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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师兄,你拳里的境界,怎么好像退步了?”
美国中部,一个小镇的草坪上,晨雾缭绕。老谭带着一帮华人男女在打太极拳,正似已进入浑然忘我之境,耳边却无端响起了小师弟讲过的这话。
老谭微挑眼帘,扫视周围一眼。一切都还是那般宁静,近二十年来始终如此。自己的心境,又有什么理由会改变呢?
小师弟人在加拿大,两人当年一前一后出国,至今保持着每年必见一面的交往,说起来就得算很频繁。
三年前,老谭在周末专程飞去看他。二人见面并不多言,先各自打上一会拳,倒也像种独特的仪式。
随后师弟便讲出了这话,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同时还打着自己的拳。
当时老谭也看似没受任何影响,仍将拳势一直打完,气不长喘。然后徐徐问道:“何以见得呢?”
师弟一笑:“道可道,非常道。总之你心里,一定是多了些挂碍。”
老谭无语。师弟此后也不再提及。只是,每当清早,老谭再次操练起来时,便总仿佛有师弟在旁感觉着自己,欲言又止。
嗯,挂碍。老谭摇摇头,依旧只管以随心所欲之态,将拳势一直铺展下去。太极打到他这种层次,就无所谓什么套路了,而完全可以想怎么打怎么打,意动而起,意尽而止。东方文化的无可言喻之妙,尽在其中。
身后跟随的这帮男女,女多男少,基本都是ACT(美国高考)考前补习班的学生家长,老谭给他们的孩子辅导数学。说起来,尽管美国也有所谓的高考冲刺,但比起国内的应试教育,简直差到了天上地下。在国内,一个中学毕业班的老师,往往都已牛到了不可名状的地步,因为即便你高官大款,博导院士,也要指望神明般的老师,将自家孩子点化成佛。而老美则永远一副放任自流的派头,随便孩子怎么发展,用功的便用功,玩闹的便玩闹,既不会耽误天才,也不致浮夸废物。但这在华人家长们看来,却无疑断断不可容忍。于是便自发组成中文学校,周末租个教室,给老谭之类教授们一个赚点小外快的机会。这要在国内,老谭恐怕也不敢去碰中学生的功课,但美国教材的层次浅,随便一划拉就能拣起来,也就权当出来散心。
上完自己的课,候在外面的家长便拉老谭继续教拳。看来陪自家太子读书是华人的天性,哪怕自己牺牲再多都无所谓。但在教拳方面,他们可没半点付学费的意思。这又该算一条华人特征,还没到为休闲付费的地步。而尽管不愿交钱,却还是形成了习惯,像今天这种并非老谭上课的周末,也自动聚拢来,随他一起做健身运动。
老谭倒不介意,就当是买一送一呗。反正他从来也都是只打自己的,随别人跟在旁边怎么模仿。开始还有人嚷嚷说,谭先生你得一点点的教我们呀。老谭便道,嗨,都是中国人,一看就会,跟着我多打打就行了,我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自然最好。家长们便不再有要求,只管跟着瞎比划,估计也是没交学费缺少底气。美国人在这点上就不一样,你要给他什么东西不要钱,他一定会怀疑你的动机,只有交了钱,他才理直气壮。
不知在这些准弟子们眼中,对老谭这种看似毫无章法的拳路,是否也会怀疑他的不正宗。但老谭更不介意他们怎么想,一堆混沌不开窍的脑袋,还怎么对其深加引导!何况这些女人中也没个能看着顺眼的,从而更泯灭了最后一点赏心悦目的可能。也真是怪了,莫非来到国外的女华人,只有丑得没法在外面混了,才甘心在家相夫教子?
曾经,倒也有过一个相貌不错的,甚至很像记忆中的一个人。不过也正因为太像那个人了,便也令老谭打消了与其深度交流的念头。大概,这就该算是前世无缘。
一段拳打罢,老谭微笑着点点头,扫了男女们一眼。此种神情,在一些搞社会科学的华人中有个很人文的形容,叫做冲淡平和。唉,让一个昔日再牛气的人来到美国呆上一些年,也就冲淡平和了。
今天老谭多讲了几句话。他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国一段时间,暂时不能陪大家打拳了,很抱歉。”
一小片唏嘘声。有个胖冬瓜样的女人脱口问道:“那你太太呢?也一起去吗?”
不待老谭回答,立即有人接上了一番叽喳,大意为:“没错啊,老公回大陆,一定要太太跟着的。”“某某太太前不久就是辞了薪俸不薄的工作,陪先生回了大陆,连孩子都停了这边的学业,一同带回去了。”“大陆目前的诱惑太多了,人都说,要一个男人回去两年还不离婚,简直都不正常。”“哪用得了两年啊,半年就该出问题了。”“可不是吗,以往公司里派员工去大陆,做首代还要再三推辞,现在让他们去个下面县里的小公司,都还求之不得呢”……
老谭不语。看家长中的几位男性,基本都不表态,顾左右而言他,而女性却无一例外,尽皆情绪激愤。至于吗?
不语了一会,他终于点头离开,顺便道:“先走一步了,我要赶飞机。”
2.
老谭拎着行李,锁上房门。最后扫一眼院落,草都长老高了,这段时间一直没心思修剪。大概也是觉得,反正要离开半年,剪也白剪,就干脆不管了。
想起曾在《读者文摘》之类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字,是一个人回忆自己父亲的,其中有细节说,自幼跟父亲的交流似乎总是很少,到外地读书后,每次给家里打电话,若是父亲接到的,便会马上说,我叫你妈妈来。有时家里的来信中父亲写上几句,也无非是“没有你在院子里踢球,我的草长得很好。”刚读到这句话时,老谭立即鼻头一酸。
唉,我的草也长得很好,只可惜没有孩子在上面跑来跑去。
儿子现在上大学了。假期也只是来陪老谭两周,然后还要到他妈妈那边去。
但老谭并没离婚,目前只能算是分居而已。这或可用到一句时髦的话,叫懒得离婚。一开始,是她坚持不离;接下来,是老谭也没了追讨旧账的激情。于是她便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公寓里,而他独自住着这个占地半英亩的宅院。平日偶尔通个电话,谈点孩子的事,以及双方的家里又提及什么事情了,通报一下,也便于统一口径。毕竟在国内亲属们心目中,他们还都是已在大洋彼岸落住了脚的成功者,私下的鸡毛蒜皮,又何必让更多人大惊小怪呢。
老谭拖着行李走到院门前,又回身看了看那幢小楼房。这套房子在美国说起来算不了什么,若放在国内,还是值得吹嘘一下的。要按北京的市价,上千万总不为过。这就该算是闯荡美国二十年的一项标志了。
天上开始有点落雨,扑面凉意袭人,远处草坪上闪动着星星点点水珠。来到门外才发现,路边树下已停着一辆小车,车窗后是华人同事小杜的笑脸。老谭忙道:“不好意思,方才去打了会太极拳,回来迟了一点,让你等了。”
小杜笑道:“老谭你还真悠得住,马上赶飞机了,一早还有心思去打太极。”
老谭心话,就这样师弟还说我境界退步呢。
3.
小杜送老谭去机场。华人间一直有这种互助风气,小到理发,大到修房,总会有人挺身而出,弘扬雷锋式温暖。尽管,谁也都是能不求人尽量不求人,但说来也是没办法,这类事你若打算按市场价请个老美来服务,换算成人民币能气得吐血。譬如打车,起步四块五,每英里一块五,当然都是美刀,跟国内有法比吗?这要去个远点的机场,花的钱都够飞到太平洋一小岛上去了。可见好风尚的建立并非源自素养,而更主要是被逼无奈。在国外挣了钱不花,可以算是称钱;一旦花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了。
路上没多少车。在这种老帝国主义的野外,绝难见到发展中国家那么繁忙的车水马龙。放眼望去,路边到处都跟国内刻意建出的度假村一般,当然,比那还要好得多。生活在这里,就等于天天在度假。莫非这也会令人不满足吗?哼,世上还有比这儿更舒服的地方呢,北欧。但据说那儿的精神病患者及自杀者也比较多,可见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本身就是最大烦恼。这里边,是不是也可说有点禅?
老谭在车上拨了下徐南的手机,通了,但没人接。国内正是晚上,这小子一定又在花天酒地。
到了机场,小杜招手而去。老谭办过手续后,找个地方坐下。再拨徐南,接了。一听他就是刚喝完,大致描述说,方才是在跟个姓江的——就是徐南从前呆过的一个咨询公司的老板——一起吃饭。饭后从酒店出来,老江的车却犯了病,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老江硬着舌头连声边“操”边解释,理由是自从在外地加了回乙醇汽油之后,这破车就隔三差五闹罢工,看来玉米这玩儿到哪儿也是粗粮,想顶替石油做原料,终究还是冒牌货。徐南便安慰他说没关系,咱们打车回家还更安全不是?就你这状态开车我也不敢坐呀。老江倒不犟嘴,反而安祥微笑。这是他的好处,即便搁别人身上再好用的激将法,到他这里也一概无效。反正只要不是从他兜里抢钱,你说他有啥毛病他都不上火,还会大有赞赏你眼力超凡的意思,难怪人家总能不断进步。结果刚来辆出租,徐南就将老江塞了上去。边摆手告别,边觉着脑袋似乎也有点大。待出租看不见了,才忽然一拍屁股,坏了,包还在他车上呢。尽管里面没多少钱,方才吃饭也就没带下去,但眼下的问题是,徐南身无分文了!
老谭乐得直抖。平日俩人就总这么汇报得事无巨细。忙说,你还不快给他叫回来?徐南说算了,不折腾他吧,又不是真就离他不行,留着当个明天的段子也好。老谭问,那你咋办?徐南道,我这不正琢磨该找谁来给我送钱吗?老谭道,那你先琢磨吧,你不会是手里一大堆准备倒贴的,不知该把机会给谁好吧?徐南道,那倒不会,我还是很单纯的,至多也不过喝点软饮料而已。老谭道,那就把这机会给你老婆,并不丢面子,还挽回点情份。徐南说,拉倒吧,我躲她还躲不及呢。老谭最后说,顺便告你,我马上就上飞机了啊。徐南忙问,你哪天能到我这儿来报道啊?老谭便推算说,落地后,还要先回趟老家,然后才能去M市,主要见你顺便也正式开始M大学的工作。徐南马上打断他说,拉倒吧,你见我才是顺便呢,要没M大学的事你这趟能回来?那就明儿起随时跟我保持联系吧,过几天我说不定还要出差呢。遂停了通话。
徐南是老谭的大学同班同学,当年关系极度密切,但毕业后失散了一些年。毕竟没有手机的年代里,单靠写信来保持联系太难,何况老谭在海外还折腾了好几个国家,徐南在国内的单位也换得挺勤。去年老谭回家奔丧时才知道,徐南竟一直在M市工作,两人的联系随即恢复起来,每打电话聊起来必超一小时,都是老谭从美国打给徐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内打过去是每分钟好几块,美国打来则是每分钟1.5美分,帝国主义误导人民浪费通话时间的手段实在险恶。
4.
飞机上。老谭朝窗外看去,海天无垠。想当初,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就一头扎到了美国,然后稀里糊涂居然就这么多年。要说起来,如今的人轻易就能在天上这么挪来挪去,也就难怪会对世界以及自己的存在有种不真实感。
也是在这条航线上,家里还给自己送来了一个mailed bride(邮递新娘)。置身最现代国度的人,居然以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完成婚配,分明也就注定自己不可能西化得彻底。当然,“邮递”的形式说来倒也挺酷,但内核却是十足的父母之命。猝然闯进现代社会的中国人,做出的事往往就这么荒诞。
身旁不远处有对华人夫妻,女人很机警的样子,一脸浓妆勾画出剑眉厉目,随时扫视四周,活脱一个干刑警的好材料。男人则很淡漠,懒洋洋似睡似醒,分明已在长期家庭厮杀中积累了大量举重若轻的实战功力,老婆再机警,他也已视若无睹。
清早那些女家长们议论的内容,老谭其实早听说过。无非随着今日国内经济的发展,到处充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机会与诱惑。同时,贫富悬殊的加大,失业就业压力增加,也给社会带来了许多色情元素和道德问题。你不得不承认,今天国内在某种程度上已是相当繁荣或浮华。二十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才能看到的灯红酒绿,如今在内地大小城市比比皆是。入夜时分,大街小巷、城乡结合部、旅游观光主干道等地的娱乐场所,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美女云集,皆足以令人心神不定。
记得当年在国内时,总以为国外就是花花世界,性自由性开放,满大街性感女郎。当老谭真正来到美国后,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如今不少朋友来美国考察观光,也并无特别的新鲜感和震撼的心情,有些人更是对美国的高楼大厦不屑一顾,吃喝住行更牢骚满腹。可不嘛,随着时间推移,世代变迁,中国的大进步和美国的小踏步,逐渐缩小了两国的差别,加之能到美国来公干和旅游的国人,大都属于国内富裕阶级,也难怪他们对美国的感觉不那么良好。
有回老家的小时同学吴凡来了,陪一帮地方官员公费旅游。专程带几个企业老板绕了个大弯,跑到老谭家吃了顿饭。然后摇头感慨道,要说你们这儿吧,也就居住环境那是真没的说,但每天过的这日子啊,可真让咱中国人受不了,吃喝玩乐全都找不到感觉呀。嗨,你说这不是给资本主义丢脸吗?
问起缘由,敢情他们在跟洋人谈生意时,天天不是洋餐就是中式快餐,让这帮人简直嘴里淡得出鸟!后来洋人把他们交给了一家华人旅行社,一个地方倒卖给另一个地方,更是天天起五更爬半夜,吃不好睡不好,一盆水煮一堆菜帮子也算一道菜;说起来住的是五星级酒店,但床铺至少有20年历史了,睡得腰板儿疼。还有人抱怨说,有个在美国的大学同学,上次回国,我们那真叫一个高接远送,热情款待,天天酒肉,夜夜歌舞,可如今来到他的地盘了,竟然说不好请假,连个面都不照。还有个叫美中什么交流协会的,回国参加我们那儿的招商引资活动,好吃好喝好招待,后来也没了音信,来这里一打电话,嘿,您拨的电话不存在!更有人愤愤不平,非去美国大街上找地儿唱歌不可,结果偌大一个歌厅里就一个老妈子模样的小姐,几个台子串,一晚上没打几个照面,每人也要付几十块的小费。
当时听他们几个发牢骚,老谭只好苦笑,说你们也太不了解美国国情了。你们是什么人啊?中国的上流社会分子;我们呢?也就这儿的民工,我们容易吗我们。就说你那大学同学,你以为这儿上班可以喝茶看报聊天啊,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一年都不请一天假,孩子病了老婆高烧都要挺着。再说美国的酒店,这儿都是私家开的,床铺必须睡到不能睡了才换,你以为跟国内似的,今天买,明天换,今天盖,明天拆,即循环发展了经济,又湮灭了贪污腐败的证据?还有,你们来这儿还惦记什么唱歌啊,那不是闹笑话吗?国内的小姐那是情愿拿下贱换钱,美国这边的人权法规那么健全,能让你凭两个臭钱就见了小姑娘想摸就摸吗?你找死啊!
最后对他们说,美国这破地儿吧,特别适合两种人来,一是极有才华的精英,这儿能让你将才华发挥到极致;再是极能吃苦的劳动人民,来这儿干同样的脏活累活,保证能比在国内赚到更多的钱,而且他们也在乎这个。但像我们这种原本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还真不该来凑这份热闹。不过好歹有一条,孩子们喜欢这儿轻松快乐的环境,我们也就继续将这种鸡肋角色扮演到底吧。
结果同胞们皆一脸同情慨叹神色。
进而也就可以理解,如今的华人乃至非华人,都多么渴盼着杀向中国。不像前些年了,一有要去中国出差的业务,总是你推我,我推你,以为那是受苦的差事。而现在,别说去做“首代”,就是去干个技术支撑的工程师,都恨不得打破头。为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现在去中国,是工作,是赚钱,也是享乐。再也不会为找不到出租车而犯愁,为住不到好的酒店而闹心,为找不到洗手间而内急了。只要你小有职位,只要你人在外企,只要你有点权力,只要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你就大有可能天天吃香喝辣,美女作陪,桑拿按摩。这其中的关键是,在国内你无论去到哪里,总会有人对你宠着,捧着,围着,是人谁不喜欢这口?而在美国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点。老谭听过一次李政道的报告,台下一共二三十人,还多是华人,听完后各自拎包便走,我们的诺贝尔大奖得主也同样自己收拾好东西,出门打道回府。这要换作在国内,了得吗?起码还不来个副市长台下一坐,随后跟上个晚宴,沿路还得摆满鲜花。
这也就难怪回去者全都乐不思蜀。杨振宁那岁数了,都要一猛子扎回国内养老,顺手还找回了人生的又一度春天。这要是在美国,呵呵,想去吧。
用徐南的话说,你们这些海外赤子,在资本主义的冷漠环境下,全都快给憋疯了。
后来吴凡还在酒后拨来电话,老谭忙要给他拨回去,他不屑道,这才多点钱,我跟你说兄弟,赶紧回来找我,我让你把中国男人能够享受到的全都体验一遍。
唉,河东河西。
眼下,用同事小杜的话说就是,素来心如古井的老谭,也有点绷不住了。其实不过是轮到了六年一度的半年带薪休假,靠了老同学费宁,居然联系上了母校的一个做访问学者的活。在老谭而言,主要还是为找点比较带劲的事干。六年前的那次带薪休假,就没找到啥大活,只好兼了几份华人辅导班的课程,又在家里憋出了两本英文的太极拳书,如今正搁在亚马逊网络书店上卖呢,虽销量平平,但好在属“长销”类型,卖上一百年也不过时。看来如今干什么都离不了“卖”,无论写书还是休假。至于此行有没有小杜暗示的那层意义,老谭倒也没法解释。即便想说自己什么别的都没想,但人家会信吗?这么解释有意思吗?嗨,只能一笑了之。
5.
北京下飞机,转机,再换成大巴。老谭在长途汽车站买了个手机卡,装到去年在国内用过的一部手机上。
先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妹妹接的,说会到车站去接他。随后上了车,他靠在座位上拨通徐南,汇报说已行驶在祖国大地上了。徐南说你傻呀,买个外地卡一路漫游着打过来,等你到家这卡也该报废了。老谭说嗨,先找找感觉嘛,到家再换。徐南说,你要把两国有关商品的性价比搞清楚,凡是有关物的消费,都有必要留到美国进行,比如打电话呀,买房子买车呀等等;而凡是有关人的消费,才有必要在你亲爱的祖国进行,例子就不举了,留着你这半年里慢慢体会。老谭大笑,搞得邻座一个女人直冲他斜眼。
老谭顿觉自己有点失体统,这要再让人知道了身份,岂不都有给赤子丢脸之嫌?不过侧耳又一听,满车上到处都有人在打电话,个个都比自己能嚷嚷呢,而且还好像多半是在谈生意,也不怕泄露商业机密。大概国人对自己能参与一宗商品交易都有一种自豪或优越感吧,那起码证明自己能驾驭一部分资源。想到这里,老谭释然地往后靠靠,也瞥了身边的女人一眼,心想我这叫入乡随俗,我都回到家的人了,有什么好装的。
耳边听徐南直喂喂,令老谭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忙解释道,哦刚才信号不好,现在可以了,你正干嘛呢?徐南说,一个人坐在个咖啡馆里。老谭不解道,怎么?被网友给放鸽子了?徐南道,嗨,是老板,约我过来谈了会话,然后她有事先走了,我的牛排还没吃完,就多坐会儿。老谭道,就你说过的那女老板?徐南道,可不就她吗,总跟置身曼哈顿似的,恨不能每句话都夹上个英文单词,业务推广不下去了就请下属喝咖啡,好像这就他妈人性化了。老谭笑道,不过她到了你这儿,就没有发展点其它事情的可能?徐南道,还别说,她这口配你比较合适,回头找机会让你们认识一下,两个大海龟,保守估计成功率也在八成以上。老谭又笑。
再问,哎你昨晚上后来怎么解决的?徐南道,很简单,打电话给个女孩,说苍天呀,大地呀,我现在一无所有了,连打车的钱都没了,你这爱心姐姐能收留我吗?然后就打车去了她那里,她拿钱下来赎人。老谭道,是你说过的那个市调公司的小业务吧?徐南道,人如今也是业务经理了,回头让她给你介绍个她公司做外商业务的小孩,你随便拿英文跟她侃上一段,管保立马晕菜。行了,全都留着回头见面再细说吧,你还真打算把卡打光啊。老谭只好收了线。
徐南说的那女孩叫乐乐,以前电话里没少提及。老谭了解的资料大概是,乐乐在联系调查业务时认识了徐南,跟他做的企业咨询正好配套。一开始,她颇有以美人计拉徐南下水以骗取业务之意,徐南正好将计就计,并以种种“真才实学”将其狂砸不已,令她以为遇见了传说中的大师,终导致假戏真做,生米成了熟饭。俩人一起这么混着有两年了,但将来如何发展还没个准谱呢。看来老同学徐南如今在国内的生活模式,已跟美国男女们基本接轨。
徐南的婚姻状况是这样,跟老婆已办了离婚手续,但还住一套房子里,而且还很可笑的瞒着包括孩子在内的所有人,表面仍一副家常夫妻模样。这也该算一种中国国情。有时跟老谭在电话里聊起来会说,瞧咱们哥俩,一个分居不离婚,一个离婚不分居,还真是各具特色。不过在这两种模式中谁更占便宜的问题上,两人存在着严重分歧,都认为自己很亏很无奈。
6.
回到家里,已是中国的深夜。美国周六上午出发,中国周日晚上到达,但自己度过的时间却只有差不多一整天,那另外半天到哪儿去了?为此曾有同事开玩笑说,从中国飞到美国会延长生命。
妹夫是个很壮实的男人,也做点小生意,从他开的车型上看,日子应该还过得不错。老谭很为妹妹欣慰。
母亲好像又瘦了些。起身在他身上拍了几巴掌,便又被扶着坐回到沙发上。老谭一刹那间颇有种想趴到地上给母亲磕两下的冲动,但终究没做出来。倒不是觉得那样太像影视剧,而是他一直不太习惯过于夸张情感。直到去年面对父亲的遗体及陵墓时,他才学会下跪磕头,但跟妹夫他们相比,终归还是显得不够自然。大概在家乡人眼中,自己已活脱一个不伦不类的假洋鬼子了。
因为这次分开的间隔时间并不长,平日又少不了打电话,大家倒也不是太激动。匆忙收拾出饭菜来让他吃,老谭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天光坐着了,飞机上也吃了些,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是喘息。
母亲便催他歇着,嘴里说,现在方便多了,说回来就回来,哪像早些年,一去就是十年不照面,孙子都上学了还没让我们见过。老谭不由心头又是一撞。
妹妹和妹夫也回了他们的家。自家里这幢老房子,平日只有母亲住,但妹妹的孩子会在每天放学后过来吃饭,也算是让母亲有点事做。妹妹曾要她搬过去一起住,她说你们反正也成天忙生意不在家,我过去跟在这边有什么两样?去年老谭也曾想带她去美国,更遭到断然拒绝,说的是,我还不知再活几年呢,飞那么老远,回不来了怎么办?老谭遂无话可说。
肯定睡不着。在飞机上一直就昏昏沉沉的,再说不还有个时差吗。老谭待母亲睡下后,便推门来到外面的街上。
小时这里曾是一条巷道,两侧是机关家属院。如今一间平房也找不到了,已改造成一片小区,连当年的一棵树都没留下。母亲如今住的房子,便属于“拆迁补偿”所得。老谭以前回来,也曾竭力想从眼前的楼群中,辨别出昔日自家住处的方位,却终归徒劳。或许,这总该算是生活进步的体现,自己的怀旧情绪里不无矫情,有点类似旅游者希望某地居民还都住在破旧的古建筑中一样。
老谭呆呆打量着眼前霸道而麻木的灰色楼群,眼前浮现出这里的昔日模样。那时的小巷里,麻石铺道浓荫蔽顶,清早推开院门出来,巷口处白雾茫茫,不时有老翁拄杖敲着石面笃笃走过。小巷两边的院墙都高及屋檐,墙壁锈满青苔,墙头长着杂草。院落里长着粗大的梧桐树,树下走过许多孩子的童年。
曾有过一个多雨的夏天,那时的谭若松同学年仅十四岁。
雷声隆隆之下,雨水淋漓之中,强迫自己埋头功课的小谭同学,不意间碰到了身上的某个地方,突感奇痒难忍,禁不住要继续摆弄下去。随后他就进入了一种天翻地覆般的昏迷状态,半晌才慢慢清醒过来,眼前竟是一摊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从来没见过。他纯真无邪的稚童岁月就此宣告结束,面对着宇宙间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极度恐慌、极度羞愧地步入苦难的青春时光。
他开始失眠,睡懒觉,若有所思地散步,同时自言自语。一天天彷徨无措,萎靡困顿,一切都如梦境般恍惚着流过身边。他时常在门前的胡同里走来走去,神情与步伐的迟缓程度都与其年龄不符,不时有路过的人直看他。
进而他开始关注身边最熟悉的一个女孩,就是邻家的蓝蓝,一名学校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蓝蓝每天都坚持早起训练。天完全还黑着,马蹄表就残忍地响了,连隔壁的小谭同学都听得见。小谭还仿佛能看到,蓝蓝在表响后依旧躺着不动,脑子里分明在跟自己商量,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她妈则在另张床上说,别又睡过去了。她便嗯一声。少顷她妈又说,不然就别去了,那么累,现在兴学数理化,干体育不吃香了。话音未落,蓝蓝却立即霍一声坐起来,下床拉门就走。
她练完回来时,小谭才起床。她通身汗湿,几绺头发粘在脸上,背心短裤在身上紧绷着,勾勒出一段段柔和的曲线。从院里走过时,她至多撩一眼正在院角刷牙的小谭。她不会想到,身后有双眼睛正以前所未有的好奇在浏览着她。
她进屋后哗一下插上门,随后便传出在水中不停涮毛巾的声音。等她再出门倒水时,她同样不知道小谭此时正捧本书站在窗后,以专注的目光追逐着她。她已换上另一身干爽衣服,裸露的四肢上闪着健康洁净的光泽。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为小城人所仰慕的神童,如今竟终日满心里都是绝望哀叹。
天上一直在下雨。小谭同学终日厮守在房间,一直烦躁不宁。脑袋完全空洞成了一口大缸,使劲敲打也不过嗡嗡地响响而已。关上窗便潮闷难当,打开又招进一片片湿漉漉的雨雾。他只觉得一种无法忍受的潮湿粘滞感,许久以来就在追逐或伴随着自己。
院门轻轻打开又关上。蓝蓝打把杏黄色塑料伞从外面回来,吧唧着水在小谭窗前从容走过。她似乎总是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象走过无数人早年记忆的那些鲜亮女孩一样。她露在裙子下的小腿上肌肉发达,走动间不断凝突起两团结实的块垒。双脚起落,在积水中拔起一股股饱满的水柱。这一切都被小谭透过竹门帘点滴不漏地看在眼里,并停留着频频回闪。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墙壁,清晰看到了蓝蓝房间里的情景。她进屋后便往铺着大凉席的床上一躺,唯一做的事就是折腾一只袖珍收音机。那屋里还有一股似香非香,别处哪儿也闻不到的气味。小谭默默坐在与它数步之遥的地方,呼吸着浓浊憋闷的空气,眼前一一流过她房间里的每一器物。隐晦的天色中,它们依次闪着倦怠的光泽。她总是随便取个姿势就睡着了,而收音机仍在有气无力地一直响。这些小谭都知道,因为此前他出入那里完全跟自己家一样。但这个夏天里他去那里意外地少起来了,日子里有些东西无意间就在变化。他只是以这种沉默而稠密的意念不停抵达那里,任一种陌生的火焰日夜焚烧着全身。显然,已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一场危险游戏的发生。
那天,小谭同学走出房间的时候,天上还落着零星的雨滴。两只鬼鬼祟祟的鸽子从屋檐下的鸽笼里探头向外张望。心怀不轨的十四岁少年,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了邻家女孩的闺房。从前他心地干净,故而可以随意出入这里,但如今他却胸如擂鼓,仿佛夜半私闯皇宫大内。推门那一刹,一滴冰凉的檐水狠狠地落到他脖子上,他打个冷战。
蓝蓝果然如想象中那样,歪着胯,半倚半躺在枕头上,目光散淡,手里把玩着收音机,任一个模仿外国腔调的女演员在如泣如诉地嚷嚷,对他的到来没任何表示。他只好无聊地到处乱摸,拿起样东西看看又放下。那股似香非香的气味浓郁扑鼻,这次他又从中特别闻出了一种甜丝丝的野山果味。好长时间过去了,简直同白白过去的那么多无知的日子一样长。他终于从桌上抄起一把羽毛球拍,走进床前在她臀部轻轻打了一下。他用球拍在她臀部轻轻打了一下。一种富有弹性的震颤沿球拍直传过来,若干年后他仍能清晰地记起第一次通过器械接触到女孩身体的这种感觉。蓝蓝抬起眼睛看看他,好象是懒懒地笑了笑。他于是也讪笑着放下了球拍,转身看她又低下头去了。他坐到床边。他扳住她的肩膀,将她拉了过来。她一定挣了一下,但一定不坚决,否则以他脆弱的意志不可能承受得住拒绝。
若干年后,老谭曾问过一个据说经历特丰富的女人,少女时若是第一次被一个很熟悉的男同学突然抱住,是不是有过或者起码是想到过反抗?那女人叹口气说,怎么会呢。
7.
次日清早,妹夫开车过来,陪老谭去看父亲的墓。
车开出没多远,老谭忽然对妹夫说,再到医院去看一下吧。
妹夫看看他,没说什么,轻打方向盘,便驶往另一方向。少顷,车停在一栋病房小楼下。老谭同妹夫下车,乘电梯上楼,来到一间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里面正巧没人。床上雪白的床单没半点折痕,似乎正等着他的到来。
老谭轻扭门把走进去,房内的寂静几欲令他透不过气来。或许,在这个空间里,始终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场”,那便是父亲临终前在此徘徊的灵魂吧。
去年,妹妹打去电话,要他马上回来,说父亲快不行了。他赶紧带上孩子,星夜赶回。当时父亲已说不出话来,但双眼中闪着异常明亮的光。一见孙子坐到床边,便一把拉住了孩子的手,转而又将儿子的手拉住,六只手叠握在一起。病房里的其他人纷纷走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三人。
父亲反复抚摸着他们的手,并不时抬手摸摸孩子的脸,嘴里一再发出咝咝声,分明要说什么。老谭从地上的礼品盒里抽出一张硬纸,又将一支笔递过去。父亲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以手撑床,从床上自己坐了起来。哆嗦着瘦骨嶙峋的手,捏住笔在硬纸上写道:认真做事,清白做人。
老谭双眼中登时有种大团泪水陡然“喷”出的感觉。
父亲也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又倒在床上。
后来父亲又给孙子写了张条:去下面食堂吃饭吧,多吃点。这寥寥一行字又让老谭泪如雨下。
回美国后,他让儿子带走了那张硬纸,自己留下了这张纸条。他时常将纸条拿出来呆看半晌,仿佛能从中体味到父亲对后辈的无限眷念,无限爱怜。
自发前来看护父亲的人很多,有他以前的学生,也有下属,还有朋友的孩子。妹夫就不用说了,从父亲开始住院就一直陪护在床前。自己这个废物儿子,居然不知该怎么插手。
最后父亲走得很快。母亲为此说,他从来就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说走就走了。
老谭趴到地上,冲病床磕头。妹夫也跟着跪下。
一个护士推开了房门,但对眼前情景见怪不怪。
又回到妹夫车上。老谭说:“我这一年里吧,一直挺为那么个事而后悔,就是我爸的最后两天里,明显是不可能治好了,他就反复写了好几次纸条,希望能回家。我们却还在安慰他说,医生说了,过两天就会好转了。让他这最后一点愿望都没能实现,结果还是去世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想,要是让他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安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一定会宽慰得多,哪怕身边没有医院的这些吊瓶仪器。”
妹夫既点头又叹气:“哥,话是这么说,可谁也做不出来呀。除非农村那种没有医疗条件的地方,才会在正房中央搭起一张床,让老人躺在上面慢慢没气。”
老谭低头不语,心想,我要是在美国得了绝症,那边就是有再好的医疗条件,我也要回家来咽气。
8.
陵园里,老谭坐在父亲墓旁的石阶上。初秋的山坡上到处浓绿,偶尔也闪出几处红叶。
妹夫还带了一大包草纸,已在墓前一个临时拉过来的铁桶里烧尽。这些仪式上的事,老谭是不可能想得周全。其实他原本就不喜欢国内传统葬礼上的那些程序,尽管如今跟过去相比,已经极为简化,相当不传统了。而在妹夫这样的当地人面前,他仍似乎显得不够虔敬认真,甚至说是不孝亦不为过。
当然不孝,而且还不忠呢。去家去国,跑出去好几万里,换来什么了?得失怎么比?
老谭真希望每月都能来父亲墓前这么呆一会,不必准备什么祭品,带束花就行。陪老爸这么坐坐,也可算是对多年来父子间疏于交流的一种弥补。
交流确实太少了。自己似乎生来就有点美国人的毛病,长大就飞,不管父母。好像父亲一直可以停留在远远的身后等着自己似的,可以等自己彻底功成名就了,再回来尽孝心。嗨,扯淡呀扯淡,何为功成名就?简直笑话。而父亲也终究不肯久等自己,转眼便一去不回。
说起来,老谭与父亲之间,也算是有过一段最美好时光。
197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谭若松同学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上,正往一块画板上涂水彩。父亲抱着一摞旧书来到了树下,仰起脸冲他宣布说:“别画了,从今天起坐下来,好好学数理化吧。”
那时刚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学校马上开始摸底,令谭若松吃了两惊。一是自己的英语之差,26个字母竟只能默写出不到10个;二是自己居然有数学方面的天赋,学校在搞过一次竞赛性质的测试后,将前几十名的成绩张榜公布出来,他一眼瞧上去,顿如五雷轰顶,又似江湖逃犯从异乡的墙壁上看到了官府缉拿自己的公文。同时听到周围的人都在私语和询问着一个名字,谭若松谭若松谭若松谭若松,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所以老谭应该感谢高考的及时恢复,否则他永远都不可能按照此前的时代要求成为好学生。不过荒诞的是,许多年后,昔日最差的外语却成了每天离不开的生活工具,而原本的数学饭碗却令他无比厌烦又无法离弃。
其实他就是在数学上,也谈不到有什么过人天赋,只是父亲喂的夜草勤了点,才相对领先了别人一些。那摞从县图书馆的旧书库里翻出的老书,庄严置放于案头枕边,为他提供了第一批课外习题。如果当时家里有厕所的话,他一定会在茅坑旁也放上几本,象主席他老人家一样手不释卷。尽管那些书有的夹满蛛网,有的虫眼虫粪密布,缺边少页更不在话下,但它们对谭若松的意义,却犹如风尘女子早年的初恋情人。即便在日后的卖笑生涯中,拥有了优良完备的环境条件,也仍会在某个风清如水的夜里,为记忆深处一些暗淡的影子悸动不已。
这种夜草的喂养,令他在无形中功力大增。此后学校的种种竞赛越发搞得丧心病狂,而他一出手便都能取得世外高人般的战果。这惊人变化意味着沧海桑田,旧日的许多红卫兵小闯将类人物,一夜之间全找不着了,尽管若干年后他们又分别成了社交能手、小官吏或买卖人,一样有自己的得意与满足。看来一旦把生活单纯理解为功利性较量的话,结果便实在难说。
从那个秋天开始,家乡的所有角落里,分明都在讨论考大学的事。而且所有的父母都觉得自己那孩子的学习——或基础、天分——“还算不错”,至少挺有某个方面的希望。那几年里的教师,也开始步入其生命中最神气的时光。不时可见某个戴眼镜甩分头的文革前大学生,被一群崇拜者们簇拥着,高视阔步招摇而过。无数虔诚的父母们,则领着他们呆头呆脑的孩子,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见了谁都一脸媚笑。
不久后,国内还出现了一篇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写一个傻乎乎的数学家,文革中呆在一间六平米的小屋里,仅靠一堆纸一支笔便逼近了某个世界难题。这篇充满蛊惑力量的文章,顿时令数学受到了空前绝后的重视,中学生中最有才华的一批人,都义无反顾投向了这门玄奥枯燥的学科。但若干年后,他们中的大部分却都成了一类仅仅熟识些抽象符号,别无长技的郁闷分子。当初那个急于赶风头的作家,一定不会想到他会受到多少昔日神童的诅咒。
小城的这样一对父子,以令人羡慕的学友关系,度过了一段不可重复的金色时光。他们每晚都一起伏案做题,窗外看去挺生动的一幅剪影。在谭若松后来参加各种竞赛小有了些名气时,邻居们便开始炮制出诸多传奇故事,为他的出道经历作出生动诠释。诸如老子跟儿子打赌做题,每次都输,于是只好喝凉水或钻桌子,等等。故事以惊人的效率传遍了小城,然后又被不断加工到更离奇的程度,说城里出了这么爷俩,老子几十年前是怎么怎么样的高材生,如今儿子简直又高出多少倍,没出半个月,楞让老子没东西可教了。轰轰闹闹的谣言如行云流水滑过这对父子身边,悄无声息。他们始终安静地坐着埋头演算,过一会就有一个停住手,笔杆轻轻敲敲纸,另一个便也停手,伸头看看,点点头。然后翻开书,继续做下一道。
这段岁月结束于谭若松考入M大学。父子间的交流自此便日渐稀少,直到近三十年后的今天,老谭在父亲墓前忏悔不已。
9.
回来的路上,老谭与妹夫皆沉默不语。打量路边,忽见一骑电动车的女子身影,有点像蓝蓝。但旋即摇摇头,想绝不可能。一来也是二十多年了,即便是她,也不可能依旧保持着能让自己一眼便认出的背影;二来她现在应该混得挺好吧,怎么可能如家常妇女一般,骑个电动车在路上乱转呢。
扭头对妹夫道:“我这次要在国内呆半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给我在老家这儿买辆二手那类的车,能开就行。半年后,再处理掉,估计也损失不了太多的钱。你觉怎么样?”
妹夫立马道:“没问题,你干脆就开我这辆吧,我好说,回头再随便搞一辆就是了。”
老谭忙道:“那怎么行,你这车我开也浪费呀。这不是客不客气的事,你开辆什么车,也是你业务的一部分,对不对?呵呵,别看我书呆子,这点我还懂。而我开什么车就真无所谓了,纯为代步,只是在国外习惯了而已。”
妹夫便笑道:“那你就开若红那辆吧,她平时根本不怎么开,再说我公司里还有辆面包呢。” 若红就是老谭的妹妹。
老谭还要坚持,妹夫便摆摆手,意思就这么定了。随后便摸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老谭心下不由感慨,似乎自己倒像个需要大家关照的穷人。
午饭时妹妹就把车开了过来。饭后跟母亲聊了会孩子的事,老娘挺关心孙子在国外的起居生活,老谭便说,男孩,也那么大了,就让他闯呗,而且也没法管了,美国的小孩都这样,其实你仔细想想,一个孩子该是块什么材料,又哪是勉强得了的?妹妹便插嘴道,可不嘛,你能上大学,我就只能上中专。老谭忙拦住妹妹说,别往你身上扯,你如今过的比我好多了,再说80年代那时候的中专,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大学。众人齐笑,看来似乎很认同老谭的结论。
母亲又问起孩子他妈,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还常见面吗?老谭道,嗨,说她干吗,人都是不能勉强的,孩子是这样,老婆也是这样。母亲便叹道,说起来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当初看着相貌脾气那么好的个人,就介绍给了你,满心想着这么一来,就能让你在外面也跟在家一样呢,可谁知道啊,唉。老谭道,别说这些了,谁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自己。
随后老谭跟妹妹来到车上,想先开出去试试手。突然换了驾驶座的位置,还真得适应一阵。
顺道把妹妹送回了家,老谭开着车在街头乱转起来。反正到哪儿都是新路,离家这些年,旧街道已彻底没影了。好在还转不了向。
走了一会,老谭拿出手机,拨通吴凡的电话。听那边一片噪音,似乎是打乒乓球的动静。一听出老谭的声音,那边顿时大叫,在哪儿呢?快过来过来过来过来。
10.
吴凡腆个大肚子,一身运动短打,正冲个乒乓球发球机较劲。遍地散球,一个女孩拿着扫把簸箕给他四处拣。
一见老谭,立即绽放着油脸迎上来,将手使劲甩过来握了下,然后指指旁边茶几上的一堆球拍道,来,打两下。老谭忙说,我打这个可不行。吴凡道,不行才得在我这儿练呢,回头我再找个教练来给你指导指导,转身杀回美国去露一手,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玩意儿也是中国功夫。
老谭便脱去外衣,拿个拍比划起来。吴凡给他调到速度较慢的一档,他打得还是很别扭,自己都觉得动作不规范,引得吴凡直笑。上前给他简单掰了掰胳膊,才算顺溜了一些,竟有渐入佳境之感。
吴凡在旁对拣球女孩道:“小王,看见没有,这就是海外归来的美国教授,前不久刚刚拒绝了跨国公司的高薪挽留,专程回国来找我玩的。”
老谭受不了这个,扭头无比痛苦的看吴凡。吴凡大笑,而那女孩果真就满脸仰慕神情的看自己。
“我跟你说若松,回到国内你就得适应这种恶毒的吹捧文化,慢慢你就会感觉到,你确实就是那么一个非常牛逼的人。”吴凡又说。
老谭又让他的凶猛词汇搞得不知所措,拿余光扫了小王一眼,见她却置若罔闻,大概早习惯了。
吴凡继续给小王交代:“往后谭教授随时来这儿练球,我要不在的话,你就好好服务,并且找机会抓紧请教。将来说不定你到美国留学的时候,还能做谭教授的学生呢。”见老谭对他的说法好奇,便转而介绍说:“我们小王说来不是外人,刚刚毕业于M大学的,得算是你师妹。”
老谭略感惊讶。原来M大学出来的如此文静女孩,就成吴凡这种土豪的球童了。当然,她的正式职务该是办公室文秘之类。
打了一会,身上见汗了,便停手来到另一个房间,看样子是个专门喝茶的地方。吴凡示意小王倒水,他去简单冲个澡。也招呼老谭一块去,老谭说算了,我刚才这点运动量,哪用得着如此费事来善后。
扫视身边环境,会发现这是套面积极为庞大的套房。一问小王才知道,是将两套各有200平的房子打通后改造成的。这就是吴凡的房地产公司总部,但工作人员都忙在各自的项目上,平日这里主要用来接待。老谭点头会意。
小时候,老谭跟吴凡,还有个于健,三人曾一起学了一些年的画。当时还拜了个下放到此地的老右派画家为师,每隔几天就拿着各自作品去让老先生点评。要说那年头真是素质教育,文革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老谭就觉得,像自己这样高中前尽情玩,高中后才开始拼功课的成长模式,恐怕还真得算是一种上佳教育方案。可惜对今天的孩子们而言,已再不可能被复制。
那时候,吴凡家属于“街道居民”,父母从事的也不是什么正规单位的工作,加上弟妹又多,家中难免终日吵闹不断。有时跟父母闹别扭了,他就躲到谭若松家来,俩人晚上睡一张床。如今想来,那也是段不可复制的时光。
吴凡读完初中就没再继续,那年头轻视教育,以为早一天下乡就能早一天回城就业。没想到秋天就恢复了高考,他后来只好勉强混了个电大学历。而他多年从商的具体经历不详,如今的结果则是,开发出了本地黄金地段的几处楼盘,听说在外地也有项目。去年老谭回来时,跟他见面比较匆忙,当时他好像成天忙着在外地跑,竟没能好好吃顿饭。但应该感激他的一点是,他在得知老谭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后,便安排自己的副手,一位姓庞的女经理,到政府有关要人那里做了些工作,从而促成了一个较有规格的追悼会的隆重举行,由一位局级领导致了悼词。原本像老谭父亲这种退休多年的机关职员,至多就是在亲友间搞个告别仪式的。老谭后来想,父亲一生淡泊,若泉下有知,该不会喜欢将离别聚会搞得这么喧闹。但作为生者,却恐怕没人能抗拒这种哀荣的诱惑。
少顷,吴凡换了身休闲服装回来,坐下开始对老谭大谈茶经。这方面老谭也是外行,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只见吴凡时而从茶柜上拿下一饼普洱,介绍说这是自己亲自到云南深山的一处极原始茶场寻来的;时而又亮出一筒冻顶乌龙,描绘起台湾茶山的别样风情。最后拍拍喝茶所用的根雕桌,说这个大家伙也是我到产地去挑选的,放在市场上卖的话,起码十万。老谭听得郁闷,便故意打岔,指着一个里面泡满参类材料的大玻璃瓶子问,这又是什么饮料?吴凡方咧嘴一笑,装傻吧,那是药酒,壮阳的。
老谭只剩感慨,说洞中数日,世上千年啊,想不到我如今这么没文化了。吴凡大笑,说真有意思,你有的那是学问,我这肚子里都是无聊的杂碎。
随后又起身带老谭去另个房间,并颇为不满的说,你要再说没文化,我就不给你汇报了。喝茶打球这都是次要的,甚至盖房子也纯粹是坑蒙拐骗的勾当,我现在带你看的,才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我这办公室里别说小王,连庞大奶子都没让她进来仔细看过。老谭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女经理,不由皱眉苦笑。嘴里说,那我最好也别看了,别以后成了江湖仇杀的线索。但还是随吴凡走了过去。
吴凡轻轻掩上门,神色陡然变得凝重悲壮。随后又打开几盏精心设计的小灯,室内顿时有种藏宝洞窟的神秘。只见他抬起手来,向灯光照射处缓缓一扫,对老谭轻声道:
“玉。”
11.
又回到茶室里。吴凡拿出一本纪念册,对老谭说:“这是上回,咱们班初中毕业30周年聚会,就缺你。你可以在女同学里随便挑,把你想见的都叫过来,晚上一块吃饭。”
老谭说:“听着好像全是你的后宫似的,说叫谁就叫谁。”
吴凡叹道:“她们做后宫就太老了。对你来说,见她们也是有利有弊。利在于还一个夙愿,你这些年一定没少惦记他们。弊呢,就是会破灭掉当年的美好印象,全都快退休的年纪了。”
老谭道:“看来还是你这种男人抗混,总能壮着阳老当益壮上阵厮杀。”
吴凡哼一声:“女人老得快,男人死得快,说不定谁更倒霉呢。”
老谭耸耸肩,开翻同学照片。旁边吴凡不时加以经典回顾。
“瞧,这是苏爱军,当初老讽刺你学雷锋不积极的那个丫头。初中毕业后跟我一块下乡,勇于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跟村里一个棒小伙谈起了恋爱,家里越不同意越海枯石烂。后来她回了城,老公也进城干起了个体户,第一代弄潮儿,挺好啊。结果发财之后,男人倒玩起小蜜了,这可真叫一个窝脖。那还怎么办,离呗。如今女强人一个,开了个饭馆,自己成天专辟出一间来跟帮老娘们打麻将。”
老谭深深点头。
“这个,高文莲,当初考上个师范,毕业后做起了中学教师。没几天,跟个对桌的老男人干柴烈火了,俩人一来劲,双双奔了广东,据说那边招聘人才可以不要户口。但再怎么隐身,也不可能跟家里完全断绝联系呀,没多久就被双双追捕回来,男人归老婆严加看管,高文莲被调到了一所乡下中学。这样也好,转过年来,咱文莲又跟那所中学的一个教师谈上了,这回是个未婚的。如今俩人早都回了城,高文莲还成了优秀教师,专教毕业班,想办个什么事,一招呼就有学生家长愿效犬马之劳。”
老谭叹息不已。
“崔曼,文艺委员,她那小倩影一定多次出现在你异国的梦里吧?后来在个工厂干了些年,曾有一同事骚扰她,被她把舌头给咬断了。壮举呀。再后来下了岗,跟老公也离了婚,如今带个孩子,傍了个小包工头。那小子比他还矮半头呢,而且不离婚,崔曼跟他老婆居然能处挺好。那小子有回还想从我这儿拿工程,派崔曼来跟我套近乎,哎哟哥们儿你说我那个痛心呀。这谁?崔曼!咱们30年前的梦中情人,如今为那么个混蛋,居然舍下脸求我来了。而且看那样子,就算马上叫她上床,人也在所不惜。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谭说,“不过我猜你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我是坏透了,但在女同学这儿,我还是下不了手。何况,她已经半点当年的可爱劲都没有了。”吴凡叹道,“我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她个活。但她以后也再没来找过我,大概自己也不情愿吧。”
“照你说的,咱们这些女同学不是离婚就是婚外恋啊?”老谭问。
“呵呵,倒也不是人人都这么猛,但谁都没虚度年华。瞧这几个,过得就很平静,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胖得没法认了吧?”吴凡道。
老谭皱眉张嘴,努力从那几张胖脸上寻找当年的稚气踪影,但还是只能干抽冷气。
“瞧这杨华,胖倒没胖,成天也还那么没心没肺的,可这一脸的褶子太让人受不了。当初你不还跟她同位吗?现在办了内退,在家没事干,据说练起了绣花。如今咱们这儿的闲女人中兴这个。”吴凡道。
老谭闭上了眼,无比悲伤。
“还有梁霞,全班就你跟她后来考上了大学,品学兼优,才貌双全啊。据说她本来可以留在上海,可家里弟妹多,就回来了,嫁个老公后来提了建委副主任,她也干到了副厂长,多好。可不承想,老公患了癌,英年早逝了。她也再没嫁人,就带个孩子过,下班就关手机。”吴凡长叹。
老谭无语。停了会道:“说说男的。”
“男的分这么几类,一是当点小官,成天吃喝嫖赌;二是捧个铁饭碗,有点小福利,撑不死饿不着;三是没啥正经工作,成年乱戳点小勾当,蒙上了小赚点,弄不巧也进进局子。要说起来,倒霉的就得算是李刚,本来干着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山珍海味不知吃了多少,忽然一天,血管不行了,花了几十万,往血管里装了一副进口的什么支架,从此只能吃素静养,啥都不能干了。后来这家伙给自己写了副对联,上联是,鸡鸭鱼肉一律不沾;下联是,酒色财气彻底断绝;横批,还是不是人!”
老谭满脸的欲哭无泪。
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一个丰韵女人走进来。老谭认识,是吴凡的副手庞经理,上次回来见过的,忙起身招呼。庞经理妩媚一笑道,这些天老听吴总念叨,说谭教授要回来了,这回该多住些天吧?老谭解释说,这次主要是到M大学做访问学者,当然回家的机会能多一些。庞经理道,那就好,我们在M市也有工程项目,你们老同学见面很方便。老谭惊讶的看吴凡,却见吴凡对庞经理埋怨道,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到M市给他个惊喜,这下好,让你给提前曝光了。庞经理道,哟,那就该怪我了,谭教授你看我是不是不适合经商啊,有什么话都藏不住。老谭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吴凡却故作感慨的说道,嗨,她这才叫大智若愚呢,老百姓叫做傻面贼心,治得你没办法,还让你不能说她什么。庞经理马上嗔怨道,说什么呢吴总,就看我好欺负是吧?吴凡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呵呵直笑。老谭也只好跟着傻笑。
闲聊了一会,庞经理出去了。老谭方才恢复些自然,让吴凡看着好笑。当然老谭再傻也明白,吴凡跟这副手肯定不止一般的工作关系,否则哪有主副总之间这么说话的。尽在不言中吧。
“反正我就提一个男生,于健,其他女生你随便找。”老谭又回到叫人的话题上。
吴凡点点头,但看上去反倒似乎不无为难。随即跟老谭解释说:“当然叫他过来,那是一点问题没有,不过我跟你交代些情况,你见了他也好有些心理准备。咱们仨人呢,当初是没的说,后来,我奔了社会,你上了大学,只有他一直画画,考上个美专。毕业后先在咱们这的文化馆干了一阵,后来估计是被老婆挤兑的没办法,便也下了海,现在开个小装潢公司。不过他这人呢,其实倒跟你比较相似,比较适合追求点比较单纯的东西,而不适合经商。你想你都干装潢的人了,成天就得满世界哭爹喊娘的弄工程啊,可他倒好,还是只知道搞些唯美的东西,投标猫腻的事压根不会干,公司也就一直开不大。再有啊,我这些年干房地产,这要其它那些干装潢的,八杆子打不着都来跟我套近乎,可他老兄好,你就甭指望他会来找我,倒是他老婆专门跟我诉过半天苦。可我也为难啊,你说如今这社会,我总不能拿着支票上赶着去送给你吧?”
“可能他也就是不想影响到同学关系的单纯。”老谭道。
吴凡点头:“所以我对也就只能敬而远之。反正我是个坏透的人,你不来占我便宜,别人也会来占。甚至换个角度看,你这叫不愿跟我合作,在商不言商,也该算是不敬业吧?当然,这要等到咱们七十以后,假如我能活到那岁数的话,咱们仨都聚到美国你那世外桃源里,肯定还是一点恩怨都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好为难的?”老谭道。
“嗨,我为什么难,我是怕你跟他扯起业务来,联系到我身上,弄得大家别扭。”吴凡不屑道,似乎为自己这等身份还要计较此类小事而深感无聊。
12.
吴凡主陪,于健副陪,老谭自然主宾,其余全是女生,老女生。看上去依稀都还有当年痕迹,区别在于有的保养好,有的任凭岁月摧残,因而总体显得老嫩不等,不过精神面貌都挺好。
吴凡先来个开场白,家乡管这叫说两句:“同学们,我们亲爱的谭教授,满怀拳拳报国之心,拒绝了美国政府的高薪聘请和布什总统的盛情挽留,毅然决然回到了祖国,前来探望大家来了!”
举座欢笑。老谭此时也想开了,略皱了皱眉便表示说,能把自己奉献出来让大家取笑一下,深感荣幸,深感荣幸。
于健还是不声不响的老样子。记得当年一起外出写生时,他最能坐得住,老谭都画好几张了,他往往还在那冲第一张慢慢相面。而眼下轮到他讲话或带酒时,他也能有板有眼的说上几句,其中的社会内涵,起码老谭是组织不出来,可见他好歹也是开公司多年,不可能没点社交素养,只是自己不愿显摆罢了。看着他,老谭忽然觉得,自己跟他相比,早年有些过分追求速度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直到不知该再忙点啥,只好以研究各种宗教、操练太极拳来消磨时光,回头再看于健,还在那儿兴致盎然干他自己的事呢。
女同学们不时对老谭问这问那,尤其集中在若孩子出国的话,会遇到哪些困难方面。后来吴凡插进来说,其实她们最好奇的问题吧,都不好意思问,我来替她们说出来,若松你可以主要谈谈美国的男女关系问题。
女生们抿嘴笑,似乎正挠到她们痒处。
吴凡先问:“你们美国的男女见了面,是不是都要拥抱一下啊?”
老谭道:“哪里哪里,有也只是象征性的,上衣都不接触,只是用手拍拍后背。”
听众们皆松口气,频频认可。
又问:“那些黑人白人女的,你就没找几个尝试尝试?”
老谭道:“嗨,黑人就别说了,即便白人,也是远看着似乎皮肤挺好,凑近一看,那个粗啊,说起来还是咱们黄种人细腻。要不怎么白人男的都喜欢娶亚洲老婆呢,甚至越是那些在国内嫁不出去的,还都能一到国外就嫁个白人猛男,让这些东方丑女人格外扬眉吐气。”
吴凡点头道:“那就是说,在座的美女们一旦到了美国,受欢迎程度就更不用说了。”
听众们在喧笑中显然大为欣慰。
吴凡再问:“据说在你们华人圈里,男女比例相当不平衡,而且女的嫁老外很容易,男的却很少敢娶老外,这除了床上功夫的因素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听众中不无微微皱眉者,但并不影响愈发强烈的好奇。老谭瞬间也对吴凡的话有点惊讶,但看女同学们的样子,才明白大家都已是“大人”了,没什么不便探讨的。遂想了想,有点勉为其难的解释道:
“反正这么说吧,出国的人呢,首先肯定是男多女少;其次出去的女人一般都有老公;而那些没老公的,你想单凭自己能杀到那边去,这种女的一般也就漂亮不了,万一有个把像样的,一下飞机就让什么老乡会学生会的给抢了。所以单身女人只要能出国还是挺占便宜的,可以在留学生里随便挑,那可都是国内的精英啊。你要再主动灵活点,身后绝对躺倒一片鞠躬尽瘁的男人。华人的男的也有娶老外的,但肯定少,文化冲突受不了,这说来话长,好些东西只可意会(吴凡在旁很暧昧的频频点头)。女的嫁老外呢,多半都是为生存,毕竟在工作环境中跟男人竞争不容易。其实好些也谈不上嫁,外国男人一般都不爱结婚,嫌法律关系麻烦。而到了那种地方,中国女的也就放得开了,能被当地人喜欢,更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人一旦观念发生了转变,那么三天两头的换换人,也就可以算是潇洒吧。”
啧声一片,女同学们感慨万千。
期间频频举杯,一致敦促老谭务必要把根留住,常回家看看。吴凡更是语重心长的强调说:“若松,你的根就在我们这儿。老不回来看我们,谁的损失大就不用说了。”
老谭想,可不嘛,如今我就跟太监差不多了。
13.
酒店门前跟女同学们一一道别,有人脱口说,我们先走了,谭若松你就跟吴老板风流快活去吧。令老谭颇为尴尬,看吴凡却似毫不介意,反倒乐呵呵的说,一块去吧,帅哥的服务也有啊。喔——女生们嬉笑着做鸟兽散。
于健也要走,给老谭留了电话,说回头联系。老谭感觉吴凡肯定有继续活动的意思,但自己也不便挽留于键,只好连声说咱们再找时间聊。于键便钻进一辆低档小轿,自顾驾车离去。
吴凡抬手示意,老谭坐到他车上。也不征求他意见,车子便开到了一家洗浴中心。老谭坐旁边有点不自在,也不知该阻止他,还是该强作镇定,以显得自己不致太露怯。终于还是问道:“这种地方,是不是就有那种所谓的小姐?”
吴凡瞟他一眼:“挺明白呀。不是在美国就给你说好了吗,回来好好给你补补。”
老谭为难道:“这事吧,你还别说,尽管我算不上是什么保守分子,但我一向还真是觉得,应该是由情到性,而不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见面就脱脱了就干。这让我有点不好想象啊。”
车也停稳了,吴凡扭头看着他,嗤之以鼻:“在中国管你这种人就叫装逼!你说我要是真相信了你,掉头就带你走了,等你回到美国,继续度过那些寂寞长夜的时候,还不得恨死我呀。下车吧你!”
老谭只好磨磨蹭蹭的下了车,自我感觉还真似乎有点装。
不过吴凡跟着还是对他调查了一下:“若松,你说实话,以前来过这种地方没有?”
老谭苦笑:“这么跟你说吧,除了老婆,就没碰过第二个女人。”
吴凡自语道:“这可有点难办,一时不能给你补太厉害。”皱眉叹口气想了想,轻轻点头,“走吧。”
来到大厅,迎上来一个少妇状女人,跟吴凡很熟悉的样子。老谭略一分析,马上明白,这就该是那种传说中的妈咪了。
只见吴凡跟妈咪在一旁低语几句,妈咪微笑着连连点头。吴凡随即回到老谭面前,对他说:“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我安排这里最有经验的妈咪亲自为你进行启蒙辅导。你别看她没那些小姐们年轻,可她经验丰富,体贴细致入微。平常她可从来不接客,你的面子够大的。像你这种虚弱体格,一上来不能太生猛,那容易导致你心理障碍。等她带你入了门,端正了观念,你再去领略其余的千姿百态也不晚。”
老谭苦着脸只知皱眉,无从说起。吴凡推他一把,意思装得差不多就行了,去吧。
14.
老谭闭目躺在一张大床上,身边有细碎的穿衣声。随后一个声音轻轻在耳边道,你先休息会儿吧,你朋友会来找你。跟着一个吻落在脸上。脚步声出门而去。
啥都没办成。
妈咪乃资深小姐出身,服务自然无可挑剔,尽管老谭对她那些招式都叫不出名来,基本等同于猪八戒吃人参果。但问题出在老谭身上,先是怎么都不行,后来又瞬间便解决掉了。真乃有分教,掬尽四海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方才下车前,之所以没有坚决推却,不能不说,心里是怀着一份酝酿多年的好奇。在美国,老谭有几个分散在各州的大学同学,平日无聊得厉害,身边找不到讲话的人,便有空就煲电话粥,各自的什么隐私都讲,好像美国就是个小村,同学们仍在朝夕相处。而这帮寂寞分子中每当有个回国的,返美后更要召开电话会议,将自己的一路行程详加汇报,其中总少不了被同学同乡拉到声色场所的惊心动魄感受。尽管当初在国内时,个顶个都是老实孩子,怎么考察也是又红又专,如今全他妈不在乎了,只要瞒住老婆,同学间说啥一概无所谓。而那些被同学反复描绘过的香艳场面,虽经老谭的太极境界构成了层层消解,仍难免会漏进脑海中一些,不时搅起些波澜。
于是,他才半推半就,跟吴凡来了这等所在。却想不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被美帝国主义给废了武功。
有人坐到了身边,轻轻拍拍他。睁眼一看,是吴凡。看样子,他什么都知道了。老谭忽然释然一笑,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道坎,从此便可以很坦然的,像国内的许多同龄人一样无耻了。
吴凡亲切微笑道:“没关系,改天再来一次就好了,我头回也这样。”
但老谭却分明能想象到,吴凡真正想说的该是:“想不到你比我预料的还要严重。”
于是坐起来:“好了,你告我等会该怎么买单?这事就不用你付账了。”
吴凡笑道:“费什么话呀,我早刷过卡了。走吧,去我家住。”
老谭道:“这么晚了,你太太不介意呀?”
吴凡直咂巴嘴:“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带个老同学回去,总比带个女的回去好吧?”
老谭道:“我挺奇怪,你常年这么胡作非为的,居然还能一直不离婚。”
吴凡道:“离婚干嘛?哼,离一回,老婆得分走我一半家产。再结一回,剩下这一半的一半又不归我了。知道古人说的二百五是怎么回事吗?那时候一吊钱是一千文,半吊就是五百,半吊的一半呢,就是二百五。所以二百五这词是个简略语,意思就是半吊子的半吊子。这说的不就是那些离婚的傻冒吗?嗨,谁离婚谁二百五!”
老谭问:“那你老婆平常也不管你在外边的事?”
吴凡道:“她凭什么管?我每月给她五千块钱,养得她够舒服了。她闹事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老谭叹服。
15.
吴凡家。俩人并排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要在你们美国,俩男人这么睡一块,就肯定有另一种嫌疑了吧?”吴凡道。
老谭闭着眼道:“差不多。西方人独立性强,除非断背山,否则同性间不会太密切。”
俩人齐笑。吴凡道:“东方人的哥们关系,他们很难理解。”
老谭道:“今天陪我这么长时间,耽误你生意了吧?”
吴凡笑道:“你明白就好。不信去问庞大奶子,就是副市级以上官员,我也没一直这么陪到床上过。”
“除非是女副市长,”老谭道,看来学坏就这么容易。转而又问:“平时你在家就住这屋?”
“没错。”吴凡道,“早不跟老婆一起住了,影响睡眠质量。”
“那你不会,公然带个回来,把你老婆当空气吧?”
“犯不着。”吴凡道,“说实话,如今我对这种事吧,还真是看得有点淡了。想当初,刚有点臭钱的时候,绝对可说是见女人就想上。庞大奶子原本是个银行的信贷主任,也就是先让我给拉上床,然后又拉到公司里的。可现在,怎么说呢,我忽然发现,逮个女人就一通忙活,必要的话还少不了得吃点药,过程中以让她高度满足为成就感,好像这就实现了男人的什么理想,而自己累个半死,完了事还得给她钱!这算个什么事呢?说白了,这不成倒贴的鸭子了吗?”
老谭大笑:“还别说,我刚才在洗浴那里,也就是觉得,这一点感情基础没有,说办就办,岂不跟动物差不多吗?虽然没达到你这思维的境界,也可说有点相近吧。”
“这个,呵呵,”吴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客气说,在这方面吧,你跟我还真不能算是一个层次。这就好像,我要是说美国这不好那不好,你一定也会觉得我还没这资格一样。在女人的问题上,你不过还是处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阶段,我呢,可以说已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阶段了。你需要补课,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过程给经历一下。”
老谭无奈一叹,好在是在黑暗里,看不到自己脸红。
“你也别自卑,”吴凡安慰他说,“在咱们这种发展中国家,别的事不好办,找各种各样的女人还是很容易的。满大街到处所谓优秀女性,全都自命不凡,等着跟个被她们瞧得起的男人开练。而你有这么一副大海龟的招牌,足够让她们立马智商为零。眼下刚开始,你先适应几天,能交流上的就使劲找感觉。过一阵我到M市去,再帮你介绍几个,保证够你这半年忙活的。”
老谭不想显得自己真就有这方面动机,便换话题道:“说说你的生意吧,也让我了解下国内富豪的发家史。”
“这有什么好说的,跟你的学问和生活全都不沾边。”话虽这么说,但吴凡还是简要介绍道,“我这二十多年做生意的历史,可说有三起两落。先是倒买倒卖赚了第一桶金,后来栽到了房地产上,93年整顿房地产,我们这儿市场还没怎么起呢,就一头扎下来了。欠一屁股债,好在都是银行的,一直赖了很多年才还上。接下来做玉,跑滇缅边境,完全是出生入死,几年后刚又挣得差不多了,却在做一笔最大宗交易的时候,让缅甸当地人给抢了。这下赔得狠,不但我的本全进去了,还有两个合伙的,一副可怜相,家里都比我穷啊,我一咬牙,都算我的,给你俩写欠条,将来慢慢还你们。再后来,又从小项目一点点做起,最后弄了几块地皮,赶上这几年房子涨价,算是中赚了点暴利。”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顿一会,黑暗中便静静的,俩人都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片刻后接着说。
“我这人比较信哪摔倒哪爬起来这话,地产上算是爬起来了,就想在玉上也爬一回。你下午也看到了,我这两年在玉上投了不少。其实我眼下鼓捣玉还有个动机,就是用它来砸那些当官的。你在国外肯定也有耳闻,国内做地产,离了政府不行。别看我做地产像是挣钱不少,一多半都他妈喂那些人民公仆了。而喂他们呢,还得讲技巧,小官认钱,到大头那儿,光靠钱就显得俗了,这时候,我的玉就派上了用场。你别以为他们不懂,一块好玉拿在手里,他们转过天来就能了解其真实价值,接下来的事,就尽在不言中了。”吴凡道。
“看来你比较讲究成功率,有了玉,可以一击必中。”老谭道。
“砸钱就得来狠的,我从来不干那种万拉八千的丢人事,要砸谁必须一下撂倒。”吴凡道。声音很轻,却似字字千钧。
16.
老谭坐在一家茶馆里,对面是一位女士。职业套装,金丝眼镜,妆容考究,仪态矜持。她叫丁蓝蓝。
清早离开吴凡家时,老谭故作漫不经心般问道:“当初我家邻居的那个蓝蓝,你知道她现在干什么吗?”
吴凡瞅瞅他,似乎立马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她如今混得不错,干上市卫生防疫站的副站长了,也算科级。老公是建筑设计院院长。”
老谭对科级是怎么回事不甚明了,同时更疑惑另一件事:“她后来学医了吗?”
吴凡一笑:“当干部还用懂专业呀?她家关系硬,调过去就是了。我告你怎么找她,你打电话到她办公室里,运气好的话就能撞上,运气不好,换个时间再打。打手机不好,显得不自然,起码会让她担心你问了谁,泄露了她的隐私。”
老谭明白。
而结果证明,他运气还可以。
看来蓝蓝也不太忙,虽是上班时间,还是马上就出来了。俩人便来到这个茶馆里。
老谭反复端详着她,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可以说,她外表的变化并不大,但内在的变化,显然就不用说了。而他的这种不无失态的关注,尽管也让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并没太多接受不了的感觉,好像已习惯了外人对她形象的惊叹,无论这种惊叹是以怎样的的方式表达出来。
她先开口,问些工作生活琐事,他一一机械作答。其实留在座位上的好像已只是一具躯壳,他的灵魂早又飞回了那年夏天。
当时,两个孩子成天忙活的并没什么,无非只是吻来吻去,弄得腮边尽是口水味。用今天的观念来看,那种孩子之间的小动作也许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但在当时两人的心目中,却无异于进行着惊世骇俗的大叛乱。因为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俩人心中似乎都觉得,提前偷尝的这点禁果,绝对无异于犯罪。
最奇怪的是,两人从不讲话,似乎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交流。
那个暑假结束后,谭若松同学的晚上多了另一项内容,就是尽量提前从学校下晚自习回来,然后躲在院外幽静的小巷里等她。
那时的小城人仍有着农民般的习惯,天黑后很少出门走动,因此小巷静得如同乡村。终于,会听到胡同口一阵轻微喧哗,她在跟同路的伙伴告别,继而轻轻悄悄的脚步便近了。很久以后老谭才想到,她每晚回来时的声音原来跟平日咚咚的脚步声完全不同,当时却根本没去多想。他由门旁的墙角黑暗处倏然便闪出来,她居然一点不显得惊慌。一团温热的东西随即被驯服的拉过来,闭着眼紧紧搂在怀里,久久不动。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她甚至从没为时间太长而主动示意回家,总是他感觉实在不能再呆下去了,才将手臂略松一松,她立即便缩出身,轻步进院。他还要在原地默默站立一会才走进院里,然后疲惫地倒在床上。多年后身在异国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不无追悔的想到,当初居然从未留意过天上有什么样的月亮与星星,也没仔细嗅一下身边残留的某种特别气味。所有值得抒情的氛围都被忽略了。
他上大学后,她家就搬走了,从此假期里也再没见到。后来她读了个当地师范的体育专业,两人也通了几封信。但不久后的一件事,对两人的联系产生了严重干扰。当时她们学校里还限制在校生谈恋爱,谭若松写给她的一封信,居然遭到了其班主任的没收。尽管信里并没写太露骨的话,但老师还是强令她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要他不要再跟她联系。如今看来,这些伎俩都何等荒唐。但当时却无疑令小谭同学无比沮丧,何况扪心自问,似乎本来也没想过会跟她有什么共同未来。想想看,昔日那无数个拥抱在一起却一句话都不讲的时刻,岂不清楚的说明,两人间是只能做点不敢见人的勾当,而谈不到任何思想交流的吗?如今他已人在外地,自己的未来更可能是在不可知的远方,又何必跟她再白费什么心思呢?
尽管,她随后马上又跟着发来封信,详述了前一封信的背景原因,并请他原谅之类的,但小谭同学心已变凉,遂不再给她回信。唉,这就该算是,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吧。甚至,这档子事能不能算成初恋都还很成问题呢。或许充其量只能算做是,一种两性间的本能吸引而已。
再后来,小谭大学毕业后,有次年假里,又曾在街上碰见她一次。两人各自推辆自行车,站在路边聊了好一会。记得她冲口第一句就问,你毕业为什么不回来?是为了躲我吗?小谭顿时大惊,不知如何应对。因为当时的大学生数量还算稀少,他班里同学进不了省机关都会深感失望,所以对回老家他是想都没想过的。私下的另一层心理则是,毕竟自己在老家还曾是有过点名气的人,怎么能四年后再灰溜溜回去呢。而对蓝蓝的曾经存在,起码在就业这一层面上,他是绝没考虑在内的。但此刻该怎么对她解释这些?
于是他惟有支支吾吾,而她似乎也不在意他讲些什么,只管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心情一发倾诉个没完,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令小谭惊慌的四处张望,怕引来围观。好在她很快便收起了泪水,看来她已有很强的自制能力。
按她的说法,大致是多年一直都忘不了他,同学中多次有人对自己有想法,均遭立即拒绝。如今的工作在当地可说是很理想,组织问题也解决了,只剩下了个人问题。小谭一边听,一边心下暗暗惊叹,眼前的女孩早已不是昔日夏夜依偎在怀抱的那个小女生了,人家的生活都已分解成了若干问题,等着一一个去攻克。同时也愈加沮丧于自己的潦倒,当时他正为工作中的不顺心而终日郁郁寡欢。眼看着,自己这昔日神童来到社会上,分明是混不过当年曾仰慕自己的邻家女孩。唉,还活个什么劲啊。
那次瞎聊了一气后,没谈出任何结果,便再次分手。后来老谭想,她或许在将心里话彻底说痛快之后,就转身开始新生活了吧。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家乡的一切资源条件,都是为她这种能干的年轻人所准备的。
所以这次特想看她一眼。仿佛只为让两个拥有过共同秘密的人,在岁月的远方再次相视而笑。
但眼下,笑肯定是笑过了,剩下的却只是公事公办的寒暄。
老谭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这双手白净柔嫩,一点也不像是长在一个运动员身上的东西。而更要命的是,如今老谭似乎连碰一下它们的力气都没有了。当年那个手执球拍勇袭少女的混小子哪去了?莫非真像昨天晚上表现的,自己已完全衰萎了吗?
老谭突如被电击般倏然抬手,抓住了眼前的另一只手。
17.
这会是又一个历史性时刻吗?
但见丁蓝蓝女士淡淡一笑,抬起另一只手,以分花拂柳般的优雅姿态,将老谭的魔爪轻掸了下去。真是举重若轻,不由令老谭羞惭不已。嗨,时过境迁,老套路不灵了。
又见她不在意的再一笑:“你来的还真是时候,我正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呢。刚才接到你电话我都想,莫不是上帝派你来给我解决问题的,呵呵。”
老谭忙道:“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是这样,我女儿后年就要高考了。国内对考生有个加分政策,只要在全国科技发明大赛上有作品获得过二等奖,就能在高考时加20分。”蓝蓝娓娓道来,“那你看,谭教授,你这搞大学问的人,能帮我这个小忙吗?”
老谭口眼圆睁:“你是说,让我帮你女儿搞一个能获全国二等奖的小发明。”
蓝蓝浅笑不语。
老谭绝望一叹:“天哪,这东西是说搞就能搞成的吗?我只不过在某个数学分支上做点研究工作,中学的物理化学都忘了不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做才能恰好体现一个中学生的创新能力呀。”
蓝蓝道:“你先别着急,慢慢来嘛。你在科学界的朋友多,我就不信一帮教授会搞不出一个初等的小发明。”
老谭苦笑:“我在国内的熟人本来就不多,一帮同学也都是跟我一样搞数学的。你这可真是……”
蓝蓝表情中似乎并不感到有什么荒唐怪诞,而只是以远远审视般的眼神看过来,询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话令老谭震撼。
我说该怎么办!我凭什么说?这跟我有关系吗?可人家为什么要这么问呢?难道我真欠了她什么吗?进而,莫非她这就是在进行某种理直气壮的索赔吗?
只好端起杯子喝水,样子真叫一个笨拙尴尬,而且还不知该如何掩饰、化解、转换这种对自己不利的场面。传说中的书呆子,所能做出的典型举动,一定就是这种手足无措。
18.
老谭驾着妹妹的小车,行驶在通往M市的高速路上。妹夫已拿着他的美国驾照去了趟车管所,快速办完了有关换照手续。
昨天跟蓝蓝又坐了一会后,她看看表说,真不好意思,我中午有个应酬得去一下,本来应该请你吃饭的,那就改日吧。边说边站起了身。老谭赶忙也起来说,你有事赶紧去忙,是我来打扰你了。她却不再继续比着客气,脸上忽然一紧,垂下眼睛看地上,接着一扭身绕到老谭这边来,抱住他,脸在他胸前贴了一下,又拿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捶,再强颜一笑,然后随即推门而去。
老谭呆坐原地,百感交集。
此刻想来,仍不无怅然。或许,跟她的见面本身就没什么必要,毕竟在自己的情感经历中,她远不算让自己付出心血最多的。只是觉得,自己或多或少有些欠缺她似的。唉,俱往矣了。
后来还给于健打电话聊了聊。于健说他到下面一个县里投工程去了,没办法呀,赶鸭子上架,这些年也混过来了。老谭说那你也忙吧,看来就我一个闲人,没什么正事,到处只会给人添麻烦。于健说你怎么能说是没正事,我们仰望还来不及呢。老谭说算了吧,我都是糊弄洋鬼子的。于健大笑,说下次你找个周末再回来,提前给我说一声,咱们好好聊聊。老谭一口答应。
出门到吧台结账,发现已结过了。心内的亏欠感愈发强烈,继而又似也无所谓了。
对眼下开着的这种左驾驶座的车,他倒没觉有什么不适应,尽管出国前压根就没碰过车,此前回来短期探亲时也没有驾车的机会。或许,自己骨子里还就是适应国内的生活方式。
扫视着路边浓绿的田野,跟记忆中的美国风景比较起来,发现有个最大不同,就是国内的高速路显得高高在上,一眼扫出去尽是路边的树梢。而路边的这些村庄尽管身处高速路近旁,其交通状况却不是得到了改善,而反倒是更不方便了。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国内许多地方都在为高速路要不要长期收费而产生争论,理由是有的路段已收了好些年,投资应该早就回收够了,为什么还要收费?如今在老谭看来,便觉得费还是应该收,至于收来的钱该用在何处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从经济学角度讲,眼下的高速路与其它道路已客观形成了反差,若不收费,便势必导致所有车辆都会涌上高速路,那时所谓高速亦将不复存在。而收费至少可以最有效的限制上路的汽车数量,只关乎供需平衡,无关乎投资成本也。
想到这里,老谭颇有些学术成就感,觉得自己虽是搞自然科学的,如今也像是很有些经济头脑了。
电话响,是徐南打来的,问他上路了吗?老谭道,正要向你汇报呢,这就在路上了。徐南道,你学滑头倒学挺快,我一打你就正巧是你也刚要联系我。老谭笑道,真的真的,我还是很本份的人,不会滑头。徐南道,那也快了,在我们祖国母亲怀抱里混两天就全是滑头。老谭转而问,你在干嘛呢?这两天忙吗?徐南道,我就是再忙,为了你的到来,也要推开所有的事,把主要关注点放在你身上。老谭道,你这才叫滑头呢。徐南道,没错啊,要是说我这两天正好没事,你来得正好,恰恰填补了我空虚无聊的生活,那才没劲呢。我们人人都在忙,只不过忙的都是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那些说自己忙得脱不开身的,现在要是告他说总书记接见,你看他还忙不忙!而我要是不想见你,那么就是放弃了上网聊天,也会像是遭受了很大损失。老谭道,行了行了行了,你还没完了。徐南便也正经道,还别说,我这两天吧,还成香饽饽了,居然到处有人抢。老谭道,都谁抢啊?中老年妇女?徐南道,嗨,一个就那天请我吃饭的老江,一个是现在的女老板郑露。老谭纳闷道,老江找人干活可以理解,郑露,你就是她的人,还谈得到什么抢不抢的?徐南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咨询公司里人际关系复杂着呢,这叫职场政治,嗨,一两句也跟你说不清楚,回头再说吧。接下来两人又说了说近日的安排,才挂了电话。
从以往跟徐南的通话中,老谭断续知道,徐南大学毕业后,先在个技校教了阵子书,尽管还算轻松,但横竖总觉不像男人的活法,几年后便应聘到了一家企业。据说男人全这样,一舒服了就要反省,惟有遭起罪来,才于咬牙切齿间感到些应得应份。那家企业是做白酒的,徐南因能写点材料,便呆在办公室,后来又进了刚成立的市场部。随着企业效益一天天下滑,领导们便另琢磨出一条路子,将位于市区的场地卖给了地产商,自己到郊区新建一处厂房。这样尽管企业仍是惨淡经营,但他们起码捞足了。老员工则是愿去的一律收留,不愿去的便爱莫能助,不再续签合同——这等于又甩掉个包袱,一举两得。徐南也给甩了出来。因为老江曾到他们厂搞过培训,徐南一直陪同,聊得还算熟,便给老江打电话,去了他的江海咨询公司。然后就是一连许多年的所谓江湖生涯,跑了无数企业,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老板,人也混得面目全非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起码是跟早年的数学专业再也沾不上边,甚至一想起数学来都觉好笑。这期间,老江公司产生过内讧,另一个创始人老崔单拉出去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徐南也渐渐跟老江有了分歧,不久辞职出来,到老崔公司干了一阵;再然后好像还尝试着自己搞了个小公司,想专做培训什么的,但没想到培训市场看似庞大利厚,却也竞争惨烈,更兼没有标准可循,一切全仗忽悠拉单,徐南勉强抗过一阵,自感受不了这种折磨,便关了公司,加入了一家有外企咨询公司在M市的分支机构,就是眼下这地方。
去年老谭回来料理过父亲的丧事后,通过M市的同学,极曲折的找到了徐南。当时徐南对自己隐没江湖的解释是,跟你们这些继续混在数学界的同学没什么共同语言了,所以才基本断了联系。老谭叫道,我早烦死数学了,往后谁说数学谁是孙子。徐南惊道,怎么美国教授这么没文化!老谭道,我的文化就是丢的差不多了,得一点点再慢慢找回来。徐南道,那我只能给你补点祖国的庸俗文化。老谭道,越庸俗越好,谁还是他妈贵族怎么的!徐南很欣慰,遂有了两人近一年来的频繁通话。
19.
老谭来到M大学后,先去学校有关部门报了到,又到数学院办理了有关手续,就算是暂时落脚完毕。学校原本给他安排住在专家公寓,他顺便问道,还有其它类型的住处吗?我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倒不一定跟些外国人混在一起,住房形式无所谓。原本以为纯属多余一问,如今的办事人员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不到那个负责接待的小伙子倒挺热情,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抬头想了想,然后说,在老校的家属区倒还有个别墅,里面空闲着一个小套间,不过那别墅现在就是个多家混住的小楼,房子也挺旧了,你看……。老谭随即笑道,那就是它了,我就喜欢住旧房子,没约束。
跟着便有管理人员将他带到住处,一看环境还算僻静。当年老谭读书时,这里住的都是一些堪称校宝级的老教授,如今的住户却是些校外的人了,估计是这些年房改后卖来卖去的结果。那个小套间虽不大,但住他一个人还是足够。房内还是旧式的木地板,一再磨损后又一再刷上红漆的那种,不知记录了多少岁月中往复徘徊的脚步。楼梯也是全木的,不同类型的鞋子踏上去,会发出不同的声响。遥想当年,在国人们生活尚处贫瘠年代时,这里便应晃动过海外归来的西装革履,也该间或有优雅的旗袍婀娜飘摆。
老谭放好行李,推开木窗。院里只有邻居们晾的一些衣物,当然不会有张曼玉式的女子倏然闪过。
他试着用房间电话给母亲、妹妹和徐南都拨了一下。徐南在电话里问,今晚上该有安排吧?老谭说是,数学院的领导要请我吃饭。徐南道,那我就先给领导让路吧,这叫官方接待,应该是你们海外赤子们首先需要的。我们的民间接待就只能往后排喽。老谭道,你少来这套,跟他们纯属应付性质,你又不是不清楚。何况我这次能回来,可以说半点数学院这帮家伙的人情也没有,完全是费宁起的作用,他们接待我,也无非是给费宁看。徐南惊讶道,哟,你不傻呀,连这都能看明白,看来如今的海外数学家也都不是书呆子了。老谭道,嗨,我出去之前就了解数学院里当官的这几个鸟人,如今只能算是,对国内的人际关系门儿清不减当年。徐南叹服道,很好很好,大量减轻我给你补习国情课程的压力。随后约好晚上再联系,方挂电话。
老谭又打开校方刚安置好的电脑,上网打开邮箱,随即很失望的摇摇头。儿子又有好久没给自己来信了。用手机给儿子拨了一下,浑小子居然关机。一想美国也是深夜了,便给儿子发了个邮件,将自己近期的情况及联系方式都说了一下。发出后想道,我倒像在给这小子进行工作汇报。
又想了想,拿手机给费宁拨了个电话。他还真接了。这号码是几年前费宁去美国时告诉老谭的,说国内没几个人知道,要他注意在同学间也不要乱传。老谭拿电话的手,一时间竟下意识有点发抖。没办法,那端跟自己通话的,可是一位副部级领导啊。要说起来,或许中国人骨子里就是有种千年传承的奴才意识吧,一遇见官员,本能的就好像矮三辈,不由自主就想喊老爷,再怎么端正观念都不行。
费宁的声音很平和,缺乏应有的激动。估计身边大概还有别人,当然也可能人家在国内就总是这么讲话,总不能将他在国外的那种老同学姿态与眼下混为一谈。老谭的大意主要是打个招呼,费宁则说,刚才已听数学院的人说你来了,晚上我要有时间会过去看你。老谭也就不讲过多的客气话了,打几声哈哈,便挂了电话。不能多占用费校长时间。
老谭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无端有些感慨。想当年,费宁就睡自己上铺,两人学习成绩也差不多,常在图书馆相互占位,也没少探讨学习之外的话题。有一阵,费宁看上了邻系的一个女生,但作为数学男生,他绝无勇气跟女孩直接表白。老谭便通过老乡打听到女孩的姓名及班级信箱,让费宁写起了咫尺天涯的情书。好在女孩并未一口回绝,当然也绝不会痛快答应。人家也大致知道费宁是个什么样人,但平日即便路上相遇,却只当面对空气,十足俩地下党。女孩每次有信回来,费宁便要拿到老谭面前一起探讨,反正也没几行字,更不会有什么过分口吻,所以才格外需要多个脑袋来分析其中的微言大义。而在那种时候,老谭也会显得极为旁观者清,总能以严格的逻辑推理,为费宁设想出可能出现的种种事态走向,并在此基础上,设计出最佳行动方案。如此长达一年多的情书写下来,终于,那俩人开始在图书馆凑到一起了,老谭则自觉躲到了远远的角落。但这还没完,那俩人后来每有小纠纷,仍需老谭将费宁拉到一旁,以相对客观冷静的观念加以强力引导,使其能以较高姿态来予以善后。最后嘛,反正俩人是结婚了。
当然,如今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说得刻薄点,这恐怕都是一种心态不够健康的表现。
闭上眼睛,老谭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成年的闰土。洋闰土。
20.
官方的接待宴会很正规,也很没劲。
该有的当然都有,能充分体现出较高级别的酒场程序也进行得很完整顺畅。其中的许多“规矩”,老谭在去年回家期间略有接触,想不到眼前这些学者型领导们也都无比娴熟。中间甚至也有人一本正经的说,谭教授放弃了海外的高薪聘请,毅然回到母校,支援祖国的经济建设云云。老谭不由大惊,怎么你们全都会这么开玩笑?大家随之暴笑不已,不知是为老谭的窘态,还是原本就没拿这句话当回事,而只是一件皇帝新装,且不怕被揭穿,下回再见了谁还是照用不误。
后来费宁还真来了。全场一片欢腾,先听费宁解释了一番自己确实有多忙多忙,然后正色介绍老谭说,谭教授不但是我的同窗师兄,也是如今在美国数学界享有盛誉的专家——要不是我同学的话,我都该叫他为大师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是那种自以为很幽默的领导式大笑。举座自是跟随齐笑,同时接上一片深以为然的叹息,气氛真是和谐。老谭此时却已不再窘得受不了,而真的像吴凡所说的那样,有了些颇为受用的自得感。莫非这就已经习惯了吗?
进而心下总算有了切身的感慨,难怪华人都乐意回国,敢情是炎黄子孙千百年血脉中沉淀的东西在作怪。这就是传说中的衣锦还乡了,被捧着,宠着,吹着,围着,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享受吗?
费宁只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说还有个博士生要见面谈话,白天一直没时间啊。说罢即告辞而去。最后跟老谭单独握手时,口中念叨说,再联系,再联系。其他人则是一齐送至门外,方满脸感激神色的回到各自座位上。
老谭不由想,费宁能做到这份上也就不容易了,你还能要求人家什么?象在国外那样,大谈每个同学的婚恋波折吗?要知道,今晚酒宴上所有言行,都是彼此间相互做给对方看的。咱老谭尽管久居海外,也毕竟不是个无可救药的棒槌。
那年费宁到美国公干,老谭曾跟另一同学专程飞去看他。三人通宵聊得那叫一个痛快。但方才看到费宁的第一眼,老谭却倏然发现,他眼里多了些东西,那是属于大陆副部级官员的东西。嗨,应该有啊,否则他又怎么能在如今的位置上一直站立到今天。
继而,老谭又忽然意识到,方才这半天,自己跟费宁居然没机会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很正常,本来就是个形式主义的晚上嘛。
想起在美国曾有个印度同事对老谭说:“你们中国的乒乓球玩得确实好,不过仔细想想,你们已经把它玩得不像一种运动了。”
老谭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同事道:“心机,全是心机。”说罢大笑而去。
老谭无言。回头细想,人家似乎还真有点道理。不就那么大个球吗?你看西方人打高尔夫,一杆子出去,直来直去,多痛快。咱这乒乓倒好,上旋下旋长胶短胶,让老外没打先就晕了,脑子怎么也不够用,再怎么苦练也是白耽误功夫。难怪会成为咱们的国球。
回到住处,老谭倒在床上。听床头的座机响,拿起一听,随即大笑,狂叫道快来快来快来快来。
21.
老谭走出院子,站到门外的马路边,浏览往来车辆。身后不远有辆出租停下,开始他没太在意,等出租上下来的人来到他身边,他才一声大叫。
来人就是徐南。穿着很普通,样子也没太变,当然细看还是胖了些。神色平常的走过来,好像昨天还见过面似的。老谭事先想象了许多重逢的场面,此刻居然全用不上。只好还是上前揪住徐南肩膀拍了两下。
两人对视一会,叹息两声,随后走进老谭的临时住处。徐南里外扫视一番,点头道,不错,很适合作案。老谭不由顿足,十分无辜。
徐南既开心又不满的瞟他一眼:“你是,既有点得了便宜卖乖,又有点哑巴吃黄连呀,差不多一半对一半吧。反正你占的便宜呢,就是蹭了人家资本主义的物质财富,积攒的苦闷呢,也就是遭受了西方黑暗社会里的人际冷漠。所以还是那句老话,你缺的不是物,而是人。咱们从现在开始,就给你拿各种活人来进补,直到把你全身的原生态细胞都激活为止。”
老谭只是咧嘴傻笑。
徐南道:“看来是说你心眼里去了。”
老谭哭笑不得:“我是拿你没办法。又不是没跟你说过,我是个比较唯美的人,更看重情感交流,不是你说的那些赤裸裸的东西。”
徐南颇不屑:“你那是在黑暗的资本主义国家里没办法,才只好追求点纯精神。如今回到祖国怀抱了,咱们得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既要唯美,也要务实。”
老谭没法再跟他争,只好随他发挥。
“近几天你有什么安排呀?”徐南问。
“除了再跟学校沟通下教学内容之外,明天我打算去看看本市的几个拳友,然后就暂时没什么大事了,正式上课是在下周。”老谭道。
“那好,明儿白天我正好有事,晚上召集同学先聚会一下,然后,”徐南忽然意味深长的盯着老谭道,“你当然不会忘了另一个人,只是等我先说出来吧。”说着从衬衫兜里拈出一张纸,打开递道老谭面前:“这是她的地址和电话。”
老谭接过来,反复看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22.
两人溜达在附近的小马路上。路边稠密的停满了私家车,体现出国人确实富了,不过其停放的姿态也确实过于委屈,尤其一些百万名车与数万的小车也挤傍在一起,显得别有几分滑稽。
徐南不时指给老谭看一些透出粉红灯光的小门头,给他增加些感性认识。并通过路边看到的室内设施,分别得出判断说,这家的房间太小,光坐着几个小姐,显然是另有炮房;这家里面直接带工作间,有按摩床什么的,那就没多大意思了,最多也就是打个飞机。
老谭努力辨别着徐南讲出的专业术语,终于憋不住,弱弱的问道:“那炮房里不也是去打飞机的吗?”
徐南惊讶的看他一眼,随即明白了他的困惑由来,痛心的摇头道:“老同学,看来你还没搞清楚打炮和打飞机在内涵上的区别对吧?”
老谭点头,样子十分无助。
徐南长叹一声:“西方垂死的资本主义害死人哪!”
当徐南要拉老谭进去实地考察一番时,老谭便死活抗拒,嘴里直说不习惯不习惯。徐南道,又不是人间地域,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你连资本主义的香风毒雾都抗过来了,还怕咱社会主义的小天使?老谭道,我倒觉得这儿的香风毒雾才更严重,国外只是有些严寒酷暑而已。徐南遂扑哧一笑,算了算了,你既然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就慢慢来吧。常言道,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这种事确实没法给你直接按进去。老谭道,你少给我来这套江湖黑话。徐南叫道,哎,少来这一套,这句话是我们给一个企业创意出的一句广告语。那公司出了种新产品,药膏,可以代替安全套,既避孕又杀菌,于是我们就建议说,进行市场推广时就喊这句,少来这一套。
老谭随之问起徐南的家庭详情。以往通电话时,多半都是听老谭讲他的经历及烦恼,对徐南的生活细节倒没做深入了解。
徐南简要概括道,怎么说呢,我前妻这人吧,熟人都会这么评价她,确实是个好人。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别扭?简单说,她最大的特点,说好听点是好胜,说不好听就是虚荣。这跟她小时候受宠太多有关,总以为事事都该比别人强,只要面子上好看上,背地吃多少苦都愿意。但她在做事的能力或方法上呢,客观来说,那是相当的笨拙,尽管,她很执着。然而当一个人做事方法不对头的时候,越执着岂不就会造成越发不可收拾的危害?所以当你看着她成天那么傻乎乎忙活的时候,心情可真是哀其投入,怒其迷糊。她最要命的地方是,在外面无论碰到个什么人,让人捧上两句,她就以为那就是对自己真实价值的肯定,回头还会说我不支持不理解她,外面的人都怎么怎么说她好。嗨哟,她是真不明白人性的险恶,除我之外,对外面的人全都无限信任,然后一不会争取和坚持自己的利益,二不能辨别他人的真伪,脑子一热就不计成本全力以赴。这样最终导致的后果就是,首先,家里每隔几年攒起点钱,定期就会被她打了水漂,你没看我现在连辆车都没有吗?其次,我无论冷眼旁观还是苦心劝说,在她看来都是别有用心,达不到外人对她的关心程度;最后,家里别人——比如孩子——对她的不满,她也都认为是我的影响造成的,是极大破坏了她的光辉形象。而她的所有失误倒霉,只要发生了,自然就是过去时了,那她就会一概不提,向前看,手头永远有说起来前景无比辉煌的项目。总之,吵闹多年,她反正一点缺点没有,问题全在我身上,那还咋办,只好离婚呗。
老谭道:“我听起来,你跟你前妻倒也没有太过于世不两立的分歧嘛。眼下不还住一块的吗?”
徐南道:“那是她没地儿住,手头也确实不宽裕,租不起房,否则以她的心气,哪能受得了跟我继续朝夕相处。分歧这东西吧是这样,那种越是突发性的事端,比如一方有外遇突然暴露了,那么离婚可能会很快,但事后仔细想想,也可能在考虑到种种生活因素后,慢慢就原谅了对方,彼此让一步,也就复合了。但我们不一样,是多年对彼此个人价值的完全不认同,都根深蒂固了,我看她是眼高手低,她更看我是胸无大志,这样的俩人,再想重新培养起项目间不可分离的感情,呵呵,你想还可能吗?”
老谭诡秘笑道:“你敢说在你们的不和关系中,就没一点你不检点的地方被她抓住,然后才越闹越大的成份?”
徐南道:“你还别说,尽管我确实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但她还真没抓到过确凿的真凭实据。而她有时候也自以为发现我什么劣迹了,于是大张旗鼓瞎闹一通,其实都是不沾边的事,我也正好理直气壮予以反击。要不怎么说她总是瞎忙活呢。”
老谭不好再说什么了。转而又关心到眼下的乐乐身上,问徐南,跟这女孩该有戏吧?
徐南又一叹,说也挺麻烦。一开始吧,俩人还真是抱着挺良好的动机,打算处着合适就结婚。相互看着也都挺不错:她,青春年少,闯劲十足,相貌也说得过去;尽管谈过恋爱,毕竟没结婚,如今这年头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孩,谁还能指望是处女吗?真要给徐南这种老男人一个啥事都没经过的小孩,他还陪不起呢。而徐南本人,则可算是成熟多才——这倒用不着太脸红,他好歹也是成天给各路老板出谋划策,以这等嘴皮子功夫,侃倒个女青年也不值得过分夸耀。
不过渐渐的,在她眼里,徐南身上的光环开始消退。最起码,硬道理不足。一个男人,光他妈有才管什么用!尽管足以应付日常消费,但距离一个现代女孩的胃口,还是大有差距。徐南我若是跟她岁数相当,穷点她估计也就忍了,还可以对外声称自己不势利。但俩人明摆着一老一少,已婚过的四十岁男人,跟未婚过的近三十女人,说起来反差还是很大。这么大亏都吃了,要说不为点什么,说给谁也不信。于是,她自己也就觉得对不起自个了,总不能白担个舍小就老的坏名声啊。
当然,倘若她也是结过婚的,自又另当别论,那就不但显不出什么距离,甚至徐南倒会慎重考虑一番了。曾婚女人与未婚非处的社会身价就差在这里,世道如此。
其实也不能不说,在跟她相处久了之后,徐南也成心对她有所保留,而不再急着炫耀自己的实力。经过了最初的亢奋脑热阶段之后,她很快还是变成了一道选择题,而不是一个足以令徐南奋不顾身的华丽目标。没错,她年轻,时尚,熟悉所有流行概念,但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徐南无比迷茫。
结果,徐南多数时间便还是住自己家里,但随时去她那里同样跟回自己家一样。她该忙啥忙啥,活得倒挺透明,平日有些什么样的男人冲她献殷勤,也向徐南汇报不误。徐南还不时给她出点主意,关于如何勾引金领之类的。不过这路话题说多了她会恼,会没来由的冲徐南发作一通。徐南心领神会,遂不再发贱,更不主动纠缠她,随时准备接受她庄严宣布名花有主的那一天隆重到来。
但估计她的主要烦恼是,本来端着身份非钓个金龟婿不可,且思路见识也因徐南的濡染而大有提高,想不到在那些所谓的成功男士眼里,她却一方面硬件不够硬(长相只是顺眼,却谈不到出众),同时又软件不够软(女人的风情劲远远不足,却对男人的小伎俩心知肚明,洞若观火,想装傻也装不像),于是只好终日愤愤不平的看些平庸女孩乘龙而过,自己惟有一脑子尖刻思想,看哪都不顺眼。
于是只好还是隔三差五的联系徐南,吃饭兜风郊游泡吧之类的,最后都少不了以床上活动扫尾。这里要说明一点,她的小跑车里有徐南赞助的股份,而徐南自己反倒没车开。有时徐南都想,我们这也似乎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了,而且还更宽容,更轻松,从而更和谐。难道理想中的男女关系,不就该是这样的吗?这比那种山盟海誓后的吵吵闹闹,岂不是天壤之别!就像人家北欧国家,一不留神居然跟共产主义没什么两样了,又何必在乎形式上的叫法!
老谭让他给说乐了。
又听徐南道,晚饭消化得差不多了吧?走,开上你的车,我带你找地方喝两杯去。
老谭笑道,好主意。
23.
在徐南指引下,老谭驱车驶往一条烧烤街。忽听徐南叫停,老谭忙刹住车。见徐南摇下车窗,冲一个走在路边的红衣女孩喊道,嗨,小主管,干嘛呢?女孩马上也指着他叫起来,你不那搞咨询的老师吗?徐南随即跳下车,走到路边商店的橱窗下,跟女孩说起什么来,并伴随着不时往这边直比划。女孩看样子一点都拘束,笑嘻嘻的跟着徐南就过来了,坐到了后排座上。
徐南先扭身给女孩介绍道,这位先生,就叫他谭老师好了,刚从美国回来讲学的。又对老谭道,这位美女,著名电器公司促销主管,是——小韩是吧?女孩接着说,韩小敏,谭老师好。老谭略显慌乱,忙点头道好好。徐南笑道,你暂时别多打扰他,他刚回国,这是刚弄辆车练手呢。小韩道,那可真得小心,我早就听我姐说,在国外开车特容易,而国内的交通秩序太差,好些人回来都不敢开车上街了。徐南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干脆你替他开呀?小韩忙摆手道,徐老师你干嘛呀,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少顷来到烧烤街,将车停好,三人下车。小韩还一劲说,徐老师我都跟你说了,我一点都吃不下东西去。徐南轻声安抚道,喝点饮料,喝点饮料。
来到一张临街的空桌旁坐下,徐南点了些烤肉凉菜,小韩去了卫生间。徐南抓紧空隙对老谭说,这女孩是我一年前做项目认识的,刚才在路边问她怎么这么晚还逛街,她说,失恋了,借购物发泄心情呢。你瞧怎么样,有戏吧?老谭惶惑道,你也真敢想,她才多小啊。徐南一啧嘴道,大学毕业又工作了好几年,怎么也奔三十了,你这种腰别绿卡的大海藻,正是对她们最有杀伤力的生力军。哎,我提醒你点,往后跟她熟了也别轻易说你已离了婚,否则可容易导致她来个奋不顾身,直送死磕。老谭问,啥是海藻?徐南道,你真是美国农民,海外回来的叫海龟,两岸漂来漂去的就是海藻了。
正说着小韩回来了,刚好听到了海藻两字,也跟着问,什么海藻?徐南只好再给她解释一遍,说,我正给谭老师普及现代汉语呢,像他这样就是海藻,而你这样的吧,我也刚想了个名,很快就会在国内流行,叫海米。小韩问,什么意思?徐南道,嗨,这不是如今那种粉丝群风格的名字吗?你,海外世界的迷恋追随者,海米。三人大笑。
酒菜上来,三人边喝边聊。老谭起初还以开车为由,不敢多喝,徐南便说,没事,大不了等会打车回去呗,别破坏气氛呀。加上小韩也不停举杯跟他直碰,他只好随着喝起来。后来又想以晚上已喝过一顿作借口,没想到更说得那二人来了劲,不知是不是激起了他们穷追猛打的欲望,看来人到了酒桌上就没多少好心眼了。
不过说实话,这点酒对老谭还真算不了什么,何况他修炼太极多年,好歹也会点以内力将酒逼出来的功夫。所以能很清醒的看着徐南与小韩俩人在一点点的脸红、失态,话也越来越多,分明多年老友。
听小韩自述,近来她大致是吹了个男朋友,大学同学,好多年来就谈过这么一个。吹的原因是他被公司派到广东去了,近几年回不来,而她又去不了,都是离不开眼前这份好容易爬上来的职位。那就没办法了,吹呗,谁也别耽误谁,省得还彼此不放心,生怕对方迷失于眼前的花花世界。唉,就这么回事啊。说着便继续如灌水般痛饮扎啤。
继而,又说她姐姐在新加坡工作,将来可能会随姐夫去加拿大。据说那时候,很容易就可把她也给办出去。但她又怕到那边没朋友一起玩,年纪轻轻太无聊。老谭顿有遇到知音的感觉,随之对她慨叹起来,可不是嘛,除非你在国内彻底的干累了,或者玩累了,打算到国外去养老,否则那可真是受洋罪。
小韩看看他:“是吗?”话里好像有似充满了不相信。“你在那边住那么些年了,当然会怀念家乡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但你当年出去之前,即便也有人对你讲这么一番话,难道就会打消你出去的念头吗?”
这话挺锐利,将老谭一下就给拿住了。
徐南不由大笑:“谭老师,没词了吧?这叫引蛇出洞,转换自如。你还以为青春美女的思路会跟你一样?没想到人在这儿等着你呢。”
小韩赶忙抱歉说:“我可没徐老师说的那么阴险,随便说的,其实是自己也没个准主意。大概这也可算是围城原理吧。”说着越发频频举杯。
等三人喝到差不多时,小韩已近乎抬不起头来。这有点令老谭没想到,还以为如今的年轻人真能一直潇洒到底呢,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徐南却不吱声,老谭怀疑他是早已心怀鬼胎,成心将小韩灌醉,起码也是见死不救,没有及时提醒。
俩人将小韩她搀到车上,问她住哪儿,她却什么都已说不出来,躺在后座上就呼呼睡着了。
徐南看着老谭,一脸奸笑。嘴里说:“全交给你了,我打车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说罢竟转身而去。丢下老谭在街头拧眉攥拳,咬牙切齿,恨不能老远给他后背一记黯然销魂掌。
24.
次日上午,老谭的手机响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拿过手机,放到耳边。
“谭教授,春宵一刻值千金吧?”徐南洋洋得意的说。
“你这坏蛋还好意思说,我一个人把她从车上往下搬可费劲了。”老谭道。
“唉,这事,别人不好帮忙啊。”徐南颇无奈的说。“是,回你那儿了?不会是现在俩人还都在你床上吧?”
“你想什么呢。我是找了个宾馆去开个房间,把她给扔里边了。哈哈,我还顺便给你说个细节。”老谭饶有兴致的说,“进房间时一插卡,电视就开了,上面正有个电视剧里的女人在大叫一声,不!吓我一跳。”
“哈哈哈哈,做贼心虚吧。不过你做得很得体,显得咱们谭教授特有品位。”徐南边笑边赞赏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哦,就没给人家换换衣服,擦洗一下身上弄脏的地方?”徐南似乎在恣意畅想。
“嗨,她又没吐,身上没弄脏什么地方啊。”
“那起码也得留个字条什么的吧?”徐南渐渐开始不满。
“啊,留了,我写了这么几句话:你喝多了点,也不说住那里,就先给你安排在这里了。早晨起来退房走就行。”
“嗯,好,好啊。”徐南转而又边品味边赞赏,“你们海外人士到底出手不俗,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呀。人家都喝醉了,再占人便宜那算什么本事,你这种做法才真叫高明,绝对让她醒来之后,羞愧之余,对你敬仰到五体投地。哎呀老谭,想不到你都这么无招胜有招了,我还巴巴的给你上课呢,看来多余了,改天你好好教教我吧。”
“你扯那儿去了。”老谭算是拿他彻底没了办法。
“哎,天亮都这半天了,她没给你来个电话说声谢谢?”徐南又问。
“我也没给她留电话呀。”老谭道。
“什么?”徐南狂叫,“你在留言最后没写上自己的电话?”
“是啊。”
“啊呸,你简直气死我了!”徐南大吼。
“反正,算上押金也没几个钱。”老谭还解释呢。
“嘿!说你什么好!这是钱的事吗?”徐南继续斥责,“你这是给人家留下了严重的精神负担,你知不知道?你不会是希望让人家以后到报上打寻人启事来找你吧?”
“不至于,哪有那么严重。”老谭道。
“唉,你真是太无可救药了。”徐南看来也对他失望到了极点,挂断电话时,分明仍余恨未消。
25.
老谭开车去找两个当年的拳友,当年都是年龄相当,一起拜师的。那俩人一个在建材市场开个门头卖灯具,一个在一家合资企业做部门主管,老谭该分别称他们为师兄和师弟。
卖灯具的师兄在见面拍打一通后,马上拉他到一处僻静角落里,要跟他推两下,就是两人面对面扎稳下盘,胳膊搅在一起推来推去。对业内同道而言,这样最能感受对方的功力深浅。尽管在外人看来,俩人似乎在玩游戏似的摇摇晃晃,四只手臂转来转去,其实彼此全都在较着劲呢。结果,没推几圈,老谭便有点趔趄,明显站立不稳的样子。师兄忙扶住他,停下手叹息道:“师弟,看来你在海外有些荒疏了。”
老谭惭愧道:“可不嘛,主要是没人一起练。”
师兄摇头道:“还不光是缺乏对练的问题,我觉得,你的心气好像都——泄了。但这让我很奇怪,不是说,你在国外教书一不是太忙,二没多少社交活动来干扰吗?按理说应该心平气和,高天旷野,让心境有所升华呀?怎么会生活环境那么安静,内心反倒无比烦乱呢?”
老谭边摇头边苦笑:“所以说大隐隐于市。像你这样,看着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修炼。而我好像是扎到个世外桃源里去了,其实成天却是凡心乱动,尘缘未了啊。”
师兄大笑,随即说没关系,这半年保证给你好好补回来。估计你主要还是太过于投入搞科研了,呵呵,你总归是科学家呀。
老谭心想,这也要给我补回来,也不知我到底缺什么。
师兄随即把做主管的师弟叫来,仨人中午小聚了一顿。说着说着,就探讨起了老谭是不是可以回来的话题上。老谭说,如今国外华人中倒是回归成风,基本可以说,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不回来的也主要是由于家庭子女等方面原因。师弟也说,别的我不了解,就我们公司那几个外方高管,既有纯种老外,也有外出定居后杀回来的华人,在我看来,绝对可以说是拿棍子打都打不走了,全说中国好啊。那几个孙子,啊,无一例外,手里全都一把情人,也不能说他们心术就怎么不正,的确是争先恐后往上扑的太多,让他们实在都不知怎么好了。就咱们老谭,这能文能武的要是一回来,比他们谁也不差呀,关键回到国内你能感受到受重视,干起什么来也提神不是?
老谭惟有无奈苦笑。
又说起费宁。要说当初兴起学太极的念头,还是费宁先提的,老谭跟他一起,先在学校跟个晨练的老师比划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到社会上加入了较专业的组织——起码是挺拿自己当武林人士看待的,而学校那老师说实话只会点简化太极若干式而已。但费宁太不专注,很快就忙着奔赴了校内官场。当时他还读着博士,就兼任了校党委委员,自然也就顾不上到太极世界来修心养性。
此时老谭也顿时找到了对照物:“哈哈,你们别看我现在下盘不稳,但总比费宁强吧?他如今可是肚子鼓老大,什么锻炼都谈不到了。”
师兄弟们感慨:“是啊,国内人还都拿脑满肠肥的体型当成功者标志呢。”
老谭道:“其实相比你们来说,我在美国还算是拿出很多时间锻炼的,起码每天站桩两小时,带别人练还不算。但这境界的退步吧,可能一方面是自己确实杂念太多,另一方面也是跟你们切磋太少。”
师兄弟皆笑道:“前者是主要的。”
谈笑一番,随之散去,都叮嘱老谭说,有事随时招呼,兄弟保证随叫随到。老谭惟有拱手,再无他言。
26.
回到住处,老谭换上一身练功服装,打算检点一下自己的境界究竟坠落到了何种层次。出门打量几眼院里,实在不像练功场所,便驱车来到M大学校园,找到一处僻静草坪,走上去练了一会,觉得地方还行,心想那往后就这儿了。手脚却并未停下来,渐渐开始有些找到了某种感觉的意思,竟是一路舒畅自由的操演下去,亦不再将什么境界高下挂在心间。
良久,老谭收起拳式,缓缓吐纳,脑海中盘旋的自身小宇宙似乎尚融在不可方物的自然宇宙之间。毋须师兄弟们在旁点评,自己也有察觉到,此时的内在功力,应该比上午之前有所提升。莫非,是在故土找到地气了?
电话响,是徐南通知他晚上聚会的地方。合上电话,又想起件事——还真好像刚想起来似的,难道真的达到这种境界了?还是一天来始终克制着故意不去想?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徐南递过的那种纸条,抚平看了一会。在美国时,徐南多次要告诉他关于赵雨的联系方式,他一律拒绝,理由是,等我回去再告诉我,我要当面见到她,而不是仅仅通个电话。徐南当时还笑话他说,你是拿她当圣母玛利亚了吧?我建议你呀,在美国拨她电话之前吃几天素,再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个明窗净几的地方,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何必硬憋着自己,强求什么形式!但他固执到底。
现在,可以联系她了吧。
老谭又打开电话,慢慢按完一串号,轻轻放到耳边。
“喂,我是谭若松。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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