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訪日記〉
八月一日。星期三。天晴,時有風。
正睡得好時,電話響了。
俗話:“千金難買黎明覺”,是說那黎明覺的香甜的。何況昨天一天的奔波,人已透乏,骨頭架都快散了,不想起也是不行的,因為與小林已經說好,今要去襄電信局的,接了,果真是小林打來的。
叫他在路口等。匆匆穿衣、洗刷,也顧不上吃飯,掂了包下得樓來。小林已等不及在門外徘徊了。
103和7路公交均沒出車,天還早哩,打開手機一看,差五分不到六點。
清晨的天,已浸了涼意,招呼一個三輪來,坐了,直奔南站。
新興路一段大修,小林說,這段路沒幾年哩,算時,剛四五年的光景,路面已是不可走,據說瀝青只鋪了薄薄的一層,——可想當時的官們又獲利了不少。
一路顛波來到南站,竟聽人說,南線遠途的罷工了,問時方知是司機們嫌一路過的收費站太多,左跑右跑總是難得掙錢,於是干胞停了。
車站處的空氣汽油味濃極,加上潮潮的霧氣,不散,一忽兒胃部便覺難受。
幸好襄是短途,但車司機要上了價,人不滿不走,票價也高出了五角。好等,近七時人才坐滿,車開了。一會一停,車上擁擠不堪,嚴重超載。又上來一個掂着兩隻活雞子走親戚的村婦,雞屎氣瀰漫開來,煞是難聞。
也不好發作,村婦也不易呀;對司機也不可認真,他們掙錢也難。唉唉。
到襄電信局,辦公室一個沒多大的職員,說話很是傲慢,這使我很是噁心。
可能他自意為是“電老大”里的人,沖慣了。
叫聯繫局長,左右不想。便與小林直赴三樓局長辦公室,張局長笑笑的趕快迎接了,當官時間一長,就是不一樣,笑臉多,不管肚子裡咋想。
正說幾個村民投訴事,手機不停地響。
乾脆關掉。
正熱時,別了電信局一幫人,回來有中暑似的頭暈與噁心。
妻給我捧來滿滿一碗綠豆湯,一口氣喝光,歇一會兒,才稍稍過來那勁兒。翻報紙時才知,前幾天所傳稿子還沒發出,心裡不快。
上網,不想寫日記了,便轉寫《女編輯手記》。想寫一個筆記體的小說,因為自己畢竟當過市級黨報的責任編輯一年半,這點生活體驗還是有的。
作文,向來反對一些空空地瞎編的東西,枝巧的東西,認那些為有腋臭的美女子,猛一看可以,細品臭氣出矣。
妻說兒子單背古詩詞不好,又看了網上吵得熱的十二歲女孩子寫小說一事,很是一陣羨慕呢,我說,不急,慢功出細活,再說出名太早,斷不是什麼好事。
但接受了妻讓兒子背《新月集》的建議。
乍一換口味,兒子竟也很是喜歡。
八月二日。星期四。天晴熱。
因為近段生活和工作壓力很大,總是天不到四時便左右睡不穩覺。
一陣折騰後,迷迷糊糊睡不多久,天已麻麻亮。
看兒子小臉,正睡得酣呢。如若不是兒子,真想剪髮出了家門,從此不往紅塵。
也很是嚮往“你對一隻雞、我對一隻鵝,閒快活”的野士生活呢。
散步到小林處,他還沒起。
一婦人朦朧着睡眼開了大門,這是一家大雜院。院裡住滿了各地來的遊民,有逃避計劃生育的鄉人、來城找工的青年男女,還有落魄如小林樣的,老婆離了婚的無家可歸者。這個小院就是一個世界。
與小林談了些事,出得門來,路邊一個生火的婦人,正用嘴對着火口吹氣呢,白煙散了一片。
住在郊區,就有這樣的好處——時時可以領略到鄉村的景象——這對於農民出身的我,大有裨益。
回來翻看《老殘遊記》。
妻說,她要去走親戚,兒子在家裡也悶得時間長了,一聽很是高興,竟披上單子,學起了古人給我叩了個頭。
小傢伙是不是習古詩過多了?
趕快變過來。他們收拾東西時,我偷閒上了一忽兒網。不知道這麼多辛勞的網絡寫手們結果如何,但過程是累而快樂着——有什麼會比別人欣賞你的文字更快樂的事呢——哪怕是自己一個人欣賞。
遍翻收藏夾里各文學網站,妻已收拾停當,正要走時,電話響了,正好是二姑的。
打的,到小火車站。
候車室里空落落的,沒兩兒人。買得票來,教兒識認過去我住過的破小院。
那是十一二歲時跟父親來這兒求學時住過的小院。
當時院裡就滿荒涼,草長得一人高,爾今地方鐵路效益又不好,故而便更蕭條了。
送走妻兒後,太陽正好。
心裡總是放心不下,整一個下午,一個東西也沒做出。
晚十一時時,妻才來電話,說已到了二姑家,兒子在車上就已睡着了。
這時,才放下心,靜靜地上會兒網。
八月三日。星期五。早上已有涼意,上、下午天熱無比。
一覺醒來,失卻了往日兒子的吵鬧聲,坐在床上發了一忽兒愣,方記起妻兒走親戚去了。
懶懶地穿衣,趿着拖鞋,外出散步,一步一步上了河堤,紅茸茸的太陽如剛出生命之門的嬰兒的頭,而一杆兩桿的青竹撐起乳霧的帷幔,可終遮不住那閃爍的露,一串一串地滾亮着,大似年輕母親創造生命時濺落的汗滴呢。
綠已顯熟透了,如過了三十的女子,一切都是滋潤潤的熨帖了,不敢再過了不敢再過了,一天,就會透出老相來。
空氣里明顯透出秋的味道來。
噫,我心頭已落上秋意了。
一點一點涼涼的鳥啼,滴進透明的風裡,散開,觸着俺的眉梢了,一片一片早早的落葉航進煙水裡了,濃重的綠後,該是多麼一個透明乾淨的秋呢。陡然,我覺得成了一個瘦瘦的少年,佇在柳的河岸,不知等待着什麼了,那飄逸的雲是誰的衣袖呢?
呀,俺已心碎得走不動了。
小林去麥嶺鎮採訪。
九點多鐘打來電話,說是當地村民情緒不穩,是多次上訪無望的結果。原是該鎮東村幾十畝耕地被占,挖沙造磚用了。村民沒了地,統籌提留一樣沒減免,還有增多,於是村民不依了。
叫小林到鎮裡給該鎮領導反映一下能否儘快解決村民提出的問題,可鎮裡打來電話只說該村是個亂村,是某某想當支書不成鬧事哩,隻字不提出現的問題。掛了電話,通小林,要他回來,想通過土地部門還村民一個說法。
心裡煩得不行,拿起《沈從文散文》隨便翻看,慢慢靜了下來。
沈先生為文才情瀰漫,那寫給三三的書信更是讓俺醉迷過。可到底還是他那篇《鴨窠圍的夜》堪稱極品——那裡面憂鬱的羊叫聲,吃葷煙的船工,特別是最後一段“不知在甚麼時候開始落了很大的雪,聽船上人細語着,我心想,第二天我一定可以看到鄰船上那個人上船時節在岸邊雪地上留下那一行足跡。那寂寞的足跡,事實上我卻不曾見到,因為第二天到我醒來時,小船已離開那個泊船處很遠了。”的淡淡的悵惘和落寞,很是一段最精彩的人生白描。
好的文章就是好的生活,極好的文章就是極別致的生活。
那些反人性的反善良的迷亂揉盡機巧的東西到底是俺厭惡的東西。
妻回來電話,說兒子玩得開心,奶奶的身體也很好,到底放心了。
想祖母蘆溝橋一聲炮響,便離了家了,一去六十年再沒回過家了再沒回過家了,心裡就充滿對戰爭的控訴與詛咒。
祖母常說,她做夢還常夢見她少時在家時的光景呢。
俺的老家在北京京西房山縣。
想自己竟是個貧窮書生,已是而立之年到底無錢帶上祖母去回趟老家,唉,不覺淚落了。
到大門口去吃晚飯,要了一小碗玉湯,卷了兩卷烙饃,吃時,對面坐下了一個臉被日頭曬得黑皺的賣瓜的婦人,看樣子有五十好幾了。
她只吃一碗熱乾麵。快吃淨時,叫攤主添湯又添湯,我疑是她是怕費錢,便心裡發揪。
問她時,她竟眼裡茹了一層薄薄的淚了。
種了幾畝瓜,一季下來算算,勞力不說,看顧住本錢,兒子大了要蓋房,女兒正上中學,學費高的嚇人。
唉,同是天涯淪落人,一時竟想那些鄉官們是啥特殊材料做成的呢?
竟沒有絲毫的同情心。
我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八月四日。星期六。天一直晴熱,不過這熱似乎減卻了以往的狂燥。
昨夜上網至一點多鐘,計劃着寫兩個長篇,寫寫頭,又做不下去了。
做文章猶如談戀愛,明明是用心愛來着,卻總弄不好——不是戀愛不成,就是招惹些怨氣;不經意,淡淡來去,那女子竟鐵心跟你,自己認不好,別人卻賣命地叫好——這也許為文章本天成,來不下半點的匠氣吧。
可能是用力過猛,那故事如沉入深井裡的水桶,一根絲繩晃晃的,總也打不出。算了,忽想起魯迅先生說,做不出的時候不硬做。黑!
妻不在家的日子,心竟萌些狂野,少年意氣了,竟想自己失卻了生活的壓力,又離開了沉重,在理想里飄蕩了。
生活說是一個繭,你掙脫了便自由了,也會飛;掙脫不掉便蹩死。如今這世道有幾個不是為衣食住行碌碌忙忙呢?有,那是吃喝無度的官們,商人就不行,還想咋掙錢呢,官可啥都不會,一切盡有人效力也。
所以,在現世,官是最有本事的人——做啥事啥成。
不成能成嗎?
中國的官,盡用虛的管人,不用虛的,來實際,他們會嗎?和和~~
寫出一篇《那年,那雨。。。》。
中午到小吃攤吃碗雞絲米絲,兩塊半。遇見小林,是剛起床,說這兩天跑的腰疼,心裡惻然。
我們日日奔走,可換回的卻是問題依然是問題,官們答應解決的,一走,該咋着還咋着,你能咋着,老百姓便不信,里外不是人。
看看年經日益老大,跑不動那天咋辦?這樣一想,扭過頭去無可奈何,看一片葉子在光里墜落,慢慢的。
竟如這樹葉,夏天來了,為蔭下的人遮毒辣的陽,一過,便被無情地搖落,無聲無音。
人,果真一出生便被卡死在一個框裡,任你如何奔突,高點,近了框沿,卻總不能衝出這固定的框子的。社會就是有這許多框子一層一層壘起來的。
菜農賣一天菜,買吃食竟捨不得吃一些菜,晃花日頭底下喝幾口水,啃幾個從家裡捎來的油饃,看看他們黑皺的臉,心裡掛滿了淚了——那婦人明明顯顯就是俺鄉下的娘呀。
竟痴痴地望她了老半天,多想走過去為她擦去臉上的汗水。
想娘了想娘了。
又悔自己三十老大了,還一事無成。
夜裡正做文時,忽然停了電,透過窗紗看得見大圓的月亮,在薄雲里移,明顯是秋的意味了。
秋,一眨眼竟到了。
獨獨下了黑黑的樓道,在月光下,做無邊的暢思,只這一片靜靜的天色依然是少年時的模樣,“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
八月五日。星期日。天晴,細風一吹,竟也是熱的。晚雲厚,奇熱。
本計劃着妻兒要乘早六點多的火車回來。
就起得早些,坐在家裡哪兒都不去,等。上網寫小說《女友被人搶奸》,總覺此名有些媚俗,可已貼上去,也不去叫狗蛋板主改了——反正是初稿,竟想起曹雪芹於悼紅軒做那《紅樓夢》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故事來,便很敬重先生做學問的嚴謹,念及時下網文寫手的快筆,頓生許多勸意了。都是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作者,才情不說是有的,精力也足,一味圖快,豈不辱沒了才氣。
寫得不出時,如奔流的水,沽沽涌涌,總被小口堵住,弄得心裡燥燥的,這決不是好事,便擱下了。讀《紅樓夢》掀到哪兒看那兒,一眼便叫寶玉和黛玉躺在床上講故事的情節勾了魂魄去,遙遙的不知處何了。不知何處了。
《紅樓夢》之吸引我,如老妻,百般恩弄,蘊味無盡矣。
讀它不顯已是無數遍,可讀得盡的,竟無一次,總被其中一節打動,恍恍飄走了思情,一發愣便是時日已盡。
曹氏之才情,讓你一沾惹,便猶如上網,斷是無法戒的。
看看中午已過,遙聽火車已響回,卻不見妻兒影子。打電話問時,方知是乘了下午一點半的車。
不去等他們了,便去吃飯。一攤轉一攤,竟無可吃處,連續在外吃飯,胃部大不適。便想小林無女人之百般苦味了。
小林打回電話說,火龍一村路修了半拉子便放下了,可收群眾的錢卻也不少,竟說沒錢了。群眾要算賬,拖拖不算,終是路也不修。
眼下一提工程,各路官們眉飛色舞,道了其中奧妙便是可以從中撈錢。
之於工程質量,那有閒心過問,老大“日”理萬機。
要小林將情況摸准吃透,形成材料,再與我聯糸。想這鄉前番問題剛解決又出一事,唉唉,想這正是體制方面的事了。
看電視播放《紅高梁》。
那九月九的歌,唱得俺又一次熱淚盈眶,中國的骨,這幾年哪兒去了?許杏虎、王偉等死不瞑目!
忽接一網友電話,問我“浪猴”網名有何意?便對他解釋說:“不要罵俺浪,俺是被逼的;切莫笑猴子,一氣鬧天宮”。
唉呀呀,混在這世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媽那個屁!”只這一句髒話了。
妻兒回來,兒子小臉汗津津的,幾天不見想死爸了,抱住一親,塵世煩惱脫盡。
夜晚竟停電,天悶熱,左右睡不穩覺,至三點多才恍惚睡了。
八月六日。星期一。天熱如蒸籠,太陽也不毒辣,只是乾熱,不動也出汗。
迷迷糊糊中聽到門鈴響,妻過去開了,是小林。
我也從臥室里走出,小林掏出一個稿子來,看時為《收錢有道 修路無門 火龍鎮“半拉子”工程惹民怨》題目倒是好,只是主體沒有圍繞住導語寫透露寫深。
將稿子收了,叫小林到襄。
昨晚吃夜市的緣故,肚子隱隱地疼。
送走小林後,胡亂吃些東西,掂起包便下得樓來。要去禹。
一大早,天就熱悶。坐在車上,汗竟咬滿了額頭。
火車站賣報紙的一個啞巴小子,人精明又乾淨,好端端的咋就啞了?多少污濁之人卻好鼻子好眼,女媧造人之時難道也學習了中國官場之道:搞平衡?不然世上多少夫妻,夫中的,妻卻強差人意;妻行的,夫卻麻繩子串豆腐——提不起來。
車行市郊沒多遠便堵了,長長的一大溜,看不見邊兒。滿車的人發盡了牢騷,人心都是這樣浮,緊趕慢趕,追求什麼呢?你本是塵土,仍歸於塵土。
原是三輛大車相撞,車毀人亡。交警正在一揮手一揮手地指揮着蝸行的車子。
車窗外,一片白花花的日頭。
一隻黑鳥,飛,飛呀飛。
到禹已是近十一點半了。
打電話通知小林,他從襄拐到禹已是十二時多了。在小吃店吃了點東西,坐在一賓館大廳里乘涼,看一個個妓女魚貫而入,中午時刻那些嫖客們也不閒着,想榕樹下那個家明的文章真是應大力推行,唉,人們歡樂時哪知危險正向你逼近。
也同情那些妓女,同是一樣的女子,同是一樣的追求幸福的生活,而社會或者出身或者其它讓她們無力去正常地尋求,便變了態了,試想有幾個官家女做妓的?又有幾個商人之女做妓的?都是生活所逼迫,如給她們一個體面的工作她們中有不少是不想這樣的。
亂世之後,有多少前朝的公主淪落成妓女的。這些,說明一個問題——人性上是平等的,不平等的只是世俗的生活。例如強盜和官,干的活一樣,可不一樣的竟是一個明搶一個暗奪。暗奪的遭了明搶的煩了,便用法律處決你,但如若暗奪的高明了,一旦奪了權了,那些昔日明搶的便成了歷史的罪人,如此而已。
任莊村支書好霸道!竟將告他的村民毒辣地打了一頓。村支書成了劉文彩。
與當地宣傳部負責人聯繫,也對該鄉做法不滿,可不同意發稿子,說通知一下讓其解決問題,一想,這再好不過,倘若農民問題解決了,天大的幸事。
便興沖沖的回,可沒到家,村民便來電話,說鄉里放言要收拾那些到處告狀的。
心裡一陣發緊:別讓農民兄弟們再因此而累了。
急與該鄉長聯糸要他明天到辦公室一趟,說明一下糾正問題的措施。
回到家時,天雲厚,熱得直淌汗。
胃部隱疼。
夜深時,坐在電腦前左右做不出一個字來,不知不覺竟睡着了,妻叫電腦給我一關。我一愣怔醒了,妻嗔一句——
你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