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流浪到村子。那时刚解放,百废待兴,民心还处于动荡后的喘息中。一户只有一个闺女的人家收留了他。这惹得大家津津乐道,直到新事的到来才暂且搁一边。问家在哪时,娃娃缄默的起初叫大家失望,再后来懒得理会。揆情度理,多是兵荒马乱导致。收留人家算不得殷实,却待娃娃如己出,或者藏了小小私心,所以被人打笑说女婿上门时,夫妇也不分辩,多是笑笑。
虽瘦不拉叽,可娃娃眼脚勤快、动作利落,久而久之,他的卖力挣得名声。关于那个闺女,她聪明伶俐,有点自以为是的狡黠、蛮横,也渴望像伙伴那样有哥哥、弟弟,尽管相应也有争执、吵闹。事实是父母不可再生育,只好妥协。大人想命定吧。闺女想不明白,就像对自己如何而来而迷惑,仿佛突头突脑就这样。当然,只因不可以见天跟鸡啊猫啊为伴,不免自怨自艾的时候居多。大人叫她消停,说一个闺女,怎可以这样。当哥哥出现,那种邋遢叫她厌恶,尽管洗澡后的他叫眼睛一亮,可恶劣的第一印象还是经过好一段时间才变得无足轻重。大人说这是哥哥,以后一起生活。她说一辈子吗。大人点头。她信了。一辈子,她没产生足够多的概念和想法,不过随口说说。她想明天一早睁眼,就有哥哥了,但没开口叫,不知是拗口还是害羞。
一个晌午,闺女表示大度,她破例给哥哥盛了米汤。饭后吃完米汤,肚子舒服些。大人看在心里:他们不计前嫌,没有何不妥。开始她是私下里叫哥哥,他呢,回应得也小声。很快,他是她人前人后的哥哥了。在家,她为他做饭、缝洗衣服。在外,他在娃娃们欺负她时挺身而出;他的勇气把他们五花八门的捣蛋震慑了。
两人过家家,一个是新娘,不伦不类的麻布盖头,一个是新郎,傻头愣脑地嘿嘿笑,鼻涕流出来忘了擤,白白的,像虫子蠕动。看过人家结婚,所以不可以乱说话。盖头下面的人保持矜持,最后还是忍不住,盖头一扔,骂:不嫁啦。他兴奋地说:好啊好啊。
当然,做错事是要被骂,比如伙着去偷橘子、甘蔗。不打已是幸运。大人都说黄荆棍出好人。可这次,大人不只象征性地骂,而是说牛找回来,否则滚。尽管不像别的娃娃犯错时被打得号啕大哭,可经历叫他变得敏感而孱弱,一度以为他们嫌他,要赶他走。宁愿动手打我,或者骂得我狗血淋头。他想得鼻子酸溜溜的。
西沉的太阳在散尽热忱。他看到残存的乱七八糟的红云,穿过竹林甬道和退去色泽的牌坊,走上长长的通向垸塘的泥路。雨过两天,路还潮润,赤脚踏上去,柔软、舒坦,偶尔会触到圆润的石子。风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游走在将沉入黑夜的村庄。狗、鸭、鸡的动静传到他的耳朵时,还不及反应,就听到更大的动静——猪的呐喊。昔日这些美好的东西,现在变糟,以至他对一些招呼视而不见。他们竟不奇怪,要是他们像往常那样取笑几句,他倒要回敬。现在,他不怕得罪谁。到垸塘,有男人在洗锄头、箢篼,有妇女清理刚从地里摘的菜。他们摆龙门阵,面前的水纹荡漾远去。一个娃娃在打水漂,一甩手,瓦片在水面起起落落。
得找到牛。
沿垸塘蜿蜒起伏的路下去,黑铺天而来,周遭越发陌生,即使他晓得哪是桑树哪是梧桐树哪又是按树。目光尽头,是灰色的青砖楼,楼四角的了望楼耸立。楼是昔日姓胡的人所建,所以叫胡楼子。解放时,土匪在里负隅顽抗,被困半个月后投诚。后来,楼子变成公社。一棵在掉皮的按树要碰到额头时,他及时躲开。在垸塘另一边的堰坎斜坡上,他停下。他把牛牵到这里,让它尽情吃草。醒来后就只有他了。眼下,都是小虫子的天地。身后的牌坊同竹林淆混。回头,他哭了。他相信牛不会真的不见,即使被偷也不会跑远。可天黑了,他的绝望跟着黑色增多。那是一头牛啊。有人跑来,还一直喊:哥哥,找到啦。拐弯处,妹妹一个趔趄,滚下垸塘。
婚礼那天,堂屋旮旮旯旯反而弥漫淡淡的伤感。来了几个女方的近亲。村长主婚,说是义不容辞。大家在说这事,不免感慨。当父母征求意见时,他说人到齐了。男人已成一家之主。火炮声中开席了。夜里,红烛摇曳,静得特别。烧酒的醉意没了,他忐忑得只看噼哩啪啦的蜡烛。彼此不自在,都想到割草、河沟捉鱼、捡谷穗、烤火焐脚……当然,还有扮新郎新娘。第二天大早,公鸡在打鸣,他们已将匾里的东西放箩篼。男人挑箩篼刚出门,狗跳起,想咬,但在及时的小声呵斥里醒悟,随即摇尾舔舐。他们挨家挨户敲门,送一小块三角形的糍粑和几个叫娃娃垂涎的糖果。有碗和洗脸帕更好。他们都想,可都没说。他们还希望请戏班子,哪怕请一拨唱青吹的。那样,几十里外的人也涌来看。可这只有大户人家才能办到。他看她,她看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排场无关紧要。回来时,他给她一个糖,她没推脱,也没吃,放得都饧了,最后是耗子叼去,在后悔两天后她又觉得好笑。
父母也按部就班地衰老。男人似乎忘了多年前的那次闯入;那个饿得差点死掉的人现在幸福地活着。他可以跟人开玩笑、摆龙门阵了。当他踏入或踏出门槛,这里都是他的家。在梦里,也许他会怀念什么,但他不说。当然,他爱的女人变得唠叨了。他会想到那个第一次亲她的夜晚。她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他牛找到了——一个娃娃捉弄他,偷偷地带走牛——结果跌进垸塘。好在花生草浓密,没掉进水里。他吓坏了,抱起她时顺势亲了她……
他变成父亲,她变成母亲。还是那个人,不停地转换、堆积角色。无独有偶,他们也只有一个娃娃。值得安慰的也许是娃娃的性别。娃娃长得白胖,哭笑里都增添了温馨。满月那天是正月十五,雾一早散去,阳光充沛。地里麦苗儿青翠,屋后林间鸟儿唧喳,门口旱柳在细风里摇。近晌午,陆续来客人。母亲缠帕,在哄娃娃。有妇女来抱。一些长辈不甘落后,轮流抱。娃娃伸舌头,小嘴裂开又及时合拢,逗得大家赞叹。父亲招呼客人,不时递烟。
运动波及到村子时,大家知道:鸡毛蒜皮的家务更值得关注。声势加大后,他们无法逃避,只得惶恐不安。
两个老人相继过世。不幸接踵而来,熟悉的饥饿在迫近。一个下午,他像往常那样出工。收工时,他落在后面。队伍上坡,他跟上去。尖叫中,记录工分的会计看到他摔下坡。得了消息,她踉跄到家,赤脚医生还在,说得休息两天。男人一边呻唤一边朝她使眼色……夜半,他绕牌坊出村;当然,那牌坊已毁。朝西,他不停地走。渴了,喝水,饿了,还是喝水。晌午的太阳毒,他不得不在山脚休息。期待中的养精蓄锐没来,饥饿让他陷入无意识状态,思维紊乱或者清晰,活跃或者迟钝。他杀过人;这人的罪恶值得千刀万剐。他们一起下山,趁对方不防,抱起石头砸他后脑。含糊的闷响后,对方回头,想看清发生什么,只是嘴巴动一下——血汩汩而出,腥气变浓——想说什么,却软软倒下。宁愿杀死恶棍,也不要他买走姐姐。他惊恐万状地看着死人,最后是哭了。发现尸体的人不难揣测真相,他只得逃,朝东,一步一回头……一滴水落在眼皮上,他清醒了,耳朵居然捕捉到细致入微的动静——一条蛇在石缝里爬行——也许是个奇迹。它没侵犯,可他顺手抓到石头。午后,他喝到蛇血。
另一个半夜,他摸黑回来,把布袋里的干粮放进坛子,又把坛子埋在床下。
后来他偶尔也贩卖点什么。那种偷鸡摸狗在附近的公社被揪住过一次。逮住他的人不认识他,在没收东西后要他好好交待问题。关一起的有好几个人。房间幽暗,看不清他们的愁苦,只有声声叹息渲染了焦灼,仿佛各自真有一条尾巴,天亮就得割掉。又冷又饿,有人哭了,说娃娃在等拿吃的回去,怕是饿死了。旁边没出声的也潸然泪下。到三更,小窗户钻进冷空气,夹杂了浆糊、纸以及墨汁的气息。外面有动静。很快,马灯的光打小窗户探进。他们听到不停的骂骂咧咧;看守人起来撒尿,不放心,过来看动静。这时不知是谁叫:有人昏了。声音尖利,惊得看守人取钥匙。一开门,却被撞倒,懵了,马灯也摔了。他也冲出去。跑着跑着,听得枪响,立住,脊梁一抖动,继续跑。天蒙蒙亮,才到家,匀气那会门开了,一个人影扑过来,随之是抽泣。
女人一直在等。
在无声无息中人老去。
儿子长大,衰老无可厚非地降临。死,不过是古老的重复。田土承包,记忆中的大锅饭变得模糊,大片大片炼钢炼没了的橘子园、树林也遥远了。
一个上午,媒婆登门。他们殷勤地陪媒婆笑。儿子那时在田里整理灯草秧。我们家穷呢。老伴谦虚地说。怕攀不上。老人附和。关键是人厚道。媒婆说。他们送媒婆。媒婆说都走两根田坎了,回吧。儿子看到他们走进涌子。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儿子没反对,只不让父母为此太操劳。灯草油绿时,择得良辰迎娶。那些日子,他们总忍不住想过去。一辈子,眨眼就都两鬓斑白。儿媳进门后,日子也融洽,偶尔婆媳之间的口角第二天就不见影。
一次大病初愈,他们不许他劳动。做什么都力不从心,老人也没辙,只得闲下。到处走走,转到大坝旁的保管室,停下。保管室墙上的毛主席语录斑驳脱离,墙里面过去是开会的地方,现在怕是老鼠横行。侧门敞屋地面镶嵌的六子棋格子还在(陶瓷碗的碎片拼凑)——那时,这种简单的游戏拼杀让多少人痴迷啊。
生活,似乎总不平静。老人在一个天黑前的夏天抱回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弃婴,甚至头上的疮已化脓。他们收工回来,老人正摇蒲扇为孩子驱蚊。老人说是在岔道口看到的,哭得可怜兮兮,就抱回来。儿子儿媳喜欢,老伴倒在埋怨,但孩子一哭,又比谁都急。等到孩子能开口叫人,老人为稚嫩也含糊的声音——阿公——热泪盈眶。
深秋的田坎上,老人步履蹒跚,找到桑树上的枯叶,卷好放烟锅,划火柴点燃,吸得啪嗒啪嗒,其间夹杂了咳嗽、吐痰。回家前,胶袋总收集不少枯桑叶。
到临死,老人才说可出生地。
当儿子坐了老远的车,又走好几十里的山路(恍惚在几十年前看到了一个羸弱的影子迎面而来——这种感觉很强烈)才找到父亲嘴里的那个地方。本不想去,可这是遗愿。奇怪的是,冥冥中他来过:一座上了岁月的木楼,老远就知道它有点倾斜;一块巨大的人形的石头出现后,他不为它的栩栩如生惊讶;猜测石崖左边是河流——走过去,果不其然;岩石的姿态提醒他某个不断重复的梦里的镜头,如今见到了实物……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没迷路。
他对同龄人不抱热忱,而把希望给予老人。可他们摇头,或者听错,或者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几个字。儿子总觉得他们知道父亲才对,只是不愿触及。他甚至想,要是他长得像父亲的就好啦。儿子尝试着问年轻人,他们一脸的茫然叫他不好再问。他住在一户人家,对方的款待看不出丝毫的盛情,好像理应如此,以至于误以为自己到了家。
整晚,山风在耳边低吟,梦叫他不愿醒,也许太倦了。找不到父亲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世界,就是此时此地。醒来,鸟语花香的山里叫他迷恋。仰望山峦,风漫过眼睑,他看到父亲。第一次,他怀念父亲。
父亲最大特点是恭静。父亲从不打他,骂也少。很久以来,儿子不喜欢恭静,觉得这象征了孬种,甚至别人不好意思欺负你。也许不该来。他决定回去。凭直觉,他感到有个影子一直在梦外徘徊,也许是父亲的魂。
不经意地回头,他看到一个老人在目送自己,心里才掠过一丝酸楚和怅惘,当然,更多是对父亲的愧疚。他问过老人,但她不会说话。在几个手势有限的交流里,他糊涂了。老人的世界曾经清晰可见,现在却跟眼睛一样浑浊不堪。他要找的说不定她知道,可那又有什么用。父亲的叮嘱是人本性里再也自然不过的牵挂,也许并不指望他真找到。当他单独留下,父亲清楚地告诉儿子家的位置时,他倒是失望。这值得一辈子守口如瓶?他听过别人谈父亲的那种语气,他不喜欢听,可耳朵由不得他。父亲的口齿清晰是回光返照,是无可挽回的死的象征。父亲不要求叶落归根,只望儿子找到并告诉那里的人:他死时想到了家。片刻愕然后,他并不真想去那地方——它陌生、遥远,假如自己出生在那里,去倒责无旁贷。到底,儿子还是不忍违拗父亲的遗愿。
儿子带着不太多的失望回去。对活着的人来说,亲人的死是内审的机会。来了,也许也不坏。有那么一瞬间,儿子一厢情愿地理解了父亲的那种眷恋,想说却又说不上。事实是,父亲埋葬了它们。记忆只能添加模糊,偏离事实,变成累赘。父亲的形象逐渐消失,而他,会及时弥补这一空缺,他的娃娃也在长大。该带一张父亲的画像来;他后悔那时没叫画师多画一张。
想到这里,他朝东,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