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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宁:飘雪流年(二、三、四)
送交者: 再谢乐 2002年09月12日19:40:5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二天,还是大雪。

  眉一夜无眠,起身时看到窗外满目的银装素裹,心情也在一刹那亮了一下。

  对门的少年正和妹妹告别着去上学。妹妹缠着要送他一程,他似是怕外面冷,
正哄妹妹回去。这样哄了一会,少年离开家,渐行渐远,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
整齐的脚印。

  这对兄妹搬来有一年了。听陈妈说,父母都没了,哥哥半工半读,还准备供
妹妹读书。为了省钱,搬到了他家对面的小平房。

  他们搬来的那天,也下着雪,眉也站在窗前看雪景。她饶有趣味地看着少年
推着一辆平板车,来来回回地运些破烂家俱,还有很多书。直到眉看得失去了兴
致,正要转身,少年背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那女孩伏在他背上,睡得脸红扑
扑的。眉看着,就有些发楞。到了晚上,眉吃过饭,对面的小屋里亮起一豆灯火。
隐隐有笑声透出来,象漫天的雪花一样四散飘落。

  眉把思绪拉回来,突然展了展眉头,换了件出门的棉旗袍,拿起一把油纸伞,
悄悄地向后门溜了出去。

  雪还在下,轻轻软软铺天盖地。眉悄悄地走到少年家门口,细细察看他的脚
印。眉曾在窗前无数遍地看过他的脚印,这么近地看,还是第一次。那两排足印,
好脾气地排列着,远远地看时象爱笑的孩子脸上的酒涡,冒成了一串,笑作了一
团;近看时却纹章分明,仿佛还留着几缕少年的残温。

  半晌,眉轻轻抬脚落在了少年的脚印上。少年的脚印大,眉的脚印小,眉的
脚印就重在了少年的脚印里面。眉低着头一脚一脚下地走了开去,每一脚都很轻,
每一脚都落在少年的脚印上。她微微笑着,脸有些泛红,小嘴轻轻抿着。她只顾
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四周,四周也没有人,只有漫天的雪在庆典般地欢舞。

  蓦地,她低着头也感觉到前面有人。她慢慢地抬头,长衫,白巾,亮亮的眼,
她从来没有面对面地看过少年,突然地相遇,有种被识破的无措。少年的语声轻
轻地在耳边响起,“是眉小姐吧?”

  眉一惊,一抬眼,又垂了下来,“你认识我?”

  “嗯,看到过,也听陈妈说起过,家里最聪明最好心的就是眉小姐。我叫贤。”
眉微微一笑,从小一手把她带大的陈妈,向谁都会夸耀她的眉小姐。

  贤看到眉微微一笑,也笑了笑。那抹笑容灿烂,眉恍觉雪地里倏地映出一道
阳光般地晃眼。她飞快地抬头掠了一眼贤,轻轻说我该回家啦,转身逃也似地走
了。

  一柄油纸伞,一转身间蓝色棉旗袍漾出一衫的风痕,让贤的心荡出一抹涟漪。
好久,贤才想起自己是回家取落下的东西,抬头向眉的窗户望了一眼,窗帘后有
依稀的明眸。贤有些疑心自己眼花,自嘲了一把,直向家里奔去。

  

  三

  冬天到了,雪便下个不停。

  眉依然每天看着贤出门,看着贤回家。现在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做贤。只
是,眉再没有出门去,印着贤的脚印走一遍。她只是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贤的脚
印上,一遍一遍,直到飞雪漫漫的苍穹。

  到立夏时,眉的婚期也订下了。那家少爷的病又犯了一次,他家急不待地送
了重重的礼金过来,要眉过门冲喜。眉的父亲从礼金里拿出一小笔来请了裁缝给
眉做衣服。除了生意,父亲最关心的就是面子。整天两个裁缝娘围着眉,眉倒象
是没事人似的,要她量尺寸的时候她就象木头一样站着转着让他们量,要她挑衣
服的式样颜色她一概随意,被问得烦了就一个人窝进房间里。后来,那两人裁缝
娘也乐得偷懒,不再问她了。倒是大妈趁机叫过她们去,添了不少新衣服。

  日本鬼子打进来了。

  只是一天之间,一切全变了。

  裁缝散去了,做好的衣服、没做完的布料零角,花花绿绿地堆了一床。眉的
父亲思量了半天,决定带着细软去上海租界里避难。婚事,也就搁下了。

  眉依然与己无关地一脸清淡。在离家上车前,她看了一眼对门,对门已经好
几天锁着门了。陈妈在路上絮叨的时候告诉眉,对门的那个少年,参军打鬼子去
了。眉一直不停地向后看,听到这话,转回头来。车轮辚辚,眉再没有回头。

  这仗一打就是八年。

  眉的父亲想在上海牟一笔暴利,结果反中了别人的套,把一生的家当全赔了
进去,郁郁而终。父亲一死,眉的哥哥和大妈就吵着要分家。其实也是分无可分
的,眉只拿了几件贴身衣服,就离开了。过几天,陈妈也找了过来,说是被大妈
遣了。

  眉找着一家小学校。战时老师少,眉幼时识得些字,加上她后来自己学的,
够她教一些低年级的学生了。陈妈浆洗缝补,惨淡度日。学校的薪水虽然微薄,
但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书声朗朗,眉很安心。她想起那次去听一个教育家演讲,
听到说教书和抗日一样重要,她整个人都凛了一下。那位先生说,抗日是挽救我
们的国土,教育是振兴我们的未来。从此,每当眉在教书的时候,总觉得心和前
线息息相通。

  战时的学校时断时续。最后,眉在被告知无限期地停课后,去了教会办的红
十字会作救援。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总是让眉触目惊心。有好多次,眉
梦见自己揭开伤员脸上的纱布,是贤受了伤的脸。贤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如那次
在雪地里一般,倏地,那眼睛又变成困兽一般的绝望和痛楚。她大汗淋漓地从梦
中醒来,想起,那双困兽般的眼睛来自自己护理过的一个截去下肢的病人。

  月光如雪般洒了一地银,贤,你在哪里?

  学校里的旧同事见眉样样都好,却没有婚配,也曾想为她作媒,眉淡淡地推
托。战争时期,哪有什么爱情?只有伤痛,只有贫窘,只有朝不保夕的惶恐。眉
想,好男人都上前线去了。

  眉只爱在冬天看雪。

  

  四

  抗战胜利了。

  一列一列的士兵回来了。许多人天天去车站等亲人,许多人为了相聚抱头痛
哭,许多人到最后也没有能够等到亲人。

  眉没有去车站。眉的手里,只有八年前一面的邂逅。眉想,那缕早已失落的
缘份,还是随应天意。

  学校复学了,眉继续她的教职。生活不着痕迹地滑过。

  半年之后,眉在街上认出了贤。

  贤依然一脸的快乐。战争并没有带走他的乐观,倒是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眉
不由自主地悄悄缀在贤身后,竟然一直走到了自己家门口,贤继续向前,再转过
三四个弯,不过离眉家几十步路,贤进了家门。

  眉有些想笑,嘴角一弯,两颗泪却潸然而下。

  第二天,眉醒得很早。一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正舞下来,眉在心里一笑。
她散着及腰的秀发,裸着足,悄悄地扑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过不多时,贤步
履轻捷走过她的窗下,遗下一排清晰整齐的足印。眉凝神而视,恍若昨日重来。
直到陈妈唤她该去学校了,眉才笑着出了房间。如果不是要赶着去学校,她想她
会重温当年雪地里的梦,印上贤的足印。

  眉的喜悦中还杂些丝丝的担心。贤会认出她吗?贤还会记得她是又聪明又好
心的眉小姐吗?眉踌躇着,最后想到,如果是当年一样地打着伞,如果是当年一
样的衣裳,贤一定会认出她吧。她打定了主意,开始安心地等待上天赐她一场重
逢的雪。还好是冬天,等一场雪也不是太难。那么久都等了,还在乎一场雪吗?

  眉没有等太久。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电台里娇慵的女声报出,今夜有大
雪。眉一展颜,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件蓝色棉旗袍。陈妈笑着进来了,捱在
眉身边看着眉试那件旗袍,说:“眉小姐,有喜事呢。”

  眉转动着打量镜中的自己,时光飞逝,她神色间的纯然依旧。眉心里只想着
明天重逢的喜悦,口中不在意地问:“是什么好事?”

  陈妈说:“还记得以前住我们对门的那个贤吗?我前几天就看到他路过,几
年不见出息多了,走路都是军官模样儿挺挺拔拔的。这么多年了,我一个做下人
的也不敢上去认。刚才邻居张大妈告诉我,贤明天结婚。这孩子我一向看着就好
…”

  眉怔在了当地。陈妈犹在唠叨个不停,“听说贤要娶的姑娘,是他以前的同
学。他去参军的时候,托她照顾他妹妹。那娘娘自己家里还有老人,还要照顾贤
的妹妹,那么多年,也真不容易啊。”

  眉回过神来,轻轻道:“嗯,那也是合该如此了。”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开了看时,是眉的一个女同事。那同事的一个朋友
诚实厚道,暗恋眉好多年了,托了过来说媒。陈妈在边上听着,为小姐的终身着
急不已。眉神色间有些凄然,沉默了半晌,还是拒绝了。眉送同事出门时,陈妈
在门边听着。仿佛同事在问为什么,眉依稀地说,若嫁了他,心里倒没有这个人,
是一生负了他。这种事她做不来。

  眉送完同事回来,楞了一会儿,对陈妈说,我这一辈子许是不嫁人的了。就
这样过,也很好。陈妈偷偷地抹了抹老眼,不明白小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也知道
没法儿劝。

  窗外,雪已经轻轻柔柔地飘了下来。

  

  尾声

  贤的喜车在鞭炮声中开了出来。

  新下过雪的街道,银装素裹。坐在车里的贤握着身边新娘的手,望向窗外。
蓦地,前面一个女子的身影吸引住了贤的视线。一柄油纸伞,一身蓝色棉旗袍的
风痕。

  贤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痛了一下。身边的她轻轻问,贤你怎么了?贤回过神来
笑一笑道,没什么。

  喜车掠过那个人影,渐行渐远。银色的天地间,只有那一个蓝点,渺小,孤
单,仿佛凝固般伫立着。

  2002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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