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江南

妹妹來電，絮絮的說起家鄉的瑣事，說父母的身體還算康健；說天氣晴暖，溫度一直在20度左右；說清明將至，要去給外婆上墳了；說母親現在一點脾氣也沒有了，對孩子們百依百順，就喜歡和她兒子玩鬧。我在這邊，直聽得眼眶潤濕，卻依然強顏歡笑。

遂想起江南，外婆的江南，母親的江南，小小的我的江南。

江南，一直是詩人筆下的靈感，是唐詩里小杜小白的江南，是千里鶯啼綠映紅，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是畫家紙上的水墨，是才子唐彥的仕女逸飛古鎮的雙橋；是西施浣沙范蠡隱蹤的太湖，是乾隆皇帝揮灑風流的西湖；是可以採桑葉於其中，捉蜻蜓於其中，放風箏於其中的江南；是多蓮多藕，多菱多螃蟹的江南；是絮楊風舞，遍地垂柳，杏花春雨的江南；是寺中多鐘聲的寒山，亭中多楹聯的普陀的江南。

江南的外婆，運河邊地主家的千金，事女紅，搖香扇，簾內佳人，只識閒愁。因其貌美膚白，人戲稱小白菜。然自古紅顏命多劫，為了改變自己地主階級的身份，為了將來子女不受人歧視(其實也是因為當時沒人敢娶她)，外婆嫁給了赤貧如洗的外公當了續弦。小橋之下依舊流水，柳稍頭上仍有星月，邁出香閨的外婆挽起褲管走下農田，從此一走舊是一生，從此江南的水田裡多了一位丰姿卓約的農婦，從此雙橋鎮的石板路上少了那雙描鳳嵌珠的繡鞋。

小時候，外婆的背是我的搖籃，舅舅的肩是我的馬墊。外婆拉着我的手，走親訪友，串門聊天；跟着舅舅的影，我上樹下河，抓魚逮鳥。踩着外婆的腳印，我走遍了江南小鎮的大街小巷和農村的阡陌田埂；扯着舅舅們的衣領，我嬉笑於竹園樹林中，柳堤小河旁；玩鬧在籃球場邊姑娘們的喝采聲和宣傳隊那二胡竹笛琵琶的抑揚頓挫里。三個英俊風流的舅舅深受姑娘們的青睞，在眾多女孩的追逐中，我成了最吃香的紅娘，於是，在星疏月朗的夏夜的台階旁，在風舞垂楊，殘花吹盡的柳陰下，都能看到我舔着手指上的糖渣吃得香甜的滿足的笑臉。
還記得外婆搖着烏蓬船帶我回她的老家，一路吱呀的櫓聲敲碎一江的春水，那是吳淞江的一支主流，小小的船在寬闊的江面搖曳讓我有些許的暈旋，於是躺倒在艙里，聽外婆輕輕哼唱江南小調，漸漸入睡。長大後才聽母親說，外婆是去借糧食的。呵，生活是那麼艱難的，而我的童年是那麼幸福！
噢，外婆，荒煙衰草叢中的你已經睡了十多年，年年清明，都想着你，卻總也無法來面對你，如今的我遠在天涯，你的身影依然在我夢裡月白風清的江南水鄉。

江南的母親終於老了，老到知天命，改性格。母親的江南是雨的江南，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打荷葉，給我的總是傷感。美麗的母親曾是我整個少女時期的夢魘，點點滴滴，淅淅瀝瀝的都是眼淚。

母親，繼承了外婆的爭強好勝，卻沒有她的豁達開朗。從小不在她身邊長大，對母親的生疏讓我產生敬畏並因此而躲避她。不知為何，一母所生的姐妹外貌居然如此的不同，外婆和舅舅的寵愛沒能讓我稍微的長些肉來，我一直象綠豆芽似的青青澀澀瘦瘦小小，尖尖的下巴消削的瓜子臉和一雙眼神機敏的單眼皮細眼。妹妹則不同，藕段似的胖乎乎的手腳，圓圓的臉蛋上有兩個深深的酒渦，不笑也甜，大大的雙眼皮的眼睛如兩彎鐮月，天生是無字的故事，更不用說她那如玫瑰花瓣的小嘴，就連皮膚，她也要比我嫩比我白。怪不得母親偏愛，所有的親戚朋友見了也只有誇耀的份。

因為父親是老師，又兼職會計，再加上母親的聰明能幹，在當時的年代，我們家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心高氣傲的母親為何永遠沒有滿足，永遠有那麼多的抱怨，這一直是我和妹妹百思而不得其解的秘密。母親的身影，遮住了我眼中所有的春花秋月，朝露晚霞，我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唯恐若她生氣而挨罵，而她總能找到理由！孩子的天性讓我在同伴中依然瘋玩瘋鬧，而遺傳的聰明好強的性格讓我在學習上出類拔萃，我總是第一，什麼都第一，永遠的第一，除了在家裡的位置！

隨着我上大學，工作，結婚，出國，我離母親的距離越來越遠，離母親的目標卻越來越近了，母親的所有希望在我身上得到了圓滿。嚴厲的母親一直是我身後的推着我往前的動力。母親，她從來不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只是為了得到她的一句稱讚，一個笑臉！

母親終於成了我女兒的外婆，外婆的稱呼給人的感覺就是慈祥，所以我女兒從來不怕她，經常和她爭鋒相對，象兩個孩子一樣吵架，讓我們姐妹看着好笑。少女時期的夢魘早已在丈夫的溫愛中得到平復，母親，血總濃於水，我又怎能責怪於她的偏心呢。何況現在的我，自己也成了母親！

坐在院中，看着門外的小河，河水已不再清澈，也沒有孩子在裡面游泳，只有河邊的柳樹，依然年年飄搖，挽不住一點萍跡。也許母親的夢，也曾經旖麗，可那個時代，扼殺了所
有的燦爛，心高氣傲又聰明能幹的母親只能在她的天地里編織永遠的黑白，我曾經是她認為最失敗的作品吧，我這個醜小鴨幾乎曾經燒壞了家裡所有的鍋；種了滿院的仙人掌以致衣服上都是刺；為了試驗，把妹妹的頭髮絞成斑禿；更可氣的是為了一本有趣的書，跟着同學回家，連招呼也不打一個，父母發瘋似的到處尋找，而我，捧着小說津津有味……呵，母親該是也為我操碎了心，而我那抿着小嘴含着眼淚倔強的的神態卻是永遠的不肯服輸。我終於長大了，母親卻漸漸的一年年變老，也一年年溫和，一直到現在的百依百順。倔強的母親啊，這才是我最不能承受的啊，你那風風火火的身影早已同少女時代的江南雨季一起，刻在了我的記憶深處。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卻是我思念的那塊土地，還有母親的一個家，黃昏的一片雲，午夜的一顆星，心頭的一個影。

英倫的天空經常飄雨，窗外濕淋淋的，好象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江南，是江南的外婆，江南的母親，江南的小小的我，在喊------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