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人
格格巫
5
其实, 陈刚是冤枉了柳斌. 柳斌的确是在填申请表, 但并不是找
工作的申请表, 而是去法学院进修的申请表.
柳斌是北京人. 父母都是部委机关的干部. 他从很小的时候起,
就开始接受国外有多么美好的教育. 在大学班上, 他是最早开始
准备出国的. 大学毕业以后, 他顺利地到了美国, 顺利地读下了
硕士, 又开始在Network Vertical工作.
这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错过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至今
还没有谈过一个女朋友. 他在大学里一心读外语, 觉得只要出了
国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在美国时才发现中国女孩少而又少, 稍
微漂亮点的不是已经结婚, 就是已经有了男朋友. 那时他还不着
急, 他觉得只要工作了有了钱就会找到一个好女孩. 可是工作以
后, 他大失所望, 整个Network Vertical只有两三个未婚中
国女性, 唯一一个个性相貌都还不错的闻静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
又总是至少有两三个追求者. 他曾试图利用同一项目的关系去接
近闻静, 结果遭到了重大的打击, 闻静对他一直敬而远之, 连开
会发email都要通过于俊转发. 后来他托人去说合, 这才知道闻
静对他的评论是:"没有魄力, 没有追求, 一点都没有男子汉的样
子."
他痛苦了很久, 但是最后不得不承认闻静说的是对的. 他一直在
沿着别人为他设定的路线前进. 出国是因为父母说他应该出国,
找工作是为了办绿卡, 而办绿卡是因为大家都在办绿卡. 他从来
没有想过什么是他自己的目标, 什么是他自己的前程. 这时他的
一个中学同学从北京来美国做生意, 那人家里有背景, 现在在做
中美之间的农产品生意, 年收入几十万美元. 他和同学一起呆了
一个下午, 聆听了一个下午的WTO对中国市场及中美农产品贸易
影响的专场报告, 终于把客人送走, 而后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
天. 起来以后第一个念头是:"我也要做生意."
想归想, 他到底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知道这种对外贸易不是
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他考虑了很久, 最后觉得去读法律是一个
不错的主意. 他的同学也对他说, 现在了解中美两国, 同时又有
贸易和知识产权方面背景的法律人才非常热门. 后来, 他趁回国
的时候去几个外企看了看, 印证了同学的话, 但还是有点舍不得
放下自己的计算机工作, 毕竟, 在身份问题还没有解决的时候,
放弃一个高薪的工作, 跳进一个全新的领域, 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谁都会犹豫一阵的.
但是他最终还是考了LSAT(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成绩相当高. 这
是意料之中的, 他一向是个好学生, 什么考试都难不倒他. 这时
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改变了他的轨迹, 让他在Network
Vertical这里又呆了下去.
他们的项目组里新来了一个中国女人, 名叫安然. 安然的丈夫在
加州工作, 两人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 她有一副风情万种的笑容,
白皙而丰满.
柳斌马上就无可救药地坠入了淡漠的相思. 这在他来说并不奇怪,
单身的男子总是容易对美丽的女人一见钟情.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
下, 对方的冷漠会很快让他望而却步. 可是这一次, 当对方是一
个孤独而成熟的少妇时, 一切刚刚开始就已注定无法挽回.
第一次接触对于柳斌来说是一次惨败. 他还没有真正投入就已经
到达了终点. 在空调单调的嗡嗡声中, 他满面羞愧地穿好衣服,
无法正视对方.
"你太紧张了." 安然温和地说,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然后安然张开双臂将他抱住. 他的头埋在安然饱满的胸前, 开始
象一个孩子一样开始吸取母亲的甘甜. 他感觉到安然的颤抖, 感
受到内心深处的恐惧. 欲望和道德在他的心里激战, 直到无法逃
避, 以至于疯狂.
他们后来又在各自的家里幽会过几回. 柳斌终于能够自如地堕落.
他迷恋着那个成熟的肉体, 却又明知这种游戏绝无任何结局. 他
感觉自己就象一只悬崖边的小船, 眼看着离深渊越来越近而无可
奈何, 只能在内心深处绝望地挣扎, 期待奇迹的发生.
宣布公司被收购的那天安然没有来, 她先生正好从加州过来看她.
柳斌不无嫉妒地想象那个丰腴的肉体怎样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辗转,
一边暗暗地祈祷自己被公司裁掉, 好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先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他这样想着, 打开了一所法学院的入学
申请网址.
6
新公司的谈话是按名字的字母顺序进行的, 据说这样是为了让大
家不至于太紧张, 产生过多的猜想. 但是实际上没有用. 谣言满
天飞. 有人很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谈话内容, 也有人藏着掖着,
唯恐别人会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来. 人性的善恶从来没有象
此时这样暴露无疑.
闻静是在最后一个上午面谈. 几天下来, 大家也大致知道了都问
些什么. 多数情况下就是问你的工作, 干些什么, 需要依靠谁的
支持. 再有就是问你某一段程序是谁写的, 你觉得水平怎么样.
闻静对此倒不是太害怕. 所以她比较从容地就进去了.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白人男子, 这个阵仗让闻静一愣. 她的印象中,
技术部门的面试总该有个印度人或者中国人的. 但随即她就猜到
这两人是人事部门的, 来考察的只是这个部门的内部运作机制.
这么说, 原先准备的技术性问题就派不上用场了.
头几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她很简洁地总结了自己的工作和在整个
项目中的地位, 同时很巧妙地把同别人合作的部分也归到自己名
下. 有什么关系呢? 她相信别人一定也是这么干的, 对吧?
"那么你觉得这个部门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呢?" 坐在左边的那个男
人突然问.
"我觉得中层管理人员太多, 实际编程序的人太少."闻静考虑了
一下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她私下里同许多人谈过, 这是大家共同的感觉. 她
刚才只是在犹豫是否应该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那你觉得哪个职位是多余的呢?" 对方问, 显然对她的答案开始
感兴趣了.
"问题在于业务划分太细, 所以看来人人都有事, 而且都很重要.
但事实上人人都没有太多的业务." 闻静并不想具体地触及哪一个
人.
"那么你的工作呢? 是不是业务量也不够?" 这个问题立刻让她出
了一身冷汗.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 这两个人已经同许多人谈过了, 显然对每个
人的业务都很了解, 欺骗他们未必有用, 那就索性把一切都摆到
桌面上来好了. 也许这样能给对方一种好印象呢.
"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是对我能力的一种浪费. 我相信以我的能力
和对产品的了解, 完全可以胜任更多的工作, 但是目前这种体制
下, 大家的工作量并不合理. 我们的项目经理(于俊)负担了太多
工作, 其他程序员的相对少些, 别的人简直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
么."
"那么为什么我们就应该把你留下呢?" 那两人穷追不舍.
"我有能力, 有足够的知识, 而且愿意承担更多的责任." 闻静觉
得自己是在四处乱抓, 想要捞住一根救命稻草.
"为什么我们不应该留下你呢?" 对方还不放过她.
闻静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两个人怎么那么可恶啊.
"我需要这个工作, 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她感觉到自己是在
苦苦哀求, 并为此无地自容.
对方愣了一下, 终于明白闻静其实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右边
那个人刷刷刷地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 然后抬起头对闻静说,
"很高兴和你谈话, 你可以走了."
闻静含着泪水低头走过回廊. 她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那两个人肯
定对她不满意, 右边的那个人肯定写了一堆特别差的评价, 她要
被裁掉了.
也许一开始不应该显得太自信, 稍微显得拘束一点更好些?
不过现在怎么说都晚了. 谁叫自己说了实话呢?
要是爸爸妈妈在这里就好了, 至少自己心里会有些依靠吧?
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无助, 只想给远在地球那一端的家里
打个电话,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温暖, 一点支持. 对于她这样一个父
母掌心里的小宝贝来说, 独自在美国奋斗实在太难太难, 所有求生
的压力,所有困惑和痛苦,都要一个人承担。就连快乐的时光,都
不能和别人分享。所有的心思,只能倾吐在电话线上。
是不是该拥有一片自己的天空,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是不是该找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