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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初恋的时候最喜欢的文字,和意思。
送交者: 悠深 2002年01月01日20:08:02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这是我初恋的时候最喜欢的文字,和意思。今天重新回顾一下,贴在这里。这里面对人生的思考,就是今天再次看来,也是很真实的。

少年维特之烦恼

[德] 歌 德 著
杨武能 译

关于可怜的维特的故事,凡是我能找到的,我都努力搜集起来,呈献在诸位面前
了;我知道,诸位是会感谢我的。对于他的精神和性格,诸位定将产生钦慕与爱怜;
对于他的命运,诸位都不免一洒自己的同情泪。

而你,正感受着与他同样烦恼的善良人呵,就从他的痛苦中汲取安慰,并让这本
薄薄的小书做你的朋友吧,要是你由于命运的不济或自身的过错,已不可能有更知己
的人的话。


第 一 编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多高兴啊,我终于走了!好朋友,人心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我离开了你,离
开了自己相爱相亲、朝夕不舍的人,竟然会感到高兴!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命运偏偏
让我结识了另外几个人,不正是为了来扰乱我这颗心么?可怜的蕾奥诺莱!但我是没
有错的。她妹妹的非凡魅力令我赏心悦目,却使她可怜的心中产生了痛苦,这难道怪
得着我?然而──我就真的完全没有错吗?难道我不曾助长她的感情?难道当她自自
然然地流露真情时,我不曾沾沾自喜,并和大家一起拿这原本不可笑的事情来取笑她
么?难道我……?唉,这人啊真是会自怨自责的怪物!而我,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
证,我一定改弦更张,绝不再象已往那样,总把命运加给我们的一点儿痛苦反复咀嚼
回味;而要享乐眼前,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是的,好朋友,诚如你所说:人们要是
不这么没完没了地运用想象力去唤起昔日痛苦的回忆──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把人造成
这个样子──,而是多考虑考虑如何挨过眼前的话,人间的痛苦本来就会少一些的。

劳驾告诉我母亲,我将尽力料理好她那件事,并尽快回信给她。我已见过我姑妈
了,发现她远非我们在家所讲的那么个刁婆子,而是一位热心快肠的夫人。我向她转
达了我母亲对于扣下一部分遗产未分的不满;她则对我说明了这样做的种种理由和原
因,以及要在什么条件下,她才准备全部交出来,也就是说比我们要求的还多……简
单讲,我现在还不想具体谈什么;请转告我母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在这件小小
的事情上,好朋友,我两次发现误解与成见,往往会在世界上铸成比诡诈与恶意更多
的过错。至少可以肯定,后两者要罕见一些。

再就是我在此间非常愉快。这个乐园一般的地方,它的岑寂正好是医治我这颗心
的灵丹妙药;还有眼前的大好春光,它的温暖已充满我这颗常常寒栗的心。每一株
树,每一排篱笆,都是繁花盛开;人真想变成一只金甲虫,到那馥郁的香海中去遨游
一番,尽情地吸露吮蜜。

城市本向并不舒适,四郊的自然环境却说不出的美妙。也许这才打动了已故的M
伯爵,把他的花园建在一座小丘上。类似的小丘在城外交错纵横,千姿百态,美不胜
收,丘与丘之间还构成一道道幽静宜人的峡谷。花园布局单纯,一进门便可感觉出绘
制蓝图的并非某位高明的园艺家,而是一颗渴望独享幽寂的敏感的心。对于这座废园
的故主人,我在那同业已破败的小亭中洒下了不少追怀的眼泪;这小亭子是他生前最
爱待的地方,如今也成了我留连忘返的所在。不久我便会成为这花园的主人;没几天
工夫看园人已对我产生好感,再说我搬进去也亏不了他。

五月十日

一种奇妙的欢愉充溢着我的整个灵魂,使它甜蜜得就象我所专心一意地享受着的
那些春晨。这地方好似专为与我有同样心境的人创造的;我在此独自享受着生的乐
趣。我真幸福啊,朋友,我完全沉湎在对宁静生活的感受中,结果我的艺术便荒废
了。眼下我无法作画,哪怕一笔也不成;但尽管如此,我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配称
一个伟大的画家。每当我周围的可爱峡谷霞气蒸腾,杲杲的太阳悬挂在林梢,将它的
光芒这儿那儿地偷射进幽暗密林的圣地中来时,我便躺卧在飞泉侧畔的茂草里,紧贴
地面观察那千百种小草,感觉到叶茎间有个扰攘的小小世界──这数不尽的形形色色
的小虫子、小蛾子──离我的心更近了,于是我感受到按自身模样创造我们的全能上
帝的存在,感受到将我们托付于永恒欢乐海洋之中的博爱天父的嘘息,我的朋友!随
后,每当我的视野变得朦胧,周围的世界和整个天空都象我爱人的形象似地安息在我
心中时,我便常常产生一种急切的向往:啊,要是能把它再现出来,把这如此丰富、
如此温暖地活在我心中的形象,如神仙似的呵口气吹到纸上,使其成为我灵魂的镜
子,正如我的灵魂是无所不在的上帝的镜子一样,这该有多好呵!──我的朋友!
──然而我真去做时却会招致毁灭,我将在壮丽自然的威力底下命断魂销。

五月十二日

不知是附近一带有愚弄人的精灵呢,还是我自己异想天开,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
如乐园中一般美好。应城外不远有一口井,我真象人鱼美露西那①和她的姊妹似地迷
了它。──下了一座小丘,来到一顶凉棚前,再走下二十步石阶,便可见大理石岩缝
中涌出一泓清澈的泉水。那绕井而筑的矮墙,那浓荫匝地的大树,那井泉周围的清
凉,这一切都有一股诱人的力量,令人怦然心悸。常有城里的姑娘们来打水,这是一
种最平凡又最必要的工作古时候连公文们也亲自做过的。每当我坐在那儿,古代宗法
社会的情景便活现在我眼前,我仿佛年岁老祖宗们全聚在井泉边,会友的会友,联姻
的联姻;而在井泉四周的空中,却飞舞着无数善良的精灵。呵,谁若无此同感,谁就
必定从不曾在夏日的长途跋涉后,把令人神怡气爽的清泉啜饮。①美露西娜是法国民
间传说中的美人鱼。她的故事后来流传到德国,收进了民间故事书中。

五月十三日

你问需不需要寄书给我?──好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份上,千万别再拿它们来
烦扰我吧。我不愿意再被指导,被鼓舞,被激励;我这颗心本身已够不平静的了。我
需要的是催眠曲;而我的荷马①,就是一首很长很长的催眠曲。为了使自己沸腾的血
液冷静下来,象我这颗心似地反复无常,变化莫测哟,我的爱友!关于这点我对你毋
须解释;你不是已无数次地见过我从忧郁一变而为喜悦,从感伤一变而为兴奋,因而
担惊受怕过么?我自己也把我这颗心当作一个生病的孩子,对他有求必应呐。别把这
话讲出动,传开了有人会骂我的。

五月十五日

本地的老乡们已经认识我,喜欢我,特别是那班孩子们。起初,我去接近他们,
友好地向他们问这问那,他们中有几个还当我是拿他们开心,便想粗暴地打发我走。
我并不气恼;相反只对一个我已多次发现的情况,有了切身的体会。就是某些稍有地
位的人,总对老百姓采取冷淡疏远的态度,似乎一接近就会失去什么来着;同时又有
一些轻薄仔和捣蛋鬼,跑来装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骨子里却想叫穷百姓更好地尝
尝他们那傲慢的滋味。

我清楚地知道,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也不可能是一样

①荷马相传为公元前八世纪前后的希腊盲诗人,他的作品为史诗《伊利亚特》和《奥
德赛》。维特读的是后者。

的人;但是,我认为谁如果觉得自己有必要疏远所谓下等人以保持尊严,那他就跟一
个因为怕失败而躲避敌人的懦夫一样可耻。

最近我去井边,碰到了一个年轻使女,见她把自己的水瓮搁在最低的一级台阶
上,正在那儿东瞅瞅,西望望,等着同伴来帮助她把水瓮顶到头上去。我走下台阶,
望着她。

“要我帮助你吗,姑娘?”我问。

她顿时满脸通红。

“噢不,先生!”她道。

“别客气!”

她放正头上的垫环,我便帮她顶好水瓮。她道过谢,登上台阶去了。

五月十七日

我已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但能作伴的朋友却仍没交上一个。我不知道自己有什
么吸引人的地方,他们那么多人都喜欢我,愿意与我亲近;而惟其如此,我又为我们
只能同走一小段路而感到难过。你要是问这儿的人怎么样,我只能回答:跟到处一
样!人类嘛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多数人为了生活,不得不忙忙碌碌,花去大部分
剩下一点点余暇却使他们犯起愁来,非想方法打发掉不可。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啊!

此地的人倒挺善良!我常常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他们一起共享人类还保留焉的一
些欢乐,或围坐在一桌丰盛的筵席前开怀畅饮,纵情谈笑,或及时举行一次郊游、一
次舞会,等等这些,都对我的心境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只可惜偶尔我不免想起,我身
上还有许多其它能力未能发挥,正在发霉衰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唉,一
想到这一点,我的整个心就缩紧了。──可有什么办法!遭人误解,这便是我们这种
人的命运。

可叹呵,我青年时代的女友已经死了!可叹呵,我曾与她相识!──我真想说:
“你是个傻瓜!你追求着在人世间找不到的东西。”可是,我确曾有过她,感到过她
的心,她的伟大的灵魂;和她在一起,我自己仿佛也增加了价值,因为我成了我所能
成为的最充实的人。仁慈的主呵!那时难道有我心灵中的任何一种能力不曾发挥么?
我在她面前,不是能把我的心用以拥抱宇宙的奇异情感,整个儿抒发出来么?我与她
的交往,不就是一幅不断用柔情、睿智、戏谑等等织成的锦缎么?这一切上面,全留
下了天才的印记呀!可而今!──唉,她先我而生,也先我而去。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她,不会忘记她那坚定的意志,不会忘记她那非凡的耐性。

几天前,我见过一个叫V的青年,为人坦率,模样儿长得也挺俊。他刚从大学毕
业,虽说还不以才子自居,却总以为比别人多几分学问。我从一些事情上感觉出,他
人倒勤奋,一句话,也有相当知识吧。当他听说我会画画,还懂希腊文──这在此间
可算两大奇技──,便跑来找我,把他渊博的学识一古脑儿抖搂了出来,从巴托①谈
到伍德②,从德·俾勒③谈到温

①马托(Abbe Charles batteux,1713-1780),法国美学家,法国艺术哲学的奠
基人。
②伍德(Robert Wood,1716-1771),英国著名荷马研究家。
③德·俾勒(Roger de Piles,1635-1709),法国画家和美术理论家。

克尔曼①,并要我相信他已把苏尔泽②的理论的第一卷通读过一遍,他还收藏有一部
海纳③研究古典文化的手稿呢。对他的话我未置一词。

我还结识了一位很不错的,是侯爵给本城任命的法官,为人忠厚坦诚。据说,谁
要看见他和他的九个孩子在一块儿,谁都会打心眼儿里高兴;尤其对他的大女儿,人
家更是赞不绝口。他已邀请我上他家去,我也打算尽早前往拜访。他住在侯爵的猎庄
上,离城约一个半小时路程;自从妻子亡故以后,他住在城里和法院里都心头难受,
便获准迁到猎庄去了。

此外,我还碰着几个怪人,一举一动都叫你受不了。尤其是他们的那股子亲热劲
儿。

再谈吧!这封信你一定喜欢,它完完全全是纪实啊。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梦,这是许多人早已有过的感受;而我呢,到哪里也会生此同感。我常常
看见的的创造力和洞察力都受到局限;我常常看见人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满足某些
需要,而这些需要除去延长我们可怜的生存,本身又毫无任何目的;临了儿,我还发
现,人从某些探索结果中得到的自慰,崐其实只是一川梦幻者的怠惰,正如一个囚居
斗室的人,把四面墙壁统统画上五

①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kelmann,1717-1768),德国考古学家和古代
艺术史家。
②苏尔泽(Johann Georg Sulzer,1720-1779),瑞士美学家。
③海纳(Christian Gottob Heyne,1729-1812),德国古典语言学家和古希腊文
学研究家。

彩缤纷的形象与光辉灿烂的景物一般──这一切,威廉哟,都令我哑口无言我只好回
到自己的内心,去发现一个世界!为此又更多地依靠预感与朦胧的渴望,而不依靠创
造与活力。这一来,一切对于我的感官都是游移不定的;我也如在梦里似的,继续对
着世界微笑。

大大小小的学究们一致断定,小孩儿是不知何所欲求的;岂只小孩儿,成人们还
不是在地球上东奔西闯,同样不清楚自己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同样干起事来漫无目
的,同样受着饼干、蛋糕和桦木鞭子的支配。这谁都不肯相信,但我想却是显而易见
的。

因为我知道你听了会说些什么,我乐于向你承认:我认为,那些能象小孩儿似地
懵懵懂懂过日子的人,他们是最幸福的。他们也跟小孩儿一样拖着自己的洋娃娃四处
跑,把它们的衣服脱掉又穿上,穿上又脱掉,不然就乖乖儿围着妈妈藏甜点心的抽屉
里转来转去;终于如愿以偿了,便满嘴满腮地大嚼起来,一边嚷嚷着:还要!还要!
──这才是幸福的人罗。还有一种人,他们给自己的无聊勾当以至欲念想出种种漂亮
称呼,美其名曰为人类造福的伟大事业;他们也是幸福的。──愿上帝赐福给这样的
人吧!可是,谁要虚怀若谷,正视这一切将会有怎样的结果;谁要能看见每一个殷实
市民如何循规蹈矩,善于将自己的小小花园变成天国,而不幸者也甘负重荷,继续气
喘吁吁地行进在人生的道路上,并且人人同样渴望多见一分钟阳光──是的,谁能认
识到和看到这些,他也会心安理得,自己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并且为生而为人感到
幸福。这样,他尽管处处受着限制,内心却永远怀着甜滋滋的自由感觉;因为只要他
愿意,他随时可以离开这座监狱。

五月二十六日

你一向了解我这个人的居住习惯,只要有个安静角落,便可建所小屋住下来,其
它条件概不讲究。在此地我也发现了这么个对我有吸引力的怕在。

它离城约一小时路程,地名叫瓦尔海姆*,坐落在一个山冈帝,地势颇为有趣。
尚岗子上的小路往村里走,整个山谷便尽收眼底。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殷勤豁
达,她斟出葡萄酒、啤酒和咖啡来请我喝。但最令我满意的,是两株大菩提树,只见
它们挺立在教堂前的小坝子上,枝叶扶疏,绿荫映翠,四周围着农家的住屋、仓房和
场院。如此幽静、如此宜人的所在,实不易得,我便常常把房里的小桌儿和椅子搬到
坝子上,在那儿饮我的咖啡,读我的荷马。头一次,在一个风和日暖的午后,我信步
来到菩提树下,发现这地方异常幽静。其时人们全下地了;只有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
孩,盘腿谢地地坐在坝子上,怀中还搂着个半岁光景的幼儿;他用自己的双腿和胸
部,给自己的弟弟做成了一把安乐椅。他静悄悄地坐着,一对黑眼睛却活泼泼地瞅来
瞅去。我让眼前的情景迷住了,便坐在对面的一张犁头上,兴致勃勃地画起这小哥儿
俩来。我把他们身后的篱笆、仓门以及几个破轱辘也画上了,全都依照本来的顺序;
一小时,我便完成了一幅布局完美、构图有趣的素描画,其中没有掺进我本人一丁点
儿的东西。这个发现增强了我今后皈依自然的决心。只有自然,才是无穷丰富;吸有
自然,才能造就大艺术家。对于成法定则,人们尽可以讲许多好话,正如对于市民社
会,也可以致这样那样的颂词一般。诚然,一个按成法培养的画家,决不至于绘出拙
劣乏味的作品,就象一个奉法惟谨的小康市民,决不至于成为一个讨厌的邻居或者大
恶棍;但是,另一方面,所有的清规戒律,不管你怎么讲,统统都会破坏我们对自然
的真实感受,真实表现!你会讲:“这太过分啦!规则仅仅起着节制与剔除枝蔓这样
一些作用罢了!”──好朋友,我给你打个比方好吗?比如谈恋爱。一个青年倾心于
一个姑娘,整天都厮守在她身边,耗尽了全部精力和财产,只为时时刻刻向她表示,
他对她是一片至诚啊。谁知却出来个庸人,出来个小官僚什么的,对他讲:“我说小
伙子呀!恋爱嘛是人之常情,不过你也必须跟常人似地爱得有个分寸。喏,把你的时
间分配分配,一部分用于工作,休息的时候才去陪爱人。好好计算一下你的财产吧,
除去生活必需的,剩下来我不反对你拿去买件礼物送她,不过也别太经常,在她过生
日或命名日时送送就够了。”──他要听了这忠告,便又多了一位有为青年,我本人
都乐于向任何一位侯爵举荐他,让他充任侯爵的僚属;可是的他的爱情呢,也就完
啦,倘使他是个艺术家,他的艺术也完啦。朋友们啊!你们不是奇怪天才的巨流为什
么难得激涨汹涌,奔腾澎湃,掀起使你们惊心动魄的狂涛么?──亲爱的朋友,那是
因为在这巨流的两边岸上,住着一些四平八稳的老爷,他们耽心自己的亭园、花畦、
苗圃会被洪水冲毁,为了防患于未然,已及时地筑好堤,挖好沟了。

你看我讲得高兴,只顾打比方,发议论竟忘了把那两个孩子后来的情况告诉你。
我在犁头上坐上将近两小时,完全沉醉在作画里;关于当时的心情,昨天我已零零碎
碎地向你谈了一些。傍晚,一个青年妇女手腕着个小篮子,向着一直坐在坝子没动的
小孩子走过来,老远不嚷着:“菲利普斯,真乖啊!”──她向我问好,我说了声谢
谢,随后站起来,走过去,问她是不是孩子的妈妈。她回答“是”,一边给大孩子半
个白面包,一边抱起小孩子,满怀母爱地亲吻着。──“我把小弟弟交给我的菲利普
斯带,”她说,“自己跟老大一块儿进城买面包、糖和熬粥的砂锅去了。”──在她
那掀开了盖子的提篮中,我看见了这些东西。──“我打算晚上给咱汉斯(就是最小
那个孩子的名字)熬点粥。我那老大是个淘气鬼,昨儿个跟菲利普斯争粥脚子吃,把
锅给砸啦。”──我问她老大现在何处,她回答在草地上放鹅;然而话音未了,他已
一蹦一跳地跑来,给他大弟弟带来了一根榛树鞭子。我继续和妇人闲聊,得知她是一
位教员的闺女,丈夫为着承继一位堂兄的遗产,出门上瑞士去了。──“人家想骗
他,”她说,“连信都不给他回,所以只好亲自跑一趟。他一点消息也没有,但愿别
出什么事才好呵。”──和妇人分别时,我心情颇沉重,便给了小孩儿们一手一枚银
毫子,此外再给了一枚给她们的妈妈,请她下次进次进城时买个白面包回来,拿给最
小的孩子和粥一块儿吃。随后便分了手。

我告诉你,好朋友,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看见这样一个心平气和的人,
理可安定下来。这种乐天知命,过一天是一天,看见树叶落时,只会想“冬天快到
啦”,此外就别无思虑。

从那次以后,我常常出去。小孩子们都和我混熟了,在我喝咖啡时得到糖吃,傍
晚与我一块儿分享黄油面包和酸牛奶。每逢礼拜天,我总给他们银毫子,即使做完弥
撒我没回家,我也请房东太太代为分发给他们。

他们都信赖我,什么话都对我讲。每逢村里有更多小孩聚到我这儿来,玩得兴高
采烈,有什么愿望都径直表露的时候,我更是快活得什么似的。

孩子的母亲总担心“他们会打搅少爷”;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打消了她的疑虑。

五月三十日

不久前我对你讲的关于作画的想法,显然也适用于写诗;诗人要做的只是发现美
好的事物,并不胆地表达出来。此话说来诚然简单,含义却很深长。今天我见了一个
场面,只要照实写下来,便可成为世间最美的一首田园诗。然而诗也罢,场面也罢,
田园牧歌也罢,统统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们亲身经历了自然现象还不够,还非得来
一个依样画葫芦不可么?

听了这段开场白,要是你指望后面会有什么高见宏论,那你又上当了。使我这么
大发感慨的,仅仅是一个青年农民罢了。──我跟往常一样,会讲得不好;而你也跟
往常一样,我想,会认为我夸大其词。还是在瓦尔海姆,总是在瓦尔海姆;在这个地
方,稀罕事可算层出不穷呢。

有一伙人聚在坝子里的菩提树下喝咖啡。我不太喜欢他们,便找个借口坐到了一
边。

这当儿,从旁边的农舍中走出来个青年,在那里修理我曾经画过的那张犁。他的
模样给我的印象不错,我于是和他拉话,打听起他的境况来。不多时,我俩已经熟
了,而且按我与这类人打交道的习惯,立刻便无话不谈。他告诉我,他在一位寡妇家
里当长工,主人家待他非常好。提起他的女东家,他就滔滔不绝,满口称赞,我马上
看出,他已对她倾倒得五体投地。她已不很年轻,他说,由于受过丈夫的虐待,不准
备再嫁人了。从他的言语间,我明显感觉出,她在他眼里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动人,
他非常非常希望她能选中他,使他有机会帮她抹去她那前夫所留下的遗恨。要对你描
述出这个人的倾慕、痴情和忠心,必须逐字逐句重复他的话。对,还必须具有最伟大
诗人的才分,才能绘声绘色地描述出他那神态表情,他那悦耳的嗓音,他那火热目
光。不!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现出他的整个内心与外表所蕴藏的柔情;经我重述,
地变得淡而无味了。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他那样担心我会对他和她的关系产生想法,
怀疑她的行为端正。当他讲到她的容貌,讲到她那虽已不再具有青春的诱惑力,但却
强烈吸引着他的身段时,他的神情更是感人,我惟有在自己心灵深处去体会,去重
温。如此纯洁的爱恋,如此纯洁的渴慕,我在一生中从未见过,是的,也许可以讲,
连想也不曾想过,梦也不曾梦过。请别骂我,要是我告诉你,当我回忆起这个真挚无
邪的恋人来时,我自己心中也热血沸腾,眼前便随时出现一个忠贞妩媚的倩影,仿佛
我也跟着燃烧起来,害起了如饥似渴的相思。

我现在渴望尽快见到她;或者不,仔细考虑之下,我又想避免见她。通过他情人
的青眼去看她,岂不更好;她要真来到我面前,也许就不再如我眼下想象的样子,我
又何必在于这美的形象呢?

六月十六日

我干吗久不给你写信?──你提这个问题,想必也变成一位才学究了吧!你应该
猜想到,我过得很好,好得简直……干脆告诉你吧,我认识了一个人,她使我无心他
顾了。我已经……叫我怎么说好呢。

要把认识这个最可爱的人儿的经过有条不紊地告诉你,在我将是困难的。我快乐
而又幸福,因此不能成为一位好小说这

一位天使!──得!谁都这么称呼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吗?可我无法告诉你她有
多么完美,为什么完美;一句话,她完全俘虏了我的心。

那么聪敏,却那么单纯;那么坚毅,却那么善良;那么勤谨,却那么娴静……

我讲的全是些废话,空空洞洞,俗不可耐,丝毫没反映出她的本来面目。等下次
……不,不等下次,我现在立刻告诉你,在开始写这封信以后,我已经三次差点儿扔
下笔,让人给马装上鞍子,骑着跑出去了。不过我今天早上已起过誓不出去;只是仍
时不时地跑到窗前,看太阳还有多高,是不是……

我到底没能克制住自己,我非去她那儿不可啊。这会儿我又坐下来,一边吃黄油
面包当夜宵,一边给你,威廉,继续写信。当我看见她在那一群活泼的孩子中间,在
她的八个弟妹中间,我的心是何等欣喜啊。

倘使我继续这么往下写,到头来你仍然会摸不着头脑的。听着,我要强迫自己详
详细细地把一切告诉你。

不久前我说过,我认识了法官S先生他曾邀请我尽快去他的隐居所,或者说他的
小王国作客。我呢,却把这件事拖了下来;要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那密
藏在幽谷中的珍宝,我没准儿永远也不会去。

此间的年轻人在乡下举办一次跳舞会,我也欣然前往参加了。事前,我答应了本
地一心地善良、长相也俊、除此便不怎么样的姑娘的邀请,并已商定由我雇一辆马
车,带我这舞伴和她表姐一起去聚会地点,顺道儿还接一接S家的夏绿蒂。

“您将认识一位漂亮小姐呐,”当我们的马车穿过砍伐过的森林向猎庄驶去的时
候,我的舞伴开了口。

“不过您得当心,”他的表姐却说,“可别迷上了她呀!”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已许了人,”我的舞伴回答,“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眼下不在家,他
的父亲去世了,他去料理后事,顺便谋个体面的职务。”

这个消息在我听来是无所谓的

我们到达猎庄大门前的时候,太阳还有一刻钟光景便要下山了。其时天气闷热,
姑娘们都表示担心,说那四周天边的灰白色去朵要是酿出一场暴雨来,那可就煞风景
了。我摆出一幅精通气象学的架势来安慰她们,其实自己心中也开始预想到,我们的
舞会将要扫兴的。

我下了马车,一名女仆赶到大门口来请我们稍等一会儿。说小姐她马上就来。我
穿过院子,走向那建筑得很讲究的住屋。就在我上了台阶、跨进门去的当儿,一幕我
见所未见的最动人的情景,映入了我的眼帘。在前厅里有六个孩子,从十一岁到两
岁,大的大,小的小,全都围着一个模样娟秀、身材适中、穿着雅致的白裙、袖口和
胸前系着红色蝴蝶结儿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个黑面包,按周围弟妹的不同年龄
与胃口,依次切给他们大小不等的一块;她在把面包递给每一个孩子时都那么慈爱,
小家伙们也自自然然地说一声:谢谢!不等面包切下来,全都高擎着小手在那儿等。
而眼下,又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按照各自不同的性格,有的飞跑到大门边,
有的慢吞吞地踱过去,好看一看客人们,看一看他们的绿蒂姐姐将要乘着出门去的那
辆马车。

“请原谅,”她说,“劳驾您跑进来,并让姑娘们久等。我换衣服和料理不在家
时要做的一些事情,结果忘了给孩子们吃晚餐了。他们可是除我以外谁切的面包也不
肯吃啊。”

我略微客套了两句;我的整个心灵都让她的形象、她的声音、她的举止给占据
了。直到她跑进里屋去取手套和扇子,我才从惊喜中回过神儿来。小家伙们都远远地
站在一旁瞅着我;我这时便朝年龄最小、模样儿也最俊的一个走过去,可他却想退
开。

“路易斯,跟这位哥哥握手。”这当儿绿蒂正好走进门来,说道。

小男孩于是大大方方把手伸给我,我忍不住热烈吻了他,虽然他那小鼻头儿上挂
着鼻涕。

“哥哥?”我问,同时把手伸给她,“您真认为,我有配作您亲眷这个福分
么?”
“噢,”她嫣然一笑,说,“我们的表兄弟多着哩。要是您是其中顶讨厌的一
个,那我就遗憾啦。”

临走,也又嘱咐她的大妹妹索菲── 一个约莫十一岁的小姑娘,好好照看弟
妹,并在爸爸骑马出去散心回来时向他问安。她还叮咛小家伙们要听索菲姐姐的话,
把索菲当作就是她一般。几个孩子满口答应;可有个满头金发、六岁光景的小机灵鬼
却嚷起来:“她不是你,绿蒂姐姐,我们更喜欢你嘛。”

这其间,最大的两个男孩已经爬到马车上;经我代为求情,她才答应他俩一块坐
到林子边,条件是保证不打不闹,手一定扶牢。

我们刚一坐稳,姑娘们便寒暄开了,并品评起彼此的穿着,特别是帽子来,还对
即将举行的舞会,作了一番挑剔。正讲在兴头上,绿蒂已招呼停车,让她的两个弟弟
下去。小哥儿俩却要求再亲亲她的手。大的个可能有十五岁,在吻姐姐的手时够彬彬
有礼的;小的个则毛毛躁躁,漫不经心。绿蒂让他俩再次问候小弟妹们,随后车又开
了。

表姐问,绿蒂有没有把新近寄给她的那本厚书读完。

“没有,”绿蒂说:“这本书我不喜欢,您可以拿回去了。上次那本要好看
些。”
我问是怎样的书,她回答了我,令我大吃一惊……我从她的所有谈吐中都发现她
是那样有个性;每听她讲一句,我都从她的脸庞上发现了新魅力,新的精神光辉。渐
渐地,这张脸庞似乎更加愉快和舒展了,因为她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当我年纪还小那阵子,”她说:“我什么也不爱读,就爱读小说。礼拜天总躲
在一个角落里,整个心分担着燕妮姑娘①的喜怒哀乐。上帝知道我当时有多幸福呵。
我不否认,这类书对我仍有某些吸引力。可是,既然眼下我很少有工夫再读书,那我
读的书就必须十分对我的口味。我最喜欢的作家必须让我能找到我的世界,他书里写
的仿佛就是我本人,使我感到那么有趣,那么亲切,恰似在我自己家里的生活,虽然
还不象天堂那么美好,整个看来却已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幸福的源泉啊。”

这了这番议论,我好不容易才隐藏住自己的激动。这局面自然没有维持多久,因
为一听她顺便提到了《威克菲牧师传》②以及*……竟谈得那样有真知灼见,我便忘
乎所以,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讲啊讲啊,直到绿蒂转过头去和另外两位姑娘搭
讪,我才发现她俩呆瞪着眼睛,在那儿坐冷板凳。表姐还不止一次地对我做出嗤之以
鼻的样子,我也全不介意。

*此处删去了几位本国作家的名字。因为谁能得到绿蒂的赞赏,他一读这段话心中便
自有所感;而局外人则谁也勿须知道。(作者注)
①燕妮姑娘是一部当时流行的感伤主义小说的女主人公。
②《威克菲牧师传》(The Vicar of Wakefield,1766)是英国著名作家哥尔斯密
(Oliver Goldsmith,1728-1774)的一部小说,歌颂朴实自然的田园生活,在当
时的德国很受欢迎。

话题转到了跳舞的乐趣上。

“就算这种爱好是个缺点吧,”绿蒂说,“我也乐于向您们承认,我不知道有什
么比跳舞更好的了。有时候我心头不痛快,可只要在我那架钢琴上弹支英国乡村舞
曲,便一切都忘了。”

谈话间,我尽情地欣赏她那黑色的明眸;我整个的魂魄儿,都让她那活泼伶俐的
小嘴与鲜艳爽朗的脸庞给摄走了!她的隽永的谈吐完全迷醉了我,对于她用些什么词
我也就顾不上听了!──你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形,因为你了解我。简单讲,当马车
平稳地停住在聚会的别墅前,我走下车来已经象个梦游者似的,神魂颠倒,周围朦胧
中的世界对我已不复存在,就连从上面灯火辉煌的大厅中迎面飘来的阵阵乐声,我也
充耳不闻。

两位先生,奥德兰和某某,──谁记得清这许多名字呵!── 一位是表姐的舞
伴,一位是绿蒂的舞伴,赶到车边来迎接我们,各人挽住了自己的女友,我也领着我
的舞伴,朝上面大厅走去。

大伙儿成双成对地旋转着,跳起了法国牟涅舞;我依然和姑娘们跳,最讨厌的偏
偏最不肯放你走。后来,绿蒂和他的舞友跳起了英国乡村舞;在轮到她来和我们交叉
的一刹那,你想想我心里是如何美滋滋的哟。看她跳舞真叫大饱眼福!你瞧,她跳得
那么专心,那么忘我,整个身体和谐之极。她无忧无虑地跳着,无拘无束地跳着,仿
佛跳舞就是一切,除此她便无所思,无所感似的;此刻,其它任何事物都在她眼前消
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轮英国乡村舞;她答应第三轮陪我跳,同时以世间最可爱的坦率对
我说:她可爱德国华尔兹舞了。

“本地时兴跳华尔兹舞时原配伴当继续一起跳,”她说,“只是我的Chapeau
(法语:舞伴)华尔兹跳得太糟,巴不得我免除他这个义务。您的小姐跳得也不好,
并且不喜欢跳;我从您刚才跳英国舞看出,您的华尔兹准不错。要是您乐意陪我跳的
话,那您就去请我的对手同意,我也找您的小姐说说。”

我一听便握住她的手。这样,我们便谈妥了,在跳华尔兹舞时,由她的男舞伴陪
着我的女舞友闲谈。

喏,开始!我俩用各种方式挽着手臂,以此开心了好一会儿。瞧她跳得有多妩
媚,多轻盈啊!当时华尔兹舞刚流行,一双双舞伴转起圈儿来又跟流星一般快,所以
真正会的人很少,一开头场上便有点乱糟糟的。我们很机灵,先让那班笨蛋们蹦够
了,退了场,才跳到中间去,和另外一对也不是奥德兰他们在一起,大显起身手来。
我从没跳得如此轻快过。简直飘飘欲仙。手臂搂着个无比可爱的人儿,带着她轻风似
地飞旋,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消失了……威廉哟,凭良心说,我敢起誓,我宁可粉
身碎骨,也绝不肯让这个我爱的姑娘,我渴望占有的姑娘,在和我跳过以后还去和任
何人跳呵。你理解我么!

我们在大厅中漫步了几圈,为了喘口气。随后她坐下来,很高兴地吃着我特意摆
在一边、如今已所剩不多的几个橘子。这橘子可算帮了大忙。只是当她每递一片给她
邻座的姑娘,这姑娘也老大不客气地接过去吃起来时,我的心都象被刀刺了一下似的
疼痛。

在跳第三轮英国乡村舞时,我们是第二对。我俩跳着从队列中间穿过,上帝知道
我是多么。我勾着她的胳膊,眼睛盯着她那洋溢着无比坦诚、无比纯洁的欢愉的盈盈
秋波;不知不觉间,我们跳到了一位夫人面前。她年纪虽已不轻,然而风韵犹存,因
而引起过我的注意。只见她笑吟吟地瞅着绿蒂,举起一个手指头来象要发出警告似
的,并在我们擦过她身帝时意味深长地念了两次阿尔伯特这个名字。

“谁是阿尔伯特?”我对绿蒂说,“我想不揣冒昧问一下。”

她正待回答,我们却不得不分开,以便作8字交叉。可是,在我和她擦身而过的
瞬间,我恍忽看见在她额头上泛起了疑云。

“我有什么不能告诉您呢?”她一边伸过手来让我牵着徐徐往前走,一边说,
“阿尔伯特是个好人,我与他可以说已经订婚了。”

本来这对我并非新闻,姑娘们在路上已告诉过我了;可是经过刚才的一会儿工
夫,她对我变得已如此珍贵,此刻再联系着她来想这事,我就感到非同小可了。总而
言之,我心烦意乱,忘乎所以,竟窜进了别的对儿中,把整个队列搅得七零八落,害
得绿蒂费尽心力,又拉又拽,才迅速恢复了秩序。

舞会还没完,天边已经电光闪闪,隆隆的雷声盖过了音乐声。闪电是我们早看见
的,可我一直解释说,只不过天要转凉罢了。这当儿三个姑娘逃出了队列,她们的舞
伴尾随其后,秩序便顿时大乱,伴奏也只好停止了。不消说,人在纵情欢乐之际突遭
不测与惊吓,那印象是比平时来得更加强烈的;因为一方面,两相对照,使人感觉更
加鲜明,另一方面和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本已处于奋张状态,接受起印象来就更
快。这就难怪好些姑娘一下子都吓的脸变了色。她们中最聪明的一个坐到屋角里,背
冲窗户,手捂耳朵。另一个跪在她跟前,脑袋埋在她怀中。第三个挤进她俩中间,搂
着自己的女友,泪流满面。有几个要求回家;另一些则更加不知所措,连驾驭我们那
些年轻趋奉者的心力都没有了,只知道战战兢兢地祈祷上帝,结果小伙子们便放肆起
来,全忙着用嘴去美丽的受难者唇边代替上帝接受祷告。有几位先生偷闲到下边抽烟
去了;其余的男女却都赞成聪明的女主人的提议,进到了一间有百叶窗和窗幔的屋子
里。刚一进门,绿蒂便忙着把椅子排成一个圆圈。大伙儿应她的请求坐定了,她便开
始讲解做一种游戏的要领。

我瞅见有几个小伙子已经尖起嘴唇,手舞足蹈,盼望着去领胜利者的厚赏了。

“喏,咱们玩数数游戏,”绿蒂说,“注意!我在圈子里从右向左走,同时你们
就挨个儿报数,每人要念出轮到他的那个数目字,而且要念得飞快,谁如果结巴或念
错了,就吃一记耳光,这么一直念到一千。”

这一来才叫好看喽!只见绿蒂伸出胳膊,在圈子里走动起来。头一个人开始数
一,旁边一个数二,再下一个数三,依次类推。随后绿蒂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这当儿
有谁数错了,“啪!”── 一记耳光;旁边的人忍俊不禁,“啪!”──又是一记
耳光。速度更其加快了。我本人也挨了两下子;使我打心眼里满意的是,我相信我
挨的这两下子比她给其他人的还要重些。可不等数完一千,大伙儿已笑成一堆,再也
玩不下去了。这时暴风雨业已过去,好朋友们便三三两两走到一边,我便跟着绿蒂回
到大厅。半道儿上她对对我说:

“他们吃了耳光,倒把打雷下雨什么的一古脑儿忘记啦!”

我无言以对。

“我也是胆儿最小的一个,”她接着说,“可我鼓起勇气来给别人壮胆,自己也
就有胆量了。”

我们踱到一扇窗前。远方滚滚雷声,春雨唰唰地抽打在泥地上,空气中有一股扑
鼻的芳香升腾起来,沁人心脾。她胳膊肘支在窗台伫立着,目光凝视远方,一会儿仰
望苍空,一会儿又瞅瞅我;我见她眼里噙满泪花,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克罗卜斯托克呵!”她叹道。

我顿时想到了此刻萦绕在她脑际的那首壮丽颂歌①,感情也因之澎湃汹涌起来。
她仅仅用一个词儿,便打开了我感情的闸门。我忍不住把头俯在她手上,喜泪纵横地
吻着。随后我又仰望她的眼睛。──高贵的诗人呵!你要是能看到你在这目光中变得
有多神圣,就太好了;从今以后,我再不愿从那班常常亵渎你的人口里,听见你的名
字。

六月十九日

前一次讲到哪儿,我已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上床睡觉已是午夜两点。要是我
能当面和你聊聊,而不是写信,我没准儿会让你一直坐到天亮的。

舞会归来途中发生的情况,我还没有讲,今天也仍然不是讲的时候。

①克罗卜斯托克(Friedgit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歌德之前德
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壮丽的颂歌”指他的《春祭颂歌》(Die Frtthlingsfeier,1759,)

那正是旭日东升、壮丽无比的时刻。周围的树林挂满露珠儿,田野一片青翠!我
们的两位女伴打起盹儿来。绿蒂问我,我是否也想象她俩似地迷糊一下,并说,我不
用操心她。

“多会儿我看见这双眼睛眼着,”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道,“多会儿我注不会困
倦。”

这样,我俩便坚持到了她家的大门口。女仆轻轻地为她开了门,回答她的询问
说,父亲和孩子都好,眼下还全在睡觉。临别,我求她允许我当天再去看她,她也同
意;过后我果然去了。自此,日月星辰尽可以安安静静地升起又落下,我却再也分不
清白天和黑夜,周围的整个世界全给抛到了脑后。

六月二十一日

我过着极其幸福的日子,上帝能留给他那些圣徒们过的日子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不管我将来会怎样,反正我不能再说,我没有享受过欢乐,没有享受过最纯净的生之
乐趣。──你是了解我的,威廉;我在这儿已完全定居下来,此处离绿蒂家只有半小
时路程,在这儿我才充分感觉到自身的存在以及作为一个人所能享有的全部幸福。

过去我也曾一次次地到瓦尔海姆散步,但何尝想到它竟离天国这么近!我在作长
距离漫游的途中,有时从山顶上,有时从河对岸的平野里,不是已无数次地眺望过如
今珍藏着我的全部希望的猎庄么!

亲爱的威廉,对于人们心中那种想要自我扩张,想要发现新鲜事物,想要四处走
走,见见世面的欲望,我曾经考虑得很多很多;后来,对于他们的逆来顺受,循规蹈
矩,对周围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本能,我又作了种种思索。

奇怪的是,我自私会来到这儿的小丘上,眺望那道美丽的峡谷,那周围的景物竟
是如此地吸引着我。──那儿有一座小小的树林!──你要能到林荫中去有多好!
─那儿有一座高高的山峰!──你要能从峰顶俯瞰辽阔的原野有多好!──那儿有
连绵的丘陵,幽静的沟壑,你要能徜徉其中,流连忘返有多好!

我匆匆赶去,去而复返,却不曾找到我所希望的东西。呵,对远方的希冀犹如对
未来的憧憬!它象一个巨大的、朦胧的整体,静静地呈现在我们的灵魂面前,我们的
感觉却和我们的视觉一样,在它里边也变得迷茫模糊了;但我们仍然渴望着,唉!渴
望着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渴望着让那唯一的伟大而奇妙的感情来充溢自己的心。──
可是,当我们真的赶上去,录那儿成了这儿,当未来的一切仍一如既往,唉!我们就
发现自己仍然平庸,仍然浅陋;我们的灵魂仍然焦渴难当,切盼着吸吮那已经流走了
的甘霖。

这样,浪迹天涯的游子最终又会思恋故土,并在自己的茅屋,在妻子的怀抱里,
在儿女们的簇拥下,在为维持生计的忙碌操劳中,找到他在广大的世界上不曾寻得的
欢乐。

清晨,我随日出而出,去到我的瓦尔海姆,在那儿的菜园中采摘豌豆荚,采够了
就坐在地上撕去荚儿上的筋,边撕边读我的荷马。回到厨下,我又挑选一只锅子,切
下一块黄油,把黄油和豆荚一块儿倒进锅中,把锅炖在炉子上,盖好盖儿,自己坐在
一旁,时不时地把锅里的豆荚搅两下──这当儿,珀涅罗珀①那些高傲的求婚者们屠
牛宰猪、剔骨烹肉的情景,便栩栩如生地让我感觉到了。感谢上帝,古代宗法社会的
特殊生活习俗竟如此自然地与我的生活交融在一起,这比什么都更使我心中充满了宁
贴与踏实的感觉。

我真快活哟,我的心竟还能感受到一个人将自己种的蔬菜端上饭桌时那种纯真欢
乐;此刻摆在你面前的,可不仅仅是这么棵卷心菜啊,那栽插秧苗的美丽清晨,那洒
水浇灌的可爱黄昏,所有那些为它的不断生长而满怀欣喜的好时光,统统都在一瞬间
让你再次享受到了。

六月二十九日

前天,本地的大夫从城里来到法官家,正碰我和绿蒂的弟妹们一起蹲在地上玩
儿。他们有的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有的对我进行挑逗,我便搔起他们的痒痒来,乐得
小家伙们大笑大嚷。大夫是个木头人似的老古板,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事理袖口上的
绉边,把时而的一个丝卷儿拔来拔去。我从他先生的鼻子上看出来,他显然认为象我
这样是有失一个聪明人的尊严的。我装着没有看见,任随他去大发他那十分明智的议
论,自己却继续帮孩子们搭被他们打垮了的纸牌房子。事后,他回到城里去四出诉
说:“法官的孩子们本来就够没教养的,这一来更让维特给全毁喽。”

是的,威廉在这个世界离我的心最近的人是孩子们。每当我从旁观察他们,从细
小的事情中发现他们有朝一日所需

①珀涅罗珀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主人公俄底修斯的妻子,她美丽聪明,以计谋战
胜了无耻的追求者,一直等到丈夫归来。

要的种种品行与才能的萌芽,从他们今日的固执任性中看出将来的坚毅与刚强,从今
日的顽皮放肆中看出将来的幽默乐观以及轻松愉快地应付人世危难的本领,每当我发
现这一切还丝毫未经败坏,完整无损,我便一次一次地,反反复复地,吟味人类的导
师①的这句金言:“可叹呀,你们不如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然而他们,好朋友,
这些我们的同类,这些本应被我们视为楷模的人,我们对他们却象奴隶,竟不允许他
们有自己的意志!──我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意志吧?我们凭什么该享受这个特权呢?
──因为我年长一些,懂事一些!──你天国中的仁慈上帝呵,你可是把人类仅仅分
成年长的孩子和年幼的孩子的;至于你更喜欢哪一类孩子,你的圣子可已早有宣示
呀。然而人们尽管信奉他,却并不听他的话──这也是个老问题!──,因而都在照
着自己的模样教育自己的孩子……

再见,威廉!我不想现就这个问题空谈下去。

七月一日

一个病人多么需要绿蒂,我自己这颗可怜的心已经深有所感;它比起一个呻吟病
塌者来,情况还更糟糕些。绿蒂要进城几天去陪一位生病的夫人;据医生讲,这位贤
慧的夫人离死已经不远,临终时刻,她渴望绿蒂能待在自己身边。

上个礼拜,我曾陪绿蒂支圣XX看一位牧师;那是个小地方,要往山里走一个多
小时,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绿蒂带着她的第二个妹妹。我们踏进院中长
着两株高大的胡

①指耶稣。

桃树的牧师住宅,这当儿善良的老人正坐在房门口的一条长凳上,一见绿蒂便抖擞起
精神,吃力地站起身,准备迎上前来,连他那树节疤手杖也忘记使了。绿蒂赶忙跑过
去,按他坐到凳子上,还把他那老来得的宝贝幺儿── 一个肮脏淘气的小男孩抱在
怀中。她如此地迁不老人,把自己的嗓门提高高的,好让他那半聋的耳朵能听明白
她的话;她告诉他,有些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人不知怎么一下就死了;她称赞老人
明年去卡尔斯巴德的决定,说洗温泉对身体大有好处;她声称,他比她上次见着时气
色好得多,精神健旺得多──如此等等。威廉,你要能亲眼目睹才好呢。这其间,我
也有礼貌地问候了牧师太太。老爷子真是兴致勃勃,我只忍不住夸赞他那两株枝叶扶
疏、浓荫宜人的胡桃树几句,他便打开了话匣子,尽管口齿不灵,却滔滔不绝地讲述
起这树的历史来。

“那株老树是谁种的,”他说,“我们已不知道了;一些人讲这个牧师,另一些
人讲那个牧师。可靠后边这株年轻点的树,它和我老伴一般大,今年十月就五十喽。
她父亲早上栽好树苗儿,傍晚她就下了地。他是我的前任,这株树对他真有说不出的
珍贵,而对我也一点儿不差。二十七年前,当时我还是个穷大学生,第一次踏进这座
院子就年岁我妻子坐在树荫栅木上,手中干着编织活计……”

绿蒂问起他的女儿;他回答,和施密特先生一起到草地上看工人们干活儿去了。
说完,他又继续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他的前任及其闺女如何相中了他,他如何先当老
牧师的副手,后来又继承了他的职位。故事不久就讲完了,这当牧师的女儿正和那位
施密特先生穿过花园起来。姑娘亲亲热热地对绿蒂表示欢迎;我必须说,她给我的印
象不坏,是个体格健美、生气勃勃的褐发女郎,和她一起住在乡下大概会很快乐的。
她的爱人呢(须知施密特先生是立刻就这样自我介绍的),是个文雅而却沉默寡言的
人,尽管绿蒂一再跟他搭腔,他却不肯参加我们的谈话。最令我扫兴的是,我从他表
情中隐隐看出,他之不肯轻易开口,与其说是由于智力不足,倒不如是由于性情执拗
和乖僻。可惜后来这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当散步中弗莉德里克和绿蒂偶尔也和我走在
一起的时候,这位老兄那本来就黑的面孔更明显地阴沉下来,使绿蒂不得不扯扯我的
衣袖,暗示我别对弗莉德里克太殷勤。我平生再讨厌的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相互折磨
了,尤其是生命力旺盛的青年。他们本该坦坦荡荡,乐乐呵呵,实际却常常板起面
孔,把仅有的几天好时光也彼此给糟蹋掉,等到日后省悟过来,却已追悔莫及。我心
头不痛快;因此傍晚,我们走进牧师住的院子,坐在一张桌旁喝牛奶,当话题转到人
世间的欢乐与痛苦上来的当儿,我便忍不住抢过话头,激烈地批评起某些人的乖僻
来。

“我们人呵,”我开口道,“常常抱怨好日子如此少,坏日子如此多;依我想
来,这种抱怨多半都没有道理。只要我们总是心胸开阔,享受上帝每天赏赐给我们的
快乐,那么,我们也会有足够的力量,承担一旦到来的痛苦。”


“不过我们也无力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呀,”牧师太太说,“肉体的影响太大
了,一个人要身体不舒服,他到哪儿也感到不对劲儿的!”

我承认她讲得对,但继续说:

“那我们就把性情乖僻也看成一种疾病,并且问是不是有办法治它呢?”

“这话不假,”绿蒂说,“我至少相信,我们自己的态度是很重要的。我有切身
的体会:每当什么事使我厌烦,使我生气,我便跑出去,在花园里来回走走,哼几遍
乡村舞曲,这一来烦恼就全没了。”

“这正是我想讲的,”我接过话头道,“乖僻就跟隋性一样,要知道它本身就是
一种惰性呵。我们生来都是有此惰性的,可是,只要我们能有一次鼓起勇气来克服了
它,接下去便会顺顺当当,并在活动中获得真正的愉快。”

弗莉德里克听得入了神;年轻人却反驳我说,人无法掌握自己,更甭提控制自己
的感情。

“此地 令人不快的感情,”我回敬他,“这种感情可是人人乐于摆脱的哩;
何况在不曾尝试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可不是吗,谁生了病都会四处
求医,再多的禁忌,再苦的汤药,他都不会拒绝,为的是得到所希望的健康。”──
我发现诚实的老人也竖起耳朵,努力在听我们谈话,便提高嗓门,转过脸去冲着他继
续往下讲。──“教士们在布道时谴责过那么多种罪过,”我说,“我却从来不曾听
到有谁从祭坛上谴责过坏脾气。*”

*关于这个题目我们听拉瓦特尔①神父作过一次出色的布道,他顺便还谈到了《约拿
书》②(作者注)
①拉瓦特尔(Johann Kaspar Lavater,1741-1801),瑞士神学家和哲学家,歌
德的好友。作者注指的是他题名为《克服不满和乖僻之方法》的布道文。
②《约拿书》是基督教圣经《旧约》的一部分。

“这事得由城里的牧师去做,”老人说:“乡下人没有球脾气。当然,偶尔在这
儿讲讲也无妨,至少对村长先生和他夫人是有好处的。”

在场的人全笑了,他自己也笑得咳起嗽来,使谈话中断了好一阵。后来,是年轻
人又开了口:

“您称乖僻是罪过,我想未免太过分了吧。”

“一点不过分,”我回答,“既然害已又损人,就该称作罪过。难产我们不能使
彼此幸福还不够,还必须相互夺去各人心中偶尔产生的一点点快乐么?请您告诉我有
哪一个人,他性子很坏,同时却有本领藏而不露,仅仅自苦,而不破坏周围人们的快
乐呢!或者您能够说,这坏脾气不正表现了我们对自己的卑微的懊丧,表现了我们自
己对自己的不满,而且其中还掺杂着某些由愚蠢的虚荣刺激起来的嫉妒么?要知道看
见一些幸福的人而这些人的幸福又不仰赖于我们,是够难受的呵。”

见我们争得这么激动,绿蒂冲我微微一笑;可弗莉德里克眼里却噙着泪水,使我
讲得更来劲儿了:

“有种人利用自己对另一颗心的控制力,去破坏人家心里自行产生的单纯的快
乐,这种真可恨。要知道世间的所有礼物,所有的甜言蜜语,也裣不了我们顷刻间失
去的快乐哟。”

说到此,我的心一下了整个充满了感慨,往事一桩桩掠过脑际,热泪涌进眼眼
眶,不禁高呼起来:

“我们应该每天对自己讲:你只能对朋友做一件事,即让他们获得快乐,使他们
更加幸福,并同他们一起分离这幸福。当他们的灵魂受着忧愁的折磨,为苦闷所扰乱
的时候,你能给他们以点滴的慰藉么?

“临了儿,一当最最可怕的疾病向那个被你葬送了青春年华的姑娘袭来,她奄奄
一息地躺在床上,目光茫然地仰望天空,冷汗一颗一颗地渗出额头,这时,你就会象
个受诅咒的罪人似的站在她床前,无能为力,一筹莫展,心中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内
疚,恨不得献出自己的一切,以便给这个垂死的生命一点点力量,一星星勇气。”

说着说着,我亲身经历过的这样一个情景便猛然闯进我的记忆。我掏出手帕来捂
住眼睛,离开了众人,直到绿蒂来唤我说:“咱们走吧!”我才恍如大梦初醒。

归途中,她责怪我对什么事都太爱动感情,说照此下去我会毁了的,要我自己珍
惜自己!──天使呵,为了你的缘故,我必须活下去!

七月六日

她仍然待在自己病危的女友身边,始终如一地服侍着她,又细心又温柔,单单让
她看上一眼,病人就会减少痛苦,我听说后赶去追上了她。在一块儿走了一个半小
时,我们才转身往城里走,到了那眼对我十分珍贵的井泉边。如今,它对我又增加了
一千倍的价值。绿蒂在井垣上坐下来,我们站在她跟前。我环顾四周,啊,我的心十
分孤寂的那段时间的景象,重又活现在我眼前。“亲爱的井泉呀,”我说,“我好久
没来你这儿乘凉啦,有时匆匆走过你身旁,竟连看都不曾看你一眼!”我往台阶下望
去,却见玛尔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泉水爬上来。──我凝视着绿蒂,心中感觉到了
她对于我的全部价值。这当儿玛尔馨端着水走近,玛莉安娜伸出手去想接。

“不,不!”小姑娘模样儿甜甜地嚷道,“绿蒂姐姐,你得先喝!”

她说得如此天真、可爱,令我大为激动,以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竟
从地上抱起小姑娘来死劲儿亲了几下,她马上就又哭又闹起来。

“瞧您闯祸罗,”绿蒂说。

我不知所措。

“过来,玛尔馨,”她拉住小妹妹的手,领她走下台阶,继续说,“快,快!快
用清亮的泉水洗一洗。这样就不要紧啦。”

我却站在一旁,看着小姑娘急急忙忙地捧起水来擦洗自己的脸蛋儿,一副深信不
疑的神气,以为真的只有用这神奇的泉水一洗,脸上才不会长出丢人而丑陋的胡须
①。尽管绿蒂说洗够了,小姑娘仍一个劲儿洗呀洗呀,仿佛多洗总比少洗好一些。
──告诉你,威廉,我还从来不曾怀着更深的虔敬参加过一次洗礼哩。当绿蒂上来以
后,我真恨不得扑到她的脚边,就象跪在某个用神力禳解了一个民族的孽债的先知跟
前一样。

晚上,我心里太高兴了,便忍不住把这件事讲给一位我认为还算通达人情男子
听,因为他人挺聪明的;谁料却碰了一鼻子灰!他道,绿蒂的做法很欠妥,对小孩子
可不能弄什么玄虚;这样一搞会滋长种种错觉和迷信,而孩子却必须从小就不

①当时西方有一种迷信,认为处女被青年男子吻了,嘴上便会长出胡须。

让他们受坏影响才是。──听了他的话我才想起,此人是一个礼拜前受的洗礼,因此
就不以为怪,只是在心中仍坚信这个真理:我们对待孩子们,也该象上帝对待我们一
样,当上帝让我们沉醉在愉快的幻觉中的时候,他就是给了我们最大的幸福。

七月八日

我真是个孩子呵!我竟如此地看重那青眼之瞥!我真正是个孩子!

我们去瓦尔海姆郊游。姑娘们是乘车去的。后来在一块儿散步时,我总觉得绿蒂
乌黑的眸子中带着些……我是个傻瓜,原谅我吧!你真应该瞧瞧它们,瞧瞧她这双眼
睛!──我想写简单点,我困得眼皮都快合扰了。喏,姑娘们上了车,而我们──青
年W·塞尔斯塔特以及奥德兰和我,却围着马车站在那里。这当口,她们便从车帘中
控出头来,跟送别的人闲聊,小伙子们自然一个个都是够快活的。我极力捕捉绿蒂的
目光;唉,它们却望望这个,又瞅瞅那个!看着我呀!看着我呀!看着我呀!我把整
个身心全贯注于你们,你们干吗逃避哟!──我的心对她了千百次再见,可她却连瞅
也不瞅我!马车开过去了,我眼中噙着泪水。我目送着她,在车门旁看见了她的帽
子,呵,她转过头来了!是在看我么?

好朋友啊,我的心至今仍七上八下,怀着这个疑问。唯一的安慰是,她回过头来
也许是看我吧!也许!……

晚安!呵,我真是个孩子!

每当在聚会中听见人家谈起她,我便会变得傻痴痴的,那模样你要能看见就好
了!特别是有谁问我“喜不喜欢她”的时候!──“喜欢”!这个词儿简直让我给恨
死了。一个人要不是全部知觉、全部感情都充满对她的倾慕,而仅仅是喜欢他,这还
成个什么人呢?哼,“喜欢”!最近又有谁问我“喜不喜欢莪相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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