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往事--告別日記

12月3 日2000年世紀初的第一個冬季

老King的母親死了。

她死在昨天。艷陽高照的冬天。

她選擇了跳樓這個死亡的方式。她想墜落她所有的往事。

很小的時候，我母親晚上幾乎從不回家。我害怕夜晚，因為害怕那些沒有溫度
的床褥。我是個時常會失眠的孩子。

那時，我常在老King家過夜。他母親坐在椅子上，淡淡地看着我們，神情飄逸
着，恍惚着。老King的母親是個帶着傷口出現的女人，在生理或在心理上。她會呆
呆地看着眩目的天空，然後突然地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得讓人有些害怕。

再後來，我母親跟着別的男人去了南方的一個城市。

那裡沒有晦澀的色彩和荒涼的冬天。

我從來沒有恨過她，因為我覺得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生活方式。但我也不曾愛過
她，永遠。在她眼中，我和我父親只是個會阻礙她的一個包袱。

後來才知道，她一直在試圖着擺脫這一切。

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我都會去老King家。我光着腳穿過屋後的操場，踏着頹
敗的落葉還有冰涼的露水。有時，我會裸着腳漫無目的地圍繞操場走着，不停地。
在某個寂寞的夜中，寒冷讓我孤獨着。

我感覺着夜的恐懼像洶湧湍急的潮水一般將我吞噬。迅速地，毫無預料地。

我徘徊着。最終也只能抱着腿蹲坐在老King家門前的舊石板上。合起雙手虔誠
地默默祈禱。只能徨彷地等到天荒。

老King的母親是個屬於寂寞的女子，她常常帶着陌生的男人回家，幾乎每次都
不同。那時老King會帶着安靜地站在樓道口，縱然地看着他母親的眼睛，直到房門
閉合。慢慢地遮住一切感情。

那時候，老King和我都是失望的孩子。而現在，我們都是失望的男人。

那年他十歲，卻有着與年齡不相符銳利的目光。能夠深深地扎入別人的心扉，
狠狠地蟄一下。

我們常靜靜地坐在屋後的操場上，彼此沉默不語。看着西陽一掛漸漸地沉淪下
去。沒有了太多的言語，只是沉默。因為我們都將所有的感情都自私地隱埋起來了。
開始的時候就看到了失望的結局。

我不知道誰是老King的父親，甚至連老King他自己也不知道。她沒有告訴過老
King. 可是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個她曾經依靠過的男人，也是她無法挽留的愛人。
那個男人也曾經給過她不能忘卻的諾言和深情。

但時間，是時間改變了這一切。一顆心，一份情。在她死前的那一刻，他還是
那個存活在老King他母親記憶中的完美男人。正如《小李飛刀》中龍小雲說過，一
個人不會改變，唯一改變的只是他的心。諾言一點點會被時間所淡泊，直到成為了
再也感覺不到的稀薄空氣為止。

她唯一的一次愛情騙走了她所有的溫情。

她是個沒有願望的女子，她屬於陰暗的角落。屬於她自己的靈魂。她對將來沒
有任何憧憬。

該發生的遲早會發生。因為有些事在劫難逃，不能避免。只有去面對。她知道。

今夜下起了小雨，我打去老King的手機，卻被告知關機。在語音信箱中我不知
道說些什麼。不語。只留下我沉重的呼吸聲，循環着。

沉默，我始終沉默着。像一條海底的魚。匱乏完美的語言。

寒風刺痛着我的肌膚，讓我寂寞。憔悴不堪。

我的一天在孤獨中謝幕。

12月4 日陰在回憶……

某日。我看着鏡中的自己。發現是如此地蒼老。17歲的我正值花樣年華，卻沒
有青春所具有的活力，朝氣。過早成熟的心靈讓我懂得太多太多。那些年少的我本
不該知道，不該了解的東西。純粹只是一種傷害。

忽然很想哭，卻發覺眼睛是艱澀的。我的最後一滴淚水已在那個失眠的夜晚流
盡。

老King的手機依舊被告知關機。我決定去找他。

遠遠的，看見他正孤單地，落拓地坐在操場的青石板上，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身後的梅花爛漫地開着，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有些事情無法避免。我坐在他身旁，告訴他。我們只有被命運隨意擺弄。

逆來受命。是嗎？他笑着。

對。逆來受命。

她不該死，倘若那個男人回來，她會幸福的。

不會的，很多事情是沒有假設的。只有絕對。我說，她一直都是個在等待着的
女子。

可是她付出了太多的真情。老King別過臉去，你知道嗎。我很愛她。

老King的母親是個眼神淡淡的女人。那個男人離開她之後她就疲倦任何的感情，
任何男人。但她需要男人，來陪她，來吻她，來擁抱她。她可以不愛那些男人，可
以遊戲愛情，只是一點一點被燙傷。

她一直試圖着把握住一些事物。老King，我，還有那個她深愛着的男人。但在
忽然間發覺，原來自己曾經一直試圖想要把握住的事物，竟是如此的飄忽不定。

她徨彷着，努力着，但最後卻一無所獲。

老King他母親會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後歇斯底里的哭泣。用極骯髒的言語
來咒罵帶回家的陌生男人。憤怒和傷楚一次次折磨着她。這一切可以沒有任何的理
由。

那個時候，老King站在破舊的樓梯上，目光銳利且放肆地看着她，沒有間隔沒
有設防。然後轉身默默離開。身後留下身後一片空虛。

逐漸地，她變得恍惚不安。而她所愛的男人，老King的父親卻是始終沒有出現。
他唯一留給她的只有些記憶，那些殘破不堪，開始顛覆的記憶。

時間讓她蒼老，讓她失望，讓印象日愈模糊。

這些年中，她每天都在鈍痛的回憶中重複着。一次又一次。她不再把陌生男人
帶回家，每個晚上她都將房門打開。輕輕地唱些沒有詞的歌曲。我知道，她在等待，
每時每刻。希望能夠在某個時間裡，那個她愛的男人會回來。艱澀的等待換來一次
次的愈加失望，一道道的傷口。

在老King19歲的時候，她的精神終於徹底瓦解了。她瘋了。

她把自己關在屋內，整天痴痴地看着窗外。時而會傳出她沉寂的哭泣聲。

幾年後，那個男人依舊杳無音信。

之後，老King住在一個親戚家，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

而我則被突發善心的父親接走，生活在繁華的街區。

在記憶中那棟破舊的屋子中，住着一個破碎的女子，空守着她的寂寞和她的回
憶。

老King，我，還有那個男人，占據她生命的全部。但現在，我們正以我們自己
的方式離開了她。

這或許也是她自殺的原因。

我知道，老King是很愛他母親的。我可以清晰地讀出他的眼神，在他犀利目光
的背後，藏着深深的愛。

只是被隱藏。

12月8 日晴忽然發覺，我是這樣的脆弱，只能在回憶中生存，或許只有回憶才
會讓悵惘的心得到安慰

老King的母親已經死了六天。

而我，仍會常常想起她。無法擺脫心痛的感覺。

這個夜晚，我獨自來到那個有着我荒廢童年的小屋，還有那個破舊的樓道。我
坐在屋前的石板上。光滑的石板依舊，只是多了些濕濕的苔蘚。那些生長在陰暗角
落里的生命是脆弱的，陰暗的。

我點了支555 ，叼在嘴角隱匿地自燃着。我很少吸煙，但現在我卻是真正的需
要它。或許只是需要它給我帶流離的陣陣快感。

我從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相紙已經略略有些泛黃。我笑着。
照片上的孩子是老King. 他有着整齊的短髮，削瘦的臉龐，柔和的唇線。那年他十
二歲，有着同齡孩子所沒有的成熟，肆無忌憚的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冷漠。

我拿着相片，在風中，在黑暗中，在記憶中。

艱澀的笑。

老King的母親和那個男人是有過一段愛情，就在那個男人許下諾言時的那一刻
開始。她是個痴心的女子，會為了那個已不再是諾言的謊言用自己的一生來救贖。
他卻是個懂得去愛，不懂得永恆的浪心男人。

這份沒有結果的愛情一開始就註定是要痛苦的。像毒藥一樣將她徹底地麻痹。
留下她在寂寞中飄泊着，永遠也沒有在望的港口。

如此的茫然，只有任憑擺布。

不要給我任何回憶。老King的母親漠然地笑，很快你就會發現，那些甜蜜的諾
言竟是個罪，你的一生都要乘載它。一輩子也不會得到解脫。而有些人會用一輩子
來承擔。沒有恨，只有愛。因為她是個很傻很傻的女人。

諾言會摧毀你的一切。她站起來，轉身走進陰暗的小屋，輕輕合上門。隨後又
傳出她那淒涼的歌聲，斷斷續續。似乎永遠沒有結束。

我抑鬱着，頹廢着。忽然發覺，我是這樣的脆弱，只能在回憶中生存，或許只
有回憶才會讓悵惘的心得到安慰。因為害怕失去所有，所有的所有。

我和老King的靈魂還被囚禁在那個昏暗潮濕的小屋中。

我知道：他給過她的諾言一定很美麗，美麗地讓人心痛。但是卻無法實現。

永遠。

夜，愈加深沉。風，也愈加刺骨。

我仍坐在石板上，回憶着……老King，他母親，還有那個男人。

12月19日雨有些事我們必須要忘記，那些破碎的回憶像一雙寂寞的手掐着我的
脖子，讓我漸漸窒息

我無法擺脫老King，他母親。他們的身影緊緊繚繞我心。

老King去了西安，他只是在臨走時給我發了封短信息，告訴我他一切都很好，
他想象着當飛機降落在機場時，外面陽光斑駁還有他快樂的心情。那是沒有負擔的
快樂。

他去了西安已經好幾天。我想他，可我只能用文字來表達自己，只有不停地寫。
在寫下這些日記的時候，我忘了日暮冷熱。但我一直沒有忘記的是，我筆下的每一
個字都是用心來寫的。還有我的心痛。

靈魂是無法比喻的，喪失所有。

我是個貧窮的饌稿人，靠着吝嗇的稿費來維持着生計。十八歲的我和一個我深
愛的女孩同居着。每天要為三餐而疲憊不堪，為一些瑣悴的開銷而心焦。

我希望有一天，一個淳樸的男人能把她帶走，他不必太富裕，只要他們能過得
幸福。

我是個沒有目的，四處飄泊不定的男人，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個港口在哪
里。我不願意再看到她，那個我愛的女孩，一生都和我落寂在這個沒有明天的黑暗
之中。

重複着一段破碎的記憶。

她是個好女孩子，她會找到一個比我更愛她的男人。然後過着平靜的生活，直
到死去。

而我會毀了她的所有希望。

所以，我告訴她，你必須離開。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沒有對我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一次次地做愛。她流着淚，撫摸着我的背。她的手很冷。我感覺
着。

告訴我，你愛我。她說。

我愛你，很愛很愛你。我說。

昏暗中她臉色蒼白。她的手指在我背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泛出淡淡的血絲。很
痛。我的背在微微地顫動着，我喜歡這疼痛所帶來的快感。我顫抖着。

那個寒冷的夜晚像是個空洞的缺口。

後來她買好了去北京的機票。在她離開的那一天，我去機場送她。我記得，那
天是個颱風登陸的日子。下着很大的雨。

北京有很多好男人。你會愛他們的。我對她說。

也許吧。她笑了笑，非要這樣嗎？我可以和你回去過貧窮的日子。

沒有選擇，因為我愛你。你會幸福的。相信我。

倘若有可能你會和我一起去北京嗎？

……不能。記住，你必須忘記我，忘記過去你我的一切。永遠記住……我愛你。
可我不能娶你。

為什麼？

天意弄人。我上前緊緊地抱住她，她清澈的淚水滾落在我的臉上。走吧。我說，
把我忘記。你會幸福的，相信我。我開始吻她，慌亂中她咬破了我的嘴唇，咸鹹的
血讓我麻痹。還有心碎。

然後我轉身離開，叫了輛TAXI. 我害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脆弱。

我會淡忘那個我愛的女孩，記憶也會褪色。但我忘不了她那清澈的淚水和我的
脆弱。

眼睛依然是乾涸的。

老King試着將這一切的過去想象成一段經過，後來才發覺這只是徒勞無功。因
為這段過去有太多太多的傷痕，是難以磨滅的。

於是，老King選擇了逃避，走得遠遠的，遠離那些潰爛，艱澀的過去。不再面
對，不再徒生痛苦。

有些事我們必須要忘記，那些破碎的回憶像一雙寂寞的手掐着我的脖子，讓我
漸漸窒息。

我決定放棄這段回憶，只有這樣我才會活得更快樂一些。我掏出那張老King的
照片，看着。笑着。最後扔出了窗外。相片在勁風中飛揚着……

……老King. ……

……瘋母親。……

……我愛過的那個女孩。……

……以及那個始終沒有出現的男人。……

一切都結束在世紀初的第一個冬季。那個並不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