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里来的人,都喜欢翻看那本红皮的老影集。里面的一张照片,常常是大家谈笑的焦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双手抱着一个玩具娃娃。所有人都在取乐子,逗那小男孩:“男孩喜欢娃娃,羞不羞?”这让我哥一直到长大都在冒火:“谁把咱家小二摆在这里的?”没错,我哥是很冤枉的,拿个身穿白色小太阳裙,头戴软沿小白帽的玩具娃娃其实是我。那是我的第一张照片,所有人都觉得更像一个塑料娃娃,我被忽视的很彻底,还让我哥显得很娘娘腔。
我哥因为生在北京,营养很好,小时候就长得非常健康漂亮。等到了生我的时候,已经在荒郊野岭的试验基地了。那时候,妈妈接触放射性试验机会很多,保护措施非常落后。基地里面医院设备不是很好,流产的小婴儿很多,就算生下来,也会莫名其妙的死掉了。我哥说全家人都担心我会不会活下来,尤其是他自己。我听了,心里感动,转念一想:“这家伙,那会儿,他才几岁啊,根本说不通啊。”遂转身不信他的鬼话。
对于我身体比较娇弱,妈妈一直非常内疚,我哥总是劝我妈:“是妹妹自己不会选好材料,所以不结实。就象隔壁毛毛家的小凳子,谁家的都不行。我就是毛毛家的小板凳,妹妹是爸爸钉的小板凳。”我知道他经常和男孩们用小板凳拼杀打架,毛毛家的那条小板凳是我哥的最爱。我若是送他两记卫生球,他会把我拉到一边:“白我干什么?你把妈妈气跑了,你给我和爸爸做饭吗?”
我早无话可说了,连瞪他一下,他话都很多。
爸爸妈妈偶尔会把我们两个哄睡着以后,转身回实验室加班,只留下我和我哥。一天夜里,狂风突起,电闪雷鸣,振得窗户哗哗响。我在黑暗里面,吓得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过了几秒,我鼓起勇气问我哥:“哥,你还在吗?”我哥说:“我也醒了。”我才知道他也被吓醒了,不敢吭声。我终于先当了狗熊,再也忍不住了,吓得开始放声大哭。我哥从他的小床上跳起来,跑到桌子底下,摸出爸爸用菜刀给他削的木头小宝剑。受三国和李自成小儿书的影响,我哥给自己的小宝剑起名叫小流花剑。接着闪电河床外半明半暗的灯光,我在泪光中看见哥哥在我床边,挥剑跑动,边跑边叫:“小二不怕,哥哥有流花剑。”慌乱之中,把桌子上面的小茶壶甩到地上。
妈妈回来以后,没有我们预想的那样因为心疼那只茶壶而责备我们,我们绞尽脑汁想的道歉的话,她也没有理会,只是抱紧我和哥哥,无声的抽泣。
多少年以后,我心里还是清晰地印着6岁时候那个永远的小英雄哥哥,印着我妈妈清瘦的脸上那双有泪光的眼睛,那是(人到中年)里面,陆文婷一样伤感美丽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