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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酒店里谈鬼。大学时的一个同学来看我,讲到他所在的公司里有个女职员殉情自杀,用一把裁纸刀割开了自己双手的腕脉,死在寓所的床上,血几乎把地板全染红了。乐队邀请的键盘手又讲了头天晚上他被日本妓女拒绝的事,他通过酒店的招待找来一个妓女,那妓女先用朝鲜语和他交涉,见他听不懂,又换成英语,
最后知道他是中国人,立即提出要走。键盘手用憋脚的英语问她为什么,她也用憋脚的英语说:“Everybody,OK;Chinese,NO!”气得他直骂“日本鬼子。”
“我才不信鬼呢!”键盘手说。“要是人死了就变鬼,小日本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干嘛中国鬼不来找日本人算帐,在东京闹他个天翻地覆?光是南京都有三十万呀,三十万!谁听过中国鬼闹东京?”
“没有。就听见日本人到中国唱电器歌。”
“TOSHIBA,TOSHIBA,新时代的东芝──”
“你也太没见识了。鬼怕水知道吗?”
“谁说的?”
“肯定是宋定伯喽。”
“错!那鬼还淌水过河呢。怕的是口水。宋定伯不是这么啐了一口,鬼就变羊吗?”
“咱们中国和日本隔着海。”
“海怎么啦?”
“怎么啦?听听,怎么啦?我说你没见识还真没见识。海水跟河水是一回事吗?能一概而论吗?”
“对,这话有道理。能淌河水,可不等于能淌海水。就连达摩,那可是佛祖了,也得先乘船过来,这才????一苇渡江。”
“那么鬼也可以乘船呀,还有飞机。”
“可能鬼会晕船。”
“屁话!连肉身都没有了,还有感觉?”
“当然啦。肉身归肉身,感觉是感觉。这是两码事儿。”
“不是。照我看是鬼太穷,没钱买船票。”
“年年七月十五都烧纸钱,面额最小也是千万,全用哪儿去了?”
“花天酒地了呗!看来是该禁止迷信活动,让他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这不好吧?也许只是阴间的通货膨胀高。”
“还是来这么一则告示:凡吓疯、吓傻、吓瘫、吓死一名日本人者,奖冥币一亿元。重赏之下,肯定也会有勇鬼的。”
“不是这么说。战争年代嘛,差不多都是家破人亡,没人给烧纸钱了。咱们烧的时候不是要叫名字的吗?冥府可能没有冒领一说。”
“那我们就在纸钱上印明了‘冥府中华抗日联合会专用’。再不然就多叮嘱一下先人们,让他们别只想着吃喝玩东,有空就去趟日本,杀个把人也好报一报现在把洋垃圾丢给我们的仇。”
“小日本还卖次品给我们呢!”
“照我看是让小日本打怕了,做了鬼都还会发悚吧。”
“去你的!这种汉奸话也说得出口,拖出去毙了也不嫌多。”
“对,毙了!”
“慢着慢着。其实客观地分析,如果人类几千年来形成了社会,鬼也肯定有社会。推广开来,那就是人类社会怎么样,鬼那里也都差不多。咱们有鬼,日本就没有?说不定啊,那儿也是中日友好呢。”
“友好个屁!他们的军费开支都快超过美国了,还友好个屁!当年丘吉尔就是听说德国的军费开支达到十亿英镑,才预言德国要打仗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
“丘吉尔自己说的,就在他的《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里头。他说,有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在游泳池里游泳,谈起了未来的战争,后来他送朋友出门,朋友告诉他,德国人一年就花十亿英磅来扩充军备。丘吉尔因此担忧起来。”
“你是说日本人要打仗?”
“这个不敢乱下结论。不过,从一百多年前到现在,日本人就没熄灭过侵略中国的野心。”在东京工作的同学说。“看过那本没有,《剑扫风烟》,写得那叫有民族气节。”
“讲什么的?”
“打日本人的,在腾冲打日本人的。”
“要按我说,真要是再打起来,咱们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你们知道写《剑扫风烟》的人是谁?是腾冲的一个农民,就小学五年级的文化,在家后头挖了个洞写书。你找谁呀?”
──敞开着的房门口,站着洋子。(其实这话不太准确,当时她还是一个陌生人。)她说:“打扰了。”
“嚯,日本人嘿!”
“别是日本鬼吧?看,她没有影子。”
“你的,什么地干活?”
“我找一位李森先生。请问,他是住在这房间吗?酒店的记录上说他住这房间。”
大伙的眼光转向我。我走过去,步伐十分别扭。她向我鞠躬:“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本来我想问她是不是找错了人,被她这一行礼,全给忘了。“你也多关照。”我说。“呃,相互关照。”
他们在我身后笑了起来,声调参差不齐。我有点脸红。搞不清楚是怎么啦。我请她到外边去谈。
一前一后地走在过道上,我心里直犯嘀咕。居然有日本人来找我,这可真太奇怪了,尽管这里是东京,有的是日本人。也许她是我的崇拜者吧。一个工作人员从房间出来,见着我就笑:“李森,找着马子了?”我冲他摆摆手,让他另多事。这个殖民地称谓,在国内很流行,就好像几年前流行侃足球的时候,不少的名人忽地
一下站出来现身说法,一家电视台也请他们去谈足球,我自己拒绝了邀请,那记者问为什么,我说:“那么多人都在说足球,这个说足球像长篇小说,那个说足球像芭蕾舞,难道我也要去说足球像Rock N’Rool吗?你还是饶了我吧,顺便也放过足球,让它就像自己好了。”
我笑了一声,惹得她转头看我,有些不解,或者不如说是恼怒。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和一个日本人对视。我发现她长得不错,丰满、性感什么的,和我们的年轻女孩没什么差别。
“你真是日本人?”
“不像?”
“我的意思是,你个头挺高的,挺高。”我比划了一下。“人家都说日本女性身材娇小。”
说话间我们进了电梯,在这四面镶着有镜子的空间里,我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一下她。这是一个时髦的日本女性,二十出头吧,头发是黄色的,面部妆束也呈现着金粉的颜色,站直了有一百七十公分还多,手上戴满了朋克一族的金属饰物,鼻孔还有个环。在从飞机场到酒店的路上,以及从酒店到武道馆的路上,我曾见过不少的女孩如此打扮,很可能这是某位明星的妆扮。
我们在酒店大堂左侧的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两杯兰姆酒。
“来,我们干杯!”
“干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见她说:“刚才你们说的,我听见了。”我心里微微一愣,把酒一饮而尽,让侍者给我再来一杯。
“是吗?”我说。
“你用不着道歉,我不会介意的。”
她扭头看着什么东西,她的口气让我心里十分窝火。我并不想道歉。是的,也许她站在门外偷听到了,可我们没说错什么。如果我们知道在敞开着的房门外头有个日本女孩在偷听,也许我们的谈话会更加尖锐。真他她的!我很讨厌她的这种态度。我考虑着是否要向她说明我不想道歉,嘴里不经心地冒出一句:“你的中国话说得很好。”
说得确实好,很标准,甚至有点北京味儿。相比之下反而是我说得差劲。我把她夸得笑了起来,一口牙齿整齐地现出,白得晃眼。我想起了一句俗话:“牙白人短命”。
“你跟照片上不大一样。”她说,还眯起眼睛看我。
“照片?”
“对呀!”她从此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那是什么时候照的我根本记不得,我坐着在弹一把十二弦木吉它──这一类的照片太多了。
“头发剪短了嘛。”我说。“人也胖了一些。”
“我觉得你应该留很长的头发,那样才潇洒!”
“可你不觉得,”我拂了一下齐肩长的头发,“我这样蛮像日本人?”
她很开心地笑了。等她笑声止歇,我说:“哎呀,看来咱们的关系可不一般,你连我的照片都有。闲话也扯得差不多了,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她比划起一些手式,我看不出半点头绪。“我来找奶奶,需要你的帮助。”她说。“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说。“你奶奶丢了关我什么事?我连你都不大认识,怎么会认识你奶奶?你该去找警察,Policemen!”
“不是丢了。”她说。
“那还会是我拐了她吗?我要拐,也只会拐你!”
“不是这样的子。”她说。“我的奶奶,也就是你的奶奶,明白吗?”
“当然不明白。”我说。“我奶奶啥时候成日本人了?”
她很苦恼地哼了一声,拿出了石田清的回忆录,翻开来,指着他年轻时身着戎装的照片,说:“这个人是我爷爷。”
“不认识。”
“我爷爷在东南亚战场参战。他到过我们的奶奶住的村子,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就有了我的爸爸。”
“停!”我嚷了起来,“你说的是,这个日本鬼子,他是我爷爷?”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是你的也是我的。爷爷,我就没份儿?”
“书里写得很清楚,在爷爷和奶奶发生关系时,奶奶已经有三个儿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没满两岁。”
“什么发生关系?是强奸,肯定是这样!”我不知怎么的非常恼火,骂了一句:“????日本鬼子!”仔细想一想,又说:“怎么我觉得晕乎乎的呀,这就跟电影似的。”
“这是真的!我来找你,为的就是要见一下我奶奶。”
“那是我奶奶。”我说。我把桌子拍得嘭嘭响,惹得不少人都转头来看我。
“是爷爷的意思。”她说。“也是──也是我的意思。”
“你爷爷不是个东西!”我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她没吭声。“你想怎么样?”我说。
“去看望她。请你带我去。拜托了!”她用力的掬头,那染成黄色的头发飘动起来。
我没说话,抽起一支烟,终于很认真地想开了。她很无聊的玩弄自己的手指,等我表态。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我不知道原因。对于战争、屠杀之类的事情,一向只存在于电影里,但现在却一下子靠近了我。是的,我到过南京的纪念馆,里面陈列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揪心,可我实在没什么准备。仇恨是肯定的
,可是怎么来把它表现出来呢?五十年前的鬼子兵现在正躺在高级的病房里苟延残喘,我的奶奶又在干什么?
“我不能带你去。”我对洋子说。
“为什么?”
“我怎么能让我奶奶再一次受到侮辱呢?”
“这跟侮辱有什么关系?我是去看望她。”
“但你来源于一场侮辱,不是吗?”我说。“你怎么还能去见她!”
“爷爷的书里说,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着那种罪恶。”
“那怎么可能?难道是我奶奶主动宽衣解带吗?一个中国女人怎么可能向日本鬼子敞开躯体,除非是被刺刀所迫。”
“你说话太绝对了,我就听几个朋友说过他们在大连的风流韵事,掏个一两万日元就可以叫一个中国女孩自己脱个精光!”
“那是另一把刺刀。”我嘟哝了一句。我有点醉了,我想起键盘手说的日本妓女拒绝和他上床的事来,心里怪不舒服的。我又要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啊,那个妓女也许就像眼前这个婊子一样时髦,她说什么了,她对一个性欲勃发的中国男人说:“Chinese,NO!”见鬼,他应该强奸她!
“告诉你,我绝不会让你去看望她。”
“你很不讲道理,她不光是你奶奶,也是我奶奶。”她说。
“跟倭冠有什么道理好讲?”我说。“你们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了?”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去,让你帮忙是尊重你。我想,你们的一些部门会帮助我的。”
──我有些记不清后来的事了,我喝得大醉,和洋子不欢而散。从第二天别人念给我听的报纸上来看,我是由洋子送回房间的,我醉醺醺的大喊大叫:“????you Japanese! ???? you Tokyo!”报纸上把我写成了一个嗜酒如命的小丑,这叫我哭笑不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