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的女友们*
象绝大部份中国家庭一样,我家只讨论成年子女的婚姻,不议论爱情,更不谈及性。
我这个妹妹对哥哥的爱情却怀有莫大的好奇心,不习惯问及,只能蛛丝马迹,时时留
心,百般猜测。
我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江虹在高中时没有谈恋爱,但是有女同学喜欢他。证据是他大
学一年级放假在家,收到某高中女同学内容平淡的卡片三张。江虹高中毕业只有17
岁,显然不解风情,看到了,前后说了三声“她怎么会写卡片给我。”此女被我称为
“追求者一号”。还有一次我在镇上买东西,自称是哥同学的女店主问起哥哥的情
况,神色之间甚是关切和闪躲,这是“追求者二号”。
我还进行了一番推理,是的,高中女生喜欢江虹是不奇怪的。县中在乡下,学生大多
数是农民的孩子,哥哥算是知识分子家庭出生,有点不一样。他17岁的时候脸没有现
在长,比现在帅,球踢得很好,知道许多意大利甲级联赛队的球员名字和球服号码,
数学竞赛得过三等奖,知识竞赛是县冠军队的成员。这就算很不错了。
我得出的第二个结论是江虹在大学时和“女友一号”恋爱了,爱得很辛苦。证据一,
有女生帮他补牛仔裤。暑假回家,他让妈妈帮他补牛仔裤,妈妈发现同样的地方有人
先试着补过了,哥哥说是女同学帮着补的,可是一穿又破了。证据二,大学毕业那年
暑假开始,他脖子上增加了一个玉色的小佛像。他显然非常爱惜那个坠子,说同学送
的,又强调说六百多块钱呢。他一直戴了很多年。可是结婚前昔,我发现他的小佛像
不见了。婚后,我两块钱给他买了一个相似的,他又宝贝一样戴着。证据三,爸爸妈
妈有一天在家说风凉话,羡慕隔壁家孩子毕业后留在大城市挣大钱,有出息。要是我
们家江虹当初留在北京就好了,反正他们有工资,不需要子女照顾。江虹大火,从床
上一跃而起,指责父母怎么不早这样对他说,现在晚了,然后不吃晚饭。搞得一家莫
名其妙。
但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有女大学生喜欢他。哥哥虽然在我这个妹妹眼里好看,但是离帅
男还是差很远。他又是理工科大学的工科生,全班只有三个女生。就说他们宿舍八个
男生,居然有五个一米八零以上,有几个帅呆了。论才论貌,怎么也轮不上给哥哥补
牛仔裤。
哥哥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为恋爱而恋爱的奢侈了。父母亲开始关心他的婚姻。从那
时开始,哥哥的情感走向成为家里公开的秘密。母亲以为,儿子太木,不帮他费心,
讨不到老婆;女儿聪明伶俐,女婿自然会从天上掉下来。母亲判断大失误。
哥哥一被分到研究所,就被机车厂的适龄女青年围住了。追求者三号和追求者四号是
同时出现的。三号是南京大学毕业生,比较矜持,默默地喜欢暗示鼓励哥哥,但是因
为她太矜持了,加上四号的干扰,使得哥哥判断失误,觉得三号呆板,就先去试验四
号了。四号是机车厂幼儿园的老师,中专毕业,会唱会跳。哥哥去上海出差,她也要
去,挤公共汽车她拉不到江虹的手,就死死拉住他单肩背包的带子,象小妹妹一样拉
了一路。这样三个月,哥哥向父母亲汇报,妈妈觉得学历太低。又过一个月,哥哥向
父母亲汇报,说不干了,太累,没有共同语言。爸爸妈妈也就默认了。和四号分手
后,他开始注意三号,发现三号不呆板,人很好,是爸爸妈妈喜欢的类型。可是晚
了,三号和别人好上了,反而很大方地成为了哥哥的朋友。哥哥象是吃了哑巴亏,只
能默认了。
我这个妹妹又开始分析为什么姑娘们愿意把哥哥列为准丈夫候选人。乌呼哀哉,我发
现哥哥是可嫁性高的男人,而我是可娶性低的女人。女人们喜欢哥哥五官端正工作可
靠学历适当单位有婚房,加上外表沉着本性忠厚,给人安全感。跟他亲近些,他的孩
子气更是讨女人喜欢。而我呢,所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在找对象的时候都成了缺陷。我
高学历,飘来飘去,太有主见,对婚姻制度存有疑虑,不会做饭。
女人喜欢哥哥的原因还在于他很安静,当然这是假象。他有一种杀死女人的安静。他
睡觉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从不打鼾。我说他安静又无耻。对于男人的无耻我是这
样理解的,如果一个五官端正的男人有目不转睛盯着一个漂亮姑娘看三分钟的能力,
那么他就有不断制造艳遇的能力。有一次我去他的单身宿舍,正好没有洗衣粉,他说
他去向女工程师们借,穿着裤衩光着上半身就去了,过了两分钟果然拎了一小袋开了
包的洗衣粉回来。后来他又学会了一边在角落里抽烟,一边静静地观察同室女人的本
领。
三号四号都一场空后,江虹有点烦机车厂把他当孩子他爸一样看的眼光,一到周末就
骑着他那辆赛车型的自行车回家,骑一个半小时,到家喝自来水,然后躺着睡觉,电
视看他。爸爸妈妈刚退休,无所事事,就动我的死党们的脑筋。
高中的时候我在女生群人气足,常常周末带十几个家不在当地的女孩子到我们家改善
伙食。爸爸妈妈好客,对她们比对我还好。江虹无法面对这么多女生,每次她们一
来,不是出去闲逛就是一个人躲在里间看电视。但是他实在聪明得不得了,象背球星
名字和对应球衫号码一样,把我的女朋友的名字和人都在里间对应着背出来了。所以
爸爸妈妈提起我的死党羚羊的名字时,江虹显然是背过的。
羚羊是个健康的好姑娘,那时在无锡上大学。我虽然在厦门,我们仍然好得一塌糊
涂。所以到了我生日这天,羚羊一手抱个大绒毛狗,一手抓着她家院子里种的梅花枝
条们,从无锡市坐四十五分钟的小巴,到我爸爸妈妈家里和他们一起过我的生日。羚
羊写信告诉我说,你不在,你爸妈会难过的,所以我去了。我的生日也是江虹的生
日,羚羊把大狗给了我,又掏出个领带扣,说是给江虹的生日礼物。爸爸妈妈真是太
高兴了,灵感一闪,象看见了完美的媳妇儿,从此江虹一回家,两老就叨叨羚羊的好
处。
江虹既背过了人家的名字,得了领带扣,丢了三号四号,烦死了爸爸妈妈,又学会了
无耻,他就真的挑了个好天上城进校园去人家宿舍外面喊人家的名字,羚羊羚羊,谢
谢你的生日礼物啊。羚羊是十分大大咧咧的人,小时候是男孩子王,以前又是体校
的,看见自己死党的哥哥来了,你好你好,然后请他吃饭。吃了饭,哥哥说下周我们
单位组织去苏州郊游,你和我一起去吧。羚羊说,好啊好啊,苏州我还没去过。这样
哥哥就带着羚羊在同事们面前亮相了,虽然没有牵着手,但两人十分随便亲热,互相
摆姿势拍照。
接下来,哥哥每周末都去楼下喊人家的名字,有时还举着玫瑰花。我这个妹妹蒙在鼓
里,直到有一天江虹来信提到“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你能不能去探探
口风,问问她到底对我什么意思。”
我马上给江虹打电话。
“哥哥,你竟敢不跟我打招呼就泡我的死党。气人,要是不成,人家以后连咱们家的
门都不肯进了。”
“好妹妹啊,我知道你们很好的。帮我说说好话啊,帮帮忙,我可是你唯一的哥
哥。”
“气人,羚羊比我还小,我才不愿意叫她嫂子呢。”
“那就不叫贝。好妹妹,你去帮我探探口风。她肯定会对你说的。”
“你干嘛不自己去呢。你写情书啊。男子汉大丈夫。”
“可是我不会写情书啊。你帮我写吧,我抄一遍。”
“不干不干。情书最好写了,就是傻话连篇。你去买本情书大全,东抄一段西抄一
段,就好了。我这儿有一本<李敖的情话>,寄给你参考参考。李敖的情书最神气,即
使被拒绝,也保住了尊严。这么写‘朋友们都说我近来不对劲,君病乎,到处寻猎
乎,发愤图强乎,其他乎?我选了其他乎,原是爱上羚羊乎。。。我在百里之外歌颂
你那永不看我的眼睛。’哈哈。”
“妹妹,我不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呀,那就只能你自己写情书了,或者直接去对她说。”
“我有点怕。她对谁都随随便便的,这个师哥那个师兄。还是你先探探口风,我再上
阵。”
“好吧。我试试看,可是我知道羚羊不想现在要男朋友的,特别是你这样已经工作了
找老婆的人。她就知道玩。”
“我可以等。”
“她也许就怕你等。”
我写了一封很诚挚的信给羚羊谈这件事,说了江虹很多好话。羚羊也回了一封很诚挚
的信给我,说了江虹很多好话。羚羊从此成为“追不到一号”,连我们家门都不肯进
了,老是得我去她家见她。
可怜的哥哥。
爸爸妈妈对子女的婚姻是有想法的,尤其是妈妈。也许是因为穷惯了,小人物惯了,
她特别希望找到有钱的亲家。她的活动范围小,周围的有钱人不过是乡镇企业先富起
来的暴发户。看见哥哥好一阵子没动静,妈妈托人介绍了L镇柴油机厂副厂长的女儿给
哥哥。既牵扯到了妈妈,妈妈的朋友等复杂的关系,哥哥只好去见一面。
女孩长得还可以,但是哥哥没有热情,每次象完成任务一样周六去一趟,几小时就回
来了。农村的规矩很多,逢个节两家要互送东西,送了还要退一定的百分比。我们家
全不懂,但是妈妈是礼节周全的人,既然女方是要面子的家庭,我们家就得给女方争
气。哥哥又象完成任务一样,背200个咸鸭蛋,红色的全毛绒线,雀巢咖啡,丁丁当当
的礼品盒等等去L镇,在人家的堂屋里坐着,一丝不苟。
我在大学里只听说哥哥有新女朋友了,高兴得很,特意上街挑了一条桔红色的裙子,
准备暑假送给她。
可是回到家里,妈妈在发愁。她说媒人带话过来,女方家里对哥哥不满意,说哥哥虽
然胸有大志,但是有点阴险,女儿嫁过去会吃亏。妈妈委屈极了,她的儿子怎么会阴
险?妈妈要求我和哥哥一起去一趟,我做间谍,回来向她汇报。
这种事我最起劲,拿着给她的裙子我高高兴兴地和哥哥骑车去了。路上问他对人家姑
娘什么感觉,他说他先不忙说,我自己看吧。
大夏天的骑了四五十分钟车,总算到了。女孩正在家里做饭,哥哥一边停自行车,一
边冲她笑笑,“在家哪?”
“等你们呢。”她也冲我们笑笑,低着头,不好意思和我打招呼似的。
嗯,有一腿。会做饭,还是害羞的。
然后她妈妈和哥哥出现了,寒喧了一通,女孩子退到里屋,她爸爸不知道在哪里。哥
哥和她哥谈了一通社会大环境后,开饭了,她爸爸才出现。所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她爸爸又问了一通我的情况,她妈妈表扬了她多么会干家务。她和她哥只顾吃
饭。我和我哥也吃饭,并且微笑。吃完饭,她退回自己房间,她爸和她哥上班去,她
妈洗碗,不让我们帮忙。我和哥哥各拿一罐可口可乐在客厅干坐着,哥哥看看我,在
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起身,到厨房对她妈说:
“我和妹妹去看看小惠在干什么。”
小惠好象是在等我们。她给我看她的相册,和哥哥聊过去一个星期的情况。这个家伙
好多照片,几大本影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 一点也不好看,既不照风景,也不照
活动,也不照人,人虽然不难看可不会穿衣服,尤其受不了穿什么都戴个粉头箍,也
没去过什么地方,好多都在家里,乌压压的。我真希望她没有给我看过她的相册,她
没有多少生活。
“哥,我出去一下,你们聊吧。”我又坐到客厅喝可乐,看她们家象澡盆一样大的大
鱼缸,养着很多淡水鱼,幸福地游来游去,并不知道自己随时就可能被主人捞去下
厨。
怪怪的,这个家怪怪的,好象有看不见的规则在统治着这一切。哥哥不一会儿也出来
了。我们取了自行车回家。
“怎么样?”哥哥问。
“好象没什么情趣嘛。”
“啊呀呀,妹妹你太伟大了。我想来想去要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没有找到。就是
这个词,没有情趣。”
“我就是想不出你娶了她会什么样子。你和她家也格格不入,你在那里象是谈生意去
了,换了个人。”
“其实姑娘还是不错的,挺纯洁。可是我们没话说。她就知道讲她们会计室女同事的
事,我也和她讲单位的事。其它好象都谈不下去。她们家很怪,把她关在家里,哪里
也不让单独去,上班下班司机接送,他们怕绑票的。她告诉我,除了无锡市她哪里都
没有去过。这家人可能有仇人。”
“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可你还是和她好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我以为自己是王子,要把她救出牢笼。我还盼望着有那么一天,她突然一个样子把
我打动,让我觉得自己爱上她了。而现在,我就等着女方提出分手。她那么可怜兮兮
的样子,我不忍心提出来。”
“姑娘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好象是和他们一家在相亲。他们就要找个可靠的人,可以担当保护女儿
的任务。我担当不起。现在他们家人对我有看法了,我总是要把小惠带出去看电影。
????,一次也没看成。”
“你这个阴谋家。”
回到了家,我对妈妈说,那个小惠一点都不出道,就是找个保护者依托她的一生。哥
哥找她,倒了霉了。哥哥还是每个周末去看小惠,这样又两个月,哥哥回来说:“吹
了。这次去她们家一家都在,通知我以后可以不去了。”我爸我妈很难受,浪费了那
么多精力和时间,还有礼品。
江虹很高兴。趁爸妈不在,对我说:“终于解放了。”几周以后,我们家送的东西除
了食品都被退了回来,包括我送的裙子。妈妈的朋友,那个媒人很不高兴,到处说,
以后再也不为我们家的孩子作媒了,知识分子的事是说不清楚的。后来妈妈又托了一
次人,目标是镇上一个普通人家在常州的女儿。哥哥的单位虽然不在市区,但离常州
很近。那家人见都不见就回绝了,说要市里人。这一次以后,妈妈找儿媳的热情受了
严重打击,她终于看清楚了我们家在这个小镇上的地位。我们是不搭介的人,既不是
城里人,也不是乡下人。城里姑娘嫌我们家在农村,又穷;而我们家又嫌纯粹的农村
姑娘没文化。这次的事提醒了爸爸妈妈的尴尬,我们是农村的城里人,被排挤在两个
圈子之外过着孤独的日子。我和哥哥就是这样长大的,不属于农村也不属于城市,对
于土地和高楼大厦,我们同样陌生,象热闹宴会上的那几个观察者,总在那里又可有
可无。我们的身上永远带着农村小镇的土气和真挚,小镇中学图书馆里学来的满世界
的新思想,以及家庭背景的单薄。我们走到哪里都感到孤独。
哥哥又回到了疲塌疲塌的单身汉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很穷,没有能力娶老婆。他在宿
舍里用煤油炉煮鲫鱼吃。他还想跳出研究所出去挣钱。大学的一个舍友,摇身一变成
了期货经纪人,一个月比他一年挣得还多,他也可以下海去,把命运绑在腰带上。但
是,哥哥骨子里不是冒险家,他没看到好的机会,只是这么模糊地想。他害怕。毕竟
他现在的工作单位还是说得过去的。
时间很快过去。哥哥25岁的时候,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黎黎。黎黎家和我们家一样是
小地方的知识分子家庭。她爸是机厂出了名的书呆子,除了好看古书,没其他本事。
黎黎是正经本科生(以前哥哥的女友们学历都不那么正经),在中学教数学,红楼梦读
过十几遍,还没认识江虹时,大家都觉得她可能会找不到合适的,眼光太高。
江虹同科室有个小伙子,曾经经人介绍和黎黎见过一面。两个人一起看电影,一句话
没说,后来也没再见。江虹和黎黎第一次也看电影,整场一句话没说,看完也没说话
就分手了。有了室友的经验,江虹心都凉了。他觉得黎黎长得象陈冲,眉毛每边只有
一半,很逗。但是不知怎的,黎黎对那次沉默的见面还是满意,托人来说愿意再看电
影。
还是缘分的关系吧,两人来来往往很好。江虹回家看望父母,整个人有点轻飘飘的幸
福感。我和他吃完晚饭就出去散步。真好,和哥哥一起,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熟悉的
校园里,凉风习习。哥哥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踢小石子,哼着歌踢一
路。江虹说:黎黎真可爱,生气了就不理我,找棵树抱着使劲踢。江虹说:你有那么
高嘛?我怎么觉得黎黎和你一样高呢。江虹说:你先在边上等我,我给黎黎打个电
话。江虹说:黎黎她妈真凶,把她训哭了。我在场,真想和她妈吵一架。江虹说:我
们在黎黎生日那天去领证。这样好记些。说领证这话时,我和哥哥在电话的两头,电
话一头在美国一头在中国。
哥哥就这样结婚了,成为已婚男人江虹。研究所办公司,他申请去了,干得还不错。
爸爸妈妈从此很放心他,开始盯上了我这个单身女儿。
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完了哥哥的爱情,完全没有琼瑶似的同情心。实际上哥哥是失恋过
很多次失望过很多次的。可是生活是这样善解人意,我们都不去盯视这些情绪的高
潮。是的,我或许也是可以写得爱恨交织些,可是我也已经不是十八岁的我了。爱情
是个很不行的水手,出了一次海,就憔悴了。以后再出海,虽然还是晕,可是心情就
不一样了,只是对看的人说一声:没办法,又吐得一塌糊涂。
又有什么稀奇呢?爱情的痛苦。
*礼物*
有些问题是无处可逃的,你必须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去思考它们。27岁的时候,我开
始思考自己,自己是怎样成为自己的,哪些是先天的因素,成长过程中哪些人哪些事
深刻地影响了我。我开始象个老人一样反思分析自己来时的路。我发现自己无知无觉
地成为了我,我对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完全没有控制能力,各种偶然的人事和造物主
的预谋一起必然地塑造了我。等到了27岁,有能力稍微控制一下这种进程的时候,我
已经这样地成为了我,以致任何自对自的建设变成了后天理智和本我的斗争。
在这思考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清楚地认识到哥哥在成长中的份量。所幸
的是,他还算好人,我也喜欢他。他正面的积极的影响是江虹给我的礼物。
哥哥给我最好的礼物是因为他,我不害怕男人。这看似可笑,对我却曾是个严肃的话
题。记忆中有两次很严重的性骚扰事件。童年的时候,差点被强奸;高三又被人跟
踪,有一天半夜突然醒来,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站在床边抚摸我的腿,吓得魂飞魄
散。直接影响是在后来的两年中我开始藏着自己,穿中性的衣服,几乎不穿裙子,尽
量不出人头地,离美丽性感越远越好。这和我调皮任性的本性是矛盾的,所以在灰姑
娘的神话中,她突然会在某个公众场合成为主角,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第二天又丢
了水晶鞋。
灰姑娘的症状没持续多久就恢复了,我的裙子也越来越短。呵呵,这么说吧,我在男
人堆里读书很多年,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所以很快就在心理上理解了那两个事件。
家里又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哥哥,经常有他年轻漂亮的同学朋友来拜访,这些人都十分
友善,也是我的朋友,我对他们根本没有戒心。我小时一直跟哥哥同床,看惯了他不
穿上衣的样子,也习惯了他过马路下意识拉住我的胳膊肘。所以我不害怕男人,我喜
欢他们,跟他们开玩笑,一起玩儿,把他们当人。我现在能够这么坦白地说那些事,
也因为真的是跨过了那个槛。
还有我从哥哥身上学会了宽容地爱一个人,朋友也好,家人也好,爱他们的优点,宽
容他们的缺点。从别人身上的缺点学习,尽量使自己不犯,而不斤斤计较于那些,千
方百计去改变别人使他们和自己一样。
我不知道如果过去的日子里没有哥哥,我会怎样。哥哥代表的是平等的爱,而父母代
表了从上而下的爱。是哥哥让我觉得他总是在那里,无论我干了什么,他总是在那里
关注着我,时刻准备着伸出援手,让我觉得温暖幸福。而父母亲却经常用祈使句来表
达他们的爱。
也是哥哥领我进入了音乐的世界。哥哥把崔健介绍给了我,把披头士和威猛介绍给
我,把吉它曲阿尔汉姆拉宫的回忆介绍给了我。相差五个年级的兄妹俩,当他在大学
买第一把红棉吉它为音乐所感动的时候,初中的我是直接受益者。好象青少年开始喜
欢的东西,会喜欢一辈子。至今,我依然热爱摇滚乐,热爱一切真的从胸中发出的声
音。我对音乐的品味,更象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人,和同龄的姑娘不太一样,我更喜
欢平克。弗洛伊德,狄伦这些老家伙,对小虎队港台歌曲不屑一顾。哥哥的这种影
响,是具体到某句话上的。他曾经宣布PRINCE和STING是时代歌王,听他们有一种战
栗的荣耀感。我开始选自己的歌王后,仍然无法摆脱哥哥的影响,每次提到王子
PRINCE,就说他有“战栗的荣耀感”。
哥哥是88级的大学生,直接经历了8 9 年那个事件,这对他的人生观产生了很大影
响。间接的这个影响也转嫁给了我,我选择了法律,又选择了到美国学法律。真理,
民主,自由,人权象疑团象旗帜扎在脑子深处,我总想把它们搞明白。而现在,这些
词的内容在我的脑子里已变得如此复杂以致本来鲜红的旗帜变了色,成为杂色,成为
离理想很远的具体的操作规则,也使我沉重。哥哥曾经有些激情,十几年过去激情没
有了;我有的先是迷惑,然后是沉重,越来越重。
*陌生人*
有一天翻看江虹大学毕业纪念册,除了怀念他球场上英姿的,还有一部份人称他“江
南才子”?才子?我的哥哥?居然?我的没有半点文学细胞,写家信只有一页说完天
气就说“又过白菜节了”,写两个字弱柳扶风,公众场合说话打疙楞,学半天吉它连
“爱的罗曼斯”都弹不连的哥哥?太吃惊了,我这个妹妹完全不知道他何才何能。想
来想去,就知道他足球踢得好,恋曲1990唱得不错,仅此而已,一才不才。可是不会
好几个同学一起搞错吧,他一定有隐藏的什么才能我不知道。
“江南才子”这四个字当头一棒,使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哥哥这个曾经朝夕相处
的亲人。现代的人,常常在什么场合扮演什么角色,戴很多张面具生活,而每张面具
又是真实自我的一面。而江虹在我面前戴的这张,叫做哥哥;我戴的这张,叫做妹
妹。妹妹不知道哥哥是别人眼中的才子,哥哥不知道妹妹写一手好文章被称为才女。
我想啊想,莫名神伤起来。亲爱的哥哥,我以为我们有默契,可是原来我并不了解
你。我不知道你办公室有几个人,不知道你是否喜欢你的领导,不知道你听到哪个女
人的名字会心痛,不知道你给我的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你的快乐,不知道你的痛
苦,我只是一个妹妹,你爱的妹妹。亲爱的哥哥,从1988年开始,我们停止了分享生
活,而是把对方挡在彼此日常生活之外,象两个相爱的陌生人。
或许哥哥这张面具是江虹能拿出的最好的面具了。看见你站在阳光下,结婚了,一脸
疲惫,很瘦很瘦,我想,你对婚姻什么看法呢?是不是也患过婚前综合症?在大学里
手淫吗?情爱和性爱的苦恼你有没有?结婚前给几个女人写过情书?她们现在在哪
里?我就在几千里之外看着结婚照上的你胡思乱想。坐在你请来的带司机的包车里,
我想,你这么个人怎么会成为你们所下属公司的销售经理呢?你吃过多少只龙虾多少
只螃蟹?出差的时候住什么宾馆?小姐打电话来你怎么说?关系单位给你送礼吗?你
给谁送礼?你到底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现在一天抽多少烟?是什么牌子的?都是自己
买的么?你好吗,哥,你好吗?你永远是亲爱的哥哥,但是你是谁?
*他不在的日子*
这次的写作与以往都不同,没有结构,各章节之间也没有内在的联系。不,有内在的
联系,是爱。真的生活很难象编小说讲故事,发生发展结局讲得有条有理清清楚楚。
我只有零零碎碎的记忆,理不清头绪又无始无终,只能一片一片写下来,希望经过筛
选,重新排列成一篇文章。但我又舍不得删。毕竟关于哥哥的文字只对我有意义,我
不愿用文学的眼睛来修改记忆。
以上说过的都是点点滴滴的他在的记忆,现在我要说的是他不在的记忆。我想要努力
忘却这件小事,可是人没有能力选择记住什么,不记住什么。我的意思是,一个小事
可以在长长的岁月中以记忆的形式损害你,而你对此无能为力。我成人以后明白,父
母亲可以完全不经意地用一件小事来伤害孩子,成人的我已经完全原谅了父母,但我
对记忆留下的损害无能为力。作为子女,我们一定已经用同样的方式给父母的记忆留
下了伤痕,而我们一无所知,并且他们永远不会使我们知道。
我那年高二,哥哥在北京上大学。这件事的起因在一场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大的暴风
雨,暴雨还没下到无可救药时我们在教室里上夜自修。我们校绝大多数都是寄宿生,
我是仅有的几个通学生中的一个,我的家离学校最近,就在东校门外面,从教室所在
的西校门走东校门到家,要15分钟。
我的不安是从其他通学生的家长都在暴雨里赶来给孩子们送伞开始的,所有的家长都
来过了,把孩子接回了家,除了我的家长。我隐隐觉得他们不会来,因为他们没有送
伞的习惯,又存着希望。毕竟这是秋天,容易着凉,而且家离得挺近。
夜自修结束时外面已经很可怕了,频繁的闪电把天空照得白亮白亮的,雨点打得象鼓
声。几个寄宿生撑着班主任救急送来的伞跑到各自的学生宿舍去拿了更多的伞回来,
一批一批把同学接回了宿舍。因为不同路,伞少人多,我没有勇气要求他们给我一把
伞回家。我站在走廊上张望,他们以为我在等父母亲来。
随着一批一批同学被抢救走,我的不安也一点一点增加,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站在教
室门口的走廊上,眼睁睁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大暴风雨和一点点小下去的希望。
“再等等,等到雨小点我就冲回家。跑步的话5分钟说不定就到了。”
十点钟,整个教学区的灯都息了。我已经对伞不抱幻想,一个人在闪电刺破的黑暗中
等着雨小下去。
“唉,这就是了,终于只剩我一个人。”(奇怪的是,以后很多次我被生活逼到更无奈
的境地,在深处回响的也是这句话。)
十点十五分,我绝望了,想到东校门夜里关门,我必须在关之前冲回去。我脱掉袜
子,绑紧鞋带,把裤管卷到膝盖处,一咬牙冲进了闪电和暴雨中,刚跑了两步就感到
自己从里到外地湿了。
现在我开始一边写一边流泪了。你看,多象电影中的戏剧性场面,一个女中学生,在
可怕古怪的闪电雷声中,在夜里,哭着跑 --- 她用力地跑,脚步下去提起都是水花,
全身都湿透了,因为被黑暗,雨水和泪水混淆了视线,她只是凭着对路的记忆和闪电
的光亮在跑 --- 跑回家! 然后你看见她跑到东校门,门是关着的,她还停了一两分
钟在电光的照耀下检查了铁门上的链条锁是否锁结实了,然后你终于听到她哭出了声
音,然后她又跑,跑啊跑,跑到南校门,敲开门卫的门,然后跑啊跑,越跑越慢,连
哭声都被雨遮住了。她在心里叫着:“要是哥哥在,就不会这样了;要是哥哥在,就
不会这样了......"
我记得到家的时候,门厅里是黑的,爸爸妈妈在他们的房间看电视。妈妈听到声音,
隔着门说:“回来啦?!都湿了吧,赶快把衣服换掉,小心感冒。本来我要去送伞,
你爸说,这么大的雨伞根本挡不住,与其两个人湿,不如一个人湿,我想想也是。”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怕自己一张口就止不住哭腔。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又过不去。那天晚上我蒙着头在被窝里哭,想起他们从来
没有送我去上幼儿园,想起上小学一年级我是唯一自己一个人去报名的,先参加笔
试,然后面试,然后去看分班通知,交钱领书,想起总是一个人过那个繁忙的十字路
口,想起小学二年级在放学路上出的事,然后还得每天两次从同一个地方过,想起被
人跟踪,想起那么多“我是唯一..." 想起哥哥在的日子,我是这样想念他,“原来一
直是哥哥在维护我呀..."
我不对父母陈述我的要求,我的力量在于我什么也不要求。这样的话,他们的任何给
予都是一件礼物,我可以以感激的心接受这种给予。我就这样接受了父母,你们,所
有人的爱而原谅了所有的不给予。而剩下的只有我对之无能为力的记忆的伤痕。
* 回家*
拉着黑色的小行李箱,一直拉到门口,铁门开着,纱窗门关着,我在门外亮处,他在
门内暗处。贴着纱门往里看,江虹正系着围裙,哼着小曲,叮叮当当地炒菜。
“两年不见,果真成了家庭妇男了。家庭妇男,开门。”
江虹这才看见我,咧开嘴笑得象情人重逢似的。他擦擦手,斜过身子把纱门的保险打
开,一转身跑到里屋不见了。
我只好自己把门拉开,行李拖进去,换拖鞋...冷不丁江虹走出来,把个什么东西往我
手里一塞,说“抱抱你的小侄子。”然后嘿嘿地兀自笑着。
我象双手夹着只十几斤重的大田鸡似地举着骢骢,不知道怎么办好。孩子看着我,似
乎还没回过神来,将哭未哭的样子。我赶紧举着他塞到里屋嫂子的手里,自己跑出来
了。江虹还在那里嘿嘿地笑着,手里拿着把铲子。
我跑过去,踮起脚,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乱搅一气,搅到不能再乱为止。手一松,头
发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终于有人管你了,头发也干净了。”
他说:“说真的,我还是喜欢有人管管我。”
我很满意地看着他:脖子上拴着根红绳,挂着我花两块钱人民币从地摊上买来的小佛
像;腰里系着我二十几美元买的Celvin Klein的皮带;手腕上戴着G送给我的对表中
的男表。
“哥,你比以前胖了些,帅多了。真没想到你还戴着那两块钱的玩意儿,你可是两年
没给我写一封信。”
”你知道我不爱写信。丫头骗子,你用两块钱从我这儿骗走了八千美元,我当然得天
天戴着这玩意儿。对了,想吃什么,咱们去买。”
“螃蟹,青蛙,鸡毛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