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忆--拉手风琴
和很多孩子一样,小时候我也学过乐器。那时候学钢琴和小提琴当然是最时髦的,但由於条件没有那么好,我只学过手风琴,有两
年多宝贵的童年就是在我那磕磕绊绊,并不太熟练连贯的琴声中度过的。
我要回忆的,可不是自己的音乐天才,也不是勤学苦练终于学出个样子来了,而是两年可以说比较失败的学琴。当然说失败,也有
点过。毕竟学了两年多,会拉不少曲子,虽然拉得并不好。还有更重要的一些收益,后面都会提及。
开始学琴是在小学三年纪末。一天,妈妈说她有个同事的爱人在一个少年之家教手风琴,所有的孩子都免费。当爸爸妈妈问我想不
想学手风琴时,我还是比较兴奋的。虽然听说过很多望子成龙的家长强迫孩子培养各种特长,什么乐器啦,书法美术啦,搞得孩子
负担过重,但我还是有点羡慕这种往多才多艺发展的“负担” 的,周围的同学可没有几个有“负担” 的。再加上我自小爱好音乐,又
是这么好的免费学习的机会,略略一想,就同意了。於是妈妈给我报了名,又向小姨借来手风琴,就准备上课了。爸爸妈妈还说练
琴可枯燥了,要有思想准备呀。我当然有了,我其实当时就有一种预感,我拉不好琴的。但是还是想去试试,能学多少算多少嘛。
学习前还有个小插曲。当时北京市少年宫的舞蹈队也在招人,爸妈看了报上的消息问我想去学手风琴呢,还是去考舞蹈队。看到他
们一本正经地征求我的意见,我感到非常受重视,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手风琴对我是个全新的东西,诱惑很大,而跳舞我从上幼
儿园起就是园队或校队的成员,虽然也喜欢,但不新鲜了,所以还是选择了学琴,还小大人儿似的跟他们说:“学琴不是免费的吗?
参加舞蹈队还要交钱,那就去免费的吧!” 我那时觉得自己很幸福,有这么多“负担”可以选择。要不是二者活动的时间冲突,可能
就都参加了。
课是每周日上午九点(大概是这个钟点或更早点儿,记不清了) 到中午十二点左右,地点在西单。第一次上课,下雨了。爸妈都陪着
我去。我正好脚受伤,不能沾水。下了公车,爸爸把我背到少年之家。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孩子和家长,我们进屋的时候一个劲儿
看我。我当时很奇怪,我长得没什么特别的呀?现在又想到这个细节,估计是把我当残疾儿童了吧,呵呵。
第一次课的内容比较简单,讲了些基础的乐理知识,教了右手指法,作业也是只在键盘上练指法,不用拉出声来。“别看简单,但很
枯燥。” 老师告诫我们。他比爸妈稍稍年长,个子较高,戴一付黑框眼镜,永远穿一件蹭了白粉笔灰的蓝色中山装。这天回去后,
就把小姨那个四十八贝司 (就是左手低音有四十八个键,是一个比较小的手风琴) 的小琴放躺倒,象弹钢琴那样练右手指法。
果不其然,练了没有多久我就腻了,但想到练琴本身就是个枯燥的过程,还是坚持每天练一会儿。
再上课,就开始教弹音阶,左手,一些简单的练习曲和说得上名儿的曲子。最早教的名曲是贝多芬的<欢乐颂>。贝多芬,大音乐
家,早就听说过;可是这<欢乐颂>也太简单了吧,就这么四句旋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真怀疑这是不是他的作品,同时怀疑
的,还有他的音乐水平(胆子好大)。用手风琴拉<欢乐颂>,气势自然不够庞大,远没有交响乐和合唱来的雄浑,再加上学生之手拉
曲,又将原曲减色甚至扭曲了不少,听起来当然就不好。不过令我高兴的是,这曲子很简单,虽然是左右手开弓一起拉,也不算
难,作业还算好完成。
可是渐渐地,练习曲越练越难,指法技巧也越发复杂。右手开始弹合音了,一只手同时要按三,四个键。我的手偏小,一年级时音
乐老师挑过几个同学学钢琴,本来有我,看了看我的小手特别是那两个短短的小拇指,就让我下课了,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现在
手小的短处看出来了,跨度大的曲子练起来就更费劲。还有,四十八贝司的琴虽不大,但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瘦瘦的小女孩来说还
是有点沉的,推拉风箱总有些吃力,节奏感就不容易把握好。学的曲子除了C调的,还有其它调门儿的,而且大都是写在五线谱上
的。五线谱除了C调F调等几个简单的,其它那些在线上线间画了三四个升降号的我看了就头大,哪条线是多,哪条是米要数半天,
更甭说还要在琴键上找出来弹出来。要是现在学,可能我也不觉得特别难,当时只有十岁左右,理解力和乐感什么的都不是很好,
看复杂点的琴谱就象在看天书。
按老师的说法,拉琴每天要拉至少一个小时,这样拉五年,算是学会了。我理解这只是指业余爱好拉一拉不成问题了,要想考个十
级八级,或靠这个混碗饭吃恐怕一天一小时还不够。至於多少时间才够,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压根儿就没练五年那么长时间,平均
每天也远远少于一小时。
也不知是我学着学着失去了兴趣,还是这玩意儿确实很枯燥,反正没练多久我就不好好完成作业了。一周七天,能有四五天拉满一
小时就不错了,很多时候我一周只拉两三个小时,勉强把曲子磕磕吧吧地弹下来;有几次,我实在是烦透了,也干过不交作业的
事,只练了一个小时,将将能把右手弹下来就不弹了。
现在想起这些,我实在是惭愧!在学校,我书念得还不错,一向按时完成作业,认真复习功课,可拉琴却是个差生。每次上课,都
要先把上回学的练习曲拉一遍,由老师提出不足。现在回想起来,学琴两年多,一百多次课,我没有几次让老师满意的,还有几次
干脆就说没练。我的水平,在班里不是倒数第一,也差不多了。就这样,我扮演着学校里好学生的同时,还客串少年之家差生的角
色。老师是个好脾气的人,这又是个课外活动,他很少批评学生,即使是象我这样没出息的。
开头几次上课,妈妈还陪我去,后来就是自己乘公共汽车去了。班里有不少同学的家长都很重视孩子学琴,每次上课都陪着,帮着
记笔记,记录老师提的问题和建议,有的甚至还亲自学琴以便辅导孩子。有一个小姑娘和我很要好,差不多每次都是她妈妈带她
来,对她也很严厉。一次课上她弹得不好,还被训哭了。我很可怜她有个厉害的妈妈管她,可又有点羡慕她每次都有人陪着,陪着
上课,陪着练琴,她拉得就比我好多了。不象我,家里也不太管,拉得也不好。除了年龄相近的孩子,班上还有极个别年纪很大的
学生,大概有二十几,甚至三十几岁。看得出,他们很刻苦,但进步也比较慢。我也曾同情过他们,觉得他们这么大年纪了,何苦
还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呢?
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候也不容易呀。那时还是六天工作日,周日是唯一的休息日,可我还要早早起来,独自一人挤公共汽车去老
远的地方学琴。有时出来晚了,等我到西单下了车,电报大楼上巨大的时钟已经唱完了<东方红>,正敲着九下钟声。常常就在那缓
慢而又短促的九下钟声里,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少年之家跑去,企图在钟声敲完之前跑到教室,却往往连那胡同口都还没跑到,最
后一声钟响的回音就弥漫消失在城市上空。多年以后,一次,我在西单再次听到东方红的乐曲和其后的报时声,童年那一幕仿佛突
然出现在眼前,令我惊诧,熟悉,也有一点心酸。
下课一般都快中午十二点了,已经记不清我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在外面吃点东西垫垫底儿。记忆中特别清晰的是一次在回家去往车站
的路上,路过一条长长的橱窗,突然发现里面陈列了很多有趣的科技模型。有城市规划模型,科研实验室模型,家居用品模型等,
还有小人置于其中,象过家家一样,非常好玩。於是每次下了课,我都一路慢慢看过去,玩过去,把课上的沮丧暂时忘掉。可能有
很多路人那时都在星期天的中午见过一个小女孩在西单街头的橱窗边久久驻足吧。一次,和GG聊天儿,说起那遛儿橱窗,GG竟然说
他小时候也看过,也喜欢,倍感亲切!
好不容易等来回家的车,挤上去,我就开始等着更多的罪受。我小时候晕车,中午又经常堵车,再加上饥肠辘辘,车开一下,停一
下,我的谓就被忽悠悠甩一下,就特别想吐。那种强忍着不吐的滋味可真难受。这路车,坐了几百次,站都背得烂熟,街景也看得
差不多了。还记得在护国寺新街口附近有个山东德州扒鸡店,车子常堵在那里,让我有时间把那几个红红的楷书大字看个清清楚
楚,同时琢磨家里中午是不是又买了香嫩的扒鸡吃(这东西那时候算是好吃的了) 。
好不容易捱到到站下车,不知为什么,我并不想立刻回家,也许是回到家还有没完成的作业等着我吧。我常常数数钱包里还有多少
钱,是不是够买一根儿冰棍儿的。要是冬天,就去买一串美味的糖葫芦吃。糖葫芦一串一毛钱,算是稍微奢侈一点儿的享受了。运
气好的时候,出门时妈妈多给了点儿钱,回到家还能剩下一两毛,很“大气”地买了糖葫芦举在手里,那就是很幸福的了;运气不好
时,找遍钱包掏遍全身只有九分钱,就只好望着别人手里的糖葫芦咽唾沫了。
有时候,车站附近的空地上会有耍猴卖艺的,我就也挤进人群去看热闹。其实耍猴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那卖艺的穿得破破烂烂
的,那猴儿也脏攘攘的,玩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要不怎么现在全想不起来了呢。可就是不想马上回家,不想做那些讨厌的作业和练
琴。也是呀,一个星期统共就这么一个休息日,还有半天给占用了,剩下的一半还要赶没做完的作业,周记什么的。当时年纪小,
糊里糊涂地不清楚,现在想来,一周只有不到半天的休息,真可怜呀。
卖艺的玩一会儿杂耍就停下,拿个破盆子,向大家讨钱。於是大家三分两分地投进去,他再接着耍。我每每钱包里的最后一两分钱
就给了他。怕他要钱时没有,每次我都先看好钱包里还剩着钢锛儿才去看杂耍。有一次,口袋里只剩下一分钱了,看了会儿杂耍,
那艺人过来要钱了。要到我跟前,很不好意思地丢了那一分钱给他,觉得自己那一分钱比别人的两分硬币小很多。然后站开点儿,
又看了一小会儿,就赶紧走开了,生怕他再要钱。
那两年的星期日上午就是这么过去的,学琴,挤车,闲逛,运气好时还有冰棍或糖葫芦。学琴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比其它东西更
深。是不是有点象一个流浪的,无聊的童年呢?
上初中后,我终于跟父母提出不想再学琴了。爸爸还苦口婆心地劝我说还是坚持下去吧,会一样特长多好啊,好多孩子想学还没有
机会呢。我就又苦捱了一阵子。我想我那时真是对学琴深恶痛觉了。名人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我说,厌恶是学习的最大敌人。
又勉强上了几个月课,我终于跟老师提出,功课紧张,不想再继续学习了,其实这只是个借口。老师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惊讶。我
感到松了口气,可也有点失落。
不必再上课了,很快,我也不怎么拉琴了,那个小手风琴就被收进了角落里。我依然爱好音乐,喜欢唱歌,但不再拉琴。可是拉手
风琴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我的右手时常不自觉地弹动练过的旋律,走路的时候,哼歌的时候手会自然而然地把谱
子弹在腿上,直到自己发觉后才停下来。这些习惯,事隔十几年了如今还偶有发生。练琴带给我的乐感和乐理知识上的影响,大概
是我最大的收获。乐理知识不肖说了,练琴使我欣赏了很多优美的曲子:中国名曲森吉德玛,瑶族舞曲;外国的杜鹃圆舞曲,微笑
波尔卡,啤酒桶波尔卡,俄罗斯的小酸苹果等,都是我喜欢的,也还拉得马马虎虎。上课的时候还听老师表演过著名的马刀舞曲,
可惜我只练了一点点右手,就没再练下去。练琴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的,我也学会了识谱和记谱,这在学过乐器的人来
看,都不算什么。爸妈和哥哥也都有这个本事,我相信自己也有这个遗传,但我想学琴一定更帮助促进了我这个“本事” ,它对我日
后欣赏音乐帮助很大,让我在音乐的海洋中有一种鱼游的感觉。
上大学后,随着对音乐更多的热爱和欣赏,我渐渐意识到会一样乐器是多么幸福的事,於是开始盘算再买一个大一点儿的手风琴,
把丢掉的慢慢捡回来。大学后期,用自己的部分零花钱,加上家里赞助的,我终于买了一个六十贝司的中等大小的崭新的琴。刚买
回来那会儿,时时拉一拉,温习以前学过的,又自学了几首新曲子。我很高兴时隔十年左右,我还没有忘记太多那些指法,技巧,
而且这时已经可以投入进自己的一些感情在其中,可以把拉琴当成一种娱乐而不是负担了。
来美国几年了,手边没有琴,也没有机会再拉一拉风箱。紧张的求学生活使我也大大减少了听音乐的时间,即使娱乐也多是看电视
以提高口语和听力,当然,也可以说在这个物质社会里我无心再享受那种奢侈的爱好了。但心静时,对于拉琴或演奏其它乐器的渴
望还是有的,特别是看到别人弹学校楼里的那架钢琴。我想,等我工作了,有钱住一个大点的房子后,就去买一架钢琴回来,然后
和一帮小朋友去钢琴学校学琴,就象当初我们班里的大龄学生一样。即使我学得很慢进步得很慢也没有关系,爱好,还是最好的老
师。
爱爱
2002年 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