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黔中郡郡主新亡,传说随葬颇为丰厚。苏跖最后的成功就在秦国最边远的黔中,然后贩卖成牛羊,远走塞外。从秦岭脚下纵马飞驰,走走游游,随着沅水西行。我每日伏在苏跖背上,听他讲述各处的风土,知道他祖上居住在以“五溪蛮”苗人为主的夜郎国,后才辗转到了放马滩居住。为钱远走千里到放马滩,又为钱远走千里回来,最可笑我们两个本身都那么值钱,我的剑身和苏跖的头。进入沅陵不久,苏跖转道沿沅水的支流酉水深入,避开官路,从大小酉山间的山谷穿行,路过“学富五年,书通二酉”的 二酉洞。千年之后我才知道里面藏着秦朝博士伏胜用性命冒险得来的千卷书简,未被赢政毁去。几天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原本属于楚国巫郡的苗人杂居地。
苏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遮面的白布取下来了,压低的大斗笠也取下来了。我知道这里认识苏跖的人一定很少,所以他笑的时候越来越放松,休息的时候也开始捧我在眉心,和我说话。
我开始恨自己是矩弋,问上苍为何矩弋只是一把剑。不能说话,连点头也微弱无力,唯一的好处就是我有不死之身。
苏跖行进速度渐渐慢下来,很多时候只能牵马徐行,看样子郡王墓地就在附近了。竹枝藤蔓交错的地段,我为苏跖开路。看他每每停住观看剑刃,担心磨损的样子,我暗笑他忘记矩弋不是女人的玩具,是天下最利的名器,曾经杀人如麻。
从陵墓入口到陪葬的小墓室,苏跖没有费太多力气。五溪蛮出身的用毒防毒苗巫,不会把灌水银挂倒棘这样的守墓技巧放在眼里。皮囊装满了珠宝玉器,苏跖随手解下玉佩的大红流苏,系在矩弋的剑柄。我隐隐看见自己腰间精美的吉祥双结和华贵的殷红长穗,今夜的矩弋,如同新嫁的女子,娇媚如花。苏跖收拾妥当,依然背着矩弋,哼着苗族的嫁娶山歌,出了墓地。夜凉如水,我忽然焦躁不安,红色的流苏如同熟悉的飞溅血滴,刺的我周身发冷。接着是曾经熟悉的苦艾叶的味道和低低的嗓音,熵稜终于来了。
第一次可以面对熵稜的脸,方方正正的脸颊边缘布满浓郁的青茬,很有气势。有一点疲倦的眼睛没有苏跖的深邃黝黑,却有同样锐利的光芒。这就是给了我名字和身体的熵稜,但这一刻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