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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胡也頻的犧牲,丁玲的生活信念並沒有轟毀,桅杆堅挺在暴風雨中,生活之舟卻顛簸在浪峰與波谷之間。丁玲在致友人的信中說:“我預備走,我明白,不走也不行啊!”當時,她一個人要負擔連她母親、兒子在內三人的生活重擔,關心她的朋友都以為這樣一個人生活太難,終不是長久之計。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人走進了她的生活。
一天,雪峰通知她德國《法蘭克福時報》記者史沫特萊要訪問她。史沫特萊要她的翻譯兼私人秘書先過來找丁玲,約好見面的日子。這位身材適中、溫文爾雅、不卑不亢的書生型青年,就是年僅26歲的馮達。當他將丁玲接到摩西路與史沫特萊娓娓而談時,馮達第一次了解到這位知名青年女作家人生追求的艱難;丁玲談到一年來的遭遇和現實的處境,馮達在流暢的翻譯中,仿佛看到一個真實而偉大的女性矗立在一個嶄新而富於傳奇色澤的世界,當丁玲坦誠而動情地談到胡也頻和她的情感生活時,在一旁翻譯的馮達,內心幾乎像火山一樣爆發。
無論是敬佩、仰慕還是愛戀與同情,此後,馮達常去看望丁玲,有時陪丁玲出去走走,看朋友,買東西。丁玲一年來身心疲憊,馮達的出現,幫助她度過了那些難熬的日子。他們於1931年的11月住在了一起。馮達柔柔的關懷像細雨一樣令丁玲無法拒絕,他們結婚了,並一起度過了長達三年的平靜生活。
對於馮達,丁玲只知道他說過家裡有母親、弟弟住在廣州老家,但他們卻很少通信,上海也沒有別的社會關係。丁玲後來這樣回憶:
這是一個陌生人,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他用一種平穩的生活態度來幫助我。他沒有熱,也沒有光,也不能吸引我,但他不嚇唬我,不驚動我。他是一個獨身漢,沒有戀愛過,他只是平平靜靜地工作……他不愛多說話,也不恭維人。因為從事秘密工作,為了迷惑敵人,他穿戴整齊,腋下常常夾幾張外文報紙。他沒有傲氣,也不自卑。他常常來看我,講一點他知道的國際國內新聞給我聽。因為我平日很少注意這些事,聽到時覺得新鮮。有時他陪我去看水災後逃離災區的難民,他為通訊社採訪消息;我也得到一點素材,就寫進小說里去。我沒有感到一個陌生人在我屋裡,他不妨礙我,看見我在寫文章,他就走了。我肚子餓了,他買一些菜、麵包來,幫我做一頓簡單的飯。慢慢生活下來,我能容忍有這樣一個人。後來,他就搬到我後樓亭子間。這年11月,我們就一同搬到善鍾路沈起予家。沈起予住三樓,我們住二樓。每月我們給沈家20元房租,和樓下一家一同搭夥吃飯,每月給她20元飯錢,並和他們共傭一個阿姨。“一•二八”後不久,我們離開善鍾路。由於上海的白色恐怖和工作安全需要,我們東往幾天,西住幾天,經常搬家,最後搬到崑山花園路。
這時,丁玲已將兒子祖林送回湖南老家由母親撫養,由於他們的房子成為黨的秘密機關後,每月補貼25元房租。生活仍很清苦。 馮達與丁玲只是一個自然而平實的組合,其間少有浪漫的故事存在。嚴酷的生活使人變得成熟而嚴肅。丁玲當時談到自己對“愛情”的感覺:
……愛情是一個可笑的名詞,那是小孩的一些玩意兒,在我看來,感覺有些太陳舊了。一個25歲以上的人,若還毫不知道羞恥,把男女事看得那麼神秘,男的終日只知道如何去媚女人,女的則終日只知道穿衣服、塗脂抹粉,在客廳中同一個異性玩點心靈上的小把戲,或讀點情詩,寫點情詩,消磨一個連接一個而來的日子,實在是種廢料。
不久,馮達調至中共江蘇省委並負責《真話報》工作,丁玲也接受組織安排,參加《北斗》編輯工作,她約稿、看稿、選稿、討論……
1933年5月14日那天,馮達出門時告訴丁玲“12點鐘要是我不回來你就趕緊離開”,結果馮達一出去就被特務盯住了,一直磨到12點過了以後才回到家中。他回來一看丁玲還在,倆人就這樣一塊兒被捕了。在監獄中,馮達含着眼淚向丁玲賭咒發誓,說他沒有出賣丁玲,丁玲相信了他。性格剛烈的丁玲準備以死來抗爭,請求馮達幫助她自殺。她把頭頸伸進繩套,一腳踢翻了凳子,馮達實在看不下去,把已經失去知覺的丁玲救了下來。在浙江莫干山的監獄生涯漫長而又陰森,丁玲在獄中懷孕了,並於1934年9月生下了一個女嬰。以後她義無返顧地離開了馮達,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5 1937年2月,出獄後的丁玲來到延安。當時延安文藝界紀念高爾基逝世一周年,舉辦了一場大型的文藝晚會,其中演出的一個節目就是根據高爾基的小說《母親》改編的一個話劇,台上演巴威爾的年輕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小伙子濃眉大眼,高鼻梁,英俊瀟灑。丁玲在陳明的身上看見了胡也頻的影子。
1942年,38歲的丁玲與25歲的陳明在人們的嘲諷和挖苦聲中正式結婚。他們沒有舉行婚禮,也沒有請客吃飯,兩人手牽着手在延安的街頭快樂地散步,心中洋溢着無限的幸福。但沒想到,1955年,丁玲作為“丁玲反黨集團”的主謀遭到批判,隨即被流放到北大荒長達8年;以後又被投入北京秦城監獄。5年出獄後,再被送到山西鄉村。直到1979年平反為止,在25年中,陳明一直陪伴着她,他們的愛情經受了最嚴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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