委实感到很纳闷儿. 难道说我不貌似淑女, 喜欢说笑, 就不能深藏东方文化底蕴了么? 他一定是见识不广.我于是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是凭一种感觉. 接下来他竟然还问我:”你平时还做什么跟中国文化有关的东西吗?” 我说你这是问的什么话, 你倒是该问问我平时都做什么和美国文化有关的事儿……
真的,我最重要的朋友都是中国人(也包括台湾人). 美国人里能称为可以和我分享秘密的好朋友实在不多. 我可以和他们和睦相处, 也经常参加美国人家里的聚会, 也可以乐在其中. 但是和一圈美国人聊得兴致勃勃酣畅淋漓还是在我身上不容易发生的事. 就算是私下里有时和老美聊到些隐私, 比如爱情故事, 比如谁单相思了谁, 或者闲言碎语议论一下谁谁什么的, 我也是听听而已. 虽做到你来我往没什么问题, 却很难被真正打动到眉飞色舞深陷其中的地步. 所以和美国人交往, 男人女人全算上, 我可以说是洒脱得游韧有余, 因为我不那么在乎, 也不那么计较. 既然要求不高, 又没人来招我, 我自然是一幅天天愉悦的样子, 所以我和美国同事, 同学的关系大都可算是和平共处, 偶尔还能擦出点儿思想火花儿来. 可如果对方是中国人, 初次见面就能发生共鸣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虽然找到真正的知音并不容易, 可是找到可以很舒坦放松地一起闲聊, 逢年过节或遇到夏日好天气的时候一起郊游聚会的中国朋友并不难.
说到过节,我们家入乡随俗,美国的大节我们都是过的,比如万圣节,圣诞节之类.只是中国的大节我们也过得不亦乐乎,这样就凭空比本地人多出来了一些喜庆的缘由.比如这春节时分我们华人圈里的社交生活就热闹非凡.主要的庆祝形式是一个聚会连着另一个聚会,有时不同家的聚会时间重了还得忍痛割爱地放弃后到的机会.而每一次放弃都意味着放弃大吃大喝的好时光,因为我们这个小地方中国餐馆里的菜常常食不甘味,离聚会时的美味佳肴相去甚远.这次过节还有韩国朋友请客,说要用韩国烧烤招待我们,我一听就很神往.我在汉城住过一个多月,觉得韩国食品种类不多不过他们的烧烤确实好吃,吃了那么多次也没吃腻了.韩国人也过春节,就是有点儿不情愿管它叫中国新年.我的这位韩国朋友发e-mail请我们去他家的时候还说,"这为什么非得是中国新年啊,为什么不能叫韩国新年呢?"我开玩笑说,"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不过你还得解释一下说这韩国新年就是中国新年,不然老美可搞不清你在讲什么....."
说到吃饭,恐怕除了语言以外这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文化倾向的吧.一日三餐呐,还可能是四餐,五餐,六餐的;总之民以食为天,我们吃的频率难免是很高的.你吃的惯什么饭自然和你认同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什么样的文化有关系.我们家每顿都吃中国饭,出去吃的时候也尽量进中餐馆.和同事们出去吃饭每次问到我我都说"吃中国饭如何?要不吃别的亚洲饭?"他们都知道我会怎么答,后来也就不问我了.前一次他们去吃了西藏饭,我因事没去成,还怪遗憾的.因为长期受到中国食文化的熏陶,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吃中国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餐两个孩子非得吃粥不可,喝粥就着榨菜或腐乳,加上火腿,有时侯再来个煎鸡蛋,香啊.只有这样的早餐才能让他们吃饱喝足,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所以有朋友说他们两个小中国胃怕是已经养成了.
再说说看电视,看电影.我酷爱看电影看电视连续剧,所以对很多好莱坞以及华语世界的影视作品以及大小明星以及明星动态都如数家珍.有位特仗义的朋友知道我这爱好,还从外地寄来电视剧给我看.我就这么看了新的"阿庆嫂."许晴,程前和陈道明演的.程前很迷人,可惜演了个日本人,最后被打死了.前几天听一位朋友在聚会上说因为她来美国太久了所以中国的电视连续剧已经不能引起她的兴致来了.我当时就想,我和她可真是不一样,我算是没救了.我出国以后近八年没看过什么中国的电视剧,净看美国大片了.可是当现在比过去有时间了才发现我对这些国产剧的痴迷一点儿不减当年,重点表现在我自我控制能力极差,比如"流星花园"我一天一夜就基本搞定,当然其中得连番快进,正象我老公说的,只求个看个影儿.如此推断,我就是再在美国住上30年,我还是能够轻易地被这些国内拍的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好看的电视剧俘获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我老公说,你在爱好一栏里不用写别的,就写上"爱看电影,电视剧"就行了,别的都不比这个爱好深刻直接.最近因为老公去洛衫矶出差途中买回了好多电视剧,我还把Netflix给停了,这样一来下班以后连英文电影也没的看了.
所以细想想,除了工作以外,我闲暇时做的事真是很少不与中国文化有关.我们在家讲中国话,吃中国饭,看中国电视和电视剧,上中国人的网,和中国朋友聊天,逛街,喝咖啡,聚会.孩子们下学以后也是和其他的华人孩子间互相串门游玩.那么我们算不算是融入了美国主流社会呢?我想,从社会结构上讲,我们已经融入了,考虑到我们的职业,我们居住的社区,还有我们的教育背景.可是从文化上讲,我不觉得我们真正融入了美国主流社会.即便成为了美国公民,我们骨子里的中国情结大概也不容易褪色,因为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早已根深蒂固,习以为常.我们这样的第一代移民,不管英文讲得如何出色,不管在意识形态上多么美国化,也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内心深处总避免不了很中国.所幸的是,我觉得这样挺好,这样让我实实在在地知道我是谁,我的位置在哪里.更何况,几十年以后,所谓美国主流文化岂不是得在美国人口结构急剧多元化的趋势下重新定义?
我一年多前结识了一位优秀的音乐家.她上大学的时候转学来美,英文极其流利,丈夫是美国人.认识我以后她很兴奋,因为这样她就可以通过我认识更多的中国人了.她比我早来这座城市多年,可还真是不认识几个中国人.她于是很喜欢参加我家的聚会,虽然有时侯她先生是我们聚会中唯一的一个美国人,就象我们去他们家聚会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唯一的中国家庭.她和我同年同月生,生日只差一天.她先生比她小三岁,是个又帅又可爱的年轻教授,对她疼爱有加.一双儿女都健康漂亮,都乖巧,都有几分华人模样.她的日子毫无疑问过得很惬意.可是我猜想,她内心深处可能还是有些丝丝缕缕的寂寞,所以才会盼望着和国人的交往. 每次她来我家,她都会用其卓越的琴技拉几首小提琴曲,大家都听得很沉醉,那余音绕梁的琴声为每次有她在的聚会增色不少.有一次她忘了带琴了,她先生二话没说就回家把琴取来了,来回三十多英里的路程呐,眼睛都不眨一下,完全是自告奋勇.她见到那把琴,甜美地笑着对我说,"我老公很可爱是不是?"那个样子的她也是很可爱的.说实话,她对中国人,对中国文化一览无余的向往也早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可爱的人.
我出国出差的时候,常有人问我"你从哪儿来?"我总是说,"我在中国长大,现在在美国生活和工作."这样的回答通常会让欧洲人满意.如果能省略那句回答的第二部分,我就一定偷懒.我在韩国住的时候正赶上有个韩国人在伊拉克被beheaded,有很多抗议美国的活动,所以我不到必要的时候不想说出我和美国有什么关系.我出去在大街小巷中闲逛的时候如果不能冒充韩国人便立刻招认是北京来旅游的中国人.这样的回答与我的东方脸非常吻合,有些韩国人还听得懂中文嘞.有趣的是有一次坐在大街上和韩国人凑合着聊天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美国人,他们是来问路的,后来看我会讲英语便都坐下来多扯了几句,临走时他们连连说,"....你从北京来,可是你的英文说的真好...."我到最后也没说我已经在美国住了10年啦.哈哈.没说出这一层经历倒也和我的中国情结没什么关系,只是看到他们诧异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儿.
好啦,唠叨了一大通就是为了说明一个明摆着的事儿,我是一个在美国生活工作了多年的很中国的中国女人.虽然我热爱美国,欣赏美国文化中我看中的精华,也在享受着美国的慷慨和高水平的生活质量,我有的是一颗永远热爱中国的心.中国的荣辱兴衰永远与我们这些海外华人的地位处境甚至心情紧密相连.我想,这里的我们也应该包括我们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因为我们的肤色和轮廓注定了我们的亚裔血统和文化渊源.没有什么表象可以抹去这些痕迹,我们毕竟和欧洲来的移民不同.
我告诉我的孩子们,"不管怎样,你们是中国人."可是和另一位资深的同事谈起下一代在文化背景上的教育,他说,他告诉他的孩子们,"不管怎样,你们是美国人."我听了以后不禁兀自有些怔忡.他早年从台湾来美留学,和我们走的是很相似的路.现在他的两个孩子都从哈佛,耶鲁这样级别的学校毕业,初入社会,和同辈间展开了跻身于更上流社会的精彩角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对孩子的教育无疑都是成功的.那种从小就在孩子们心中扎下的天赋人权的美国精神对他们人格的塑造,抱负的形成,价值观的确定一定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有过很正面的影响.或许,我下次我该改口对孩子们说,"不管怎样,你们都是有百分之一百中国血统的美国人?"这可真是拗口.
或许,我亲爱的孩子们还小,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怎么定义他们的身份.只要能看电视,能玩游戏,能吃到肉,生活就是美好的,童年就是快乐的,虽然每天得弹弹琴,做做题,有时侯还得学点儿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