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会儿,刚离开家,才知道人原来这么麻烦——一天吃三顿饭!有一段时间课特别紧,那边食堂已经开饭了,这边电数老师还在不紧不慢画她的线路图。心里这个急啊,后排两个饥饿的同学已经开始讨论要吃掉两个馒头,一汤两菜的宏伟计划。我听了,心里非常可怜他们,这个时候再去打饭,汤,大约真的是一清二白啦,他们此时的计划,是画饼充饥。 每天中午,排在队伍的最后,看着那些已经开吃的师哥师姐,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总要默默地祈祷——让我变成骆驼吧!然后惨兮兮地捧回一盆白菜汤。还好就是下午没课,这样我们就可以早点儿去排队,四点半开饭,我们常常三点刚过就直奔食堂,把饭盆摆在打饭的窗口边上,然后开始在食堂溜达,一直到我们把墙上贴的标语、准则都背熟了,才觉得有点儿浪费时间。打那以后,每次去食堂我们都带上一本书,饭盒一摆,书本一摊,满食堂的书香饭香,真是锦心绣口悠哉美哉。此举既能吃到美食,又不浪费时间,立即被许多大一的“难友”采用,也成了一道风景。 北方人生性肚量大,无论脾气、饭量还是酒量。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南方的男生要了半勺炒虾,轮到我,我看看了大师傅的小勺子,非常痛快地说:“来两勺吧!”人家惊得目瞪口呆,我在心里还非常委屈,因为在家里我可以一个人吃上一小盘——当零食吃。 我因为爱吃苹果,所以家里人总是成箱成箱地给我送来,有一回,一口袋苹果放到角落里,忘记吃了,其中的三五只因为体质差,渐渐腐烂了,大约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臭’”,我们竟一直没有发觉,直到学生会的同学检查卫生,打开门,有一个男生立即说:“好香的酒味儿!是什么酒,有点儿水果味儿……”他哪里知道,这可是天然发酵的苹果味儿啊! 有同学酷爱中文,枕旁总放着一本《红楼梦》,每夜细细研读,看到精彩处,常常要念出来给大伙听听:把茄子刨了,只要净肉,切成钉儿,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炸,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爪子,一拌——等她念完了,我们方舒了一口气。她不肯罢休,说,还有呢,松瓤鹅油卷,胭脂鹅脯,肥美的秋螃蟹、庐雪亭的烧鹿肉、豆腐皮儿包子、玫瑰露、杏仁茶……后来,又读《金瓶梅》,跳过那些脸红耳热的字句,专拣馋人的段落细细读来,“糟鹅胗掌、腊肉丝、木樨银鱼片、劈晒雏鸡脯翅儿、鲜莲子儿、新核桃穰儿、鲜菱角,还有,彩漆方盒银镶雕漆茶钟里盛着用酥油白糖熬的牛奶,滚热香甜”,直听一个寝室的人饥肠辘辘,半夜三更,大家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找吃的,害得她陪上许多当作早餐的香脆饼干。 遇到食堂的饭菜不合口,便想起家里家常菜的美味,每个人都以“我妈妈做的某某菜”当开场白,这样的议论虽然热闹,可惜是徒劳的——我妈妈做的红烧茄子,我妈妈做的木须柿子,我妈妈做的水煮肉片,我妈妈做的鸡蛋炒饭……算了算了,我不要听,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把如何把这份麻辣豆腐白菜汤填到肚子里,补充一点可怜的热量。 每次开学我们都特兴奋,不光是因为分别了一个假期,还有一点就是可以品尝到天南地北的风味美食——天津的十八街大麻花香酥可口,集中了桂花、百合、松仁、冰糖、黑芝麻等好些精细华美的味道,有一种典雅贵气的感觉,咀嚼起来声音极美,仿佛是“玉碎”之音;四川的辣子酱占全了麻辣香三味,看着湖南、贵州的同学神闲气定地吃辣子酱的模样,我非常羡慕,因为我吃了之后要马上喝凉水来冲淡那麻辣之气;北京的烤鸭、荷叶饼非常大气,天生带了帝王的气派,让人见了便要伏首称臣似的;延边的打糕又甜又软,颜色白嫩,非常干净诱人,而且口采又好;闽南的鼠肉干,肉质细嫩,比我们平日吃的牛肉干还要美味,可嚼起来还是要三分胆量;青海的糍粑和青稞酒,凝着域外阳光的明媚和高原雨露的深情,让人欲罢不能;渤海湾的蟹酱,是用蟹、皮皮虾、海丁、海虹、小对虾捣碎加咸制成的,我们的吃法非常乡土,直接抹在白馒头上便可大快朵颐了;吃糯米糕当然要喝糯米酒,江苏的糯米糕香、软、甜、滑,配着酸甜的淡紫色的糯米酒,这两样吃食,闻其名、品其味,总透着一股江南小家碧玉、温文尔雅的情怀;最好吃的水果当数莱阳梨,个大,汁多,吃一口,满嘴的汁水溶在心里,又甜又爽,颇有“去国还乡,宠辱偕忘,海阔天空”的意境;还有高邮的咸鸭蛋,晶莹剔透的蛋青儿,闷出了油的蛋黄,每人分到一个,去食堂买一份白米饭,把油汪汪的蛋黄拌在白饭里,饭粒都被染黄了,嫩黄的米饭里裹了蛋香,可以多吃掉半碗米饭,这最朴素的小吃,有最诱人的味道。 最让人感动的,是一个广西的男生,个子小小的,身体比女孩子还要纤细,可是他,竟千里迢迢从广西背了一篓子的鲜荔枝回学校,据说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可惜,天气太热,那些荔枝非常地不争气,等他赶到学校的时候,只有几十枚身体强壮的荔枝挺了过来,算是北上成功吧,其余的全部被他弃尸荒野。北方的同学一面大啖硕果仅存的几枚荔枝,一面骂他暴殄天物,为什么不借给杨贵妃驮荔枝的快马来用用。 寝室里有一个女孩子,男友得了胃病,听说吃粥可以养胃,于是,她就置办了全套的锅碗佐料,用一个电饭锅在寝室偷偷给男友熬粥,非常地勤快,早早尽了贤妻的责任。每天天未亮,她就早早起来,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晨光,洗米点火,细细地熬起来,米刚熟的时候非常地香,熏得整个寝室又温暖又香,非常地馋人,于是,她的那锅熬给男友的粥,常常还未到她男友的胃里,已经被我们剐分了。那女孩子是我们寝室最早嫁人的一个,夫唱妇随,恩爱如初恋,也许有那碗粥的一份功劳吧! 那时候没有男友,所以享受不到饭来张口的待遇,又偷懒,不肯辛辛苦苦地去食堂打饭,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的快餐,面包、方便面,还有火腿肠,因为那时吃得太多,所以,到现在,这些东西是轻易不碰的。 同系有个极爱吃面包的人,我见过那吃相,简直惨不忍睹。本是松软膨大的一块面包,被包裹在漂亮的玻璃纸里,咖啡色的微焦的酥皮儿,点缀了星星点点的黑白芝麻和丝丝缕缕鹅黄色的椰容,若这样咬下去,吃到肚子里,真是赏心悦目,锦心绣口,可是他,把那一大块面包攥在手里,捏,不停地揉捏,捏实,握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圆柱形,回复到面包的本来面目,看他这样的遭踏东西,真是难以下咽,可是人家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佩服,靓也罢,丑也罢,只剩一个爱字! 那会儿我们特别爱吃方便面,简单方便,而且味美。尤其是冬天,干冷的北风夹着细碎的雪,连干枯的树枝都瑟瑟发抖,泡上一袋方便面,就那样捧着饭盒,围在一起,聊天儿,吃面,热气腾腾,热热闹闹,直到鼻尖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吝啬地喝净最后一口热辣的汤,一个冬天下来,几乎吃遍了所有牌子的排骨面、牛肉面、海鲜面,其味无穷。 后来,我们被告知常吃方便面的种种坏处,于是慢慢热衷于校园内处那几家小餐厅,味美而价廉。 “齐天乐”是一家馅饼店,馅饼做的没的说,每次我们在交了钱,领两个同样的油汪汪的小铁牌,然后再把小铁牌往旁边的窗口里一递,隔着窗子看那个胖胖的阿姨把浸了油的饼放在一个大大的铁锅上烙一会儿,用盘子装了,递给我们。笑嘻嘻地接了盘子,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直吃得两瓣嘴唇油汪汪的。期末考试快到了的时候,我们手忙脚乱地上机编程序,常常赶不上食堂的晚饭,于是,我们中午就告诉胖阿姨给我们准备好晚餐。下机后,一拥进热气腾腾的小店,胖阿姨就把油汪汪香喷喷的馅饼端上来,看着我们吃完,然后一定要我们每人再喝一碗热茶,说是“刮刮肠子油”。我们捧着白磁茶碗,听着胖阿姨絮叨叨地讲她在新疆当兵的女儿,那时,窗外刮着阴冷的风,雪片萧萧地落下,而炉火旁,围在胖阿姨周围,竟让我们这些身在异地的大孩子感受到了一份浓浓的母爱。 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去“东方快车”吃冷面,“东方快车”是一家蛮正宗的朝鲜冷面馆,刚开张的时候,佐料特全,一大碗冰凉凉的冷面上放着几片鲜嫩的牛肉,细细的黄瓜丝,翠绿的香菜,鲜红的辣椒末儿,还有好些黑芝麻。后来过了一个夏天,我们再去时,发现冷面汤里只剩下零星的几粒芝麻和香菜叶儿,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问:“牛肉呢?——”而且故意把“呢”字拉长了好多,把店老板弄得一脸尴尬。 “学子村”刚开张那会儿,几乎满校园的海报栏里都贴满了写了“学子村”三个大学的海报,用瘦金体,非常地忧郁,有浓重的怀旧的意思。据说学子村真正的老板是理学分院已经毕业的学生,果然,在“学子村”看似简陋的布置中透出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尤其是斑驳的墙壁上那把破旧的老吉它,望上一眼,让人难以抑制心中的忧伤。“学子村”有一道“套菜”非常有名,大家都管那道菜叫“分手菜”或“分离(梨)菜”——当然不是一般意义的分离,是校园情侣最后的晚餐——菜如其名,这个菜,每年七月毕业生离校的时候,点中率特高。两份蛋炒饭、一碗鸡蛋汤、清白的小葱拌豆腐、清炒苦瓜,另有一盘,是一只切成两半的雪梨,如此分梨,意味深长。只有象牙塔里藏得住风花雪月的浪漫,流泪也罢,悲伤也罢,脆弱的爱情真的是不堪一击,到最后,只有一个无可奈何的结局。 零零星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曾经挤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一起凑钱吃“大餐”的同学们已经天各一方,所有热闹的场面都已经成往事,不堪回首也罢,耐人寻味也罢,到底是走过一段岁月,长一份心事。 不知道,那些天涯海角的同学是不是还记得那段日子,寒冷的冬日,我们一起在雪地里大嚼硬邦邦凉冰冰的雪糕,太阳如火的夏日,我们拥进小店要一碗冷面,再拌上红红的辣椒油,直吃得满口辣辣的香。 有机会品尝到从前在旧环境的吃食,常常有人说,“咦,没有旧时的味道”,或者叹一句“时过境迁,物事人非”,非常有诗意的叹息。 其实,不是味道不如昨,只是咀嚼的时候心情脾气变了。那时的味道是简单的,而今天的吃食里加进了太多的调料,比如,金钱、名利、地位、你争我遂,还有忿恨的心情和挣扎着想要出人投地的欲望,不信,试着去除这些,再尝尝,还是不是当初的旧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