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在震耳欲聋的迪厅里,人们摩肩接踵,黑森森的空气中烟雾弥漫,往往刚一转身就能发现一张陌生的脸已经逼近你的面前,这也许就是人们说的森林以及林妖出没的地方。
我在黑洞洞的人群中晃悠,短发,长发,闪亮的手环,还有怪异的眼圈,这些日子我已经司空见惯。按照那些人的打扮,我也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衣,把头发弄得斜翘起来。这时,我看到我的右边,火光一闪,一张有些削瘦的脸被打光机的火光照亮。
我走过去,陈丹独自坐在沙发上,这个包座只有她一个人,她的面前摆着一堆啤酒瓶,她夹着一根黑黑、细细的女士香烟在抽。
“小姐,情绪不好?”我搭讪地坐下来。
“不好。”陈丹说。
“为了什么?”我说。
陈丹看了我一眼,说,“为了单位的事,跟人吵架,不开心。”
“我能让你开心。”我说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陈丹再次看看我,她抽了口烟,然后似笑非地说,“小伙子 ,你看错了,我不是那种人。”
“你指哪种人?”我把脸凑得更近。
陈丹吐了口烟圈,伸出手搭在我肩上,她笑笑说,“我不是那种出来找小男孩的人,你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
“我年轻?我都一千岁了。”我笑嘻嘻地说。
陈丹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说,“那你就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喽。”
我听她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她在暗弱的灯光下看了看,然后奇怪地问,“你要找他?”
“对。他常常来这儿。”
“这人好象是我的一个朋友赵晓川呀,你找他干什么?”陈丹说。
“我们之间早晚有一件事要办。”我说。
14
不好的消息接连传来,刘律师几乎每隔一天就传来几十页的传真,赵晓川每次研究完都是忧心忡忡。由于全球市场的互动影响,N国反倾销起诉后,其他各国纷纷仿效,也都分别提起对中国同类产品的反倾销,这使赵晓川在常常感到无奈的同时,也清楚的意识到中国仍然是一个弱者,而富人们对他的恐惧远远大于让他当长工的渴望。
下班之后,李志龙来了,这回主要是办款。李志龙为了让赵晓川高兴些,死拉活拽赵晓川去吃饭。李志龙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而且喝起酒来很拼命,两个人喝了一会儿就随着酒精的刺激兴奋起来,开始抛掉忧郁,展望未来。酒后李志龙驾着车,把赵晓川带到了“快乐天涯”娱乐宫。这地方连赵晓川都没来过,他一下车就看见火树银花扑面而来,一座雄伟而庞大的宫殿突兀地展现在夜里。
“这是什么地方?”赵晓川晕晕糊糊地问。
“好地方,”李志龙说,“赵经理,咱们各玩各的,好好享受一把。”
赵晓川和李志龙一起进去,往里面走,走过一条宽宽的走廊,面前忽然是一个极大的大厅,服务生一见赵晓川和李志龙都立马儿请安,叫了一声,“两位爷来啦。”然后,三下五除二,上来帮赵晓川脱衣服,赵晓川知道这是让他们去洗澡。两个人去洗,果真不凡,是散花浴,还有美女帮着搓澡,搓完又被簇拥着到一房间再次吃酒,这回赵晓川彻底大醉,连李志龙也不行了。两人被分别扶走。
赵晓川不知怎么迷迷糊糊躺在了床上,他的头很晕,就在闭上眼睛,将要睡去之际,一个小厮喊到:爷,人来啦,您慢着。过了一会儿,一个温热的肉体挤了进来……
深夜,赵晓川不知为什么突然醒来。他的口很渴,头很疼,他翻过旁边的身体,撩起幔帐,下了床。床外有两盏宫灯亮着,赵晓川来到窗前的桌子旁,他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闲坐一会儿,赵晓川推开窗子,窗外一轮明月,清冷地照射下来。赵晓川凝望着它,手里久久端着茶杯。
床上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个女孩撩开幔帐,走到赵晓川身后,她伸出双臂搂住赵晓川,赵晓川顺势靠在她柔软的怀中。
宁静,从未有过的宁静,虽然有酒后的疼痛,但是是在一个女孩的怀中,这种宁静就足够掩饰伤痛。
赵晓川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单身汉,他觉得自己象一个婴儿,一个女孩子的小小的婴儿。月光与风,还有摆动的窗子,那个女孩低下头浅浅地亲吻一下赵晓川的头发,赵晓川在这种温柔的亲吻中,忽然无声地笑了。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那个女孩子开玩笑道。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赵晓川回答说。
这有点象一场梦境,赵晓川想,偶然得有如月光的梦境。很久,赵晓川伸出手压住那个女孩的手臂,“你叫什么?”
“叫什么并不重要。”女孩子说。
赵晓川默默笑了一下,他想这个女孩子不错,很合他胃口。
“我能看看你吗?”赵晓川说着在她的怀中扬起了头。月光下,他先看到那女人的下巴,然后是一张柔和的脸,再有就是一双充满笑意的大眼睛,女孩子的长发垂下来,轻轻地摩挲着赵晓川的脸颊。
“我敢断定,你是个美丽的女人。”赵晓川说。
“也许,我还是个让你吃惊的女人。”她说。
女孩子慢慢松开怀抱,她披着件长衣坐在赵晓川对面,赵晓川转过身,他们两个相对而坐。
风,月光摆动的窗子,仅此而已,周围似乎没有任何改变。这一刻完全等同于刚才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子盈盈地笑着坐在赵晓川面前。她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但确实是一个让赵晓川吃惊的女人。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赵晓川认出了这个女孩,她竟然是沈青青。
赵晓川哑口无言,他的心忽然一缩,似乎猛然压上了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从他的心中涌出来,顶在他的咽喉,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很晚,赵晓川才迟迟醒来。他出了房间,李志龙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赵晓川依然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的精神明显萎靡,昨夜的事情仿佛特别奇怪。
“赵经理,还满意吧?”李志龙媚笑着问。
赵晓川疲惫地点点头。
“赵经理,你没事吧?”李志龙这时发现赵晓川精神有点不振。
“没,没事。”赵晓川特别费力地吐出这句话。
“是不是昨晚太累了?”李志龙说着又笑起来。
赵晓川努力镇静着自己坐下来,他喝了口水,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上了,难受,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置于赵晓川的胸肺之间,他慢慢咽下水,过了很长时间,才吐出两个字,“你走――”
“我送你去办公室吧?”李志龙说。
赵晓川摇摇头,挥着手,对李志龙坚决地说出了几个字,“你,走,我,行。”
赵晓川最终独自去上了班,他脸色阴沉地坐在电脑前,不声不响地看着网上的新闻。电话响了,赵晓川拿起电话,他艰难地喂了一声,对方是赵晓川一个相熟的客户,他上来就跟赵晓川聊。山南海北国内国外说了好多,可过了十分钟,他发现对面没有声音,就连忙问:赵经理你在听吗?是,赵晓川回答。那就好,客户满意地又聊起来。一会儿他问到了现在国际市场的行情,可赵晓川根本没有回答,赵经理你还在吗?他又问。在,赵晓川努力回答道。那么目前国际行情怎么样?他又重复问,但赵晓川又没回音,赵经理,赵经理,你怎么了?他莫名地叫了起来。
赵晓川放下电话,他明确地知道一个事实,从昨夜的那场梦开始,他不再能完整地说话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事实,一个多么不可想象的事实。赵晓川就是费尽最大力气也只能说出零星几个字。赵晓川很疲惫,就象他刚刚走完他一生的路,毫无办法地坐在最后一个悬崖面前。脚下是万仞深渊,浮云从他的身边掠过,不再有什么,也不再没什么,光荣与梦想,沉沦与救赎全都离他远去。
晚上,电台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赵晓川拿着一份检查反复看着,这已经是第三次修改,前两次都因为台领导批评不够深刻,给退了回来。还要怎么深刻?这怎么比写城市女子散文还要难上十倍?陈丹打来电话,电话里她说她不舒服,今天让赵晓川一个人上。听得出来,陈丹还在和钱主任置气,她对赵晓川的卑躬屈膝也颇为不满。而陈丹在电话里听赵晓川不怎么说话,就以为赵晓川也不高兴,于是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只剩下赵晓川一个人,今晚是个孤独的夜晚。走廊里悄然无声,往日里各个热闹的节目组忽然安静下来。赵晓川打开电视,一个人玩起了电子游戏,出乎意外,他今天比哪天发挥得都好,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所有的拳击手、大力士、机器人还有侠客都落荒而逃,最后赵晓川独上华山,屏幕中的他在华山之巅形单影只,寂寞独立。
周围异常安静,赵晓川坐在沙发中如同他站在顶峰,屏幕中的赵晓川不知所措地来回走着,屏幕外赵晓川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动着,谁比谁更加孤独,是你,还是你自己,赵晓川这样想道。
怎么办?还有一个半小时,节目就要开始,可赵晓川已经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这时候向谁求救?赵晓川喝了一口茶水,既然别无选择,他就又玩了一次游戏。但这一次他不那么幸运,他驾驶的潜水艇被游戏中的敌人击沉在海底,赵晓川久久地凝望着海底的潜水艇,他仿佛觉得自己就被停放在海床之上,无数美丽的海底生物从他面前游过……
赵晓川把办公室的灯关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外面的街道依然繁华无比,摩天大楼灯火通明,他完全可以选择逃走,他的车就在外面,他只要下楼,发动车开上立交桥的那边,一切就完结了。但这不可能,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些人在等着他赵晓川,另一些人指望着他赵晓川。
赵晓川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站起来,打开灯,走到放满CD的书架前,打了书柜的门……
节目顺利做完,赵晓川在节目中没有说一句话,他用采访录音机制作了开头以及结尾要讲的几句话,这几句话耗费了整整四十分钟,当他录完音,拿着CD飞跑着奔向直播室时,连站岗的武警都在替他着急。导播呆坐在直播室外,一直盯着墙上的表,他冲进时,导播象见救星一样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我以为天快塌了。当赵晓川坐在直播室的椅子上时,离节目开始只有十五秒钟。
整整两个钟头的节目,赵晓川都在放宗教音乐,他找出了几乎节目组里能找到的所有的教堂歌曲。他自己坐在控制台旁,戴上耳机,闭上双眼,象一个音乐欣赏者一样认真听着那些悠扬崇高的圣歌。
回到办公室,赵晓川把东西一放,继续打他的电子游戏,他又驾着潜艇潜入海底,无论如何他闯过了最难过的一关,他在最困难的时刻终于靠自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这就好象他沉入海底,当最后一口体内的氧气终于要用完时,他忽然变成了一条鱼,于是他解脱了,因为鱼是可以在海水中呼吸的。
这时,电话响了,赵晓川没去理,但电话还在响,赵晓川依然没去,但是这个电话响得太长,它的振动最终超过了赵晓川的耐性,赵晓川只好停下潜水艇,拿起了电话。
“喂,你是赵晓川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是――”赵晓川艰难地说。
“很冒昧给你打电话,我是一个大学生,一直是你这个节目的听众。”那个声音说,“我现在在电台楼下,你能下来见我一下吗?”
赵晓川想了想,说:“行。”
赵晓川下了楼,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黑黑的大厅,赵晓川走到楼外,楼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那儿,借着灯光赵晓川觉得他的脸色相当苍白,他十分瘦削,而且似乎有些紧张。
“赵晓川吗?”他问。
赵晓川点点头,他走过来紧紧握住赵晓川的手,“你今天的节目太好了,我听了感动极了。”小伙子真诚地说。赵晓川笑笑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小伙子的肩膀。
“我想送你一本《圣经》,行吗?”小伙子说。
“行――”赵晓川艰难地说。
小伙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圣经》,赵晓川接过来,抱在胸前。
“谢谢,谢谢您――”小伙子说完向赵晓川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在灯光中飞快地跑去。
赵晓川重新走过黑黑的大堂,长长的走廊,回到办公室。一本《圣经》放在他眼前,暗红的封面,上面两个烫金的字。赵晓川打开它,一页一页翻着。可这时电话在深夜中再次响起,赵晓川奇怪地望着它。今天电话们怎么了?它们似乎先于人们一齐得知了赵晓川的失语症,然后冲他轰笑起来,这种嘲讽很独特而且还很执着。
赵晓川再次拿起电话,又艰难地问了一句:“谁?”
“我――”对方答道。
赵晓川的心口再一次猛地一缩,是沈青青,那个让他难以启齿的事件制造者。
“你今天的节目真棒,我简直快感动得哭了。”沈青青真诚地说,“你知道,我一直在听你的节目,我原来听笑成的,现在听你的,你做的比笑成强。”
赵晓川默默无语,他心中的那种羞愧和内疚扑天盖地的涌来。这真是一件丑闻,赵晓川做了这件事后,他觉得他拥有的东西几乎就一下子丧失了。如果现在刘卓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办?如果所有的人都质问这件事怎么办?
“你对昨晚的那件事怎么看?”沈青青这时问他。
关于那件事赵晓川已经想了无数次,如果他与她一次又一次因为金鱼那样的事情而偶遇,赵晓川会自私的觉得那仅仅是生活中发乎于情,止乎于理的插曲,可现在他们的又一次重逢却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因此赵晓川只有一个评价,他于是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可,耻”。
沈青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坚定地说,“这件事只要没人知道,就不可耻。”
赵晓川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女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道她连一点羞耻感都没有,但他又一想,是的,这个女人能在那种俱乐部干,她还会有什么羞耻感?赵晓川想到这儿就是一片混乱,他实在无法把从前沈青青特别美丽典雅的外表和她现在从事的工作结合起来,这和沈青青原来留给他的白底蓝花的印象全然不同。
这时,沈青青又说,“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你,可和你躺在一起发现是你时,我就觉得我们必须干一次,只要我们干了,就没人会把这一切说出去,大家都会甘心情愿地保守秘密。”
赵晓川面无表情地听着,看来这件事的发生,仅仅来源于一个女人的误会,来源于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面对秘密被泄露的风险时,果断而有效的决定。我是无辜的,我并没有认出她,赵晓川想。本来男人和女人睡觉是非常正常的,男人和美丽的女人睡觉是幸福的,但是当他忽然发现睡了的漂亮女人是一个不应该睡的女人时,幸福马上就成了不幸,命运的事为什么如此偶然?赵晓川想。
“你,卑,鄙。”赵晓川的舌头卷动了半天,才说出这三个字。
沈青青似乎在电话那头若有所失,她想了想说,“是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一样,然后她告诉赵晓川她自己的答案,“其实,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怎么可以用卑鄙二字来说它呢,刘卓不知道我干这个,可刘卓是靠我养活的,只有我好好的养活刘卓,他才能去搞艺术……”
赵晓川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为什么与别的女人不同,她不仅仅是赵晓川以为的美丽而风趣,富于艺术的激情,而是拥有许多男人都无法企及的智慧,还有对于生活与众不同的理解。
15
赵晓川决定请假,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忽然变成了一个结巴或者失语症患者,但是怎么请假他并没有想好,因为请假是要说话的。赵晓川睡了一整天,起床之后,拿起一个大帆布包去附近的书店买书。已经有很长时间赵晓川没有认认真真坐下来看过一本书,平时大部分时间全用来吃喝玩乐。在书店里,赵晓川仔细地挑着书,他家附近的这个书店还是不错的,不仅品种齐全,而且版本精美。赵晓川看到好的,就从书架上拿下来放进大帆布包里。书包越来越沉,赵晓川的肩膀感到了知识的沉重,但是好书似乎层出不穷,直到书包撑得满满的,还是不断地有好书跳到赵晓川面前。
两个小时后,赵晓川狼狈地走出来,他背着大包,衣服被包的背带勒得皱皱巴巴,活象一个民工。更狼狈的是,他夹在胳膊下一大撂新买的报纸一不小心掉了,让风一吹四散飞舞,赵晓川费力地弯下腰,一次又一次,一张又一张地去捡,可他肩上的包却耐烦了,它猛地滑下来,扑地摔在地上,那意思象是在说:这么折腾我,我不干了。
赵晓川回到房间,把书放好,然后就去了一个服务公司。这个服务公司业务范围广泛,项目应有尽有。赵晓川经过长时间的排队,才领到一份表格,他认认真真进行了填写,在要求服务的项目中,他写上了大大的两个字:读书。写完后,他沉默地把表格递给接待他的业务员,对于业务员的所有问题他都以点头或摇头做答,业务员奇怪地看着他,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表格,排除任何怀疑之后才盖章同意。赵晓川于是去交费,在收费员面前,他依然面无表情,但他忽然看到计算机的背景画面是一条飘扬在风中的白底蓝花的裙子,他马上反应过来,这种典雅的裙子她似乎穿过,当这个念头闪过时,他立刻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感,就象被一枚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桃子重重打中了一样,那种感觉似乎远远强烈于他喉咙的疼痛。
赵晓川带着书,离开家。他不能呆在家里,那样会有很多人找上门的。赵晓川来到一个大四合院,在这个四合院的后院,有一个二层的阁楼,这是赵晓川的姨妈留给他的,赵晓川原来读书时,常在这里用功。
打开房门,屋里是一股沉沉的霉味,赵晓川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今天的天气不错,一只小鸟正在后窗外的一根树枝上愉快的鸣叫。赵晓川的情绪也没有几天前那么低沉。他告诉自己,我是无辜的,这件事只是上天的安排。而且暂时不能说话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坏,安静下来之后,赵晓川反而觉得他看待这个世界更加真实,他开始真正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而不是用嘴巴去观察了。
赵晓川带来了那本《圣经》,他并不是想读,而是想就那样放着。他花了一个上午把阁楼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他把那些书都统统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他一边摆放一边想,就这样吧,我要过一段不一般的生活。
脚步声是在两天之后响起来的,赵晓川开始以为是听错了,但后来确实听到有声音一点一点在向阁楼迈进。这个时候谁会来?谁会知道这个如此秘密的地方呢?赵晓川坐在书桌旁想,一定是服务公司的人,他断定,这两天的安静使赵晓川差点忘了他们是按照服务合同来提供服务的,于是他抬起了头,这样,他就又一次惊讶地看到美丽的沈青青,穿着白底蓝花裙子的沈青青站在他面前。
“真凑巧,我们怎么又在公共场合遇见了。”沈青青笑着说。她就象遇到一个老朋友一样,非常自然。
赵晓川手里拿着书,不知所措地坐在那。他在想,怪了,她怎么会找到这儿?沈青青的典雅与明媚又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展现在赵晓川一个人面前。赵晓川久久凝视着她,在凝视中,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耻。他知道他的无耻是这样:在未来,如果每多见沈青青一次,他的那种愉快就超过他的负罪感一次。
沈青青走进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端起水喝了一大口。赵晓川没有理她,想继续看书。沈青青打量了一下房间,就坐在了桌子对面。
“要是在这儿能渡过一个夏天,一定很凉爽。”沈青青支着下巴望着后窗外茂密的树叶说。是的,沈青青的这个判断很对,小时候赵晓川就常常在这里度过夏天,有时整晚就睡在院子里。沈青青放下杯子,走到书架前去翻书。赵晓川若无其事地并不搭理她,但这时分明有一股幽香在他身边漂来荡去。
“你似乎有些不对。”沈青青这时关切地问。
赵晓川默默地看着书,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他的心不自主地跳了起来。
“能跟我说说话吗?”沈青青问。
赵晓川终于拿起一支笑,一张纸,在纸上写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跟着,我跟着你去了服务公司,知道你要找一个人替你读书,我于是自告奋勇,客串一把。”沈青青笑道。
那件事你真的一点不难过和内疚吗?赵晓川写道。他真的不明白沈青青的想法。
沈青青看了赵晓川的字,认真地想想说,“天底下让我们难过的事已经太多,我们就不该让一点小事再来惹我们不高兴,很多事情关键看你怎么想,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事情。”
赵晓川仔细听着这个女人说话,从第一次见到沈青青起,赵晓川就觉得这个女人是个非常聪慧的女人。这几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话,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赵晓川又一次写道。
“没什么太多的理由,我只是猜到你可能暂时无法讲话了,你肯定有许许多多担心怕你未来真的讲不了话,所以才去了服务公司要求听到别人讲话,以免真的忘了怎样讲话。”她猜测道。
赵晓川点点头,她猜得异常准确,她是第一个知道他暂时失语的外人,他想想,写上一句话,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沈青青看了他的字笑了起来,“我要走了,谁替你读书,办应该办的事?我们人民怎么舍得放弃一个那么善于言谈的电台主持人。”
赵晓川听了表面没有点头,但心里却承认这是实情,赵晓川毕竟不能不努力学着讲话,那样他会更加担心;也不能全然不顾地就从这个地球上蒸发掉两个星期,那样一定会有人发疯的。看来沈青青全替他想到了,而且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赵晓川的节目,但这一切怎么可能让沈青青完成?她是整个事情的始作俑者呀?
不由分说,沈青青为赵晓川请好了假,理由分开。她对赵晓川的单位说赵晓川为了老家的事情请假两个星期;她对电台说赵晓川为了公事出差两个星期;她对“那行”的狐朋狗友说,赵晓川有急事,暂时出国两周。
赵晓川并没有屈服,他一整天都在想办法,他关了手机,表面上安心读书。他似乎把过去的学习精神一下子找回来。他坐在沙发上或窗下的书桌旁拿着一本又一本不相关的书漫无边际地看,根本不理沈青青,但沈青青无所谓,而是和他对坐着。赵晓川坐在沙发上,她就坐在书桌旁,赵晓川坐在书桌边,她就坐在沙发上,他们还轮流倒在单人床上睡了午觉,起来之后接着看。他们的书也混着看,有时一个人看了上半段。另一个人则看了下半段,在沈青青睡午觉时赵晓川看着她懒懒地卧在床上的背影,就感到一阵强烈的设计感: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设计的,可她为什么会这样?他同时也感到一阵阵的奇怪:这是真的吗?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这么多年来,赵晓川一直是一个人,而这回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人,这让他很不习惯。
整整好几天,两个人都在沉默中斗争着,赵晓川坚决地拒绝着沈青青安排好的演习说话的生活蓝图,而沈青青也并不着急去给赵晓川读书,只是默默陪在左右,定时打来盒饭,看着赵晓川狼吞虎咽的吃下去。很多次,当着沈青青的面或者沈青青睡着了,他都把字写在纸上: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而沈青青的回答多种多样,她有时是置之一笑,有时就说:你就把我当做空气吧。
你为什么会这样?赵晓川常常写道。
“难道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沈青青说。
到了傍晚,沈青青都要离开,赵晓川猜想她应该是去上班, 如果是毫不相干的女人,赵晓川会和她心平气和的讨论:你一定要去吗?
估计那个女人一定会反问,“不去我怎么生存?”
如果赵晓川写道: 你可以做其他很多职业。
那么她又肯定会冷静地说,“什么样的职业都是职业吧。”
沈青青再次出了门。等她走后,赵晓川也出门了。经过几天的较量,赵晓川觉得他根本不是对手,于是这一回他下定决心悄悄离开:既然惹不起,那只好躲得起,趁她不在的时候一走了之,去一个她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他把钥匙放在门沿上方,一个人走出四合院。他穿过一条条胡同,走过他小时候熟悉的一个个院子,然后他看到一条宽阔的马路。那么,去哪儿呢?离开他自己的阁楼。他有什么地方可去?赵晓川站在马路边努力思考这个问题。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轻易接纳一个不会表达的人。赵晓川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城市有他认识的许许多多的人,他因此可以去很多地方,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赵晓川闭上嘴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了,同样的背影在他眼里已经完全的不同。他似乎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原来这条马路并没有这么宽阔,他年少下学时总是从马路的那边飞跑到这边。赵晓川走过马路,夏日傍晚的风异常凉爽,他双手插在兜里毫无目的地漫游着。那些灰色的院墙,斑驳的大门总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他在某一个院落前停下脚步,他记得小时候他很喜欢爬上这个院子的枣树去摘枣子,那些秋天的枣子让他大快朵颐。
“赵晓川――”这时赵晓川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头,在夕阳下美丽的沈青青穿着她的白底蓝花的裙子,从后面向他稳稳地走来。
“你要逃跑是吧,看来我又猜对了。”沈青青有点气喘,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赵晓川点点头。
“我打车到了半路忽然觉得今天你可能要走,于是我就立刻返回来。”沈青青象一个料事如神的诸葛亮那样说,赵晓川无语地看着她,但他分明看出她有些紧张。
“为什么要走,做一个永不褪色的逃兵吗?”沈青青又象中学语文老师一样教育他说。
“你看,我在回来的半路上还买了你爱吃的猪蹄儿。”沈青青严肃地说着从背后拿出两只红红的猪蹄。赵晓川再次凝视她,南方女孩的脸,摧毁男人的妩媚。她为什么会这样?赵晓川百思不得其解,这句话他问不出口,一是他没有这样的语言能力,第二,这个问题也许不会有答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就不能对你喜欢的猪蹄表示敬意吗?”这时沈青青再次严肃的要求到。
赵晓川看着夕阳下的猪蹄,忽然笑了,他本来应该忍住,但沈青青的风趣实在使他忍俊不禁。关键是那对实实在在的猪蹄使一切赵晓川警惕的设计感都荡然无存,因此他的脸在几经努力的僵硬中,第一次展开笑颜。
“好了,好了,你笑了,你笑了。”沈青青拿着猪蹄儿,也由衷欢快地笑起来,他们两人在笑容中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千里长堤,毁于蚁穴,赵晓川终于完了。
这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赵晓川在一次捍卫纯洁的逃跑之后,无耻的选择了与美人的床第之欢,这一点完全可以说明为什么变节者是那样的疯狂和变本加厉。在筋疲力尽之后,赵晓川又一次问到那个他十分想问的问题,他写到: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不是早告诉你几百遍了吗,”沈青青笑着,抚摩着赵晓川的头发说,“我喜欢你的节目,我只是按照你对服务公司的要求帮助你重新说话,当然我是个热爱艺术的女人,这使我能很快爱上艺术中的人。”
听着沈青青性感的声音,看着她真实的侗体,赵晓川想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所有的设计感全在九天之外,赵晓川终于从某个阴谋的巨大阴影中走出来,或者说他甘心情愿走出来,忘掉所有应该存在的怀疑。
穿上衣服,两个人才想起这个夜晚赵晓川应该是去电台的,于是他们第一次选择了朗诵和倾听。沈青青拿来一本书,她从一页中随便翻开,然后就给赵晓川念了起来。赵晓川坐在沙发上,沈青青坐在窗下的书桌旁。夏风吹动着树叶,一阵阵沙沙地响着,沈青青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白色的高跟凉鞋轻轻晃动着。屋子里是那样的安静,只有她的声音。赵晓川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慢慢扫视着书本,她洁白的手指一页又一页翻动着纸张。这令赵晓川想到油画和美好的生活。赵晓川在油画中看到过许多美丽而典雅的女人,现在这样的女人就坐在他面前。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都是这样渡过的。沈青青每一天都这样坚持在赵晓川面前说话,这使赵晓川越来越有说话的欲望,他努力模仿着,甚至觉得那些字就在他的舌尖上,只要有一个吐出来,其他就会顺流而下,就象夏天山顶上融化的积雪。
在最关键的时刻,雨从清晨下起来。赵晓川一直在等沈青青,她却忽然一整天没有出现,赵晓川坐在窗前,拿着书心不在焉地翻着,他努力避免着孩子气的想法。但是没办法,饥饿,汹涌而来的饥饿,一天没吃东西,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他只好打起伞出门。
街道上没有了人,长长的雨把人们赶回家。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汽车开过,带起那些刚刚溅落的雨水。赵晓川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地踩进水里。除了那次逃跑,赵晓川本打算在他恢复之前是不出门的。所有的食品小店仿佛都关了门,连灯光都没有。赵晓川走了一家又是一家,门全都是紧锁的,平时喧闹的声音全都寂静下去。赵晓川打着伞站在一扇关闭的门前,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即将张嘴的时刻,但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他象一个婴儿一样孤独无助,周围能帮助他的成人无影无踪。这个城市常常会这样,沸腾的生活会在一瞬间嘎然而止。在这一瞬间有些人就会成为掉落的雨滴,赵晓川此刻就是这样的雨滴。
按照上回的路线,他看见了灯光,不是一盏而是一片,赵晓川站在马路边,马路的这边寂寥无声,马路的那边却是一片灯海,而马路上车流在飞速地奔驰着,怎么办?赵晓川问了一下自己,然后他想了很长时间,在时间的最后一秒,他根本没有得到回答,而是毫无顾忌象年少时一样笔直而全速地飞跑向马路的那边。这应该是缓慢的时刻。有人看见赵晓川打着雨伞,夸张地迈动着双腿,在细雨中不顾一切地从车流中飞跑过去。整个动作就象一把刀切向蛋糕一样。赵晓川感觉到了雨滴扑面而来,感觉到了雨伞向后飞舞的力量,他也确实听到了刺耳的不断的掣车声,在全速奔跑的时刻,他的耳边忽然深深地响起了那个问题:鸡为什么过马路?
赵晓川停下,他在高速中停下来,背后是一片人们的叫骂声。他知道人们醒了,沸腾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他收了雨伞,气喘吁吁地站着,一个老板娘异常热情地从小饭馆里跳出来,她喜气洋洋地问赵晓川,“先生,你要吃点什么?”
赵晓川知道他的新生到来了,他想了想,终于在雨中嘹亮地说,“老板娘,给我一碗鱼圆汤……”
16
再次走进电台大楼时,赵晓川的心情是宁静中略带一点兴奋。依然是黑黑的大堂,依然是长长的走廊,赵晓川走过它们时有一种回到彼岸的感慨。也就是短短的两个多星期,当赵晓川闭上嘴之后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时它是多么的不同。现在他又回来了,又可以用他嘹亮的声音讲话,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却无论如何能让他感到一丝安慰。其实,这也就是一条鱼的呼与吸,赵晓川觉得自己是一条鱼,人们或者时间是河的两岸,他,穿过无尽的流水,逆流而上。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子里没人,里屋的门虚掩着。赵晓川把包放下,喝了两口水,然后进里屋拿东西,一进去就看见陈丹躺在一张单人床上,面冲着墙,隔壁的老编辑正伏在她身上说什么,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被子里。赵晓川愣了一下,他连忙往外走,并且下意识地把门带上。在外屋站了几秒,他又觉得不合适,正犹豫着是否先出去干点别的,这时陈丹在里面发话了,“赵晓川吧?”
“是。”
“你等我一会儿。”陈丹说。
赵晓川听这么说,就坐在沙发上,可又一想,得了,还是出去待会儿吧。于是他就出了办公室。二十分钟后,赵晓川拿着两大瓶冰镇可乐回来,陈丹正靠在沙发上照镜子,赵晓川把可乐往桌上一放,陈丹递过一只烟,赵晓川接了,陈丹给他点上。
“怎么,还生我气吗?”陈丹问。
“没有,什么时候生过你气?”赵晓川说。
“那你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陈丹说
“我不请假了吗?出差——。”赵晓川说
“好吧,算你没生气,男人嘛就得胸怀宽阔点儿。”陈丹拍拍他。
赵晓川笑笑摆摆手,他站起来把外屋门关上,回过身说,“哎,你怎么喜欢老编辑那种口味的,是不是觉得老家伙经验丰富,花样多呀。”赵晓川揶揄道。
陈丹放下镜子,脸上微微一红,嗤地一笑,“我就知道你得问这些,我跟他纯粹是瞎扯蛋,反正丫挺色的,我挺闲的。”
“我出差这两个星期,咱们那个检查怎么样?”赵晓川问。
“丫姓钱的一直没完没了的,后来我急了,让我老公公给台里打了个电话,立马什么事都没了。这不,这两天姓钱的见我还乐呢。”陈丹说。
赵晓川摇摇头,这钱主任是真够贱的,可他对陈丹的处理方法也不赞成,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什么好?
“今天晚上完事之后,我请你吃饭吧。”陈丹说
“干吗?”赵晓川问。
“发奖金了。”陈丹说。
“哟,好事。”赵晓川说
“好什么,也就两壶醋钱,谁看得上这点钱。”陈丹抱怨道,“你说,我这么好好干有什么用,人家谁挣得都比我多,XX从不上班,现在都两辆车了。唉,你说我干什么能多挣点?”
“坐台——。”赵晓川在陈丹的议论后简洁地说,说完他自己都一惊,他想我真的这么想吗?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节目。陈丹又拿出笔要写,让赵晓川制止了,上节目时,赵晓川晾了一手绝活儿。他把音乐按照情绪基调排好,又大致写了几十个字的梗概提示,然后带上耳机后没有任何稿子,就放着音乐顺口编散文。两个小时的时间,赵晓川声情并茂地念着风花雪月爱情誓言之类的东西。陈丹不仅快看愣了,就连提早到来的“一见钟情屋”的文主持也在外面看愣了。他从不同角度看赵晓川,只见赵晓川就是半闭着眼,手里没任何稿子,沉浸在音乐里,跟跳大神儿似地念个不停。
这可把文主持惊着了,念这些酸到极点的散文,本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的节目每次都有一叠叠的稿子或者书什么的,音乐也 都事先调配好。所以一下节目,文主持就闯了进来,他惊讶地问赵晓川,“赵主持,你没稿子?”
“没有――”赵晓川说。文主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台面上确实什么资料也没有,只有一大撂CD。
“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念散文吗?”赵晓川问文主持
文主持摇摇头,赵晓川神秘的俯过身在他耳边说,“因为鸡过了马路。”
陈丹和赵晓川嘻嘻哈哈地走出来,留下文主持一人茫然不解,两个人出播音区时还差点和警卫撞上。
“真棒,真棒,你还有这么一手呐。”陈丹拍着手说,“你看见没,丫都傻了,这回可把丫弄晕了。”
“这是面壁面出来的。”赵晓川笑着说,“我跑到外地一个小阁楼里藏起来,两个星期没说话,憋死我啦。”
陈丹哈哈笑起来,“看来你一定是吃了哑巴亏,不敢吱声――”
由于齐松松同志在外企工作,因此他认识许许多多说着各式各样洋文的朋友,他们无一例外打扮时髦,出手豪阔,住着大house,开着好车,每天拼命工作,虽是中国人却毫无例外地仰慕外国。
今天一上班,一个会说日本话的朋友就打过电话来。说是一个日本鬼子要来他们公司访问,讨论投资事宜,公司老板已经给了任务,一定要把鬼子陪好,花多少钱都行。齐松松的朋友因为长期听齐松松吹嘘“那行”的工作成绩,所以一接了活儿就义无反顾地给齐松松打了电话,谈了鬼子的爱好、要求,让齐松松无论如何把他搞定,齐松松满口答应。
齐松松首先想到的就是赵晓川。这种事得找著名主持人,在电台干了这一阵儿,赵晓川的名声渐起,也人五人六地开始认识一些名人,不找他找谁。
齐松松打来电话时赵晓川刚刚睡醒。
“赵总,早啊。”齐松松在电话里说。
“早啊,齐总。”赵晓川说。
“难道是刚起?”齐松松问。
“可不是刚起。”赵晓川说。
“跟你说件正事,我刚给咱们‘那行’接了一笔业务,是陪一个小鬼子,据说这个小鬼子喜欢中国的书法和绘画,你给想想办法吧。”
齐松松交待完任务马上就把电话撂了,赵晓川还迷迷登登的呢,过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才觉得怎么现在琴棋书画方面的事都找我,连抗争的机会都没有。赵晓川洗完脸濑完牙,就给陈丹打电话,他记得陈丹前几期节目,弄过一帮画家的事儿,跟他们好象挺熟。果然,陈丹也没醒,接了电话她就骂赵晓川有病,扰人清梦,然后给了赵晓川地址。赵晓川拿到地址,就又给老吴打电话,他这两天车坏了,只好找老吴出劳动力,要说还是人家老吴爽快,一听这事立马应承下来,赵晓川又问画家村的位置,老吴说认识,他原来跟一帮人去过几次。
于是,老吴和赵晓川兵合一处,去画家村。在路上,赵晓川和老吴琢磨着怎么把画家拉出来。搞艺术的有时假牛逼的特别多,一句话不对付,还不爱理人,其实他们那艺术都特差。老吴先是建议用电台的名义,说会见国际友人。赵晓川觉得不合适,那小鬼子是一商人,哪算友人,况且以电台名义拉人出来去陪客,最终不去电台不是蒙事儿吗?赵晓川打电话给胡博士问计,胡博士好象正忙生意,半天才过来接,一听这事儿鼻子差点气歪了。他说:你就说人家想买画儿呗,让他拿几张画儿去,他肯定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反正他不懂日语。赵晓川收了电话,深感折服,还是胡博士狡猾,办事还特别抓人特点,要不人家生意怎么蒸蒸日上呢。
到了画家村,兜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个画家住的地方。画家姓王,有一座自己的小院子。王画家很热情,一直在门口等着,两个人停了车,进了院就一致赞这个院子好。毕竟是搞画的,把一个小院子弄得生机勃勃还有许多艺术气息。进了画家的平房,两个人更服了。这是他们俩来之前没有想到的,人家虽然就是三间平房,没怎么装修,但人家会装饰,精巧而讲究,全是自己手工弄的。中西合璧,搭配合理。老吴和赵晓川都暗自惭愧,人家这才叫艺术的殿堂呢。自家房子虽好,可整个一土鳖,简直庸俗不堪。落座之后,老吴把“那行”文化公司的总经理的名片拿出来,然后介绍赵晓川是著名主持人,主持XX台的文化经纬栏目。那画家接了名片,就约略听赵晓川大致谈了一下节目内容。他想想还真知道,就又和赵晓川握手,赵晓川虚荣心得到满足后就特别热烈地和人家重握。老吴一看前奏不错,马上开诚布公,说“那行”办了一次文化交流活动,一个国际友人特别仰慕中国传统文化,想买几张中国画家的水墨山水。听朋友介绍王画家是道中高手,能不能百忙之中抽空和国际友人见见?王画家仔细听着,老吴一说完,他马上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去,还问用不用带上几张画。老吴说,行啊,完全可以,你还可以叫上另外的画家也带上作品。王画家听了笑而不语,赵晓川马上明白。立刻改口说,我看王画家一个就可以,毕竟是画家村手屈一指的画家嘛,完全可以代表画家村的水准嘛。画家一听这话,才展颜大笑。
中午时分,老吴、赵晓川把王画家准时交给齐松松,齐松松拉着王画家直奔饭店。老吴和赵晓川分手各自回公司。忙了一下午,老吴打来电话邀赵晓川吃酒,赵晓川欣然允诺。一会儿齐松松打来电话,盛赞王画家了得,聊得小鬼子眼睛都直了,还把带来的画全都卖给了小鬼子,十分具有经济头脑。
下班后赵晓川去了老吴处,老吴把最近“那行”的生意做了一把总结,甭说还真挣了些银子。老吴感叹,成立“那行”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业余时间的吃喝费用已经可以花别人的钱了,按老吴的意思打算把“那行”做大,干脆雇些人,租一个新的办公室,24小时接客拦活,大家轮流坐庄盯摊儿。赵晓川笑着摇头,他觉得这不现实,哥几个都有自己的事情,平时玩行,要特别当真,那舍去的东西就很多,大家未必乐意。可老吴不这么看,他认为就凭这势头,只要大家努力,一定能干成一番事业。
聊着聊着时间渐晚,两人挑灯夜谈,正说着老吴的电话响了,一接是齐松松,齐松松似有急事,叫老吴赶紧来。老吴一听,热心肠立马上来,不问青红皂白拉着赵晓川就去了。
到了一个豪华场所,齐松松正在外面等着,满脸冒汗。老吴刚一下车,齐松松就象见了救星一样,飞跑过来,“哎哟,哎哟,吴总,您可来啦――”
“怎么了,怎么了?”老吴问。
“操,那小鬼子太操蛋,我的客户和他的一个女同事今晚请他吃饭,谁想那小鬼子酒量颇小,没喝两杯就高了,酒后马上乱性,先是摸上菜的小姐,后是摸那个女职员,我的客户拦都拦不住,这不把我叫来了,我路上给你们打的电话,我也刚到。”
老吴和赵晓川一听,连忙往里走,果然在饭店的单间里,小鬼子叽哩呱拉胡言乱语,齐松松的客户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地陪着,他的那个女同事根本就是个刚出茅庐的小女孩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直往后躲,但又不敢走。
齐松松的客户一看来了人,也象见了救星一样,连连招呼大家坐,大家挤坐在中间把鬼子和女职员隔开。老吴上下打量一下鬼子,然后问齐松松的客户,“喂,他喝了多少?”
“半斤二锅头,两斤清酒。”齐松松的客户说。
“估计丫只剩下潜意识了。”老吴下了判断。
“那怎么办?”赵晓川一边撸胳膊挽袖子一边问。
“齐总,赵总按住他的四肢,我再给丫灌上半斤白酒,马上齐活。”老吴说着就叫小姐,小姐早在外听着呢,一听有机会报仇,立马儿拎着一瓶儿二锅头进来,几个人正要动手,齐松松的客户伸手一拦,“几位,听我一句,算了吧,麻烦你们把他送回饭店,给他找个小姐爽一下得了。”
老吴对齐松松的客户说,“没事儿,反正他喝高了,明儿早上起来保准什么都不记得。”
“算了,好去好回吧。”齐松松的客户直拱手。
齐松松这时无奈地一笑说,“对呀,毕竟咱还得跟人家做生意不是。”
“就是,就是……”齐松松的客户说道。
老吴和赵晓川没办法,这真是实话,只有郁闷着把小鬼子搀出来,好歹把小鬼子塞进汽车,从他口袋里翻出房卡,然后把他一直送回饭店。刚一下车,那小鬼子猛地扑到一个花池旁边哇哇大吐,三个人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瞧丫那操行,”老吴说,“齐总你那客户就非得尿小日本这壶。”
“嗨,吴总,为钱呗,小日本有钱呗。得了,委屈你给安排一下,找个小姐吧。”齐松松打圆场说。
一般这种活儿全是找老吴,老吴干房地产人头熟,三教九流无所不交,关系特别多,认识一大帮“爹地”、“妈咪”,而且原来他饭馆里的两个小姐因为略有姿色,也改行去了歌厅。老吴看在公关费的面子上,打了几个电话,一会儿有人回过来,说马上小姐就到。大家好歹扶着小日本上了楼,三个人回车里坐着,可小姐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老吴就渐渐生了气,齐松松一看这形势就又在一旁劝解,说小日本就是色,而且他们生活得压抑,人性都特别扭曲,所以一到国外就发疯似地发泄。
“你说,咱这事儿做得亏心不亏心?”过了好一会儿老吴终于忍不住问。
“亏心。”赵晓川立刻说,他也觉得不吐不快。
“咱这钱有必要挣吗?”老吴又问。
“是啊,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呀。”赵晓川拿出小资产阶级的派头。
两个人说完,一齐回头看着齐松松说,“齐总,你的意见呢?”
齐松松看着这两人,不知如何表态,他关键想着客户关系,怕弄不好,无法交待,钱挣多挣少倒无所谓。
这时老吴晃着光头对齐松松语重心长地说,“齐总,有时候生意并不是第一位的,客户也不是第一位的,就象女大学生不是第一位的一样,这民族气节咱可得要啊。”要说人家老吴这几句话真有水平,虽说老吴是这帮朋友里学历最低的,才初中毕业,但人家遇到关键事这思想境界实在令人佩服,因此话音一落,赵晓川就立刻感叹起来。“老吴啊老吴,我终于知道你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有点儿中国人的志气。”赵晓川说。
“行啦,行啦,甭别说啦,”齐松松听俩人一唱一和,终于说,“就算咱这一天白干了,退钱不就行了,咱不侍候了。”
“好,还是齐总英明――”赵晓川立马夸道。
老吴这时嘿嘿坏笑起来,说:“既然齐总同意,接下来,我将对小鬼子进行外科手术似的打击。”
齐松松连忙说:“老吴可别乱来,可别出事。”
“不会,你擎好吧。”老吴说。
十五分钟之后,那个应招的小妞来了,老吴认识她,把她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她笑着连连点头。小姐上去后,没一会儿老吴手机一响,他连接都没接,就领着赵晓川往上走,齐松松在车里等,到了客房,果然房门虚掩着,一进门,赵晓川先关门,老吴立刻看见小鬼子正搂着那个小姐,将欲行事。
“普利丝――,普利丝(警察)――”老吴做异常愤怒状地大声喊了起来,小鬼子一愣,小姐趁机一推,老吴紧跟着上去一记老拳打在小鬼子的腮帮上,小鬼子刚想挣扎,老吴又飞起一脚踢中鬼子的小腹,小鬼子嗷嗷地一声狂叫,蹲在地上,这时只见赵晓川恶向胆边生,抄起地上一个暖壶奔着小鬼子就扑了过去,老吴一看赵晓川要下毒手,刚要拦,赵晓川已经高举暖壶一拔寒子,兜头把一壶开水全都浇了下去。小鬼子象杀猪一样叫起来,这时就听老吴用纯正的英语向他后脖梗子骂道,“???? you ,???? your mother,???? your grand mother!”
事毕,两个人走出饭店,一幅气宇轩昂的样子,坐进汽车里,两个人还互相击掌。
“操,活这么大,就今天痛快。”老吴说。
“是,今天我才知道当八路的痛快。那爱国主义洋溢的真是牛逼――”赵晓川说。
“你们干什么了?”齐松松问。
“打了他一顿。”老吴说。
“痛快是痛快,”齐松松犹豫地说,“这小鬼子会不会报案啊。”
“屁――”剩下两个人一齐说,“咱们就是警察,况且那小子喝成那样,人事不知,明儿早醒来,还以为洗完澡睡觉时从床上摔下来的呢。”
“不过,这回我真知道了,吴总的外语还是很标准的嘛。”赵晓川这时佩服地说,老吴立马得意地大笑起来。
车开起来,由于兴奋,老吴力邀大家去喝酒,赵晓川和齐松松立马答应。好久没这么痛快啦,赵晓川想,同时他又感到一阵惭愧,他自小到大没这么打过人,他刚才进电梯时还想到公安法院之类的事情,唉,中国人真是既怯懦又卑微,在中国自己的地面儿打日本鬼子还提心吊胆,怪不得钓鱼岛说没就没,还是胆小呗。
“要是我当了司令,我早晚和日本鬼子绝一死战,就不信打不过他,打到东京,来个东京大屠杀,照三百万杀,统统死啦死啦的。”老吴边开车边说。
“没错,强奸所有日本妇女,一天强奸七十次,把她们全搞露了。”赵晓川笑嘻嘻地补充道。
这时老吴忽然一拍脑袋,“哎哟,忘了件事,这小鬼子的美元咱还没挣呢,咱这一天不能白忙呀。”
“怎么挣,回去拿呀?”另外两个人怀疑地说,都觉得这不有点过分吗?
“还等你们拿,早让那小姐拿空了。”老吴见多识广地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通找到了小姐,果然那小姐来了个一勺烩,美金日元全拿走了,老吴连威胁带吓唬,小姐连撒娇带哀求。两个人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协议,小姐不情愿地答应返还三分之一。老吴放了手机,志得意满地抚摸自己的光头说,“我吴总真行,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相结合,这钱挣的真愉快。”他说着回过头说,“你们知道那小淫妇什么建议吗?”
“什么?”
“她说,吴哥,别要钱了,你们免费搞我几次得了。”老吴学着女人的声音细细地说,其他两人听完,一齐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老吴闯过一个路口的红灯,然后对坐在一旁的齐松松说,“我说,齐总,要不那钱也别退了,反正小鬼子不省人事,咱们就愣告客户,他搞了小姐,特别满意不就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