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送晓旭,一路走好)
有些人,是不能够遇见的。
遇见了,就是一种殇。
陈晓旭的出家,当时倒觉得是很自然,很容易接受的事。
可是不一年光景,她竟去了,干脆利落的消息。
我不知道对她而言,是好是坏,毕竟这样的魍魉世界,什么选秀红楼,我们这等旁的人都气得要吐血,何况她一个入戏如斯的局中人。
逝去,未必是一种悲伤,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知悉的那一刹那,眼前泛起的就是黛玉的最后一幕,于是她轻轻地闭上眼睛。而那些熟透了的话,一句句,都谶语一般,一句,又一句。
……心里酸酸的,眼泪却不多的……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嫁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任淹留……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说我人戏不分了,我想是呢。可是若不是她人戏不分,给了我们这一部红楼,又哪能让挑剔如此的我们,也人戏不分到这样的地步?
不疯魔,不成戏。可是疯魔了,我们得了这样的财富,受益不尽的剧,她竟自去了,竟也就在这么一个,春残花渐落的初夏。
质本洁来还洁去。
83版的红楼,是数年磨一剑,认真得不堪用一个“演”字去形容的剧。单说那一手手漂亮的小楷,全剧不曾用过一个替身,从书法到抚琴,都是本人从头学来,认真做去,而成其经典。三年,晓旭有文《梦里三年》,慢慢地见一个青涩的晓旭,到一个人戏不分的黛玉,这当中有多少心力憔悴,多少字字泣血?
开始读红楼是很小时候的事情,很熟了之后,才用很挑剔的眼光来看剧集。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红楼一剧的角色里,宝姐姐的样子,甚至平儿,都要比晓旭美得多。黛玉一直被诟病不够美,不够标致。可是一部红楼,哪有直写黛玉美貌的文字?她本来就不是个完美的形象,她小性儿,她尖酸,她才比咏絮,她病弱西子,她爱猜忌,可是宝钗稍付出一点温暖的关怀她都珍视到落泪;她傲于才情,可是对旁人的好诗好句她却毫无嫉妒的盛赞,欢喜得活脱脱象个诗仙。越读黛玉,越珍视她毫无掩饰的真性情,越能体验她的感叹和心酸。她只是一个至纯至真的梦想,而不是容貌上的美女,芹溪也只写“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黛玉之美,美在出尘,美在灵魂。
而晓旭恰恰却是最合适的黛玉,那一身的书卷气,眉梢嘴角的傲然,吟月替诗的玲珑,偶尔的小性儿,那纯净直面的眼神,明白的,清澈的,就是她成就了黛玉。回头再看她所写的那三年,那些努力,挣扎,悟道,出戏,入戏,才明白她是怎样成就了这个黛玉,真是心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角色。我不以为在如今的年头,任何人,能重复那一种经典,戏可以演,但是纯净无法复制。宝黛的爱情,是最纯净的爱情,也是最复杂的爱情,更是最经典的爱情。
况且她根本不是在演。越到后半部,越看不到演戏的痕迹。黛玉临去的那一场,哪里是“演”得出来的戏?
而如今哪些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的选秀“佳丽”们,绕道吧,我不忍见。
从那以后,再不曾见过如此用心的剧,如此用心的人。非无可挑剔,却瑕不掩瑜,胜在其呕心沥血,所以处处可圈可点。能有勇气扔开高鹗的续貂之作,只顺着脂评,平白地写出六集结尾来。把美彻底摧毁给人看,狠下心,才明白芹溪的意思。非如此透彻,不能成一部红楼。
而这一剧,它确对得起芹溪的这一部书。大幸我竟能在有生之年,得赏如此经典。为之震撼,与之神交。
记得多次跟好友聊到,看那最后几出,看抄检大观园,看宝钗荆钗布裙地出场,看凤姐魂返金陵,尤其看湘云在花舫船头上拉着宝玉哭“爱哥哥,爱哥哥”……我们庆幸着黛玉去得早,不曾受过这些,否则将是怎样的熬煎?如今我们也只能这样去安慰自己,晓旭她去得早,不用再忍受病痛,忍受那些中伤的媒体,忍受这个日益变形的魍魉世界。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这一季的春过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有些人,遇见了,是殇。我已无法排遣我的悲伤,只希望天尽头确有香丘,有净土,可掩风流。那冰雪一样干净的人,可以一径行去,不需回顾来时路。而今夜我长歌当哭,却已泪洒窗纱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