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识风的那年,云刚好18岁。
云的父亲是风的老师,那年风刚刚大学毕业,分到云所
在的城市,便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和几个同学一起拜访老
师。老人很高兴,整晚不停的说,不停的笑,鬓角的白发
在灯光下闪亮。
那年云也刚毕业,分配不如意使她多少有些郁闷。在每
人眼前摆上一杯热茶后,云钻回了自己的小屋。那幅山水
还没有点苔,云在灯下重新拿起了笔。
屋外笑声朗朗。风的声音有些高亢,有些煽动的意味。
云听见他们告别,听见关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越去越
远。
摁下印章的一刹那,父亲对母亲说:“风这孩子,有出
息。”
几乎每个周六,父亲都会叫母亲做些好吃的,等着风和
同学们的到来。他们总会准时按响门铃,拎上一些小礼
品。吃饭时,云总是静静的一言不发,也不抬眼看任何
人。母亲不停的往他们碗里夹菜:“多吃点,你们单身汉
平时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风笑了:“伯母,您再这样
小妹要说你偏心了。”母亲笑着看云:“不要紧,她吃
素。”云抬头,正迎上风满含着笑意的眼。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屋里却有些热了。
(二)
云在城市边缘的小镇里孤独的生活。很少回家,也没什
么朋友。只在每个夏日的夜晚倾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
单调的,郁闷的,却是黑夜里唯一的声音。
两年后,云终于调回了父母身边。风的同学大多有了女朋友,只有他一如既往的到云的家里拜访老
师。
又是一个周末。父母有饭局,云一个人偎在火炉旁看书,享受冬日里难得的温暖和清净。
门铃响了,是风。一个人。
云傻傻的立在门口:“我爸妈不在家啊。”
风笑了:“不在家我就不能进去了?”
二人在火炉旁相对而坐。炉火忽明忽暗,他的脸庞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看什么书呢?张爱玲啊。”他翻翻云搁在一旁的书:“不错,是个好作家。很多女孩子都喜欢。”
“凭什么只有女孩子喜欢?你不喜欢吗?”云不能忍受他的偏颇,立即反驳。
他又笑了:“不,我也喜欢。我有她的全套,你看吗?下次带给你。”
云羞涩的笑容,如兰花般悄然绽放。
以后的每个周末,风都会带给云喜欢看的书。父母总在他来的时候出去散步,等他走后再回来。
又是一个雪天,他竟没有来。云走到窗前看漫天的大雪。
风站在楼下,披着满身的雪花仰头看她。
云抓起帽子奔下楼去。
“怎么不上去啊?”
“下雪天还让你父母出去散步吗?”
“我要是没看见你呢?”
“那我就白等了呗!”
云低下头笑了。风浅浅的笑着,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云看见那个长着翅膀的小精灵正悄悄的降临。
(三)
美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便面临着离别。
走近火车站,渐渐听到喧闹的声音。太阳已经升起,温情的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各处零零散散的早
点摊上,一缕缕热气在阳光中袅袅升起,又渐渐消融开去。
“云,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忧伤。”站台上,风牵着云的手,眯缝着眼望着太阳。
云扭过头看他。阳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镶上一道温柔的光边,挺直的鼻梁,厚重的下颌,看起来凝重
而深沉。
“风,你身边那个整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是谁啊。”
风回头,淡淡的笑:“同事,我只拿她当妹妹待的。”
“可是……”云欲言又止。
“不要多心。”风幽幽地说。“只要20天,你等着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黄山,你不是一直想去
么?”
云沉默着不再说话。脚下,绵延不断的铁轨在阳光下反射着眩目的光芒。
(四)
天晴朗极了,天空还是那么深邃高远,巨大的太阳高悬在头顶。
云坐在阳台上,心烦意乱的翻着书,一段话映入眼帘:
“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整整一个冬季,我每一天都在不期望中期望。我期望得很苦,几
乎每分每秒,都在被那痛苦和焦虑所缠绕。我等他的电话等他的信。我几乎不敢出门,生怕就在那个时
候,他会把电话打来。那个冬天很漫长。我想没有人知道这是种怎样苦熬的日子。那是种生命本身的苦
痛,是一种几乎熬不过去的苦痛,是一种绝望。那绝望充满着力量,是因为,爱曾充满力量。这样,在
睡不着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窗外风的吼叫。我不知明天早上的太阳是不是还会升起。这样,我守着电
话,守着心底的信念。我每一天都盼望着天亮后能看见太阳。”
阳光携裹着巨大的热量投射在脸上,头发上,身上。云感到一种肌肤被烧灼的隐隐的痛。
云摊开了纸,思念在笔尖沙沙的流淌。
“我必须熬过这二十天。无论有多焦虑多烦躁有多少刻骨铭心的思念。我不能一抬眼就看到你一伸手就
触到你;我听不见你浑厚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响起;听不见你偶尔会有的爽朗开怀的笑声;我感觉不
到你脸颊上的胡须轻微的扎着我冰凉的手指……我惟有等待。
心涨满了潮汐,潮汐未归,疼痛便日益侵扰。”
(五)
没有电话。没有信。二十天已经过去,风还没有回来。
云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茫然的游走。灵魂早已随了风,去了远方他所在的城市。
火车站的大钟在眼前愈来愈清晰的浮现。云买了票,踏上火车。
车窗上映出一个女子憔悴的面孔。云的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激动,反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宁静的悲哀。
象是冥冥中的一种力量,她无法逃避。她不知自己到底是奔着欣喜还是痛苦而去。她感觉眼前的路象窗
外的黑夜一样无穷无尽。
当满脸疲惫的云出现在风面前时,风惊谔地张大了嘴。云扑进风的怀里,泪水无声地流淌。
风安排她睡下,然后去请假。疲累使云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云靠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书,抬眼看见
风和她从对面缓缓走来,牵着手,亲密无间地样子。他们走近她,又穿过她,一脸地漠然。云的泪水滴
落在书页上,化作一滴血,继而如泉涌般,鲜红地血渐渐浸漫开去,满世界一片血红……
醒来时已是正午,刺眼的阳光从窗棂直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轻快的飞舞。恍惚中,云看见风和一个
女孩子在窗前说话,是她。她闻到了他们之间那种亲昵的味道。
云一跃而起,蓬头垢面的夺门而逃。
风在火车站终于追到云。云满脸的愤怒与绝望。
“我们结束了。”
“不。”风有些慌乱。
“她爱你。所有人都知道。”
“可我爱的是你。”
“那你就不要和她纠缠不清!”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伤害她。”
“就不怕伤害我?在旁人眼里,我倒像个第三者。”云冷笑。
“都怪我。”风深深地低下头。
云头一次看到自己深爱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助。风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
“让我走。你好好考虑一下。”云的语气有些冰冷。
风哆嗦了一下,放开了手。陪她去买票,送她上车。火车启动的那一刻,云捂住脸哭出了声。
(六)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云在寂静的清晨茫茫然的行走。路旁的一座清真寺,兀自亮着灯光,给
人黑暗里一缕久违的温暖。
今天是礼拜日,很多回民起了大早作礼拜。云走进去,步履沉重。
“因上帝怜悯的心肠,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
到平安的路上。”
墙皮因岁月的侵蚀已经开始脱落,字迹模糊不清。
云感到心里猛的颤栗了一下。仿佛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温暖的世界,她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
那温暖的全部含义。
(七)
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黄山。只是此刻,彼此已远隔千里。
连理松下,云郑重的锁上了一把同心锁,刻着他们的名字。当旅伴们站在飞来石上将钥匙扔下万丈深
渊时,云摸了摸口袋中冰凉的钥匙,没有动。
(八)
风来信了。
“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决定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嫁给我。想给你写信,却
很怕,怕会有我不期望的结果。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去你的家里,希望能碰见你,可是,你一直不回来。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一直以来,我懂她的心意,却也明了和她之间的差异。所以我
逃避她,也逃避自己。
两年后的冬天,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能很快做出选择,所以昨天我告诉她,我爱你,想和你在一
起。她没有哭,只是紧紧的咬着嘴唇,直到血流下来。从她眼里,我看到的是怎样的绝望啊。我低下头
哭了,为我的自私和残忍。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早已深深的走入了我心里,在我还在寻找,还在等
待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她的痛苦竟会让我如此的心痛。就在她走出门口的那一瞬,我改变了决定。
原谅我,我是真的爱你,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算是赎罪也罢,宿命也罢,我注定要和她相守一生
的。我不愿放弃你,可我毫无办法。
忘了我罢,我终究是个怯懦的人,不值得爱的。”
纸上有两块沁湿的泪痕,字显得模糊不清。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心里如潮水般汹涌,却没有泪。
似乎是预料中的结局。不然怎会如此平静。云走入房间,拉开抽屉。那把钥匙静静的躺在那儿。云拿
起来,放进怀里。
凡是注定的都躲不过去,无论痛苦、无论幸福。
(九)
车厢里拥挤不堪。刺鼻的烟味臭味充斥着整个空间。云依旧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们在海边追着打着,嬉闹着;忽然她笑吟吟的出现,风无助的看她一眼,转身向她走去……海水一
浪接一浪涌上来,几乎把她吞没……
云偷偷擦干泪水,抬头望向窗外。山水树木匆匆掠过,光秃秃的毫无生气,而她在这清冷肃杀的冬季
里远游。
望着旅伴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云恍若隔世。无悲无喜,心湖倒也宁静,可一旦想寻些开心,那笑声便
会把沉积在湖底的苦痛伤痕一并全翻上来,翻江倒海、起伏难平。
“你看!”
一只小小的纸鹤摆在桌前,站立不住又滚落下去。面对同伴的体贴和善良,云依旧不敢回头。
终于又一次来到了连理松下。在密密麻麻的同心锁当中,云找到了当初锁下的那一把。千千万万的同
心锁,锁下了千千万万个同心的心愿,又能成全多少同心的人呢?
飞来石下,云海翻滚。云掏出怀里的钥匙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转身扔进了万丈深渊,连同曾经憧憬
却已逝去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