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

　　渺渺對望就這樣一直默默地牽掛着，遠遠地思念着。望成了渺渺生命中的最美，是渺渺本來就很少的快樂的唯一來源，雖然有時也會因他而哀愁，比如那個秋天的傍晚。

　　那天渺渺如往常一樣一個人坐公共汽車回家。渺渺的家距離學校有９站路，坐了好久才到站。就在車門打開渺渺下車的一瞬間，突然一隻手臂伸出橫在渺渺胸前。渺渺停不住，撞了一下那胳膊就下了車。渺渺第一反應是想回頭說聲對不起，可腳剛落地就聽到身後兩個男生開心的大笑。渺渺愣了一下，身後的車已經開走了。渺渺不由自主地雙手抱在了胸前。很複雜的情緒，有被欺負的屈辱，還有突然發現自己長大的困惑。

　　從車站走到家還有２０分鐘的距離。太陽早已不見了蹤影，路上只有渺渺一個，沒有什麼思維地在漸垂的夜幕中慢慢走着。秋天的涼意在夜晚來臨的時候開始籠罩大地，突然起風了。渺渺只穿了一件毛衣，突然覺得好冷，渺渺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看着一片片脆弱的黃葉被無情的風颳落枝頭，在渺渺的眼前掙扎着，飛旋着不肯落地，渺渺突然有流淚的衝動。多希望他陪在身邊啊。如果他和渺渺在一起，剛才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可是，可是他也許根本就不知道渺渺的心意。渺渺從沒有像這一刻那樣希望自己是一個聰明美麗，能夠吸引望的目光的女孩。渺渺是那麼的不起眼，成績是那麼的糟糕，出色如望，又怎會喜歡渺渺呢？自己是個不配被人喜歡的女孩。沒有人會喜歡渺渺。自己曾經覺得望看自己的目光就如自己看他的目光，現在突然感覺也許一切都只是夢中的幻覺。渺渺想着想着覺得悲哀極了，因為似乎沒有辦法可以讓自己變得更討人喜歡一點。

　　渺渺原本是下了決心要好好學習的，渺渺以為高中可以一切重新開始，只要成績還可以，就不會有人知道自己是借讀生了。可是渺渺沒有想到不聽講的壞習慣養成了要改起來絕對不是那麼容易；更沒有想到自己從入學那天起就已經被學校，被老師劃歸為了差生一列。所有的期望都只是渺渺一廂情願。

　　軍訓結束後正式上課的第一天下午，班主任進教室報了一連串的名字，包括渺渺。老師叫這些同學到實驗樓的階梯教室開會。渺渺不知道什麼事情，只是跟着去了。其實那是個小型會議報告廳，坐了大概８，９０個學生。原來是校長要對全體自費借讀生講話。不得遲到曠課，不得考試作弊，不得談戀愛……最後校長明確指出在座的同學並非正式錄取，有這樣一個機會在這裡學習已經不錯，請這些自費借讀生不要影響其他正式生學習。大致意思就是這樣吧，渺渺也記不清了，只記得似乎就是從那天下午起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在這個學校的身份和地位。

　　渺渺被重重地打擊，遠重於知道自己沒上分數線的打擊。差了一分，渺渺還可以寄望於未來的努力，可現在卻是她的整個人被否定了。初中時候老師是多麼喜歡渺渺啊，而突然之間渺渺變成了高中老師眼中討厭的累贅。渺渺好委屈：為什麼這些老師根本還沒看到我們的表現如何就認定了我們一定是會搗亂的呢？

　　再次回到教室，渺渺覺得坐着的正式生同學都在看着他們這些個“愚蠢差勁”的借讀生，要把他們認清，要把他們記住，並且從此會對他們不屑一顧。而最令渺渺絕望的，就是她明白從此她再也沒有機會用成績來掩蓋她借讀的身份了。他知道了她是沒有考上?中的借讀生，他會怎麼看她？渺渺拼命地掩蓋自己內心羞辱的感受，然而還是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所有的掩飾都灼燒變成了灰燼，讓渺渺仿佛赤裸行走在同學面前。一起的其他同學座位都在後半個教室，而渺渺的為什麼會在第三排！從後門走到第三排，渺渺覺得好像用了一生那麼久。

　　從此以後，渺渺感覺自己卑微的就象一顆塵埃。連塵埃都比渺渺好，至少沒有人去注意它；可渺渺這麼大的體積，無論是坐着站着，總是會有人看得見呀。渺渺真希望自己能從這個空間消失，就再也不會玷污到別人的眼睛了。有一段時間渺渺甚至連發到講台上的作業本都不願去拿而讓同桌代勞，僅僅是因為不想出現在別人的視線當中。一下課渺渺就趴在桌子上，因為覺得這樣就沒什麼人會注意到自己。在這個新的班集體中，渺渺感到自己仿佛多餘的一個，而無處藏身的感覺一直伴隨着渺渺直到她和身旁的同學們更熟悉了一點才有好轉。事實上渺渺的同學都非常好，沒有任何人流露出過對於正式生和自費生區別的在意。但是渺渺在意，非常在意。因為如此受寵的初中時代，老師的眼光對於渺渺而言變得具有無上的決定性意義。然而渺渺清楚地看到，在高中老師的眼裡，自己就如空氣一般透明。

　　第一次期中考試後的語文課，老師宣布這一次作文的最高分為４２分，然後報了幾個得４２分同學的名字。渺渺心不在焉地聽着，反正與自己無關，她的作文一向不好。接下來語文課代表開始髮捲子。渺渺的卷子放到了桌上。渺渺一眼看到一個大大的紅色數字：４３。渺渺驚奇萬分。同桌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渺渺的卷子，也吃驚地說：咦，老師不是說最高才４２嗎？渺渺沒有說話。

　　每一次的英語測驗或考試，渺渺都知道班上誰比自己高，基本上固定的有兩個同學，磊和雪，只是高很少的幾分。前後左右的同學都知道渺渺的英語成績挺好。已經很多次考試的一次期末考試後，發試卷的那天，英語老師滿面春風地走進教室，饒有興致地讓全班同學玩兒猜謎遊戲：大家猜猜這次誰考得最高？有男生立馬說：磊（磊門門功課都是１，２，３名範圍之內，最後高考全省第四）。老師一笑說是。但又接着提醒：不過還有一匹黑馬，和磊並列全年級第一，你們肯定都猜不到是哪個。渺渺坐在底下聽着，心裡明白“黑馬”一定是自己。因為如果是雪，老師絕對不會用“黑馬”來形容。況且自己一直感覺這一次考得不錯。老師覺得吊胃口的遊戲好像玩兒的差不多了，終於宣布了這個她認為出乎意料的“黑馬”的名字：渺渺。老師的話音剛落，前排的同學就回過頭來小聲對渺渺說：奇怪，你怎麼會是“黑馬”呢？同桌也連連點頭：就是啊，奇怪。而渺渺沉默着看似面無表情，心底卻是說不出的悲哀。

　　後來渺渺無意中看到了花名冊，全班５０個同學，大概１０還是１１個借讀生。名單是按入學成績排的。渺渺是借讀生中的第一個，和上面正式生的名單之間有寬寬的空格。老師的目光可能很少會跨越那片空白區域吧。但是因為渺渺的英語太好了，渺渺的作文本和別人的混在一起時實在也很難分清誰正式誰借讀，英語老師才記住了渺渺，語文老師也開始經常把渺渺的作文當作範文在班上朗讀。於是這兩門課成為渺渺唯一會控制自己不睡覺的課（實在困的時候也照睡不誤）。其他三門數理化，渺渺幾乎每天上課都要趴在桌子上睡，根本不用擔心老師批評，因為渺渺的數理化可沒那麼突出，應該說很差，則對於老師來說渺渺就是透明的，渺渺便可以愛睡多久就睡多久。反正渺渺睡覺又不妨礙其他同學，至於渺渺妨不妨礙自己就和?中的老師無關了。

　　渺渺對於學習一點興趣也沒有。作文和外語為什麼會不錯渺渺自己也很奇怪，渺渺從來沒有多背過一個超出課本範圍的英語單詞，也沒有飽覽中外名著。可能由於初中的底子好（英語是自己知道好，而作文是被語文老師弄得以為自己差）。數理化差勁才是絕對正常不會讓渺渺奇怪的。渺渺課是從來不聽，也沒辦法聽，因為根本看不到老師在黑板上寫什麼，又老犯困。媽媽在渺渺上高一的時候發現她原來近視，就帶渺渺去配了一副眼鏡，但渺渺從來把眼鏡扔在書桌里不帶去學校。終於有一天被媽媽發現，逼着渺渺把眼鏡放進書包，結果當天下午就被渺渺在公共汽車上給弄丟了，那天還丟了錢包。化學老師很少用課本上的題，總喜歡把作業題抄在黑板上，而渺渺又不願意跑上講台去抄，就只好借同學的本子。可是這些?中的好學生們永遠都是抄一題做一題，到了渺渺手裡的時候已經是可以交的作業了。渺渺抄完題目感覺不太會做，就乾脆連答案也一塊兒抄上。於是某個學期渺渺心情還算好回家能看看書做做作業，就考個十七，二十來名；哪個學期心情不好連作業也不做的時候，就能考到３，４０名去。渺渺沒有一次是因為運氣好而考出出乎自己意料的好成績。能夠會１００分得８０就是渺渺的最佳發揮了。

　　渺渺記得一次化學測驗自己在半睡半醒中歪歪扭扭地填了幾個空之後竟然困得睡着了，後來發下卷子才３０分。一次數學測驗渺渺覺得不可能及格，就乾脆沒有交卷子。渺渺的物理有一次期末只考了４０幾分。數學倒是每次期中期末再差也都能及格，三門都及格的時候也永遠比物理化學高。渺渺不清楚爸爸媽媽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狀況，反正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強烈批評過渺渺，也從來不過問渺渺的考試成績。偶爾問一下，渺渺回答“不怎麼樣”或者“就那樣”，他們就不再問了。而渺渺自己對這些初中時候看來絕對不可思議的３０，４０，５０是早已經麻木了的。高中三年是渺渺對爸爸媽媽最感激的時候，否則渺渺即使沒有跳樓也一定精神失常。

　　如果說渺渺覺得自己在其他老師眼裡僅僅是透明，那麼在班主任兼物理老師眼中渺渺覺得自己就是個令人討厭十足的壞學生。班主任根本就沒有為班上的借讀生訂課本。而渺渺知道其他很多班的班主任都是為全班所有同學訂了課本的。渺渺明明感覺到班主任不喜歡自己，卻依然見了鬼一樣屢屢犯在他的手裡。渺渺象初中時一樣常常遲到，每次看到班主任鏡片後沒有表情的眼睛都由衷地害怕，但還是繼續遲到。一次渺渺課間的時候看同桌的一本《女友》雜誌，那個時候稍微傷感一點的散文就可以輕易觸動渺渺善感的心，甚至引出淚水漣漣。上課鈴響了，渺渺一時放不下手中的書，被走近發考卷的物理老師看到，當場把《女友》收走。放學時渺渺被物理老師叫住。其它的話渺渺都忘了，只有一句永遠都留在渺渺的腦海中。“我本來還以為你很純潔的”。渺渺才１６歲啊，對於純潔兩個字有着絕對敏感的反應。另一次，暑假結束，渺渺穿着一身兩百多塊錢的新裙子去上學。銀灰色的亞麻背心，亞麻和棉混紡的垂至腳踝的白色長裙，黑色的平跟皮鞋，辮了兩個辮子然後用分別帶兩個藍白相間玻璃球的皮筋綰成兩個圈，好象《俠客行》裡的叮叮噹噹那樣。樓梯上碰到好朋友洋，她是很善良從來不吝惜鼓勵渺渺的女孩。洋說：渺渺，你今天真漂亮，象小公主一樣啊。渺渺回答真的嗎然後很開心地進了教室。沒想到兩分鐘以後老師叫全班沒有完成暑假作業的同學都出去一下。而渺渺發現竟然有自己的名字！想了半天才記起來原來是忘了寫英語作文。所有沒完成作業的不到１０個同學裡面，只有渺渺一個女生，而且打扮得“象小公主一樣”！渺渺的後悔和無地自容真是讓渺渺都快有些站不穩。為什麼今天要穿得這麼漂亮？！渺渺很早就知道成績很差又偏偏愛打扮的女生在老師眼中什麼形象。初中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就是如此，經常穿着她爸爸從深圳帶回來的艷麗而時髦的衣服，成績則在班上倒數。而渺渺，因為家境比較寬裕，媽媽給渺渺買衣服從來不吝嗇，而且都很適合渺渺的年紀。同學們經常羨慕地說渺渺你媽媽真會買衣服。渺渺在高興之餘卻一直很清醒：如果自己成績很差的話，老師一定會比自己穿着樸素的時候更加討厭自己。沒有想到，上了高中之後，渺渺自己變成了這種最最淺薄的女生，成了老師眼中最無可救藥的女生！

　　渺渺心裡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但就是惰性驚人，永遠擺脫不了自己不想要的壞毛病。渺渺一直遲到，一直愛打扮，一直上課睡覺成績差。每一次老師含沙射影地把渺渺看扁的時候渺渺都很生氣真的想學好一些讓老師看一看，可是一旦感覺不能象初中那樣不學也會的時候，就放棄了。渺渺覺得自己太笨，再怎麼學也不可能和磊他們相提並論的，而只要渺渺不是班裡數一數二，老師就會永遠當渺渺不存在，或者說渺渺是靠運氣，成績不穩定。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呢？媽媽總說渺渺沒有自尊心，可是渺渺知道自己有的，甚至是太強了。只是越到後來心裡的痛楚和障礙就越多，感情上的各種折磨和長久以來形成的懶散讓她根本沒有辦法在瞧不起她的班主任面前證明自己。渺渺很容易破罐子破摔。不過，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渺渺終於因為想證明自己而在高二下學期非常有意識地努力學習了兩個月。雖然結果並不是非常符合渺渺自己的預想，渺渺最初的動機也絕對不是為了證明給班主任看，卻讓渺渺再一次明白她在班主任眼裡的形象早已是板上釘釘，而且又給了他一次斷言自己的機會。從那以後班主任終於成了渺渺到現在為止唯一恨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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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段寫的時候腦子有些亂，好多瑣碎的回憶組織不起來，只好隨意拼湊在一起了。大家湊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