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放暑假回老家,送她到车站,在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地摊,那里摆满了文革时期的宣传画、纪念章以及当时出版的一些刊物,看起来很陈旧,我有些爱不释手。我一下子买了很多,摊主感到有些奇怪,他说买这些东西的人基本上都是五十岁左右的人居多,像我这样只有二十几岁的人是很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我当时戴着一副蛤蟆镜,耳朵里塞着耳机,脚上穿着Hotwind,把买来的东西一路抱回了家。回到家我把这些珍贵的“文物”摊在床上逐个欣赏,有《周恩来的一生》、《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逝世(1976年特刊)》、《毛泽东与江青》、《毛泽东与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亲切会见红卫兵》(画)等等。其实我明知道其中有几件是赝品,但我还是喜欢,所以就当正品买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东西的。
同样也是前不久,我坐出租车,开车的是一老头。突然我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顿时那开车的老头就傻了,他惊讶地看着我问:你今年多大了听这歌?我说我三十了。他说:你跟文革有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只是喜欢。他笑了,然后我接电话,他就哼起了那首歌。我电话接完了,他就跟我拼命地侃文革。也许在他眼里,我的手机铃声应该是《广岛之恋》或者《双节棍》什么的。而在我眼里,他却有点像我的父亲,因为自从我离开父亲,已经很多年没人跟我提起文革的事情了。
其实当我把买来的那些“文物”摊在床上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我的父亲,他好像就站在我的身边,有些伤心有些无奈……因为,我曾经卖了他最宝贵的收藏。
父亲是个经历过文革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曾是个红卫兵,其实他不是,他连天安门都没去过,他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辛苦了一辈子。他曾经是个优秀的文艺青年,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都来,他曾经同时兼任了一所小学的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等几门课程的任课教师。父亲,一直就是我的榜样。
从小到大,我一直发现父亲的床头有一只他从来不轻易打开的木箱子,其实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母亲告诉我的,只是几本破书和几枚毛主席纪念章。夏天的时候,我也的确有几次看到父亲将那些破书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过,除了一些宣传画,我还见过几本书的封面,题目如《马克斯选集》、《恩格斯选集》、《列宁选集》,淡黄色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大胡子、一个光头,我没什么兴趣。只有那本《红岩》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因为它的封面是彩色的。
我总是纳闷父亲为什么那么多年了还不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放在家里很占地方,而且那箱子也不好看,我一直耿耿于怀。初三那年,一天中午,家里没人,一个收破烂的来了,我也不知道是发脾气了还是吃了豹子胆了,冲到父亲的床头,将他那个木箱子提了出来把里面的书啊画啊连同纪念章全都倒在地上,然后又把书柜里那些我自以为没用的破书都翻了出来搬到收破烂的面前,叫他用杆秤给我秤一秤。卖了多少钱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有些得意,心想终于把家里的垃圾给清理干净了,父亲回来说不定还会表扬我呢。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父亲回来了,当他得知我的所作所为之后,先是沉默,然后大发雷霆,他想打我,但又舍不得,我能看得出这一点。我还看到他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没有办法只能强拉着我的胳膊走了很远对我说:“你去把那个收破烂的找回来吧,找不回来就别回这个家了。”我这个时候才意识那些东西对于父亲来说是多么重要。但我始终没有认错。父亲也没有按他所说的那样把我赶出家门,我后来听说他曾经到废品收购站找过那些东西但没有任何结果。我现在才知道,被我卖掉的那些物品里面,没有一件是赝品。
从那以后,父亲的床头少了个木箱子,书柜也变得空荡荡,我突然觉得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毕竟那些东西陪伴了我十几年了,而我也深深地知道在我出生之前那些东西就一直陪伴着我的父亲。我终于能够理解父亲了,我知道,因为我,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还是没有认错,因为父亲已经不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
倔强的我因为不思进取后来又跟父亲吵过几次架,甚至我还有大打出手的趋势。记得有一次跟父亲闹了别扭之后我半年没叫他一声“爸爸”,我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牛逼,可父亲一直对此忍气吞声,每天照常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突然有一天,我中午放学回家看到桌上摆了好几个菜,我以为是家里来了客人,事实上家里并没有客人。吃饭的时候,父亲拿了酒杯倒了两杯白酒,他说,怀旧,今天是你生日,我加了几个菜。说完,我们父子俩就干完了那杯酒。我哭了,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爸爸”,父亲笑了,那是一种动人的笑。当我今天做了别人的父亲之后,我才领悟到如果自己的儿子半年不叫自己一声爸爸,那种痛苦比儿子是个哑巴还要痛苦一万倍。今天我想说:“爸爸,对不起!”。
文革最后一年,母亲生下了我,听说毛主席死了,父亲躺在地震棚里流泪了。我继承了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气概与耿直的脾气,我觉得这是男人必须具备的两个优点,虽然我的母亲深受大男子主义之害,但我认为那是时代造成的,我想时代总是在进步的,我会对我的妻子好一点。但我无论怎么变,我依然是我父亲的缩影,我为此而感到自豪。
父亲用他微薄的工资把我抚养长大,以他严厉的家教育我成人,在我看来这是理所当然,谁让他生了我呢?但对于卖书这件事,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的父亲,也许作为父亲,他早已忘记了这件事,但我却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一辈子也不能原谅。我与文革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但我为什么如此酷爱文革呢?也许我是酷爱我的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