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片尽头的春天 |
| 送交者: 郁郁兰芷 2002年10月09日22:55: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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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片尽头的春天 舒菲入学的第一天就迟到了。 开学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舒菲特地过来侦察了地形。校园的林荫道交错,路边布满了泊车位,每一个车位右前方都竖着半人高的计时器。舒菲没有下车,理所应当的认定供大于求。 周一早晨才发现周末跑去侦察是愚蠢的,原本空荡荡的校园现在是一位难求。舒菲楼前楼后转了三圈,还是放弃了。开着车子到邻系的楼前,看见空着一个车位。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宝马也正朝着这边开过来,舒菲知道这是不迟到的唯一机会,手忙脚乱的一头栽进去。心里诧异自己平时开车没有这样麻利,能够一次就停好真是奇迹。白色的宝马还是不愿意放弃的架式,在她的破破烂烂的红车旁边停着不走了。 舒菲有点脸红,故意不往白车的方向看,假装不知道它的主人在生闷气。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谁先来就归谁,我也不算是道德低下吧。早上大家都是疯狂的,不是讲究绅士风度的时候,不,不对,是淑女风度。舒菲念念有词,一手拿了书包,一手拿着硬币,低头到车前去寻计时器。竟然没有计时器,舒菲尴尬的抓着几枚硬币,偷眼看见宝马的主人还是耐心的等在旁边。硬币已经被她捏得烫烫的,温度超过了舒菲发烧的脸颊。 这里的所有车位都没有投币的机器,应该是免费的。舒菲把硬币装回口袋里,把头垂得几乎和地面平行了,从白车的身边措身而过。 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叫住了舒菲。舒菲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辩解着,这车位是她先看见的。心里却暗自叹息:理直气壮的事情用英语讲出来都有点结巴,况且和人家抢车位。 他是一个亚裔面孔的年轻男人,深深的黑眼睛,层次分明的五官,最引人注目的是唇边一抹坏笑,懒洋洋的。他在问舒菲,会不会觉得奇怪,这里没有计时器。没有等舒菲回答,他从车里伸出手,指着花坛边缘的小红牌子,笑着告诉舒菲,这里的车位是预留给教授的。舒菲无地自容,更加结巴了,一边道歉,一边把车开走。 舒菲第一次上课就这样迟到了半个小时。回家的路上,舒菲问自己:早上抢车位的事情好象哪里有一点不对头,是哪里呢? 回到家,同住的文晴正忙着写作业。文晴是商学院的新生,齐肩的半长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舒菲问文晴,学校是不是给每个教授预留了车位?文晴没有抬头,学校的车位太紧张了,只有最出名最厉害的老头才有预留车位。 老头?是的, 舒菲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头了,能够拿到这里的教职也该是半老头了,何况是教授?舒菲却也没有生气,暗笑自己反应迟钝,没有见过哪个教授一脸坏笑,漫不经心的帅气中竟然有一点流里流气。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从指间,从耳垂,从发梢滑过去了。 舒菲还是和男孩稼锋通着电话和邮件,和所有溜走的日子一样,平平淡淡的。闲暇之余,想念着他,忙起来,会完全忘记。上一个周末的通话,让舒菲有一点伤感,为稼锋也为自己。 六年了,稼锋就是这样若有若无的在身边等待着。他们一起逃过课,一起下馆子,一起成长。舒菲想,爱情应该有很多种类,自己和稼锋这类的爱情,从友谊升级上来,没惊没险,却也踏踏实实。可是她就是不能让自己嫁给他,一年又一年,舒菲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最应该安定下来的那一刻,刻意让自己继续飘下去。出国究竟有几分是随兴,几分是刻意? 文清在恋爱了。那是另外一型的爱情,可以看得出来的悲喜,时而兴奋,时而忧伤。 晚饭之后,两个人校园里面漫无目的闲逛。深秋的校园是五彩斑斓的,叶子是温暖的,红色,橙色,金色;质地是干脆的,风过的时候,沙沙的动着,踩过的时候,是噼啪的遮断声音。文清问舒菲,爱情是怎么样的?舒菲想,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走过这片落叶的时候,世界上的一切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落叶和两个人。可是她却对文清说,爱情应该有很多种,有惊天动地的,也有无声无息的。文清说,宁愿要无声无息,但是顺顺当当的爱情。 文清爱上了系里的一个教授。 舒菲抬起头,白森森的一道光从落地的玻璃窗反射到眼睛里面,匕首一般的尖锐刺痛。舒菲闭上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文清的爱情能得到的是一身伤痕,一世骂名。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听说上几界的一个师姐,爱上自己的导师。沸沸洋洋的一场闹剧,老头离婚没有成功,女孩却被逼走了,身后是飞溅的口水和无休止的切切私语。 这个世界是很小的,尤其是在美国的华人圈子。师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那是一个为了钱和绿卡不择手段的无耻女人,看上人家的财势,刚来几天就勾引老头。 舒菲被这样的流言洗着脑,想着身边中国同学谈论起来的鄙夷神色,没有太多的力气劝慰文清。 文清也知道是绝望的,从来没有多说过,这一次已经破例了。散步在头顶沙沙的响动和脚下撕裂的脆响中结束了。舒菲却不停的问自己,为什么没有麻烦出现的爱情自己就不认为是爱情。 舒菲上课之前是忙乱的,文清是失魂落魄的。舒菲知道文清最近常常走神,眼里的光彩和黯淡都不随身边事物变化。她约了文清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匆匆走了。 忙乱结束后,舒菲回到家,看见文清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面,盖着小毯子。走到文清身边,俯身看见她无神的望着天花板。舒菲放下书包,挤靠着文清坐下。 文清逃课了。 他真的很好。文清没有看舒菲,不知道是自语还是倾诉。舒菲小心的听着,没有出声。他是学校里面最年轻的教授,笑容有一点坏坏的,人却非常聪明温柔。他是有家的人了,我只是希望看见他。文清声音越来越小,掀起毯子,埋头抽泣。舒菲想要抱她,却害怕文清会反感,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 舒菲到里屋拿毛巾的时候,看见电脑的主页上有一张熟悉的亚裔男人的脸。那是夹着男孩纯真坦白和男人英俊诱惑的脸,懒洋洋中看得见神采飞扬和放荡不羁。原来是他,开学第一天和舒菲抢车位的男人。 主页上的男人半眯着眼睛歪头逼视着舒菲,舒菲的心微微的动了一下。一张网络照片也能这样放电,舒菲怔怔的半天没有动,接着看他的介绍。名字是纯粹的美式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原来他比自己要大十二岁,只是样子非常年轻。 文清从客厅进来的时候,舒菲也没有察觉。那是他的主页。文清幽幽的语调听不出是欢喜还是忧伤。 舒菲也开始失神了,和文清不同的是,她没有机会上他的课。走到文清上课的教室外面,几次想要偷眼看看他,又做不到气定神凝的装作路过偶然回头。 舒菲徘徊在橱窗的时候,看见里面摆着很多教授的照片和简历。其中的一个就是他,还是一样的神情戏谑的看着玻璃橱窗外面的人来人往。舒菲想要把它偷出来,却发现橱窗上了锁。下午下课以后,她找到学校做义工的办公室,里面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舒菲说出自己希望做义工,帮忙替换学校的壁报。老太太很热情,介绍很多义工机会,中文图书馆正在招中国学生,还有额外的经济补偿,女生心细尤其受欢迎。 舒菲和老太太都是固执的,两个人僵持半天,舒菲还是胜利了。每周末义务为学校换新壁报,从西南角的物理楼开始,一点一点的轮转着,离商学院的大楼越来越近。舒菲路过他的照片,快乐的回他一个笑。 每周二和周四的早上,舒菲会站在商学院和图书馆五层凌空连接的走廊上,远远的看着他的车位,看他下车,看他走过干净透明的玻璃走廊,看他唇边那一抹永恒的坏笑。清晨的朝阳下,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透露着舒菲的秘密,每一个缝隙,每一个支离的身影。舒菲第一次盼着冬天快一点到,树叶越来越少,赤裸的枝干再不能挡不住舒菲的视线。当寒风真的刮起来的时候,舒菲依着栏杆,孤零零的立在半空中,无依无靠的曝露在晨曦。她又开始盼着春天快一点来临,她可以是看景色的人,她可以被浓郁的树叶包裹着,陪衬着,不会有吊在半空的惶恐无助。 文清已经从单恋里面走出来了。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再神秘沉默的发愣,周末和系里的男生一起出去看看电影,散散步。文清说,舒菲分析的很对,爱情是有很多类型的,现在的她喜欢实际型的。 就象每一个从单恋里走出来的人,文清也不再避讳去谈起他。现在的文清喜欢叫他小帅哥,爱情转成崇拜的箴言不离口。只是床头的相框里面,不知道何时换成了他的照片,从网络主页上面打印出来的,整整齐齐剪下来夹在玻璃晶面下。 这一个周末,新的壁报终于换到商学院了。照片中的他笑嘻嘻的看着舒菲,比网上的更加清晰真切。照片特有的光滑质地在舒菲的掌心滑动着,舒菲小心的把它收在自己的书包里。还照片给商学院秘书的时候,她也没有检查,道了谢就收下了。 走过五楼的通道,舒菲停下来扶着栏杆看外面。快下雪了,铅灰色的白桦在寒风里赤裸着,抖动枝条,发出呜咽的泣声。空气湿冷清新,似乎是沉淀了一切尘埃和晦涩气味,舒菲透过尖尖的树梢顶端,看见很远很远的校园外围,车水马龙,行人就在夕阳下无心的笑着,沉默着,流水一样的穿梭着,奔向自己的世界,只有栏杆里面的自己茫然不知所归。 书包里面装着舒菲的甜蜜,照片上的他,永远不会属于自己。舒菲觉得胸腔和灰蒙蒙的阴云一样,压得低低的,闷闷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直直的冲向低矮的云层。原来爱情都是一样的,没有心疼过也就从来没有真的爱过吧。舒菲的眼泪含在眼睑深处打转,挤着,藏着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清早站在高高的露台通道上,和阳光一起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他。 他们的世界是永远不会有交点的,舒菲只有在心里让两个世界重合,活在舒菲心里的他,是阳光,是爱情,也是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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