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衬衫与幸福 墨清
(引)
Jason呢?
上海开会去了。
靠!
我是嫉妒你身边有这么个好男人。
我讨厌你嫉妒我身边有这么个好男人。
呵呵。
(一)
我一点都不奇怪陈西在我等她陪我试婚纱的时候突然飞马来西亚了,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陈西爱Jason.她说可以啊你们,单挑我回来探亲这几天结婚,赚我礼金啊。第二天她留下红包说真没时间买东西了就走了,祝福的话我不用她说,因为她已经做了。而且,从来,我们之间都不必所有种类的客套。
(二)
陈西和我一起读大学的时候喜欢抨击我及我周遭的一切,四年乐此不疲,比如她会说哎你看你那条花裙子,要是来个黄衬衫你就彻底一动物,我于是第二天偷了陈西的黄衬衫,出现在阶梯教室,她看着我使劲跟我呵呵,我也跟她呵呵。
陈西唯一认可的属于我的眼光的,就是Jason.国际贸易专业,大我们两级。Jason喜欢艳丽而活泼的事物,很巧,我和陈西都是。陈西跟我说哎你知道为什么Jason成了你男朋友么,那是因为他有天晚上自己在小河边扔钢蹦,正面你,反面我,结果呵呵,正面,哦,对了,我估计还跟那件傻了吧唧的黄衬衫有关系。
看着陈西一副似笑非笑的痛苦状我得意,这么一得意,就是8年。
(三)
陈西毕业以后就去马来西亚了,走的时候把那黄衬衫留给了我。两年后回来开始中马两地折腾外贸衣服,开别克,住复式楼,俨然一副了不起的老板样子,她一向很能干,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陈西现在走到哪都是一身深咖啡的正装,可她卖的全是极花哨的东西,我总说她,瞅瞅你去马来西亚变成这品味了怎么,她说呵呵,多好看啊,别马来西亚,这儿的小丫头也喜欢啊。我说好看你自己怎么不穿啊,她说我穿给谁看啊,不像你,啊,啊,仗着年轻漂亮穿花的招人,我那黄衬衫你还留着呢?
其实陈西很漂亮,我们是完全两种风格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直如此的相像,虽然永远对彼此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是有关于信任和欣赏,我们都清楚对方的地位独一无二,而且即使Jason出现之后,依然没改变。只是陈西越来越独立和骄傲,我越来越慵懒和沉静。没错,Jason在那个我穿着陈西的黄衬衫的下午走进了我的生活,确切地说,是我和陈西的生活。
毕业以后Jason顺理成章地继承父业,我也顺理成章地在毕业的第三年嫁给了他,衣食无忧,闲下最大的乐趣就是越洋电话里听见陈大老板说你这个幸福得都无耻的女人,我忙着呢,你老烦我,真讨厌。
我就得意,一如八年前。
也常常和陈西提起那时候,浑身挂满乱七八糟铁的木头的小东西,用花布随随便便地裹住头发,走在大街上一边吃烤鱿鱼一边对擦肩而过的人指手画脚,我酷爱追忆过去的特例独行可是陈西总是反映很慢,胡说八道呢吧你,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总这么说。
当然电话里也不难找到陈西喜欢的话题,她能“无意”想起无数次我闯祸要她帮忙搞定的糗事,把我彻头彻尾地损上一翻我就说,你想怎么样啊你,我大不了还给你,说你要什么吧,陈西说呵呵,我想要的你哪趁啊,看你成天吃的喝的都是人家Jason的,谁还啊这到底?
陈西当然和我一样清楚,我现在拥有的,只有一件,那就是Jason.我要是还得话,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还。所以,陈西的玩笑永远到此为止,可我明白,一直明白,陈西拿到毕业证书就上了飞机是为什么。
(四)
Jason结婚3年了很少晚回家,有了假期我们出去四处游走,他像当年一样黑黑的长头发,一样只喝自己煮的炭烧咖啡,一样任何Eagles的歌张嘴就来,一样不怎么说话,一样喜欢我靠在他怀里把头发让他绕来绕去。殷实的基础使他不怎么雄心壮志地开拓事业,老爷子重金招来的左膀右臂勤勤恳恳地让生意发展说得过去,我觉得我们真是天造地设,世间也就剩我们俩这么自在地活着了,我跟陈西说我这么觉得也能少让自己因为感到太幸运而不安。
陈西说对,我也找跟我天造地设的那个呢,到时候我也又得意又安心,呵呵。
我可以想象这些年陈西一个人很不容易,但是所有的难处她不告诉我,女人要强到了一定程度,命运也就当然由她自己掌握了,我帮不了她什么,而且时间过得越久,彼此越了解,有些话越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劝她踏踏实实找个好男人照顾她之类的话我说不出口,Jason只有一个。
(五)
今年以来陈西在国内的时间多了,她最后还是决定把生意的重心放这里,我倒是高兴可以常常见到她一起喝咖啡,在她不忙的时候一起去逛街。过去在小摊上侃价的日子一去不覆返,现在我们走在装修讲究的各色“购物中心”,看着优雅温柔的服务小姐给我们鞠躬,我说陈西你看这里没什么人能让咱们像过去那样评头论足了,挺没劲的啊?陈西拎起一件DKNY的上衣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说,也就你这样没追求的小女人成天没完没了地追忆往昔,怎么样,好看么,我说不好看,多暗啊,你现在怎么就喜欢这老女人的颜色啊,陈西说呵呵,岁数跟这摆着呢,想装嫩也得行啊,再说我又不像你天天在家看书喝茶,马来西亚那么毒的太阳,人也不白了。我从侧面打量着陈西,头发早染成了能适合“不白”皮肤的紫铜色,在肩膀上恰到好处地外扬,一幅窄方的深褐色眼镜,暗红的嘴唇,想找到八年前的她真的是不易了。
嘿嘿,看什么看啊,不是小姑娘了经不起这么看啊可,陈西转过来看着我,说,想什么呢。
陈西,你说咱们是老了么,啊?
呵呵,我老了,你没有,长头发就这么留着还保养得这么好,还有看你这眯着眼睛的小样子,一点没变。嗯,不过,胖了。
什么,你别吓唬我!
怕Jason不要你了?
那可不,惦记他的小丫头片子可多了。
成了放心吧你,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他就是当成习惯也舍不得扔啊,呵呵说什么呢你,跑?!
……
当我们在化妆品柜台热烈讨论哪种粉底效果好的时候,就都意识到,时间终究是一晃而过,我们不再年轻了。陈西穿的鞋都是PRADA那样考究而有极高跟的法国货,而我一直偏爱各种平底驼毛的意大利牌子,配我那些黄色的衣服很合适,因为Jason喜欢。听着陈西走路时有规律的响声,我突然想,如果当年Jason爱上的是那个不是我,今天的陈西和我也许就真的掉换了人生。
(六)
陈西生日那天她说咱们一起回学校看看吧,我说那好啊。走在林荫道上抬头看着星光灿烂,陈西说8年了,真快啊,我说行了我就看不了你这样装深沉,咱们吃饭去吧。我拽陈西绕过了图书馆,因为我受不了陪着她这么若有所思地叹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突然心里那么不安那么不忍,因为当年就是在那台阶上,穿着花裙子黄衬衫的我为了追陈西不小心和Jason撞了满怀。
出租车拐出街口的时候陈西说停车,天哪它还在,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你看见谁了?
陈西带我走进了一个很小的门脸,这里说酒吧或是咖啡店都未尝不可,人很少,有一个小乐队在准备演出,可能就是学校的孩子。她说记得这里么,我四下看了看,说,跟其他的没什么差别啊,那时候这种小店很多的。
陈西根本没听我说话,她径直走到吧台前,问能点歌么,老板看了看她说行,等会吧,她给自己要了whisky,给我要了果汁。走过来跟我说,坐下,一会听歌。
乐队似乎有点为难,半天,音乐响起,我这才发现,陈西的酒喝得差不多了,又要了一杯,她把眼镜摘了,脸上泛起红晕,我这个时候有点无所适从,说陈西你点的这是什么歌啊?
I cant tell you why怎么样,好听吧。
没听过,谁唱的啊。
你没听过?我不记得谁唱的了。
用你的话说都这么大岁数了当然跟不上潮流,你别又笑话我啊笑话你?我怎么笑话你,我不笑话你。
听不见陈西那招牌似的“呵呵”,我突然浑身不自然,歌曲没什么特别动人之处,但陈西听得很入神。一个女人到了这样的年纪过生日是一种悲哀,特别是陈西这样的女人,我知道她一定在回忆着什么,我不想打扰。乐队投入地唱着:Every time I try to walk away / Something makes me turn around and stay / And I can't tell you why……
电话突然响了,是Jason,我没转身,就直接接了。
我今天回去晚啊,有个小酒会,你别等我了。
我才不等你呢你晚我也晚。
哪玩呢你。
给陈西过生日啊不是跟你说了么。
呃,早点回去。
行了知道了。挂了。
等等。
怎么了?
……
喂?
……
怎么了Jason?喂?
哦,哦,没事,你们在哪呢?
学校这边一个小酒馆哦,小酒馆,小酒馆……
怎么了你,叨叨什么呢?小酒馆怎么了?
啊,没事,祝陈西,祝她生日快乐。
陈西直直地盯着台上的乐队,歌曲渐进尾声了,我说陈西Jason祝你生日快乐。
陈西机械地说谢谢,然后机械地笑了笑。
我把有点醉的陈西送回家,一路上陈西看着车窗外面不说话,快到的时候她突然说告诉我你幸福么,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陈西我可以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幸福。
然后一把紧紧地抱住她说你也要幸福。
陈西在我的背后揉着我的头发说你穿这件黄色的大衣真好看,真好看。
然后她呵呵地笑了。
我却想哭。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她或者我对Jason的爱,我相信,我们都能毫不犹豫。
出乎意料的是我到家居然发现Jason还没回来。不知道陈西怎么样了打个电话过去许久没人接,不应该这么快就睡啊,再打手机,关了。一点钟,Jason打开门进来,我轻而易举地让他以为我睡着了,台灯一直开着,Jason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张CD,把音响的耳机戴上。
(七)
周末的时候陈西打电话说她又要去马来西亚了,那边有点问题得让她看看。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呵呵这回麻烦大,估计最快也得明年春节了,我说陈西我送你。
我打算送陈西点什么东西,她生日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要我就没勉强,现在她又要走了,我预感她这次又会走很久很久,于是突然想,该送她点什么。
给陈西的礼物不好准备,她喜欢的东西基本上都有了,基本上。我翻出几个旧箱子看看能不能找点过去的东西给她,但是转念之间,想想我的过去就是她的过去,而且,有些事情我们其实都不愿意去记住。于是把箱子重新堆回去,一本英文小说掉了出来,那是Jason的,我捡起来掸掸浮土,一枚草绿色书签窜了出来,上面是Jason的笔迹:
给我黄颜色的女孩——
有些什么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真的想为你再唱那首歌/一遍又一遍/怎么样才能让你知道/在你轻轻飞舞的长发后/是我长久以来期待的眼神/
任何一个妻子在结婚三年这个多少有点尴尬的时候发现曾经和老公一起无意忽略的过去写给彼此的小小情书都会幸福不自胜的,我当然也会,我是说要不是我翻过书签背面的话。
那是一首英文歌词,浓重的黑水笔大写着歌名:I cant tell you why.最后是一行赫然清晰的日期:91年11月。
我把书签放回原处,蜷在地板上打开了音响,里面是Eagles深沉沙哑的嗓音,毫无意外地,我听到里面唱
Look at us baby,up all night / Tearing our love apart / Aren't we the same two people who live / through years in the dark?
……/ Every time I try to walk away / Something makes me turn around and stay / And I can't tell you why /
When we get crazy,it just ain't to right,try to keep you head,little girl……
You don't have to worry / Just hold on tight / don't get caught in your little world / 'Cause I love you / Nothing's wrong as far as I can see / We make it harder than it has to be / and I can't tell you why / no,I can't tell you why / I can't tell you why /……
从衣柜的最低下找出了陈西送我的黄衬衫,我穿上它散下头发,站在镜子前,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慢慢变得不再像我,但记忆却异常明新:91年,91年,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91年的秋天我和陈西一起住进了大学宿舍。
认识了Jason以后我开始为他留起长发。
身上这件陈西给的衬衫是我第一件黄色的衣服。
还有这首Eagles的歌,是那些CD里我唯一没有听Jason唱过的。
(八)
我在下着大雨的机场送陈西,把那件黄衬衫交给她,说拿着吧,I cant tell you why.她看了我好久,好久,然后说,给Jason一个孩子吧,他说他喜欢女儿。
陈西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那是Jason用了很久的。
看着我的眼睛,陈西说,那天他落在我那的。
雨一直下,我们拥在一起,紧紧地紧紧地,就好像,心都可以重叠了。
(九)
一个月以后陈西卖掉了这边的生意,一年以后她来信说她结婚了,和一个马来西亚人。
(十)
结婚五周年的夜里,Jason给sandy唱歌,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我们站起来走到天台,Jason点了一只烟,他手里的打火机和陈西交给我的是一模一样的,我说一模一样是因为Jason第二天就去买了一个,现在在我眼里它和我放在衣柜最低下的那一个旧的没有任何区别,没有。
一起抬着头看无数的星星,Jason习惯地从背后抱着我,说,我真幸福,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
给我唱首歌好么,Jason.什么都行。
嗯。好。
……
Every time I try to walk away / Something makes me turn around and stay / And I can't tell you why……
Jason轻轻的声音飘荡在温暖的夜空,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穿黄衬衫的长发女孩在向我灿烂地微笑。
我在心里默念着,我们都要幸福啊,陈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