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人兄弟
左拉
爱是一件困难的事。要欲望,还要挣扎。想起来就让我不寒而栗。不是恐怖。是虚无。很多时候我宁愿自己就这么安静着。看一朵花或者把玩茶杯。偶尔让阳光跃进来,撒下一路的欢歌与光斑,迎合我几乎有点自闭的性格。
但从前,我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还年轻,有无端就释放的激情。懒散和自由着,扎马尾巴辫子,穿黑色T恤,牛仔裤。我不是夸张的人。可我喜欢把自己放逐或者游离。不用思想。只是随意的,顺着自己的心事。比如,染了鲜红色的脚指头。坐在一大群的人中间听他们说话。我却沉默着。狠狠的抽烟。眼神暧昧。
现在也是。我是充足的人。有大把的时间挥霍。没钱,却悠然自得。不要任何人认可,安分守己。心里经常被什么东西牵挂着,轻易就被感染。忧伤和落寞。
我还看书。苏曼殊和海子是我喜欢的两个诗人。极端的个性和唯美的词汇不经意就撞到了我。让我快乐。有的时候无聊,我拿出杜拉斯的《情人》。幻想那些铺张的场景和爱情。间隙听点世俗的音乐。我本常人,爱恨都明显。
最喜欢的还是田野里肆无忌惮的葵花。金黄色的花瓣向着太阳。痴情和无助。让我怦然心动。似乎那些花朵的终极就是我的宿命。暗含些许隐语,放荡着让我在尘世里身不由己。
当然那都是从前。我才23岁。日子仓皇着,不明就里。然后就是浮生里的旧事了。关于这段经历,我只能压抑着自己,从头说起。
我认识安泰实在是处于莫名的理由。好似注定,无法回避。忘了介绍自己,左拉,技术员。长期在基层生活。每天都周游村庄,鸡犬相闻,恍若隔世。
那是冬天。我从山里回来。走到村口就看见他。背上的画架和脚上的皮鞋触目惊心。我的目光掠过他的头发和脸孔。他慌乱的看我。眼睛里有那么一丝丝的柔情和委屈。
我踱到他身边。“你好。需要什么帮助么?”我还伸手与他相握。
“是的。我想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经过一辆回城的车。”他焦躁着。
“你是谁?怎么突然来这里?大概明天早晨六点才有一趟车回去呢。你是画家么?来这里写生?不是迷路吧?”我有自问自答的嫌疑。
他突然笑了。“安泰。小姐你好。”
我给他的笑弄的尴尬,却隐忍了埋怨,安慰他说:“我可以让你去我宿舍休息,还可以弄饭菜给你吃。可我并不保证明天有足够的时间送你出去。”
他连忙道谢。“好呀,好。小姐,谢谢你。”他的个头很高,站在我旁边,需仰视。
“我不是小姐。我是左拉。”我低头只顾走自己的路。甚至不去看他一眼。村里风俗严谨,我与他过分靠近,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环过一滩死水就看得到炊烟。青白色的石墙和挂在屋檐下的玉米辣椒。
“左拉,我可以抽烟么?”他问我。
“这里不环保。抽吧。我也不是都市里气定神闲的大家闺秀。想做就做,不要请示。”我白了他一眼。其实我想对他说别摆绅士的架子。
“左拉,你经常收留路过的人么?”
“那不是收留。是帮助。这里太远,几乎人迹罕至。要不给冻死你!”语气僵硬,没有丝毫的温情。
“左拉,那你怎么在这里?”他又问。嘴巴一刻不停。
“我工作在这里。别继续追问。我很累。”我已经不耐其烦。
“呀!可阿飞说走路就是休息。他连吃饭都在防备。”他难道听不出我的意思?
我霍地站立。掉转身子,仔细的打量他。他猝不及防,脚步嘎然而止。
“警告你,别告诉我阿飞是谁。要吃饭要回家就闭了嘴巴。”我发了狠。对于陌生人,我可以很好的摆端自己的身份。这里我是主人。
他居然就被我吓住了。乖乖的跟在我后面。我送他去村长家。嘱咐村长给他做点好吃的。比如酸菜腌肉。
村长木纳着。唯唯诺诺。村长说:“左拉,我们家油水不好。你把东西拿了去你那儿,吃完饭我送他到别家去睡。”
我看定村长。心里为这个老实的村头不值。一个大男人,为村子做了三十年的主却没办法为自己做主。被自己的悍妇控制,连来人吃饭都要默许。
我叹息。兀自拿了腌肉就走。
后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回头看,竟是安泰。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嘲般的对他说话。“村长是好人。他怕自己的手艺不能伺候你的胃口。我不会做饭。可总比你没的吃好很多。”
他又道谢。“唉,真不好意思麻烦到你。要不是该死的老刘一去不返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沦落?你就当是旅游好了。”我诧异,看他的样子,怎么也不算是沦落。
“旅游?我跑到这里来旅游?这个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山。没一点诗情画意。我走了半天,连个鬼都没见到……”
“你见到我。我是人。”我打断他。不希望他继续抱怨下去。
“是是,见到你。左拉。可你怎么在这里?”他走的有点气喘吁吁。
“说过了。工作。”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客弄到精疲力竭。一直都说话。不能一点安宁。
炉火生起来。我倚着门框喝水。看远山乱。什么时候这里才能如愿以偿的绿?
安泰支了架子低头画画。我看他眉飞色舞。摇头和比画。只这时候他才是安静的。我怀疑自己的听力,他那样的人怎么叫安泰?一点都不稳重。难道指望他安家定国?
饭菜摆满炕头的小方桌。腌肉酸菜。炒鸡蛋。咸萝卜干。绿豆小米粥。我满意的吁气。好不丰盛的大餐。这多年,我凑合自己的胃口。一个人吃饭哪里来那么旺盛的精力做饭?
“安泰。吃饭。”我朝窗户外大声的叫。
我给自己盛满。又盛出来给安泰。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都是饿极了,大快朵颐。
“左拉,没想过回去么?”他扒满一大口米饭,含糊着问我。
我不说话。不是不想回去。可回去了谁做这工作。同事都和我一样搞防冻实验,谁都不抱怨。我凭什么想回去就回去。
本来很好的兴致,给安泰问的趣味索然。草草的收拾了东西,打发安泰到村长家里去。
他却耍赖了。“我不去,那个可怜的老头都不喜欢我。我要住这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鸠占鹊巢?我这里不留宿外人。”我没好气的瞪着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不是。你怎么老生气?我就是不想去。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他有点装模做样。不看我的眼睛,垂了头,低低的回答。
“安泰。我这里不方便留你。要么,你在这里,我去老乡家里。”我给他那种怪怪的神情纠缠,不知所措。
“那我送你下去。嘿,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好说话。老实说我喜欢你的房子。喏,这棵草。还有这花布。”他指着我插在酒瓶里的高粱穗子和格子头巾。
我窃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他的皮鞋和画架,这该是他的标志。“不用,路是走熟的。”
才出了门,他就追出来。“左拉,这里不能洗澡。”话语里竟是小孩子般的稚气。
我哭笑不得,这里当然不能洗澡。“不能。你委屈一下。明天回到家随便你怎样都可以!”
“可我怎么睡觉?”他侧头又问我。
“大哥,你别搞了行不行?我都快散架了。我拜托,明天回去你就能洗澡能睡觉。OK?”我对他无聊的问题束手无策。
他哈哈的笑。“老天,你居然会开玩笑。你说大哥,搞,拜托,OK,所以你其实不是村姑,你还没和时代脱节哦!”
我目瞪口呆。给他困绕。“你神经你?????,居然玩我!我真瞎了眼睛收留你,混蛋,你早点滚回去睡觉!”
一路赌气,心里给什么东西碰到了,眼泪不肯合作哗哗的流。我在这里工作。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呆在这里。一个人住学校的两间房子。晚上老鼠乱窜,猫头鹰呜咽。没人和我说话,没办法洗澡,听不到广播看不到电视,报纸半个月来一次。我与人为善,可怎么都不能参合到他们的圈子里。我在这里几乎是被遗弃的孤立。我当然也想回家,想我的猫猫,要不也不要这么坏的脾气。
好容易看到一个草垛,我不容考虑瘫坐下来,哇哇的哭。
月亮斜斜的照耀。我给蜜色的光辉笼罩。片刻的放纵之后,我停息了自己。抽咽着,好大的委屈。
然后我看到安泰的红色烟头。一明一灭的喘息。就在不远处的树下。
“安泰。出来。”我整理好自己。随手抹掉眼泪。
“对不起。左拉,对不起。”他看我。高高的个子象一堵墙。
“没什么,我也……去睡吧。我好了,明天要起早呢!”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忧郁,在月色里凄迷着,别样的风情。
“和我一起回城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他突然温柔了,情人般软软的口气。
我刚要开口,却被他的手指堵住了嘴巴。“不说话。让我告诉你。明天我们一起回家。我画画你做饭。每天饲养我的胃。我可以给你一座大的厨房。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分享。好不好?”
他拉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胸膛里。
我中蛊似的依靠他。满足和叹息着。
我没和他一起走。我有我的立场和工作。何况我没理由信任一个陌生人。我不傻,不犯花痴。
可安泰却经常的来了。每次都带了很多鲜活的东西给我。比如时尚的画报,新鲜的水果,甚至娓娓游动的鱼。
冬天以后,我和安泰已经很熟络了。兄弟一样的情谊。我知道他爸爸是有名的地产商,身价不菲。唯一的儿子是妻子留给他的宿疾。所以安泰才这样自由的画画,写生,邂逅不同的女子。
实验结束以后,我从山里走出来。城市是个薄情的地方。一点都不给自己余地。这里的灰暗天空和所有被困惑的天气都让我厌恶至极。我怀念村庄的安宁和甜蜜。及至那些村落里丝毫不是非的马匹和毛驴。
可我一点都不讨厌安泰。我们在城市巨大的牢笼里相儒以沫惺惺相惜。我们一起吃巨无霸看电影逛夜市和钓鱼。我们穿梭在城市的阴影里彼此叹息。我们招摇和无忌,挑剔和刻薄。我们是城市里的风景,与众多人在一起,双剑合壁。所以城市活色生香,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始乱终弃。
我们也去安泰的花园里种花。撒播葵花的种子,还有玫瑰。我们坐在阳光里喝茶。看书听CD.把玩青花瓷的古董,鉴赏似的爱不释手。也看安泰的鱼。安泰最喜欢的动物是鱼。他渴望自由有朝一日能鱼一样的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画鱼一样沉默和诉说的画。
我们在他的大房子里游戏。老鹰抓小鸡。积木。儿童般朴素。我是说,我们。我和安泰。我们只在对方的眼睛里游泳和盛开。那是默契也是安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自己有点依恋安泰了。不是他的情调是他自己。
我暗淡了。觉得自己无耻的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安泰。原本我们之间水一样的感情和关系被我弄浑浊了。我不是我喜欢的自己。我沾染了城市的俗气。
玫瑰开放的时候我离开安泰。租了一间向阳的小房子。我们还是兄弟一样亲密的保持联系。可我心里却本能的疏远了他。
日子突然加快了步骤和频率。慢吞吞的我有点不适应了。甚至感到晕眩。大概是温度的关系,我感冒而且发烧。痛不欲生。世界末日似的疲惫。我给安泰打电话,告诉他,我为了心事病了。然后是短暂的呼吸。
电话挂掉就开始想念。安泰,我居然就这么喜欢了他。
半夜的时候安泰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惊醒我。我踩了乱步去开门。看到他黑色的毛衣和湿头发。
“安泰。进来。我感冒了,所以自己到水喝。”我用鼻音说话。然后蜷缩在沙发上深深呼吸。
“左拉。”安泰唤我。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和你商量事情么?”
“当然。我们是兄弟。”我闭了眼睛,没一点力气。
“让我喜欢你好不好?”安泰在我耳边说。他呵气痒痒的。
“不行,我们是兄弟。”我机械的回答。
“就是你这见鬼的兄弟才折磨我自己。”我看不到安泰的表情,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安泰,我也喜欢着你。”我努力张大自己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
他拉了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突然如释重负般的安宁。摸摸鼻子粘忽忽的酸。
“左拉,鼻血。你流鼻血?感冒么?”听不到后面的话,我只是一点一点的沉下去。
我在阳光中醒来,暖暖的午后。可以听见外面的喧嚣,屋子却安静着,有点庸懒的惬意。我看见满满的格子布。床单、被子、窗帘和沙发。甚至有白色盛开的马蹄莲。我满意的揣测。这里竟似天堂般让我着迷。虽然陌生着,却有丝丝入扣的甜蜜。
我拔掉插在手臂上的吊针,赤脚下地。地板凉凉的,让脚丫子舒适并自由。拿了一杯水困惑的思忖究竟是谁如此切合我的心意。唉,倘若一生就这样莫名的充足,也该是件庆幸的事吧!难怪那么多人沉沦且乐此不疲。换做我,怕也是要动心的。
门吱嘎的开了。我看见安泰穿了白色的运动衣走了进来。
“安泰!原来是你。唉,当真是好梦一日游。落在你手上活该我受罪!”我一点都不吃惊,只是有点可惜。换做别人,我说不定就此栖上枝头,而此刻,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不是我是谁?谁有胆色让你住这么好的房子?”他微微的笑,“好了么?看你精神抖擞我该是公德圆满了吧?”
“????,又诅咒我?你大可以让我自生自灭?我碍着你什么事了?要你来管?”我就是这样的脾气。小家子习气。
“大哥,搞什么搞?这就生气?”他边说边靠近我,顺手拉了我的小拇指头揣在他的巴掌里。
我蓦地甩开。瞪大眼睛:“非礼勿动!警告你,再这么不三不四的毛病,小心我灭了你。”
他呵呵的笑,不好意思的蹭到我跟前,故意弯了腰把脸凑到我眼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同意的!来,亲亲。”他居然把嘴巴放到我面颊上!
“停。你个老色狼,好大的胆子你。”我一把推开他,冲着他拳打脚踢。“你当我什么?捡回来就以身相许?”
安泰吃惊的看我。“左拉,你说的啊,你说你喜欢我。”
“我有么?你个大头鬼,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我会喜欢你?”我有点发憷,他怎么知道我的秘密?难道我讲梦话?
安泰看我,有点伤心的,眼睛里闪闪的光芒泪水般让人心动不已。“原来你骗我。可你分明说自己喜欢我的呀。我真笨,怎么会呢,你根本看不起我!”安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不看我一眼,缓缓走出去。
我坐下来,仔细想清楚这件事。我一直喜欢他,期望有一天他能如我喜欢他一样的喜欢我。可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我是这样落魄的女子,没有一点点让安泰引以为傲的资本,又怎么能和他平分秋色?他的良好的家庭背景,看上去温尔文雅的风度,会象石头沉沉的压迫到我。做兄弟可以,做情侣,我实在太寒掺了。
我仰头呼吸。在阳光下放纵身体。安泰,能做兄弟就很好了。我不奢求不渴望不给你负累。
想好了就感觉舒服。眼泪就在眼眶里盘旋,只要用一点力就流下来。我能很好的处理自己。感情是小资的,我是无产阶级,不需要它来装饰。
“安泰。喂,宝宝熊,出来。”我喊。声音空旷。
“安泰。不出来我就开始找喽?你可藏好。”
“安泰。我一个门一个门的敲过去。看你躲在哪里!”
我就那么无休止的开门和关门。“安泰。出来吧。我们去吃哈根达斯我请客。”
然后我看到安泰。在他的画室。他背对着我,佝偻似暮年。
我轻轻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安泰,一场兄弟,我不能那么自私只想到自己。不要这样好吧?我们都是受到伤害呢!”眼泪不气,一滴滴落到手背上。余光中,看见安泰手上颜色明媚的画。
我接过他手里的画。看到自己迷茫的眼睛。倚门喝水的样子。头发散乱在肩膀上。土布棉袄和蓝色牛仔裤。残红褪尽的门楣,灰旧的窗。我惊愕到瞠目结舌。忘记眼泪。
“安泰,是我!你画我!”我回头看他。挺挺的鼻子似女孩般秀气。眼泪却挂在鼻尖上。象北方冬天的冰凌。
“怎么了嘛安泰?”我用胳膊碰碰他的身体。“大男人哭什么哭?真丢人。”
“喂。别哭行不行?你看你什么架势?死人啦?”
安泰扭头看我。满脸的错愕和委屈。“左拉,我以为自己是得到你认可了。你明明说你喜欢我的怎么才一天就变了呢?”说着说着就有更大的泪滴落下来,砸到画上。
我连忙用手指摩干。这么好的一幅画。
“左拉,喜欢一个人很不容易的。你知道么?我怎么对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安泰向来都是我行我素,我那么迁就你和你的脾气,那是我对你有意思!你那么聪明竟不知道我用心良苦?”他似抱怨絮絮叨叨。
“左拉,如果我不是公子不是少爷你会不会看重我?你会和我在一起么?”他充满期待的问我。
我不语。白痴才不会。我当然会。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他早该知道,是他先诱惑到我。
“左拉,我不要这里的东西,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去找工作,其实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浪荡和不堪,至少我会画画。或者我们去农村,我教书,教书总可以吧?”
安泰积极着,我却被动的坐在那里。我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纠结到一起,我需要时间理好思绪。我固执的捧了画看着绚烂的自己被定格在某个生命的间隙,心里竟似叹息的感慨!人生如此,该是死而无憾了。
不知道安泰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肚子咕咕的叫,我才惊觉自己已是一天没吃东西。
偌大的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有一群小孩子就好了。满地的阳光和细碎的脚印。还有围绕我们的花香。到时候要饲养好多好多鸽子。一声呼哨,它们就从四面八方飞回来,盘旋到屋顶。还要养我的猫猫。给安泰一个大鱼缸,安置他的宝贝鱼。我们手拉手的买菜,眼神默契。
我到厨房弄吃的。叮叮当当。从来都没象今天这般身轻如燕。手里飞快舞动的刀象是剑客的剑,他们快意江湖我就快意人生。阿飞走路是休息我做饭才是休息。
如果他能遇到我我一定告诉他他的理论是多么不合逻辑。我会问他你有试过给自己的人做饭么?你有试过满满的心里都装满他时的安慰么?如果没有,那么赶快!你会感觉自己象在飞,有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吹到脸上吹到脑后吹到天堂。而那个时候你必定感觉到爱情的美妙。它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师,让你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如沐春风。
“安泰。吃饭。”我大声叫。声音里充满喜悦。
“安泰。我弄好吃的了。快来吃饭。”
“安泰。还要我找?”
等我意识到他不在的时候我突然被抽空了般力不从心了。刚才的幸福时刻只一恍就到别处了。难怪,难怪兰波说生活在别处。难怪,难怪赵玫说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爱还要跨越障碍。
可周星驰也说等你不找它的时候它自然就出现了。所以我等待。一年。两年。安泰人间蒸发。我憔悴了容颜,经常在他的大房子里出没。那里盛开了我的爱情。我把房前屋后都种满了葵花。每年六月它都能开出硕大而饱满的花朵向阳盛开。我坐在它们身边抽烟喝酒涂鲜红色的指甲油。冬天的时候我照例还是在农村渡过一个漫长的季节。我还是呼朋引伴夜夜笙歌,累了就靠在安泰的画室里看那幅油画。我给它取名《远方》,蕴含了思念和某种说不清楚的情愫。
我依然骄傲着。扎马尾巴辫子,穿牛仔,吃冰激凌。我宠爱我的胃,象宠爱安泰般宠爱它。我发现其实爱并不是很艰难的事情。只要你心里被它充满着,你就不枯燥。你就有热情放纵生命,甚至你会被激情侵袭,被它撞满怀。
三年。四年。安泰没来。我在自己的等待里日复一日的鲜明。我终于明白自己要什么。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生命。却可以邂逅不同的爱情。它们与我们不期而遇。并不是每次都有结局,甚至不是每次都让我们期许。可我们依然固执的等待。有时候明明知道它不会再来还固执的盼望。有的人幸运。等到了就功成名就。有的人不幸。等不到就岁月蹉跎。可无论怎样,都不能使我们堕落。我们在心里留了它的位置,用来装那个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名字。不管多长时间,不管我们是不是世俗。
我大彻大悟。错过了一次,所以不能错过第二次。安泰不告而别,象极了我们惊鸿一瞥的爱情。可它却不会无疾而终,起码安泰回来不会无所适从。
也算是否极泰来。没了当初的悬念,我就安稳的做自己。每天翻书,看vcd,听音乐,侍弄花草。自由身体与时间抗衡。我在屋子里储满水,喂养鱼。爱情是空气,安泰是水,我是鱼。我在他们的上下左右来回。我离不开他们的轨道,否则就要窒息。
我换了装束。把头发拢到脑后,仔细的打了结。传说可以打开女子发结的情侣就可以得到幸福。倘若有一天看到安泰,他能肯定自己爱过的左拉实在是非同小可的女子。比如,在缺失爱人的岁月里,依然光彩。我永远都不能有惊艳众人的品质,可我能保持自己优雅的气质。我为安泰而经典。
五年以后的今天我28岁。我看自己的尘世里浮生了半世。工作的时候洗净铅华,专心做自己的行当。生活的时候就拥满时间给自己充电。我买了电脑学习动画合成。实在无聊就到虚拟的世界里寻找寄托。我看那些平素和我一样的人们在生活的各处奔波。也看他们演绎动人的悲欢离合。我安之若素。时至今日我能体味他们的情分。有些失真有些动人有些做作。
我常常想如果安泰在我身边他是否会对网络产生疑惑。这个东西让我们都高贵都下贱都尴尬都生机勃勃。
每天都如此。日子周而复始。我开始深刻的怀念。安泰和那段无知的岁月。大概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大概当时的我们都太陈旧,大概是真的错过了缘分?
我学会了在空虚的时候给自己一个解脱。比如穿了摇曳姿色的裙子去花市买花。我一直喜欢安泰在房间里插满瓶子的马蹄莲。或者任何纯白色的花卉。有的时候也买无人问津的观赏葵。金黄色的花朵和葵花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饱满一个娇小,同样为了阳光骤然开放。然后慢慢走过市中心的广场,在露天茶座里喝一小杯红茶。安泰教我的,喝红茶既休闲又减肥。
广场上鸽群浩荡。隐隐传来歌声。小孩子们娇艳的笑着,声音涵盖天空的美丽。到处都是彩色的旗子飞扬。林立的楼层中央有大幅的海报荡漾。葵花一样异彩的金色光芒。偶尔有玩滑板的男生呼啸而过,他们说左拉灿烂葵花开日子真无奈。然后拍手致意。
我微微的笑。喃喃念叨他们的句子。左拉灿烂葵花开日子真无奈。左拉,左拉!他们在说我。我飞快的抬头看他们的身影远去,只有悬浮在楼层间的海报光彩夺目。安泰,是安泰。我认得他的画。只有他才肯不惜重彩描绘我。海报上的葵花盛开,铺张而且大气。中间一行字用我喜欢的蓝色勾勒。左拉灿烂葵花开日子真无奈。
我奔跑着,向着楼层。等我面对到大楼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几尽虚脱般的喘息。有挂了流苏的女子问我是不是要购楼,我喘息着,指着巨幅海报给她看。她淡淡的看了一眼,机械的告诉我:“葵花别墅地处黄金地段价格却比其它地域少10%的卖点。”她说“我们老总说的,凡是要买葵花别墅的业主都免费获赠大型画展门票一张。”她骄傲的眼神打量我,“我们老总的儿子留洋归来在公司大厦举行画展……”
不待她说完我已招手唤来TAXL,我要向着我的安泰奔去。安泰,我从未这样急切过。我想,我沉浸了五年已储满足够的力气去爱你。而你却从不知道,为了等待这一刻的时间,我早耗尽毕生的积蓄透支了全部激情。那么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庆幸自己在蛰伏五年之后被你成功的召唤且复苏。如果是等待,即使是这么漫长的等待都让我感觉惊心动魄,因为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满对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