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是个伪淑女/《毕业生》第七章
“奶奶那个熊!”朱小米一脚踹在楼单元的对讲门上,还真管用,那扇门竟然被反弹开了。“奶奶那个熊!”朱小米又骂了一句。她竟然也有野蛮的时候,郑壹鸣怀揣一颗惊讶的心,瞪着眼睛,张着嘴巴,跟朱小米上了楼,朱小米打开了402室的门。
扔掉小背包,踢掉高跟鞋,光着小脚板,戳开电视机,朱小米连看都没看郑壹鸣一眼,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瑞奇马丁正在高唱那首后来在中国传唱了多年的“GO GO GO”,郑壹鸣也学她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朱小米伸出一个指头,说:“一分钟,给你一分钟,让我笑,要不然,你惨了!”郑壹鸣眼珠都没来得及转,赶紧说:“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骑驴,瞎子看道,瘸子骑驴,遇到一道沟,瘸子赶紧说:沟!沟!沟!瞎子赶紧回答:噢勒……噢勒……噢勒……啊!连人带驴掉到沟里了!”朱小米依旧板着脸,不屑地说了一句:“狗屁!”然后起身拿了杯子,在饮水机那儿倒了杯水,边往回走边喝。不巧,马丁正扯着嗓子唱呢:“沟!沟!沟!噢勒……噢勒……噢勒……”朱小米立刻口吐莲花,一大口矿泉水吐在郑壹鸣的脸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捂着肚子看郑壹鸣,郑壹鸣指了指手表说:“正好一分钟!”朱小米便又捂着肚子笑起来,直到要躺在沙发上,转过脸来看郑壹鸣:“求求你,住嘴吧。”
“这就是你小叔叔家吗?”郑壹鸣问。“听说你对梁雪梅博士有点意思?”朱小米没接郑壹鸣的茬。“是啊。”郑壹鸣大模大样地说。朱小米恶狠狠地瞪了郑壹鸣一眼:“她有什么好的?”郑壹鸣说:“忧郁!”朱小米问:“忧郁就好吗?”“非得爱一个好人吗,我觉得不一定,你的爱人可能是一个很一般的人,但却有吸引你的地方。忧郁,梁博士每时每刻都让我感到忧郁,她转过脸去,她的头发也很忧郁,后来我觉得连她用来走路的脚丫子都很忧郁。忧郁的美人是不能笑的,有一天她竟然朝我笑了笑,天啊,我的心立刻被她的笑带来的超声波震碎了……我看梁博士还是很喜欢我的。”郑壹鸣说。“你?不要脸。”朱小米又瞪了郑壹鸣一眼。“你说不是吗?”郑壹鸣反问道。“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写了一首诗,偷偷交给梁博士看,写的内容,你可能都忘了吧,我背给你听听:巴答巴答,月亮亲着太阳啦……”朱小米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念着。“今天,天气不错呀。”郑壹鸣赶紧说。朱小米又瞪了郑壹鸣一眼:“别打岔!”“没打岔呀,你干嘛老瞪我呀,三次了啊,你知道有个电影叫‘三笑’吗,我以后想写一个爱情故事,就叫‘三瞪’,你觉得怎么样?”郑壹鸣说。“你说你那也叫诗吗,快让诗发上声(屎)算了!”朱小米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给梁博士看?”郑壹鸣问。“哼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知道是咋回事吗?”朱小米说。“想。”郑壹鸣傻傻地说。“有个条件。”朱小米说。“什么条件?”郑壹鸣问。“告诉我你们议论的中文系四大美女之五是谁!”朱小米说。郑壹鸣闻听掩口胡鲁而笑,朱小米则用手使劲拧着郑壹鸣的胳膊,疼得郑壹鸣直叫唤。“是不是我?”朱小米问。“哪能呀,肯定不是你,我保证!你怎么也得是四大美女之六呀……啊……你怎么这么狠!”郑壹鸣吆喝着。“真不是我?”朱小米问。“真不是!”郑壹鸣说。“是也不准你说!”朱小米说着放开了手,郑壹鸣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摸着胳膊上红红的一块,呲牙咧嘴,朱小米也没想到拧得这么厉害,用手指头给那红红的一块按摩着,结果按一下,郑壹鸣就疼得叫一声。
“小米,你小叔叔家离学校这么近,你怎么不在这里住呀?”郑壹鸣问。“我才不来呢。今天他们一家人都去旅游了,我是来看门的。”朱小米说。“为啥不来住呢,总比学校好吧。”郑壹鸣说。“好什么好,饱受摧残?”朱小米说。“什么摧残呀?”郑壹鸣问。“性摧残!”朱小米低着头说。“什么什么,我杀了他,谁?谁!”郑壹鸣吆喝着。“你吆喝什么呀,没谁。”朱小米说。“那你说性摧残?”郑壹鸣问。“我小叔叔和小婶婶都三十多了,也没孩子,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老听见他们在屋里做爱,很大声的……”朱小米红着脸低着头说。郑壹鸣听了一脸坏笑地看着朱小米,朱小米的手又像毒蛇一样伸出来“咬”着郑壹鸣的胳膊:“不-许-你-联-想!”郑壹鸣赶紧说:“没有没有。”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个人看电视看到11点,朱小米说:“困了,咱们睡觉吧。”郑壹鸣说:“好吧,咱们上床。”朱小米说:“谁跟你上床,让我想想你睡在哪里?厅里有蚊子,而且很热没空调,你就睡在这儿吧,卧室条件比较好,睡着也舒服,我就睡那儿吧。你瞪什么眼你,有意见?!”郑壹鸣赶紧说:“没,没意见。”
朱小米去了趟卫生间然后进了卧室,郑壹鸣刚在沙发上躺下,就听见朱小米推门出来,吆喝着:“起来,起来。”郑壹鸣起来,朱小米拿着一件睡袍说:“有你这么睡的吗,脱衣服!”郑壹鸣有些疑惑,朱小米跺着脚说:“快脱!”郑壹鸣只好脱掉上衣,朱小米还要他脱,郑壹鸣只好又脱掉裤子,这次没等朱小米说话,郑壹鸣就要脱内裤,朱小米赶紧吆喝:“别脱了,别脱了!”然后把睡袍扔给郑壹鸣,却把郑壹鸣刚脱下的衣服拿起来抱进屋,郑壹鸣说:“你干什么?”朱小米头也不回地说:“怕你半夜跑了,留我一个人在大房子里。”郑壹鸣听了没言语,穿上睡袍躺在沙发上睡了。
半夜,做了个恶梦:朱小米坐在郑壹鸣的大腿上,他的一只手想要抓朱小米的手,却只抓到了胳膊,低头看时,发现朱小米的胳膊头上都是齐齐的,她根本就没长手!郑壹鸣一下子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却摸错了地方,差点把人家的相框给砸了,打开灯一看,郑壹鸣又惊出一身冷汗,使劲揉了揉眼,还是出冷汗。那张相框上的人,显然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一个英俊潇洒,应该是朱小米的小叔叔,一个漂亮标致,显然是朱小米的小婶婶。郑壹鸣之所以出冷汗,是因为其中那个女的就是中文系新来的女博士梁雪梅!这张相框本来是倒放在博古架上的,看来是朱小米故意不让他看见。
郑壹鸣躺在沙发上似睡非醒,直到从卧室的方向飞来了两件衣服盖在他的头顶上。“穿好衣服!”朱小米又吆喝道。郑壹鸣穿好衣服,朱小米也出来了。朱小米说:“我不会做饭,所以就不请你吃早饭了。”郑壹鸣点了点头说:“好吧。”朱小米说:“你收拾好了吗?”郑壹鸣又点了点头,朱小米推着郑壹鸣到门口,打开门,将郑壹鸣推出门外说:“你走吧。”然后竟然径直关上了门。
郑壹鸣气得直瞪眼,一边走一边想找个词形容自己的心境,却怎么也找不出来,后来却想到了一句话:这大约就跟三陪女第一次上门服务却被人轰出来的感觉差不多吧。郑壹鸣苦笑了两声,回到宿舍。
宿舍里的人都在谈论工作的事。李浩德没能跟心爱的女友分到一起,女朋友留在了济南,而自己却要回威海老家,于是这两天总跟女友一起出去玩。刘鹏飞的毕业证终于在大个子的帮助下拿到手了,而且跟张艳萍都分到了潍坊市。刘建被她女朋友的父亲弄到了部队上。只有郑壹鸣没找着工作了,他也不着急,刘鹏飞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因为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郑壹鸣说:“同志们,你们不要为我着急,今天我就能找到工作,肯定。”
也没吃饭,郑壹鸣背着书包出了门,可巧,在文化西路上碰到一家医药公司在招聘业务员,郑壹鸣上前将材料递给人事部经理,经理看了看还算满意,问道:“看过黄色录相吗?”郑壹鸣一惊,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看过的吧。”经理问:“都看过什么?”郑壹鸣说:“从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流行的手抄本《少女之心》,到后来的港剧《金瓶梅》、《肉蒲团》、《少年潘金莲》,还有《卿本佳人》都看过。”经理问:“日本的看过吗?”郑壹鸣说:“看过。”经理问:“欧美的呢?”郑壹鸣说:“看过。”经理问:“一级片看过吗?”郑壹鸣说:“看过。”经理问:“人与兽呢?”郑壹鸣说:“看过。”经理这回站起来,握住郑壹鸣的手,非常激动地说:“你是这次我们招聘的最优秀的一个,我让你当驻济销售部的经理!”郑壹鸣说:“可是,可是我们是做什么的呢?”经理说拿起一个药盒子说:“推销这个。”郑壹鸣定睛一看,上面画着一个裸男抱着一个裸女,广告词是“西出阳关无敌人”,郑壹鸣嘟囔着说:“这个东西好。”经理说:“明天你到公司来报到吧,这个送给你了,拿回去研究研究。”
郑壹鸣起身往回走,路上突然感觉一阵恶心,便把那盒药扔在了垃圾筒里,心想:他奶奶的,不找工作又能怎么样,回去睡觉!结果刚拐进校门,便碰上了刘鹏飞,他出了一身大汗,一见面就打了郑壹鸣一下:“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也找不着。”郑壹鸣问:“怎么了?”刘鹏飞说:“泉城卫视来咱系招人,你快去,在系团总支!”郑壹鸣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就往团总支办公室跑去了。
只有一男一女在办公室,男的一脸胡子,女的一脸娇媚,女的见郑壹鸣进来,便说:“应聘的吧,这是我们泉城卫视广告发展总公司的胡副总经理,请坐吧。”男的说:“我姓胡,叫胡子,把你的材料拿过来我看看。”郑壹鸣将材料递过去,胡总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我看看你的成绩表,嗯,不错,成绩很差,但活动能力很强,我们就要这样的,你填一下意向书吧。唉,对了,这位漂亮的张小姐将是你们的经理,青岛分公司的经理。”郑壹鸣看了看说:“嗯,十分漂亮!”张小姐听了很满意,递给郑壹鸣一张表。填表的时候,胡总和张小姐在聊天。张小姐说:“你要去澳大利亚?”胡总说:“是啊?”张小姐说:“跟老婆去?”胡总说:“哪能。”张小姐说:“我也要去。”胡总说:“就等你这句话。你知道吗,澳大利亚的裸泳海滩很有意思。”张小姐说:“那得去看看。”胡总说:“去年我去的时候,穿着个裤衩,所有的人都笑话我老土,今年去一定全裸。”张小姐抿着嘴笑。郑壹鸣将填好的表交给胡总,胡总说下午三点在这儿等通知。
大梦谁先觉,壹鸣不自知。午睡醒来竟然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了,赶紧往系团总支跑。光张小姐一个人在那里,一见他就笑着说:“你是郑壹鸣吧,你很优秀。这是我们第一次到师范类高校来招生,有好多手续上的事情我们没有弄清楚,现在经我们向青岛市教委咨询,像你这种情况,他们不准备给你落户口,所以,我们公司不能接收你……”话还没说完,张小姐的手机响了,她赶紧打开听:“喂,胡总,噢,在机场了,好,好,马上去!”然后她张开手说:“很遗憾,郑壹鸣。”郑壹鸣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说:“张小姐,你真漂亮,我本来还想跟你们一起你去澳大利亚裸泳呢。”张小姐抿着嘴笑了笑,拍了拍郑壹鸣的肩膀:“你真可爱,小弟弟。”然后扭着腰走了。
下午,郑壹鸣自己跑到泉城路逛了好几个小时,心里乱极了,这一年,好像没有一件让他顺心的事。华灯初上之时,郑壹鸣回到宿舍,一个人都没有,死气沉沉,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放在屋里,是舍友们收拾好准备离校,这更搅乱了郑壹鸣的心。他本想今天出去跑一跑,碰到什么单位算什么单位,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又一想,谁找工作能这么简单呀,哪个不是托门子走关系送大礼,自己两手空空去撞大运,这样已经不错了,顶起码那个性药公司还想要自己,郑壹鸣想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想起了赵葆秀在《遇皇后·打龙袍》里那一句经典的叫板“苦哇……”
想喝口水,却看见桌子上有一张大纸条,是刘鹏飞写的:壹鸣,潍坊市红双喜烟草集团来我系要人,系里已经推荐了你,请立刻打电话联系!!!果然,纸条上有两个电话,一个是手机,一个是固定电话。赶紧下了楼去打电话,固定电话不通,手机没人接,公话亭边又排起了长队,郑壹鸣只好让开站在一边等。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郑壹鸣很心烦,决定不等了。哪知刚想走,看电话的老太太却叫住了他:“刚才你打了手机?现在给你回了。”郑壹鸣接过电话通报了姓名,对方让带所有的材料去历城宾馆。
马上打车去,接待他的是一位郭处长,不到5分钟。郑壹鸣就又从宾馆里出来了。“我靠,找个工作这么简单吗。”郑壹鸣拿着合同书站在路灯底下仔细端祥,用手摸了摸红印章,弄了一手红印泥。“嗯,是真的。”郑壹鸣自言自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