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交游
蒲松龄生平交游颇广,但《淄川县志》中只提到施愚山、王渔洋、张历友和李希梅四人:
弱冠应童子试,受知于施愚山先生。……性朴厚,笃交游,重名义,与同邑李希梅、张历友诸名士,结为诗社,以风雅道义相切劇。新壚王渔洋先生素奇才,谓非寻常流辈所及也(《淄川县志》)。
《县志》中的话显然是根据张元《墓表》的叙述。
施愚山,名闰章,字尚白,宣城人,顺治六年(一六四九)进士,历任刑部主事补员外郎,山东提学签事、湖西道参议,后又诏举博学鸿儒,授侍讲,纂修明史,俄转侍读。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卒。他不但工于制举业,兼治诗词古文,是清初著名大诗人之一,和同时代的宋荔裳、丁药园、张谯明、严灏亭、周釜山、赵锦帆,唱酬无虚日,号称燕台七子。做官以“文学飭吏治”,自入史馆后,“士大夫求碑版诗歌者,趾错于户”,四方名士,负笈问业无虚日。著有《学余堂集》。他年龄大于蒲松龄,是前辈,蒲松龄生平受他的影响颇大,当他担任山东学道的时候,蒲松龄受到他的器重和奖掖。蒲松龄当时科举上不得志,施愚山曾给予他安慰和同情;蒲松龄转而致力于文学创作,施愚山给予他鼓励和支持。这些地方,很使蒲松龄感激,所以日后经常提起他,想念他。《聊斋志异》中《胭脂》篇就是记叙施愚山担任山东学使时断冤狱的事件。文中借秀才宿介口中道出“闻学使施公贤能称最,又有怜才恤士之德”。且于篇末“异史氏曰”下,不惜巨大笔墨追怀施愚山和自己的情谊:“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拳拳如恐不尽,少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耍,直宣圣之护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已也;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
王渔洋,名士祯,号阮亭,新城人,顺治十五年(一六五八)进士。仕至刑部尚书,他是当时神韵派的数一数二的大诗人。他和蒲松龄是同时代人,年龄也相仿佛,但当时名气却远远超出蒲松龄。相传王渔洋曾经想出高代价收买《聊斋志异》原稿,代为刊行,蒲松龄不肯。这当然是好事者敷衍夸大之谈,不足凭信。这一说法的毫无根据,鲁迅先生在《小说旧闻钞》的“按语”中早已驳斥过。但王渔洋的推重本书却是事实。《聊斋志异》卷首有王氏题诗一首:“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关于蒲松龄和王渔洋的关系,张元的《墓表》中曾隐约谈到:“新城王司寇素奇先生才,屡寓书将致先生门下,卒以病谢辞不往”。由《聊斋全集》中蒲松龄所写的诗文中可以看出,两人文字上的交往是很密切的。王氏曾为蒲松龄《文集》写过“序”,“序”中对蒲松龄文学天才估价颇高:“蒲子留仙,少有俊才,长负时誉……仰屋著书,等身夸富”。蒲松龄《文集》中有《与阮亭先生书》两通,《诗集》中有《简阮亭司寇》七律等诗,另个还有写给王渔洋哥哥王西樵的诗文。从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出,蒲松龄对王渔洋的态度并不如一般人传说那样高傲,而是相当敬重的。信中谈到在朋友处读到王渔洋的诗集,“自觉得论衡而思益进”。同时提起:“前拙志蒙点誌,其目未遑缮写;今老卧蓬窗,因得以暇自逸,遂与同人共录之,辑为二册,因便呈进……唯先生进而教之”。这当是指《聊斋志异》而言,另外一信是向王渔洋请教写诗方法的:“松留心风雅,虽已有年;然东涂西抹,其实无所师授。少苦鲍谢诸诗,诘屈不能成诵,故于五古一道,尤为粗浅。近妄拟古作,寄求指南,冀不吝数笔之涂,亦犹在夷貊则进之耳"(《与主阮亭司寇书二》)。在前一封信中还说:"先生调鼎有日,机务殷繁,未敢遽以相质,而私淑者窃附门墙矣”(《与王阮亭司寇书一》)。可见蒲松龄是把王渔洋当成师长看待的,而自己也以弟子自况。他《简王阮亭司寇》一诗道:“泉石悽迟五十年,临风我自笑华颠;文章近世无知已,几杖当时接大贤。望斗瞻山钦雅度,明刑弼教阐真铨;高官偏是宜名士,日下蜚声岂偶然"流露出了他对王渔洋的仰慕向往心境。”
据1955出版的《聊斋志异》上半部原稿中,也确有蒲松龄所录的王渔洋的眉批若干条由赵刻本《聊斋志异》若干篇后面也可以看到王渔洋的评语,如《促织》、《青梅》、《口技》、《喷水》、《收中怪》、《阎罗》等。王渔洋的《池北偶谈》中有八九条内容同于《聊斋志异》下列诸篇:《小猎犬》、《妾击贼》、《齕石》、《阳武侯》、《五羖大夫》、《邵士梅》、《张贡生》、《蒋太史》等。
张历友,名笃庆,号厚斋,别号昆仑山人。据蒲松龄说:“历友学植淹博、挥洒千言,同时诸前辈,称为冠世之才,不虚也,试辄冠曹”(《赠历友诗》自注)。但他在科举上和蒲松龄同样不得志,宫定山中丞为学使时,以明经荐张历友赴京兆试,不遇,归来后居昆仑山不复出,杜门著书,作品有《八代诗选》、《班范肪五代史》、《肪截两汉高士赞》、《昆仑山房集》等。蒲松龄在《赠张历友》诗中有“山左推君第一人,蒲轮空谷贱红尘”张历友也曾为《聊斋志异》题七律三首,自署昆仑外史,诗中有句云:“董狐岂独人伦鉴,干宝真传造化工。常笑阮家无鬼论,愁云飒飒起悲风”;“莫向酉阳称杂俎,还从禹穴问灵风”。“但使后庭歌玉树,无劳前席问长沙”;“庄周漫说徐无鬼,惠子书成已满车”。
李希梅,名尧臣,号约庵,淄川诸生,和蒲松龄过从甚密。《聊斋词集》中有许多首是为李希梅写的。其中有一首《希梅生朝谱此为寿》(调寄《水调歌头》)写道:“信有金蕉玉友,何必玉人金缕 ,松柏岁寒芳,永与乐今夕,三万六千场”。可见两人感情的真切。
此外,蒲松龄过从较密、酬唱较多的知识阶层的朋友还有唐豹岩太史、袁宣四孝廉、王之巽、刘乾庵、高念东、毕韦仲诸人。唐太史名梦赍,字济武,号风亭,别号豹岩,淄川人,顺治戊子举人,乙丑进士,授庶吉人,八年授秘书院检讨。著有《志壑堂诗集》行世。他虽然科举上得志,并且做了官,却能挣脱身分地位观念,和蒲松龄交上朋友,而且感情告别笃厚。蒲松龄对这点也深感欣忭,引以为慰的。且看他自己的话:“松一介寒癯,半生老鬓,赢媵躡蹻 ,频登元礼之门;破帽赢衣,叨连杜公之榻”(《唐豹岩命作志》)。《词集》中有一曲《岁暮唐太史留饮》(调寄《沁春园》)说到自己和唐太史的友情:“尤难处,在世人欲杀,我意怜才”。“念穷途不偶,我狂似絮;幽芳自喜,君淡如梅”。封建社会,一般人都以势利、庸俗的眼光来看待在科举上潦倒失意的寒士,而唐豹岩却能突破世俗的身分名位观念,寄予蒲松龄真诚的友谊和深切的同情,怎能不引起蒲松龄的感激,唱出“还有天涯几知己,残鳞胜羽每纵横”(《寄唐豹岩太史》)那样感情深湛动人的诗句?
《聊斋志异》在创作过程中,唐豹岩是最早的读者之一,“青柯亭”刻本《聊斋志异》前面附有唐豹岩的“序”一篇,略谓:“留仙蒲子,幼而颖志,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举业之暇,凡所闻见者,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志之事,向得其一卷,辄为同人取去;今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聊斋志中也有不少地方提到唐豹岩,足征唐豹岩会为蒲松龄的创作提供过题材。
袁宣四,名藩,号松藩,淄川人,康熙二年癸卯举人。袁宣四比蒲松龄早死,蒲松龄曾写过不少追悼宣四死亡的诗词,悲惨哀恻。试举《挽宣四》(调寄《念奴妖》)一词:“藤茧犹新,笔花如故,谁信人真死?窥闭不见,还疑暂复归耳”。“遐想潇洒生平,吟髭撚断了,才思如绮,不道堂前燕子来,回首河山非是”。又其《哭宣世兄》七绝:“孤灯寒雨剧伤心,玄藳遗存一检寻,删定文章后死责,纵横涕泗感人琴”。可见蒲松龄还曾为袁宣四整理过遗稿。
--摘自 杨柳《聊斋志异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