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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茵夢湖 [德國]台奧多爾·施篤姆
送交者: 為你轉貼 2001年12月29日17:21:1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茵夢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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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台奧多爾·施篤姆
作者簡介:
台奧多爾·沃爾特森—施篤姆(1817~1888),德國詩人、小說家。祖上世代
務農,父子兩代以律師為業。其詩歌內容簡樸,形式優美,以描寫愛情、自然和鄉情見長。
作品有詩歌《夜鶯》、《安慰》、《海岸》、《越過荒原》、《闔上我的雙眼》等;小說
《在大學裡》、《淹死的人》、《雙影人》、《白馬騎士》等。其主要成就在中短篇小說方
面,他的中短篇小說堪稱德國文學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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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夢湖》是施篤姆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描寫已逝的童年的歡樂與幸福,抒發了對
纏綿的愛情、鄉情的眷戀。令人讀之為其扼腕嘆息。

老人
在一個深秋的下午,一位穿着講究的老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來。他好象是散步後回家的樣
子,因為在他那雙老式的扣鞋上沾滿了塵土。他的腋下夾着一根長長的金頭手杖;他那對黑
色的眼睛平靜地環顧着四周,有時又向着那座躺臥在他面前的、沐浴在黃昏氣息中的城市眺
望。在這對眼睛裡仿佛還隱藏着那已失去了的全部的青春,它們和那頭雪白的頭髮形成了奇
特的對照。——他看來是個外地人,儘管好些人禁不住要對這雙嚴肅的眼睛看上幾眼,但過
路人中只有很少幾個跟他打招呼。他最後站停在一所三角頂的高房子面前,再一次向那座城
市瞥了一眼,隨即進了門廊。隨着門鈴聲響,屋子裡有人把看得見門廊的小窗洞上的綠窗帷
拉了開來,於是裡面露出了一個老婦人的臉容。老人用手杖招呼她。“還用不着點幻!”他
用一種稍帶南方的口音說道。管家婦把窗帷重新放了下來。老人走過寬闊的門廊,然後經過
一間起居室,那裡靠牆立着幾個放有花瓶的大橡木柜子;接着他又走進對面一扇門,來到了
狹小的過道,這裡有一道窄樓梯通向後面樓上的屋子。他慢慢地登了上去,到達上面後打開
一道門,進到了一間大小適度的屋子裡。這兒既安適又清靜;牆的一面擺滿了書架和書櫃;
另一面牆上掛了許多人物和風景畫;鋪有綠台布的桌子上放着好幾本打開了的書,桌子前面
有一把笨重的靠背椅,上面是紅天鵝絨的靠墊。——老人把帽子和手杖放到角落裡,隨即在
靠背椅上坐下。他交叉着兩手,仿佛散步後在休息。當他這樣坐着的時候,天色漸漸地黑了
下來;後來有一道月光透過玻璃窗射到了牆上的畫像上;這道光亮緩慢地移動的時候,老人
的兩眼情不自禁地跟隨着它。現在它落到一張裝在一個樸素的黑鏡框裡的小照片上。“伊利
莎白!”老人低聲喚道;隨着這一聲呼喚,時間就起了變化——
他回到了他的青年時代。

孩子
頃刻,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子的形態出現在他面前。她叫伊利莎白,年紀五歲左右;他自
己的歲數要比她大一倍。她的脖子上圍着一條紅綢的小圍巾;配着她的褐色眼睛顯得很漂
亮。
“萊因哈特!”她叫道,“我們放假了,放假了!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去。”
萊因哈特把已經夾在臂下的石板趕忙放到門背後,隨即兩個孩子穿過屋子跑進花園,又
穿越園門跑到外面的草地上。
這次出乎意料的放假對他們簡直是太有用了。萊因哈特在伊利莎白的幫助下已經在這裡
蓋了一間草皮房子;他們打算在夏天的夜晚住在裡面;可是還缺一條長凳。於是他馬上就動
手干起活來;釘子、錘子和必需的木材都是現成的。在他幹活的時候,伊利莎白便沿着圍牆
撿野錦葵的環形花子放在她的圍裙里;她想用它們給自己做鏈子和項圈;當萊因哈特敲彎了
不少釘子終於把長凳做成,回到外面陽光下時,她已經走得很遠,到草地的另一端去了。
“伊利莎白!”他呼喚,“伊利莎白!”她來了,一路上捲髮飄拂着。“來吧,”他
說,“現在我們的房子造好了。你跑得很熱;進來吧,我們要坐坐新凳了。我給你講些什
麼聽聽。”
於是兩個孩子一起進到屋裡,在新凳子上坐了下來。伊利莎白從圍裙里拿出她的小花
子圈,把它們穿在一根長線上;萊因哈特開始講他的故事:“從前有三個紡紗的女人——”
“啊!”伊利莎白說,“這個故事我都能背出來了;你別講來講去老講這一個故事
呀。”
於是萊因哈特只好把三個紡炒女人的故事放到一邊,換一個被扔到獅子洞裡的不幸人的
故事。
“那是在夜晚,”他說,“你懂嗎?黑極了,獅子已經睡覺了。但是即使在睡着的時
候,它們有時也會打呵欠伸出它們的紅舌頭來的;這樣,那個人就發顫,以為天亮了。就在
這時,突然在他周圍出現了一道光亮,當他抬頭看時,有個天使站在他面前。天使向他招
手,然後就一直走進了岩石里。”
伊利莎白注意地聽着。“一個天使?”她問道。“他有翅膀嗎?”
這只是個故事。”萊因哈特回答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天使。”
“喔呸,萊因哈特!”她說道,盯着看他的臉。當他不高興地回看她時,她就遲疑地問
他說:“那為什麼她們老是這樣說呢?媽媽和姑姑,還有學校里也那樣講?”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回答說。
“可是你說,”伊利莎白說,“獅子也是沒有的嗎?”
“獅子?有沒有獅子!在印度就有;在那裡拜佛的教士就把它們駕在車前,用來通過沙
漠。等我長大了,我要親自上那兒去。那地方比我們這裡不知要漂亮幾千倍呢;那裡根本就
沒有冬天。你也得跟我一起去。你願意嗎?”
“願意的。”伊利莎白說,“不過媽媽也得跟我們一起去,還有你的媽媽。”
“不,”萊因哈特說,“那時候,她們太老了,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了。”
“我一個人去是不可以的。”
“你可以,到那時你就真的是我的妻子了,這樣別人就管不了你了。”
“可是我媽媽要哭的。”
“我們會回來的,”萊因哈特急躁地說;“痛快地說吧:你到底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旅
行?你要不去我就一個人去;而且永遠也不再回來。”
小女孩幾乎要哭出來了。“不要這樣凶啊,”她說道,“我是願意跟你一起到印度去
的。”
萊因哈特快樂得發狂似地抓住了她的雙手,拉着她一起跑到草地上。“到印度去,到印
度去!”他唱着,同時拉着她轉圈子,使得她的小紅圍巾從脖子上飛了出去。可是隨後,他
突然一下鬆開了她的手,嚴肅地說道:
“這事是不會成功的;你沒有勇氣。”
“伊利莎白!萊因哈特!”這時有人在花園門口呼喚道。
“在這兒!在這兒!”孩子們回答着,便手拉着手向家裡跑去。

在樹林裡
這兩個孩子就這樣地生活在一起;對他講來,她常常是太幽靜,而對她說來,他又常常
是太激烈,可是他們並不因此而分開,差不多所有空閒的時間他們都是一起度過的,冬天在
他們母親窄小的屋子裡,夏天則到樹林和田野里去。——有一次,伊利莎白當着萊因哈特的
面受到了教師的責罵,萊因哈特就憤怒地用他的石板碰擊桌子,想把老師的怒氣轉移到自己
身上。可是老師並沒有注意。但萊因哈特卻再也聽不進地理課了;他不聽課,卻做了首長
詩;在詩里,他把自己比作一隻小鷹,把老師比作一隻灰烏鴉,伊利莎白則是一隻白鴿子;
小鷹發誓,一旦它的翅膀長成,它就要向灰烏鴉復仇。這位年輕的詩人眼眶裡含着淚水,自
己覺得很崇高。回家後,他設法弄到了一本帶有許多空頁的羊皮紙小冊子,在開頭幾頁,他
細心地抄上了他的第一首詩。——不久以後他上了另外的一所學校;在那裡他在年齡相仿的
男孩中結交了一些新朋友,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和伊利莎白的交往。現在他開始從平時他給伊
利莎白講了又講的故事中選出一些她最愛聽的記下來;這樣做的時候,他常常想把自己的一
些思想加進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沒有能做到。為此他只能按照他自己聽來的內容
一成不變地寫下來。後來他把這個手抄本給了伊利莎白,她把它細心地保存在她的首飾匣的
一個抽屜里;每當她有時晚上當着他的面從他的手抄本里選一些故事讀給她母親聽時,他就
感到很大的滿足。
七年的時間過去了。萊因哈特為了繼續深造必須離開城市。伊利莎白簡直不能想象,現
在竟然要過全然沒有萊因哈特的日子。有一天,萊因哈特跟她說,他將要一如既往為她把故
事寫下來,附在給母親的信里寄給她,然後她也得回信,告訴他是否喜歡這些故事,伊利莎
白聽了這些話後,才高興起來。啟程的日子快到了;在走之前羊皮本里又添寫了好些詩。雖
然這整個本子的構成和絕大部分詩歌創作的起因是伊利莎白,它們已經漸漸占滿了一半的空
白頁,但只有伊利莎白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是在六月;萊因哈特第二天就要動身了。大家想再聚在一起快快活活地過一天。於是
在附近的一個林子裡,安排了一個有許多朋友參加的野餐會。乘馬車走了一小時的路程後來
到了樹林的邊上。他們把裝有食品的籃子拿下車,然後步行前進。首先要穿過的是一個樅樹
林;那兒陰涼而幽暗,地上到處撒滿了細細的松針。半小時後大家走出了這個黑洞洞的樅林
又進入到一個清新的山毛櫸林。這兒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綠油油的。偶爾有道日光穿過長滿
濃葉的枝頭射進來;在他們的頭頂上,一隻松鼠在樹枝間跳來跳去。——這一群人找到一個
地方停了下來,這裡古老的山毛櫸的頂枝織成了一個透明的綠葉華蓋。伊利莎白的母親打開
一隻食品籃子。一位老先生以司膳者自居。“大家都到我這裡來,你們這些小鳥們!”他喊
叫說。“聽清楚我給你們講的話。現在你們每人拿兩個乾麵包當早飯,黃油忘在家裡了,夾
麵包的東西你們得自己去找。樹林裡有的是草莓,也就是說,誰找到,就歸誰。
誰找不到,就得啃他的乾麵包。生活里到處都是這樣。你們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明白了!”青年人嚷嚷說。
“好,注意,”。老人又說道,“話還沒有說完呢。我們老人在當年已經漫遊得夠了,
因此我們就留在家裡,也就是說,留在這幾棵大樹下,削土豆皮,生火,配備食品,十二點
鐘的時候,就得把雞蛋煮出來。因此你們有義務把你們的草莓分一半給我們,我們也好拿來
當餐後的水果。現在你們走吧,往東或向西都可以,要老老實實啊!”
年輕人做出各式各樣的頑皮臉色。“等一等!”這位老先生又一次喊道。“其實我不用
多費口舌:誰要找不到東西,當然也就不用交什麼東西。不過你們要特別注意,這人也就別
想從我們老人這裡得到什麼。今天你們得到了許多有益的教導,要是你們還找到草莓的話,
那麼這一天也就不算白過了。”
年輕人同意這個看法,開始成雙成對地出發上路。
“來吧,伊利莎白,”萊因哈特說,“我知道哪兒有成堆的草莓,你不會啃乾麵包
的。”
伊利莎白把草帽上的綠帶子打上結,掛在胳臂上。“那麼,走吧。”她說,“監子已經
預備好了。”
於是他們走進了樹林,愈走愈深;他們穿過陰濕、濃密的樹蔭前行,這裡一片寂靜,只
是在他們頭頂上,看不見的高空處傳來老鷹的鳴叫聲。後來他們又進到了一個濃密的灌木
叢,這裡是這樣地濃密,以致萊因哈特必須走在前面開路,這邊折斷一根樹枝,那邊撩開一
種垂藤。可是過了一忽兒,他聽到後面的伊利莎白在叫他的名字。他轉過身去。“萊因哈
特!”她叫喚道,“等等我,萊因哈特!”他先看不見她,後來才看見她正在稍遠的灌木叢
里掙扎;她那秀麗的小腦袋剛夠在鳳尾草的頂端浮動。他馬上又走了回去,把她從雜草叢裡
領到一塊空曠的地方,那裡,藍色的蝴蝶在孤寂的花叢里飛來飛去。萊因哈特從她散發着熱
氣的臉上把她的潮頭髮掠開;然後他要給她戴上草帽,但她不願意;可是後來由於他的懇
求,她終於還是同意了。
“可是你的草莓到底在哪兒呢?”她終於問道,停止了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它們本來就是在這兒的。”他說,“可是蟾蜍比我們先來了一步,要不就是貂,再不
也許是妖怪。”
“對了,”伊利莎白說道,“葉子還在這裡呢;不過,可別在這個地方講妖怪。走吧,
我還一點不倦,我們可以再繼續去找。”
一條小溪橫在他們面前,對岸又是樹林。萊因哈特雙手抱起伊利莎白,把她帶了過去。
不久他們走出了濃密的樹蔭又來到一塊寬闊的林中空地。“這裡一定有草莓,”女孩說道,
“味兒香極了。”
他們在照得着陽光的地方尋找着,可是卻一無所獲。“不對,”萊因哈特說,“這只是
石南草發出的香味罷了。”
遍地雜亂地長着覆盆子和荊棘,空氣里瀰漫着強烈的石南香,這些石南草和短草相間地
蓋滿了這兒的空地。“這裡多靜呀,”伊利莎白說:“別的人到哪兒去了呢?”
萊因哈特沒有想到要回去。“等一等: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說着他把手舉向高
空。可是並沒有什麼風。
“不要出聲,”伊利莎說,“我好像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
朝那方向喊一聲吧。”
萊因哈特用手做成圓筒喊道:“上這兒來!”——這兒來!”
有了應聲。
“他們回答了!”伊利莎白說道,拍起手來。
“不,那不是回答,這只是回聲。”
伊利莎白抓住了萊因哈特的手。“我害怕!”她說。
“不要緊,”萊因哈特說,“用不着害怕。這地方很好。你到那邊樹蔭下的草叢裡坐一
會。讓我們休息一下;我們就會找到他們的。”
伊利莎白在一棵伸展出分枝的山毛櫸樹下坐了下來,留神地向四面傾聽着。萊因哈特坐
在離她不遠的一個樹墩上,默默地望着她。這時正是烈日當空,中午炎熱的時刻。一小群閃
着金光的青藍色蒼蠅鼓動翅膀在空中飛舞。在他們的四周響着輕微的嗡嗡營營的聲音。有時
從樹林深處傳來啄木鳥的剝啄聲和各種林鳥的鳴叫。
“聽!”伊利莎白說,“鐘響了。”
“哪兒?”萊因哈特問道。”
“我們的後面。你聽到了嗎?整十二點。”
“那麼城市就在我們後邊。如果我們朝這方向一直走去,我們就一定會碰到他們的。”
於是他們就踏上了回家的路,莓子不找了,因為伊利莎白已經累了。最後從樹叢中傳來
了夥伴們的笑聲;接着他們看見一幅白布耀眼地鋪在地上,這就是餐桌,上面放着許許多多
的莓子。那們老先生在他的鈕孔里扣着一條餐巾,正在繼續向年輕人作道德的說教,一邊使
勁地將一塊烤肉切成片。
“最後的人來了!”當年輕人看見萊因哈特和伊利莎白從樹叢里走來時,他們叫了起
來。
“到這兒來!”老先生喊道,“把手帕打開,帽子裡的東西倒出來!讓我們瞧瞧,你們
找到了些什麼。”
“飢餓和口渴!”萊因哈特回答說。
“要是果真這樣的話,”老人回答說,一邊向他們端起那隻裝得滿滿的盤子,“那麼你
們就想着吧。你們是知道那個規定的:這裡不給懶漢吃東西。”最後經過勸說他還是讓了
步,宴會開始了;就在這時杜松林里響起了畫眉鳥的歌聲。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萊因哈特終究還是找到了一些東西;雖然並不是草莓,卻也
是長在樹林裡的。回家後,他在那本舊羊皮本里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在這山坡上
風聲靜寂;
低垂的樹枝下
坐着女孩。
她靜坐在麝香草叢裡,
她坐在純潔的芬芳中;
青蠅發出嗡嗡的聲響
空中飛舞着閃亮的翅膀。
樹林是如此地寧靜,
她的眼神是這樣機敏;
在她褐色的捲髮上,
流瀉着燦爛的陽光。
遠處傳來杜鵑的笑聲,
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就像森林裡的仙后。

因而她不只是他的保護對象;對他說來,她同時體現了他青春時期一切可愛的,奇妙的
事物。
站在路旁的孩子聖誕夜來到了。——中午時刻,萊因哈特和一些大學生在市議會的
地下室里一起圍坐在一張古老的橡木桌旁。
牆上的燈已經點燃起來,因為她下室里已經光線昏暗。可是到的客人卻寥寥無幾,侍役
們都閒散地靠在牆柱上。在這圓頂屋的一個角落裡坐着一個提琴師,還有一個長着秀麗的吉
普賽臉容的彈弦琴的女孩。他們把樂器放在膝上,頗為冷漠地望着前方。
在大學生的桌子上響起了開香檳酒的聲音。“喝吧,我的波希米亞的愛人!’一個有
着貴族外表的年輕人喊道,一邊把滿滿一杯酒遞給這個女孩。
“我不想喝,”她說,沒有移動她的位置。
“那就唱吧!”這位闊少爺叫道,向她的膝上丟了一枚銀幣。當琴師在她耳邊悄悄說着
什麼的時候,女孩用手指慢慢地掠她的黑髮。但是之後她卻把腦袋向後一仰,把下頷支在她
的弦琴上。“為他,我可不唱。”她說。
萊因哈特手拿着酒杯跳了起來,站到她面前。”
“你想幹嗎?”她倔強地問道。
“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跟你有什麼關係?”
萊因哈特向下閃視着她。“我很清楚,它們是虛偽的!”——她用手掌托着她的臉腮,
細細地打量着他。萊因哈特把杯子舉到嘴邊。“為你美麗而邪惡的眼睛乾杯!”說着把酒喝
了下去。
她笑了,急速地轉過頭來。“給我!”她說,用她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兩眼,慢慢地喝
於了杯中的殘酒。然後她撥動琴弦,用深沉而富有感情的聲音唱了起來:

今天,只有今天
我是這樣美麗;
明天,啊明天
一切都成過去!
只在這時刻
你還屬於我;
死亡,啊死亡
我將獨自去。

當提琴師快速彈奏終曲的時候,新來一個人加入了他們的團體。
“萊因哈特,我是來叫你回去的,”他說,“你跑掉了,可是聖誕禮品已經在你那裡
了。”
“聖誕禮品?”萊回哈特問道。“它再也不會到我這裡來了。”
“什麼啊!你滿屋子都是樅樹和巧克力點心的香味。”
萊因哈特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幹嗎?”女孩問道。
“我一忽兒就回來。”
她的前額皺了起來。“留下吧!”她輕輕喚道,深情地看着他。
萊因哈特遲疑了。“我不能啊,”他說。
她大笑着用腳尖踢了他一下。“那就走吧!”她說。“你這沒有出息的;你們統統都是
些沒有出息的東西。”她轉過臉去的時候,萊因哈特慢慢地走上了地下室的樓梯。
外邊街上已經幕色深沉;他的灼熱的前額感受到了清新的冬日的冷空氣。這裡,那裡到
處是從窗戶里映射出來的點燃了的聖誕樹的光亮,時不時可以聽到從裡邊傳來的小笛和喇叭
的聲響,還夾雜着孩子們的歡呼聲。一群群乞討的孩子從這家走到那家,要不就爬上台階
的的欄杆,想看一眼自己享受不到的場景。有時候也有這種情形,突然一扇門打開了,一陣
呵責聲把一群這樣的小客人從明亮的屋子裡轟到了外邊黑洞洞的巷子裡。在另外的一家門
廊里有人正在唱着一首古老的聖誕之歌;其中響徹着清脆的小姑娘的聲音。萊因哈特沒有細
聽這歌聲,他急速地經過這一切,出一條街又進另一條。當他來到他的住所門前時,天色差
不多已經完全黑了。他跌跌絆絆地上了樓梯,進了他的屋子。一股甜香撲鼻而來,使他想起
了家鄉,這股味兒就像是從家裡母親放聖誕樹的屋子裡散發出來似的。他用顫抖的手點燃了
燈,桌上放着一個大包裹,他打開的時候,熟悉的褐色餅從裡邊掉了出來。有幾個,上面用
糖寫着他的名字的簡寫字母。除了伊利莎白,別人是不會這樣做的。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
小包,裡面是繡得很精緻的襯衣,手絹和袖口。最後是母親和伊利莎白給他的信。萊因哈特
把伊利莎白的來信先打開。伊利莎白寫道:
“這些漂亮的糖字一定會告訴你,是誰幫忙做了這些糕餅的;就是這同一個人為你繡了
這些袖口。今年的聖誕夜在我們這裡將會過得非常冷冷清清;我母親總是一到九點半鐘就把
她的紡車挪到室角里。
因為你不在這裡,今年的冬天顯得這樣寂寞。正巧你送我的那隻紅雀也在上個星期日死
掉了,我大哭了一場,我可是一直把它照料得好好的。平時,一到下午,只要陽光照到它的
籠子上,它就唱起歌來。
你知道,要是它唱得太起勁,母親常常遮一塊布在上面,才能叫它靜下未,現在我的家
里更靜了,只有你的老朋友埃利希有時來看看我們。有一次你曾跟我說,他看起來就像他身
上穿的那件褐色大衣,因此只要他一進門,我就會想到你說的那幾句話,這簡直是太滑稽
了。不過可別跟母親說,她是很容易生氣的。——你猜猜,過聖誕節我送你母親的禮物是什
麼吧!你猜不着吧?送的是我自己?埃利希用炭筆給我畫了張像;我在他面前坐了三次,每
次整整一小時。我很討厭讓一個陌生人把我的臉部看得這樣熟悉。我是不願意的,可是母親
勸我這樣做。她說,這會使好心的維爾納夫人非常愉快。
可是萊因哈特,你可沒有守信。你沒有寄故事給我。我常常在你的母親面前告你的狀,
可她總是說,你現在很忙,顧不上這種孩子氣的行徑了。我可不相信,一定是有別的原
因。”
接着萊因哈特又讀他母親的信。當他讀完這兩封信,慢慢地把它們重新摺好收起來的時
候,產生了一種不可抑制的思鄉之情。有好一會,他來回在屋子裡踱着方步;他輕聲地,含
含糊糊地自語說:

他差一點步入歧途
不知道哪裡有出路;
站在路旁的孩子
招手叫他返回故土!

後來他走到他的書桌前,拿了些錢出來,然後又下樓來到街上。——這其間外面已經變
得安靜了些。聖誕樹上的燭火息滅了,孩子們的遊行也結束了。風呼呼地掠過孤寂的街道;
老老少少都在他們的家裡跟家族們坐在一起;聖誕夜的第二階段開始了。
當萊因哈特走到市議會地下室的附近時,他聽到了從底下傳上來的提琴聲和那個彈弦琴
的女孩的歌唱聲。接着地下室的門鈴響了起來,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地從寬闊的,燈光黯淡的
樓梯走了上來。萊因哈特閃到房屋的陰影處,隨即很快地走了過去。過了一會,他來到一家
珠寶店,買了一個鑲着紅珊瑚的小十字架,然後就順着原路折了回去。
離他住所不遠的地方,他注意到有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女孩正站在一扇高門面前,費
力地想打開它。“要我幫你忙嗎?”他說。那孩子沒有回答,可是卻放下了沉甸甸的門把。
萊因哈特已經打開了門,卻又說道:“不,他們會把你趕出來的。還是跟我走吧!我給
你聖誕餅。”於是他就重新把門關上,伸手拉起小女孩的手,女孩一聲不響地隨着他來到他
的住所。
他出去的時候沒有滅燈。“這是給你的餅。”說着他把他的全部寶貝倒了一半在她的裙
子裡,只是裡邊沒有一個是有糖字的。“現在你回家去吧,把餅給你媽媽一些。”女孩有點
膽怯地抬頭望了他一眼;看起來她不習慣於受到這樣親切的接待,因而竟然一個字也回答不
出來。萊因哈特打開門,照她出去。於是這小女孩帶着她的糕餅就象一隻小鳥似地飛快地跑
下了樓,出了大門。
萊因哈特把爐子裡的火撥旺,把上面蓋滿了塵土的墨水瓶放到桌子上,然後就坐下來開
始寫信,給他的母親,給伊利莎白寫了整整一夜的信。剩下的聖誕餅放在旁邊沒有動過,可
是伊利莎白做的硬袖卻已經扣上了,配他的白絨毛衣顯得很古怪。當冬日的陽光照射到結了
冰花的窗玻璃上的時候,他還一直這樣坐着,在他對面的鏡子裡映出了一張蒼白而嚴肅的臉
容。

回家
復活節來到的時候,萊因哈特動身回家。到家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去看了伊利莎白。當這
個美麗苗條的少女微笑着向他走來的時候,他不禁說道:“你長得多高呵!”她臉紅了,卻
沒有回答。在問候的時候他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她卻輕輕地想縮回去。他疑惑地望着她,因
為過去她從來不曾這樣過;現在,似乎在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麼隔膜。——他在家已經住了一
些日子,而且總是天天去看伊利莎白,但是這種情況始終存在。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談
話過程中總是出現冷場,這使他難過,他擔心地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為了在假期里有
一定的消遣,他開始教伊利莎白植物學,這門課是他上大學的最初幾個月裡特別愛好的。伊
利莎白在一切事情上都是習慣於跟隨他,而且很好學,因而很樂意接受這個建議。於是他們
每星期就有好幾次要外出到田野或曠野里去。如果中午他們把裝滿花草的綠色採集箱帶回家
的話,那麼過不了幾小時萊因哈特又會回來,和伊利莎白一起分他們找到的東西。
一天中午就為了這個目的,他走進屋子裡。伊利莎白正站在窗跟前,給一隻鍍金的鳥籠
插新鮮的蘩縷草,他在那裡從來不曾見到過這隻鳥籠。裡邊有一隻金絲雀在拍打着翅膀,一
邊吱地發出叫聲啄食着伊利莎白的手指頭。這個地方原來是掛萊因哈特的那隻鳥的。“難道
我那只可憐的紅雀死後竟變成一隻金絲雀了嗎?”他高興地問道。
“紅雀可是不會變成金絲雀的。”坐在圍椅里紡着紗的母親回答說。“這是你的朋友埃
利希今天中午從他的莊院派人送來給伊利莎白的。”
“從哪個莊院?”
“你難道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一個月前埃利希繼承了他父親在茵夢湖邊上的第二個莊院。”
“關於這事你沒有跟我提起過一個字啊。”
“噯,”母親回答說,“你自己也不曾有過一句話問起你的朋友啊。他是一個非常可
愛,懂事的年輕人。”
母親出去煮咖啡了。伊利莎白背向着萊因哈特,還在忙着給鳥做小涼亭。“請你稍等
一會。”她說。“我馬上就完事了。”——萊因哈特一反常態沒有回答。於是她就轉過身
來。
在他的眼睛裡突然出現了一種苦惱的神情,這是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你怎麼啦,萊
因哈特?”她問道,一面就向他身邊走去。
“我嗎?”他心不在焉地說道,兩眼夢幻般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看起來這樣憂傷!”
“伊利莎白,”他說,“我受不了這隻黃鳥。”
她驚訝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真怪。”她說。
他拿起她的雙手,她也就任他握着。不久母親又回到了屋裡。
喝完咖啡,母親又到紡車前坐了下來。萊因哈特和伊利莎白來到隔壁屋裡,整理他們的
植物。他們數着花蕊,把葉子和花細心地攤平,然後從每一種里挑出二份標本夾在對摺紙的
大冊子裡壓干。這是一個晴朗的、寧靜的下午;只有隔壁屋裡紡車的咿唔聲,還有一陣一陣
的萊因哈特的低沉的聲音,他在說明那些植物的門類或是在糾正伊利莎白不正確的拉丁名字
的發音。
“我還是沒有弄到鈴蘭。”當他們把採集來的植物全部分門別類地整理先後,伊利莎白
說道。
萊因哈特從衣袋裡拿出一本白色的羊皮冊子。“這裡的這朵鈴蘭給你吧。”他說着,從
裡邊拿出一枝已經半乾的鈴蘭。
伊利莎白看見冊子裡邊寫滿了字,就問道:“你又在編寫故事了嗎?”
“這些不是故事。”他說着,把本子遞給她。
裡邊寫的都是詩。大部分最長的也不過占一頁。伊利莎白便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她似
乎只是看看標題:“當她受到教師責斥的時刻。”“他們在林中迷路的時候。”“復活節的
故事。”“她第一次寫信給我的時候。”差不多全是這類的題目。
在她一頁接一頁地翻看下去的時候,萊因哈特偷偷地審視着她,終於他看到在她清秀的
臉龐上出現了一層鮮嫩的紅暈,慢慢地布滿到整個的臉上。他想看她的眼睛,但是伊利莎白
並沒有看他,她最後默默地把本子放在他面前。
“不要就這樣還給我啊!”他說道。
她從一隻鐵皮匣里拿出一支褐色的草葉。“我把你喜歡的草枝夾在裡邊。”說着她把本
子放到他的手裡。
他假期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動身那天的早晨終於來到了。
伊利莎白得到母親的允許伴送他的朋友上驛車,車站離她的住所有幾條街。當他們一走
出大門,萊因哈特就把手臂讓她挽着;就這樣,他和這個苗條的姑娘並肩默然地走着。他們
走得離目的地愈近,他就愈感到,在這次久別之前,他必須把一件心事向她傾訴出來,這件
心事關繫到他未來生命中的一切有價值的甜美的事物,但他卻不知道用什麼合適的話。這使
他焦慮;他的步伐愈來愈慢。
“你要遲到了。”她說道,“聖瑪麗教堂的鐘已經敲過十點了。”
可是他並不因而走得快一些。最後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道:“伊利莎白,你將有整整兩
年見不到我——要是我那時再回來,你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呢?”
她點點頭,親切地注視着他的臉。——“我也替你辯護過呢。”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替我?對誰你用得着替我辯護呢?”
“對我母親。昨天晚上你回去後,我們還談論了你好久。
她認為,你沒有從前那樣好了。”
萊因哈特沉默了片刻;可是過後他拿起了她的手,一邊嚴肅地注視着她那雙天真爛漫的
眼睛,說道:“我還是像過去一樣好;你要堅定地相信這一點!伊利莎白,你相信嗎?”
“相信的,”她說道。他放開了她的手,和她急匆匆地走過了最後一條街。離分別的時
刻愈近,他臉上的表情也就愈高興;他走的速度對她講來是太快了。
“萊因哈特,你是怎麼回事啊!”她問道。
“我有一個秘密,一個美麗的秘密!”他說道,用發光的眼睛看着她。“兩年以後我再
回到這裡來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這個秘密了。”
就在這裡時候,他們來到了車站,剛趕上要開車。萊因哈特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再
見!”他說,“再見,伊利莎白。
不要忘記我說的話啊。”
她搖了搖頭。“再見!”她說。萊因哈特登上車,馬就起步了。
當車子隆隆地走到街角轉彎處時,他又一次看到了她那可愛的身影,她正慢慢地走回
家去。

一封信
將近上兩年了,萊因哈特坐在他的燈前,燈的四周堆了許多書籍和紙張,他正在等待一
個跟他一起研究學習的友人。
有人上樓來了。“進來!”——來的卻是女房東。“你有一封信,維爾納先生!”說完
她就走掉了。
萊因哈特自從上次回家以後,他就沒有給伊利莎白寫過一封信,也沒有從她那裡接到過
信。現在的這一封也不是她寫來的;這是他母親的筆跡。萊因哈特打開信封讀了起來,不久
他就念到了下邊的一段:
“在你這樣的年紀,我親愛的孩子,差不多每年都有變化,因為青年人是不甘生活得單
調的。這裡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如果我對你的了解沒有錯的話,那麼這些變化最初不免會使
你痛苦。埃利希昨天終於獲得了伊利莎白的許諾,他在最近的三個月裡向她求婚了兩次,都
沒有成功。對這事她一直不能作出決定;現在她最後還是答應了;她還是太年輕了些。不久
就要舉行婚禮,她母親將跟他們一起走。”

茵夢湖
許多年又過去了。——在一個溫暖的春天的下午,一個有着健康的,褐色面龐的青年正
行走在一條通向下方的陰涼的林蔭道上。他那雙嚴肅的灰色眼睛急切地眺望着遠處,仿佛正
期待着這條單調的路途最終會有什麼變化產生,可是這種變化卻偏偏一直不肯出現。到最後
才算有一輛車子慢慢地由下邊往上奔來。“喂!好朋友,”這位路人向過路的農民喊道,
“這路通往茵夢湖嗎?”
“一直走。”農民回答說,碰了一下他的圓帽子。
“到那裡還很遠嗎?”
“先生已經到了跟前了。用不着半袋煙的功夫,就可以到達湖邊;莊園就緊挨着湖。”
農民過去了;路人加快步伐沿路在樹蔭下走去。一刻鐘後左邊的樹蔭忽然一下沒有了;
這條路經過一個陡坡,坡下的百年老橡樹的樹梢差不多跟坡頂一樣高。越過那些樹梢展示出
一片遼闊而明亮的景色。下面深處是寧靜的、深藍色的湖水,四周差不多全被翠綠的,為陽
光照耀着的樹林所環抱着;只有一個地方的樹木分了開來,露出一片遠處的景致,直到被一
群青山擋住為止。正面望過去,在綠葉叢中出現了像雪花般的白色,那是盛開着花朵的果
樹,再過去,在高高的湖岸上聳立着一所莊園,白牆紅瓦。從煙囪上飛起一隻鸛鳥,緩慢地
在水面上盤旋。——“茵夢湖!”路人叫了起來。仿佛他現在差不多已到達了他的旅程的終
點;因為他一動不動地站停在那裡,從他腳下的樹梢望向湖的對岸,莊園的倒影在水面上輕
輕地蕩漾着。但過後他又突然繼續往前走了起來。
現在走的幾乎是陡直地通往山下的路,因而剛才在他腳下的樹木現在又有了樹蔭,可是
卻也同時遮蓋了湖景,只是有時穿過枝子的隙縫透出一點湖光。不久路面又稍稍有點向上,
左右兩旁的樹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沿路展開的是爬滿了葡萄藤的小丘;兩旁是茂盛的果
樹,周圍到處是嗡嗡作響,在忙碌不停的蜜蜂。一位穿着棕色外衣儀表堂堂的男子迎着路人
走向前來。當他快到他身邊時,他揮動他的帽子,並用響亮的聲音喊道:“歡迎,歡迎,萊
因哈特兄!歡迎你來茵夢湖莊園!”
“你好啊,埃利希,謝謝你的盛意!”對方回答說。
這時他們已經走後,大家握了握手。“難道真的是你嗎?”
當埃利希走近看到他老同學這張嚴肅的臉時說道。
“當然是我呀,埃利希,你也還是你;只是看起來你比從前要更加開朗一些。”
聽到這些話,一陣喜悅的微笑使得埃利希單純的臉容格外地顯得開朗起來。“是啊,萊
因哈特兄,”說道,他把手再一次伸向萊因哈特,“自從那些日子以來,我交上了好運,你
肯定已經知道了。”他搓着雙手,快活地叫喊說:“這將是個意外!她不會料到是誰,絕不
會想到!”
“一個意外?”萊因哈特問道,“指的是誰?”
“伊利莎白。”
“伊利莎白!你沒有告訴她我要來這裡?”
“一句話也沒有提起過,萊因哈特兄;她想不到會是你,她的母親也不會想到。我約請
你來完全是偷偷進行的,為的是讓她們更加高興一些。你知道,我常常會有一些這類秘密的
小計劃的。”
萊因哈特轉入了沉思;他們愈接近莊園,他的呼吸就顯得沉重起來。路左邊的葡萄園到
了盡頭,接着是一大片菜園,差不多一直延伸到湖岸。那隻鸛鳥在這期間已經飛到地面,正
莊重地在菜畦地里散步。“喂!”埃利希喊道,拍着手掌,“這個長腿的埃及鬼又在偷我的
短豌豆稈了!”鸛鳥慢慢地飛了起來,飛向一所新屋的頂上,這所房子座落在菜園的盡頭,
牆垣上蓋了一層縛上去的桃杏的枝條。“這是釀酒廠。”埃利希說道;“兩年前才蓋起來
的。先父擴建了農事室;正室卻早在祖父時期就有了。就這樣一代比一代要前進一點。”
他們邊說邊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場地,這裡兩邊是農事室,後邊以正房為界線。正房的兩
則連有一道高高的花園圍牆;人們可以看到牆後是一排一排紫杉樹,丁香隨處把它們盛開的
枝子垂掛到庭園裡。當那些由於日曬和勞動弄得滿臉汗珠的人經過廣場,向這兩位朋友招呼
的時候埃利希就一忽兒向這個交代些什麼,一忽兒又向另一位問一些關於這天工作的問題—
—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住宅。他們走進高高的,陰涼的門廊,過了門廊轉入一條有些暗黑的
過道。埃利希在這裡打開了一扇門,隨即他們就進到了一間寬敞的花園客廳,由於對稱的窗
戶為濃密的綠葉所遮蔽,使得廳堂的兩邊充滿了幽幽的綠色;可是窗戶之間兩扇高高的敞開
着的翼門卻把燦爛的春日的陽光放了進來,而且從這兩扇門望出去可以看到有着圓形花壇,
一行一行高聳的樹木的花園景色,中間是一條筆直的寬寬的路,順着這條路可以望到湖水,
再過去就是湖對岸的樹林。當這兩個朋友進來的時候,一陣風向他們送來了一股芳香。
花園門前的露台上坐着一位穿着白衣服的少女體態的女人。她站起來,迎向進來的人;
可是走到半路她像生了根似地站定了,呆呆地注視着這位陌生人。他微笑着把手伸給她。
“萊因哈特!”她叫了起來,“萊因哈特!我的上帝,真是你嗎!——我們已經有好久
沒有見面了。”
“好久沒有見面了,”他說,卻再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了。
因為他一聽到她的聲音,在他的心裡就感覺到一種銳敏的肉體上的痛楚。當他再看她,
站在他面前的,還是那個輕盈柔和的身影,跟幾年前在他出生的城裡向他告別時一個樣。
埃利希帶着喜悅的臉容停留在門口。“那麼,伊利莎白,”他說道,“對吧!你不曾
料到是他,絕對想不到是他吧!”
伊利莎白用兄妹般的眼神看了看他。“你真好,埃利希!”她說。
他親熱地把她纖細的手拿在自己的手裡。“現在他在我們這裡了,”他說,“我們不會
讓他就走的。他在外面待得這樣久,我們要使他感覺到就像在家裡一樣。你瞧一瞧,他看起
來多麼像個外地人,變得多麼高雅。”
伊利莎白用羞澀的眼光向萊因哈特臉上瞥了一眼。“那是因為我們有好長時間不在一
塊的緣故。”他說。
正在這時候,她的母親走了進來,手臂上掛了只鑰匙袋。
“維爾納先生,”當她一眼看到萊因哈特時,說道:“嗨,真是一位可親卻又沒有想到
的客人啊。”——談話就這樣以一問一答的方式順利地進行道。兩位婦女坐下來做她們的手
工,萊因哈特吃着給他準備的點心,埃利希點上了他那結實的海泡石煙斗,坐在他身旁一邊
抽煙一邊說話。
第二天萊因哈特隨同他一起去參觀田地。葡萄園,蛇麻花圃和釀酒場。一切情況都很
好:那些在地里或是在鍋爐邊上工作着的人們,都帶着健康而心滿意足的神色。午飯時全家
都聚集在花園客廳里,至於其他的時間,能有多久共同在一起度過,這要看主人的具體情況
而定。只有晚飯以前和上午清早的時間,萊因哈特留在他自己屋裡工作。這幾年來,只要他
碰到那些在民間流傳的歌謠,他就把它們搜集起來,現在他正好着手整理這些寶貴的資料,
要有可能的話,他還要在這一帶找些新的材料添進去。——伊利莎白始終很溫順,親切;她
用一種近乎謙卑的感激來接受埃利希向她表露的不斷的關懷,萊因哈特有時想,當初那個活
潑的女孩想不到竟然會變成這樣一個沉靜的婦女。
從他來到這裡的第二天起,他就習慣在黃昏時刻到湖岸上散步一會。那條路緊挨着花園
的下面。路的盡頭,在一個凸出的土磚堆上,幾株高大的樺樹下面有一條長凳;由於這個地
方朝西,大都在欣賞日落的時刻才使用它,因而伊利莎白的母親就把它叫做“黃昏凳”。—
—有一天傍晚,萊因哈特正沿着這條路散步回來,遭到了暴雨。他在一棵長在湖邊的菩提樹
下躲雨;可是不久沉重的雨滴透過葉子落了下來。他完全濕透了,於是乾脆聽天由命,慢慢
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天差不多黑了;雨也下得愈來愈密。當他走近“黃昏凳”時,他覺得似乎在那些發亮的
樺樹的樹幹間有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的形體。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當他走近得可以看清的
時候,發現她的臉正向着他,仿佛正在等待誰似的。他相信,這是伊利莎白。但是當他加快
了步伐,想趕上她,然後和她一起穿過花園回屋去的時候,她卻慢慢地轉過身去,消失在暗
黑的岔路上了。他不理解這是怎麼會事。他差一點對伊利莎白生氣,可是他又有些疑惑,這
究竟是不是她;他又不好意思向她提起這事;為了免得看見伊利莎白由花園門進來,他回來
的時候甚至故意不進花園客廳。

我的母親作了主
幾天以後,將近傍晚的時刻,全家像通常這時候一樣聚坐在花園客廳里。兩邊的門敞開
着,太陽已經隱在湖對岸的樹叢後邊。
大家請萊因哈特讀幾首民歌給他們聽,那是一個住在農村的朋友寄來的,他中午剛收
到。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拿了捲紙馬上又回到客廳,這是些寫得非常整潔的散頁紙。
大家圍着桌子坐了下來,伊利莎白坐在萊因哈特的旁邊。
“我們隨便拿幾首念吧,”萊因哈特說,“我自己還沒有看過呢。”
伊利莎白打開稿件。“這裡還有樂譜呢,”她說,“萊因哈特,你應該把它唱出來。”
他先讀了幾首梯羅爾人的小曲,在念的過程中,不時用半低的聲音哼幾首快樂的曲調。
於是在這小小的團體裡產生了一種普遍的歡愉。“是誰作了這些美麗的歌呢?”伊利莎白問
道。
“噯,”埃利希說道,“聽這些東西可以猜得出來,無非是些裁縫匠、理髮師和這一類
輕浮的浪子而已。”
萊因哈特說道:“它們不是作出來的,而是生出來的,它們從雲端掉了下來,像游絲一
樣在地面上飄來飄去,這裡,那裡,同一個時候,就有成千的地方在唱着它們。從這些歌里
可以找得到我們自己的經歷和痛苦;就仿佛是我們大家都幫着一起寫出來的。”
他拿起了另一頁:“我站在高山上……”
“我知道這個!”伊利莎白叫了起來。“你唱出來吧,萊因哈特,我幫你一起唱。”於
是他們唱起了那個典調,它是這樣地神秘,簡直難以使人相信,這是從人的腦子裡想出來
的;伊利莎白用帶點模糊的女低音伴着男高音。
這期間伊利莎白的母親坐在那裡忙她的針線活。埃利希交叉着雙手,凝神地傾聽着。唱
完這一曲,萊因哈特默默地把這一篇放在一邊。——從湖對岸,穿過黃昏的寂靜傳來了家畜
的鈴聲;他們不由自主地傾聽起來;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一個清脆的童聲唱道:

我站在高山上
望向深深的山谷……

萊因哈特微笑着說:“你們聽到了沒有?這些歌曲就這樣一個傳一個。”
“這曲子在這一帶常有人唱的。”伊利莎白說道。
“說得對,”埃利希說道,“這是牧童卡斯派爾;他正趕牛回去呢?”
他們又聽了一會,直到鈴聲消失在農事室的後邊。“這些都是古老的曲調,”萊因哈特
說道:“它們沉睡在森林的深處;上帝知道,究竟是誰把它們挖掘出來的。”
萊因哈特又抽出了另外一篇。
天色已經愈來愈暗;一片紅色的晚霞象泡沫那樣籠罩着湖對岸的樹林。萊因哈特展開了
紙頁,伊利莎白用手拿住了紙的一端,一起看了起來。於是萊因哈特讀道:

我的母親作了主
要我另嫁他人;我心裡的意中人
她要我把他忘記;
我是多麼不願意。
我埋怨我母親
她沒有做好事,
從前的尊榮
如今成了罪孽。
我該怎麼辦!
我的驕傲和歡樂
只換得了我的痛苦。
啊,但願這一切沒有發生,
啊,但願我能走遍荒野,
到處去行乞!

萊因哈特朗讀的時候,覺得紙頁在微微顫動;他一念完,伊利莎白就把椅子輕輕往後推
開,默默地走到花園裡去了。她母親的眼光追隨着她。埃利希想跟出去;可是她母親說道:
“伊利莎白出去有點事。”於是他就留了下來。
外面,愈來愈濃的夜色籠罩在花園裡,湖面上。飛蛾嗡嗡地成群飛過開着的門。從門外
飄進一陣一陣濃重的花草樹木芳香;從水中傳來了青蛙的鳴叫聲,窗下有隻夜鶯在歌唱,花
園的深處另有一隻附和着;月亮升上了樹梢。萊因哈特對那個方向望了一會,那是伊利莎白
秀美的身影在枝葉繁茂的小徑中消失的地方;後來他把那些稿紙捲起來,向在座的人告了
罪,就穿過屋子走向湖岸。
樹木默默地聳立在那裡,把它們暗黑的身影遠遠地投向湖面,湖心浴在沉悶的月色的霧
氣中。有時從樹叢中傳來輕柔的沙沙的顫動聲;可是這不是風,那只是夏夜發出的聲息。
萊因哈特一直沿着湖岸走去。他發現在離岸不遠的地方有一朵白色的睡蓮。他忽然產生
了要到近處去看看它的欲望;於是他脫掉衣服,下到了水裡。水是淺的,銳利的水草和石子
刺痛他的腳,他總是找不到能讓他游水的合適地點。直到後來,他才忽然一下踩到了深水
處,水開始在他頭上旋轉,過了一會他才又浮到水面上。現在他划動手腳繞着圈游了起來,
直到他認清了剛才入水的地方。過了一會他又看到了那朵蓮花;它孤單單地在那些閃亮的大
葉子中間。——他慢慢地游過去,時而把手臂舉出水面,那時往下掉落的水滴在月光下閃閃
發光;可是,他和蓮花之間的距離仿佛一點沒有改變;只是在他往後回顧時,看見他身後湖
岸上的夜霧愈來愈濃郁。可是他並不因此放棄前行,相反他提起了精神繼續朝着這個方向游
去。最後他終於來到了這朵蓮花的附近,他甚至可以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楚地辨認出那些銀色
的花瓣;可是就在同時他卻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網裡;那些從湖底浮上來的潮濕的草莖
把他赤裸的四肢纏繞住了。這片不可知的湖水是這樣黑沉沉地圍住了他,在他身後,他聽
到了一個條魚的跳躍聲;在這生疏的水中他突然感到了莫明的恐懼,於是他使勁掙脫了水草
網,一口氣急急地游回到了岸上。當他從岸上再回頭看時,只見那朵睡蓮還像先前那樣遙遠
地,孤寂地浮在那黑沉沉的湖心上。——他穿好衣服,慢慢地走回家去。當他從花園走進客
廳時,發現埃利希和伊利莎白的母親正在為一次業務上的短途旅行作準備,第二天就要啟
程。
“這麼深夜你去什麼地方了?”那位母親向他大聲問道。
“我嗎?”他回答說;“我想去拜訪那朵睡蓮;可是沒有能做到。”
“真叫人不可理解!”埃利希說道。“這朵睡蓮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跟它從前是認識的,”萊因哈特說道;“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伊利莎白
第二天下午,萊因哈特和伊利莎白在湖對岸散步,一會兒穿越樹林,一會兒又到那高高
的凸出的湖岸上。埃利希曾叮囑過伊利莎白,要她在他和她母親出門期間帶領萊因哈特去看
看附近一帶最美麗的景色,尤其是從湖對岸望向莊園這邊的風景。於是他們從一個地方走向
另一個地方。最後伊利莎白疲倦了,她在一些伸展出的枝子的陰影里坐了下來。萊因哈特對
着她靠在一根樹幹上;這時候,他聽到在樹林的深處有杜鵑的啼叫聲,他忽然想起,這一切
情景從前仿佛都曾經經歷過。他用一種奇特的微笑看着她問道:“我們要去找草莓嗎?”
“這不是草莓的季節。”她回答說。
“可是這季節快到了。”
伊利莎白默默地搖搖頭,然後站了起來,兩人又繼續漫步前去;當她在他身邊這樣走着
的時候,他的眼光終是一再地轉向她;因為她的步態是這樣美,就仿佛她是被她的衣服托着
走似的。他常常不自覺地落後一步,以便能把她整個的身影攫進他的眼帘。就這樣他們來到
了一處長滿了雜草的空曠的場地,從那裡可以遠遠地看到伸展出去的田野景色。萊因哈特彎
下身去,從雜草叢生的地上摘了一樣東西。當他重又抬起頭來的時候,在他臉上出現了一種
痛苦的表情。“你認得這種花嗎?”他問道。
她疑惑地望了他一限。“這是石南花。我在林子裡常常能摘到這種花。”
“在我家裡有一本舊冊子,”他說;“我平時常常在裡面寫一些歌和詩歌;但是好久以
來我不再寫了。在冊子裡夾有一朵石南花;不過那是一朵已經枯萎的石南花。你知道,是誰
送給我的嗎?”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但是眼帘低垂了下來,注視着他手中的那朵花。他們就這樣站了很
久。當她抬眼再望他時,他看見她的兩眼滿含着淚水。
“伊利莎白,”他說,“我們的青春消失在那些青山的後邊了。如今它在哪裡呢?”
他們再也沒有說話;默默地並肩向着湖邊走去。空氣悶熱,西邊出現了烏雲。“要下雷
雨了。”伊利莎白說道,一邊加快了腳步。萊因哈特默默地點點頭,兩人急速地沿着湖岸趕
到了他們的船邊。
渡河的時候,伊乎莎白把她的手放在船舷上。萊因哈特一邊划船一邊望着她;但她的眼
光卻越過他看往遠處。於是他的視線往下落到了她的手上;這隻蒼白的手向他泄露了,她的
臉容所沒有表現出來的東西。他在這隻手上看到了暗示隱痛的微細的特點,這種特點往往出
現在那些夜晚的時候放在傷痛的心口上的女人的縴手上。——當伊種莎白覺察到他的眼睛停
留在她的手上時,她就讓它慢慢地從船舷滑到了水裡。
他們到達莊園時,有一輛磨刀的車子停在正房前面。一個長着滿頭黑垂鬈髮的男子正在
熱心地踩動磨輪,唇齒間哼哼着吉普賽人的曲調,同時一隻被拴在車子上的狗躺在旁邊喘
氣。門廊里站着一個穿得很破爛的女孩子,她的美麗的臉容顯得有點恍惚,她伸出手來向伊
利莎白乞討。
萊因哈特正要掏口袋;可是伊利莎白搶在他前面,急速地把她錢袋裡所有的錢都倒在向
她伸出的手裡。隨即她急急地轉身走去,萊因哈特聽到她啜泣着上了台階。
他想攔住她,可是再一想,他就停在台階前了。女孩還是呆呆地站在門廊里,手裡拿着
她討到的錢。“你還想要什麼呢?”萊因哈特問道。
她吃了一驚。“我不想要什麼了。”她回答說;然後把頭轉向了他,用迷惑的目光看了
看他,慢慢地走向門口。他叫出了一個名字,可是她已經聽不見;她垂着腦袋,兩臂交叉在
胸前經過庭園走出去了。

死亡,啊死亡
我將獨自去。
一首古老的曲調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他簡直透不過氣來了;停了一會,她才轉身走回自
己的房間。
他坐下來想工作,可是思想不能集中。經過一小時無望的嘗試後,他就來到起居室。那
里沒有人,只有陰涼的綠色幽光;伊利莎白的縫紉桌上放着一條紅緞帶子,這是她下午圍在
脖子上的。他把它拿在手裡,可是這令他痛苦,於是他又把它放了下來。他的心情不能平
息,於是又走向湖邊,他解開了船,把它劃到對岸,將剛才同伊利莎白一起走過的全部路程
重新又走了一次。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在院子裡他碰到了牽着馬去放牧的車夫;出
門的人正巧剛回來。在他進門廊的時候,聽到埃利希在花園客廳里來回踱步。他沒有進去見
他;他靜站了一會,然後輕輕地上樓進到了自己的屋裡。他在窗旁的靠背椅上坐了下來:他
要自己相信,仿佛他聽到了下面籬樹間的夜鶯的鳴叫;其實他聽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樓底下的屋裡一切都已安寧,夜晚正漸漸逝去,而他卻沒有感覺到。——他就這樣一點鐘一
點鐘地坐着。最後他站了起來,走向開了的窗房跟前。樹葉間滴着夜晚的露水,夜鶯停止了
歌唱。深藍的夜空逐漸為東方升起的淺黃色的微光所掩蓋;一陣清風吹拂着萊因哈特發熱的
額部;第一隻雲雀歡躍地飛向高空。——萊因哈特忽然轉身走向桌子;他摸索着尋找鉛筆,
找到後,他就坐下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完後,拿起帽子和手杖,把紙條留放在
那裡,悄悄地開了門,走到樓下的門廊里。——晨曦依然籠罩着每個角落;一隻大貓在草蓆
上伸展着身子,他天意間向它伸出了手,而它就對此弓起了腰。外面花園裡,麻雀在樹枝間
歡騰跳躍,告訴大家:夜晚已經過去了。這時他聽到樓上屋子有門響;有人下樓來了,他抬
眼看時,卻見伊利莎白站在他面前。她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臂上,她的嘴唇在動,可是他聽不
到一個字。“你不會再來了,”她終於說道。“我知道,不要騙我;你永遠不會再來了。”
“永遠不會了。”他說道。她的手落了下來,再也沒有說話。他經過門廊走向大門;過
後再一次又轉過身來。她還在原處一動不動地站着,用失神的目光看着他。他向前走了一
步,向她伸開了兩臂,可是一下忽又猛然回過身去走出了大門。——外面的世界浴在清新的
晨光里,掉在蜘蛛網裡的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再也沒有回頭;他急速地走向前
去;莊園漸漸地在他的後邊消失了,在他面前展開了廣闊的世界。

老人
月光不再射向玻璃窗,天黑了下來;老人依然合着雙手坐在他的靠背椅里,他凝神望着
屋子的空間。漸漸地圍繞在他四周的這片瞣/oo矓的昏暗在他眼前變成了一個寬闊的幽暗的
湖面;黝黑的水波一個接一個推向前方,愈來愈深,愈來愈遠,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是這樣
遙遠,以致老人的視力幾乎很難達到,只見那裡在寬闊的葉子中間孤寂地飄浮着一朵白色的
睡蓮。
屋子的門開了,一線亮光進到了屋裡。“你來得好極了,勃麗吉泰,”老人說道,“你
把燈放在桌上吧。”
他們靠背椅拉到桌前,拿起一本打開了的書本,又埋頭於那消耗了他青春時期精力的學
習上。
孫鳳城譯
紅瑞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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