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抱你
不知道用整整10年的时间去守侯一个人会有怎样的感受,我以为,在幸福终于降临的
那一刻,10年的守侯会化成多么激动的拥抱。但实际上,大头虾却轻轻地推开了我,他说,
因为爱你,所以不能抱你,永远。
10年前,我12岁,刚上初中一年级。一个糟老头要管好46个生龙活虎的小家伙可
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分数最高的成了学习委员,看起来最稳重的当了班长,个子最高、
块头最大的那个当体育委员,大头虾刚好符合最后这个条件。
怎么跟他搭上话的我给忘了,只记得他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体育委员。往队伍前一站,虽
说是比我们高那么一个脑袋,可他那脖子像少了颗螺丝钉一样,脑袋在上面东摇西晃。
开学不到两个月就是秋季田径运动会。我们班天生阴盛阳衰,校队4个短跑女健将全部
花落咱班,可男生却惨不忍睹。女生有多威风男生就有多不争气,绝对的反比。这还不算,
男子4×100米接力赛前30分钟,惟一一个过得去的男生不慎肌肉拉伤。大头虾急得团
团转,直到号布发下来,运动员都进场了,他也没能抓住一个替死鬼。眼看着那边的口哨快
吹了,女生们气得大骂吾班男生不是男人。大头虾被这么一激,竟把号布往自己身上一挂,
说:“是死是活就一条命,我豁出去了!只要不拿最后一名,我就请全班女生吃雪糕!”豪言
一出,立即赢得满堂喝彩,女生们大呼:“大头虾,好气魄!”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本班男生从一开始就遥遥落后,到最后一棒时,我们先前还指望
大头虾能占着个高腿长的优势,将最后一名的宝座让给别人。可大头虾一接到棒,才冲出去
两步,就摔了个狗吃屎,其惨状令女生们纷纷闭上眼睛不忍观睹。我见他老爬不起来,冲上
前大声朝他吼:“大头虾,不准你放弃,我们还等着吃你的雪糕!”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猛地
蹭起来,“呼啦啦”地往前冲。我差点昏死过去:天啊!他这是在“跑”吗?死闭着眼睛一
个劲往空中蹭,一双长腿迈的全是绣花碎步……最后,吾班男女生4×100米接力赛均喜
获全校第一。不过,女生是顺的,男生则刚好相反。
既然是比赛,自然就有输赢,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大家也没怎么计较,只是宰不成大头
虾颇觉遗憾。运动会结束以后,大头虾曾向班主任请命,撤销自己体育委员一职。但班主任
说大头虾能在关键时刻将全班同学拧成一股绳,就跟周渝不一定会打仗,但他懂得如何用人
一样,是当领导的料。大头虾被赞得晕头转向,一个人独美了半天。后来我才知道,大头虾
那一跤把膝盖摔得稀烂,足足跛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大头虾就跟我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
初中快毕业时,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冒出好几对小鸳鸯。据高年级的前辈指点得知,这
是早恋爆发的高峰期,我不幸也在此时“遇难”。什么海枯石烂,誓死不渝的话,在那个懵
懂不知的年龄,不负责任地说了一大箩筐。为表“专一”,我拒绝与一切除了老爸之外的异
性说话。好几次,大头虾跑到我面前,愣了半晌想说什么,我的眼睛警惕地四下一扫,压低
嗓门说:“我在谈恋爱,是兄弟的就别跟我说话!”大头虾说:“好,不说话,为兄弟两肋插
刀都行!”从那以后,大头虾每次看见我,远远地就躲开了。
可我的“专一”并没有让我的“初恋”永恒。不到两个月,这段让我誓死捍卫的“初恋”
就不得不宣告结束。我跟大头虾说:“我失恋了。”他说:“好啊,我就等着你失恋,咱俩可
以说话了。”
初中毕业后,我和大头虾都考上了本校高中。大头虾还是当他的体育委员,倒不是因为
他的体育成绩有什么进步,而是他对体育器材保管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熟到了闭着眼睛
也能打开任何一个柜子。
高三快结束时,我又恋爱了。不过这次是单恋而且是暗恋。我问大头虾怎么办,他愣愣
地盯着我,说他也暗恋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一把抓过他的背,爬在上面哭得一塌糊
涂,眼泪鼻涕一起流:“暗恋的滋味真不好受!”他说:“对,真不好受!”“我再也不要恋爱!”
“我也不要,只这一次就够了。”我哭得更厉害了:“一次都不要!”大头虾突然转过身来,
抓着我的肩膀认真地说:“我只要这次,并且会一直暗恋下去。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在
我眼里,她的每一个微笑都是阳光,每一滴眼泪都是珍珠。躲在人群中欣赏她是一件非常快
乐幸福的事。我只想抱抱她,没有任何杂念地抱抱她……”大头虾的手突然加了力道,我正
要叫出声,他又放开我,大笑着:“看你那傻样,眼泪鼻涕一起流,没一点女人味!”
我气得吹胡子瞪眼。
黑色七月过后,我如愿考上了体院,他则考上了警院。从地图上看,我们近得只有一个
指头的距离,实际上却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还得牺牲掉一个月的伙食费。我们只能通过E
-mail联系。他说他还在暗恋那个女孩,我说我怕了暗恋的痛,只在追求者中选择栽培
对象。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这个城市的一家报社,他则回老家,当了一名警察。
2002年春节,一帮老同学聚会。我刚进门,就看见穿着笔挺警服的大头虾,腰上系
着围裙,端着碗调着鸡蛋从厨房里出来。我一下子就笑了,大头虾跑过来把碗塞到我手里,
说:“党和人民相信你的调鸡蛋技术。”看看我穿的衣服,他又从腰上解下围裙,双手从我身
体两侧绕过,在我背后系上结。那一瞬间,我们站得很近,我甚至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他系结的动作很慢,双臂环绕着我,坚毅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暖暖的体温传过来。我有些
眩晕,睁开眼时,他已经系好了结。我突然脸红了。
酒饱饭足,大家就开始散伙。我和大头虾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初春的夜晚寒气逼人。他
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一语不发地送我到楼下。我们沉默着,细小的夜雨落在他的面颊上。
我把外套取下,掂起脚尖,为他披上。我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肩膀和他脸上细小的水珠,他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突然紧张起来……
我知道了大头虾暗恋的那个女孩是谁……我把头靠在了他胸膛,他没动,许久,他轻轻
地推开我:“10年来,我一直幻想能像现在这样抱抱你,哪怕是一小会儿,轻轻地拥你入
怀,让你靠在我身上,我可以闻闻你头发的味道,双臂圈着你……但我不能,我不想失去你,
我希望永远可以这样,在人群中注视你欣赏你,所以我选择友情而不是爱情。因为爱你,所
以不抱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