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狂犬日記 |
| 送交者: by賈寶賈玉 2001年12月31日22:22: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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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個姓周的小醫生，撮錄了一個瘋子——“某君昆仲”——之日記，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某君昆仲”，該有上百年了；今天見了，便覺分外興奮。他應 可怕的正是他們！ 二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我還沒醒，趙貴翁便過來叫我。他眼色怪怪 “怎麼？不願吃？這麼好吃的東西不願吃？你也太欺天了。好，不吃就餓着吧。” 趙貴翁是怎麼了？我在趙家這麼多年，也算忠心耿耿，為什麼反倒要害我？ 我想起來，昨天他來過一次。他還特意過來看了我，說了句：“這是條好狗啊， 我相不通，也賭氣，一天沒吃東西。 三 晚上總是睡不着。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一連三天，我不吃不喝。趙貴翁一家人全都對我不理睬，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剛出生時，還沒睜開眼，每次吃奶母親都會說：“好好吃吧，這可是你一生 食不淨，勿寧死！ 然而不多久，我的理想就被摧毀了。 “小狗，快來給我舔屁股。”是剛拉完屎的男小孩，他蹶着屁股，趴在腿襠下 最終還是母親給他舔了。這樣奇恥大辱讓我淚流滿面。 我餓了一天。母親攤開乾癟的乳房，讓我吃，我不吃。那高高蹶起的屁股…… 像人一樣，像人一樣吃，像人一樣活着——一個多麼虛幻的夢！為了這個夢， 第二天，男小孩又拉屎，女人又逼我就範，我仍不從，又餓了一天。母親暗自 第三天，男小孩說什麼也不讓母親代替我了，他說老狗太髒。女人也氣急敗壞 母親也被我的舉動驚呆了，當它明白過來時，幾個人已經拿着傢伙衝到院子裡。 他們沒追上我。母親被住他們打死了。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從那天起，我開始鄙視人類，人類是什麼？人不過比犬少了一點；人類一上十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我知道我的命運又面臨轉折。那次我餓了三天，差 那麼，就讓我做最後一匹狼。 在山林中，偶爾也能碰到一些飛禽走獸。這些東西已少得可憐，人類還扛着獵 這樣的機會有過兩次。第一次，我沒想到那人還有一發子彈，我被打傷了腿。 他們奔走相告：“狼來了，狼復活了！狼復活了，大家要小心！” 那些日子，我得意極了。我是狼。我就是狼。人類也怕我。我是狼！我要咬掉 我得意忘形了。所以落入了圈套，被趙貴翁拿下。他的陰謀很簡單，就是給打 很多人要殺我。趙貴翁說：“我看誰敢？它是狼，懂不？狼！它比你們誰的的 看狼的一撥接一撥。 他們指着我說：“哇，這就是狼？" 我無比驕傲，便仰天長嘯一聲。他們大駭， 趙貴翁發財了。我每天都能吃上肉。 有一天，一個男小孩也來看狼。他趁我不注意，伸手扎了一下我的腳。我嗚了 “是啊，這狼叫怎麼跟狗叫一樣？”人們議論起來，“你們看它多像狗，敢情 我慌了神，忙扯起嗓子“嗷”了一聲。也許是我太不鎮定，這一聲叫得更失敗， 趙貴翁再三辨明：“這可是從山上活捉的，活生生的狼，可凶着呢。誰不信？ 我叫了，一張口又是“汪、汪、汪”。 眾人大笑：“噢，這就是狼叫呀？這樣的狼多了。走嘍，回家聽自家的狼叫去 趙貴翁生氣了。那天我沒吃上肉。 以後，來看狼的人越來越少，我幾乎吃不到肉了。我越來越瘦，幾乎和普通的 趙貴翁嘆口氣說：“唉，就當一條狗吧。只不過是一條不吃屎的狗。只剩下這 這麼多年，平平靜靜。只有那年，鬧瘋子。就是那“某君昆仲”——他總懷疑 我是一條狗，註定是狗的命！ 四 早上我靜坐了一會。我已氣息奄奄，只能伏地冥想。 我從那鐵籠里走出來，也有幾十個年頭了。一次，趙貴翁忘了關那籠門，匆匆 可現在，趙貴翁突然又弄來了鐵籠，我卻莫明地恐懼。這是為什麼？ 趙貴翁又來了，身後居然還有他！我眼前亮了些，不知是喜是悲。 他說：“這是一條好狗啊！餓死可惜了。還是我來餵它吧，我專門從城裡帶了 他拿出一個鐵盒，蹲下來，把封口拉開，放在我面前。我微微抬起頭來，還是 難道他們下了毒？那可是原裝的狗食啊！ 很快，我口渴了，我想起那肉乾似乎咸了些，因為太餓，也沒顧那麼多。我口 五 我做夢了。我夢見了母親。母親在天上。天上的母親已是一匹真正的狼。 母親告訴我一個秘密，她說： “從前，這世界只有一種動物，那就是狼。當時的狼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只 “你別以為人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祖師李時珍做的《本草綱目》上，明明寫 “狼是怎麼絕跡的？那時人餓急了，常把自己的同類殺了吃，有時還‘易子而 “人是最可怕的。你可要當心啊，孩子！”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貴翁又笑起來了。 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果然讓它吃了！”是趙貴翁的聲音。 “不吃屎，怎麼算一條好狗？”他說。 那是一盆屎粥！他不但把我重新關進籠子，還騙我吃了一盆屎！我發瘋地嗥叫， “好嘛，”他笑吟吟地說，“看來還是有點狼性的嘛。” 他把我抬上車，一路風塵把我帶走了。到哪兒都無所謂，我只求一死。難道作 我詛咒一切食物，根本沒有乾淨的食物。這世間本來就不乾不淨，想乾淨，只 八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 到了什麼地方？他到院裡叫來兩個人，把我卸下來，抬了進去。 從屋裡出來一個人，年紀不過五十左右，相貌不很看得清楚，面帶笑容，也不 “是，大老爺，就是那匹狼。” “我看怎麼像一條狗？呵呵呵！” “大老爺，鄉下人不好好養，趙貴翁拿它賺夠了錢，硬把好好一匹狼養成狗了。” “是嗎？那個鄉巴佬，他也配養狼？他能把狼養成狗，爺爺我就能把狗養成狼！ “使不得，大老爺，這可真是一匹狼！” “狼又怎麼了？這麼多人，還怕它不成？……不過，也罷，那就關它兩天吧。”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我躺在籠子裡，想想……小時候，那時的月光…… 九 他們一天沒給我東西吃。真想吃點月光啊，可它不能充飢。 天亮了。一個女人，拿了一隻小鳥，蹲在籠子旁，眯着眼看了我一會，然後拿 啊？她這是在訓練我！小鳥無辜，我怎忍心吃它？我撲過去，小鳥驚得羽毛亂 那女人笑得前仰後合的：“哇，你這笨狼，怎麼把繩咬斷了？抓呀！快抓！呀， 我索性躺下不動了。那隻傻鳥還在瞎撞，最後終於一頭栽到地上，蹬了兩下腿， “哈，這狼蠻有腦子的，”那女人尖聲喊道，“還知道以靜制動呢！” 小鳥死了，我很內疚。可這也怪不得我，誰讓它不知好歹，硬把自己累死。它 第二天，女人又來，投進一隻大公雞。那雞耀武揚威，伸直脖子——“喔喔”， “哈，狼復活了！大老爺，狼又復活了！”那女人大叫着跑進房內。 第三天，是他——“某君昆仲”——帶來一隻野兔：“大老爺，野物越來越少 “嗯，還是你小子精！這狼就交你伺候了，不光要把它養成狼，還得養出點兒 “大老爺！您等好吧，不出仨月，我保證為您養出一匹絕世無雙的‘人狼’！” “‘人狼’？啊，哈哈，人狼，人狼好，人狼好啊！” 十 大清早，他便來，往盤內添些清水，極殷勤的樣子。我鄙視他，他已不是從前 我漸漸身強體壯，毛髮也油亮透實。我又能擺出些狼的高姿傲態了。 有一天，那人一聲吩咐：“來人，把籠門打開。” 他戰戰兢兢拿了鑰匙，想把鎖頭捅開，滿頭大汗，鎖也沒開。 “砸了！” 籠門砸開了。我立刻撲過去，可我的身材過於龐大了，窄小的籠門反把我的頭 “哈哈，這麼條肥狼，不能養在籠里了。” 他們開始忙活起來。首先，他們推倒院牆，樹起了高高的鐵柵。接着，他們鋸 我自由了！我在柵欄里疾跑、打滾、撒歡……原來這柵欄圍着房子呈一“凹” 不過，來的人也都知趣，沒有空手的：他們不是投以活生生的野物，便是原裝 我不管他們給我什麼，只要來了人，專抓他們的襠部，他們都嚇得匐匍在地， 他的話有人當了真，牽來一條健壯的黑女狗，放進柵欄。我是狼，怎能與狗偷 他們看到了，我被同類的血染得渾身通紅，像他們頭戴的紅頂子。他們驚嘆： 與此同時，他們又在通道兩旁加砌了磚牆，高約一米的，剛好擋住那些鳥男女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出，日日吃得香睡得足。 我已習慣於站立。忽一天，他扔過來一身官服，我揀起穿了，倒也合體。那些 不行，我要傳種接代。總要找個機會出去……尋一條女狗……女…… 我睡着了…… 天下女狗真多…… ……你？尾巴翹得這樣高，可見不是好東西…… 這個嘛，倒還不錯……就是屁股太小…… ……黑臉的，不要…… 它身量尚可，就是腳太大…… 你跟別的狗睡過覺，滾一邊去…… 這時我被鬧轟轟的聲音驚醒了。睜開眼，看到柵欄外圍滿了人——頭髮上都插 這陣勢讓我狂喜。他們造反了，他們要救我出去了！只是他們不該忘了我，我 大老爺不慌不忙地走出屋，站在門檻上拱拱手，大聲說：“噢，同志們，大夥 “唔，……這個……那你為什麼養條狼，讓他幫你收禮受賄……” “唉，你們不知道！”大老爺淒悽慘慘戚戚，“為了保護這稀世僅有的一條狼， “好哇，同志們，把這惡狂狼剮了！救縣太爺出來。” “慢！”縣太爺一揮手，“先不要殺它。否則會有人說老爺我殺狼滅口了。不 他們一片喊殺聲，把柵欄敲得震天響。我嚇蒙了，夾着尾巴竄來竄去。有人從 他們從我的臥房搜出大量物品，連我也感到驚訝：不但有我見過的金銀珠寶鑽 十二 不能想了。 縣太爺到牢房來看我，說：“你是一匹好狼，我會救你的。開庭時你只管點頭， 他們給我戴上腳鐐手銬，用鎖鏈牽着我，來到大堂。 “趴下！不要站着！”兩邊的制服人物都吆喝說。 我早已不曾四肢伏地了。我是狼，怎麼蛻化得像人一樣站着？我試圖趴下，像 “狼！你從實招來罷，免得皮肉受苦。”縣太爺拍了一下驚堂木，“你犯的那 “招罷！”制服人物也都大聲說。 “狼！從你住處搜出的物品，都是你自己的嗎？” 他讓我點頭，我偏不聽他的，我搖頭。 “那……肯定是別人送你的嘍？” 我再搖頭。 “那些東西是不是很好吃？” 我三搖頭。 “那些鑽石瑪瑙金銀珠寶手機電腦古玩支票是不是亂黨收買你的？” 我四搖頭。 “你知道自己犯了謀反之罪麼？” 我五搖頭。 “大膽，證據確鑿，你還百般抵賴！本縣已查明，此狼私通亂黨，幾欲加害本 我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也不屑辯駁，還是死了乾淨。從前有沒有這般犧牲的 押負刑場的路上，很多人在囚車後追着看我，我反倒大義凜然。有人喊：“老 最後一匹狼就要消失了。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狼了。 臨刑前，劊子手問我，還有什麼要求，我齜牙一笑，他倒嚇得一哆嗦。 繩套在我的脖上，劊子手抽掉了我腳下面的木板，我在絞架上來回搖盪着。我 十三 沒有吃過屎的狗，或許還有？ 可惜，我沒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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