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情感代价

1。 爱情信件

人们常说：军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是啊，每年都有新兵入伍，每年也都有
老兵复员。除了提拔干部以外，战士永远保持年轻的兵源。年轻男女在一起朝夕相
处，怎么会没有感情火花，怎么会没有风流韵事呢？即使有纪律约束，也挡不住年
轻人心灵的驿动啊。

一天，琳刚走进宿舍，就发现娇小的培培正哭得伤心欲绝，几个战友在劝慰她。刚
要上前去问个究竟，却发现婷婷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过问。她们来到门外，
婷婷告诉她，是药房的战士小陈给培培写了封求爱信。

这小陈平时看来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还真看不出有这勇气啊！

可培培为什么哭呢？婷婷说，她感到受了侮辱才痛哭的。可人家只是写了一封信，
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啊！琳想不明白。

可真正让琳感到意外的是，培培把小陈的求爱信上交给领导了。她本来有心想安慰
培培几句的，可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就没了情绪。培培如果替小陈想一想，也许就
不会这样做了。那可伶的小陈还不知道什么惩罚在等着他呢，就因为他为爱情勇敢
了一次。

婷婷也曾经收到过手术室的一个男兵的情书，她可没有这么沸沸扬扬地闹得满城风
雨。她实在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她平时不声不响的，可心里却很有主意。她只悄
悄地把信拿给琳看了，问她该怎么办？

当时看婷婷那副认真的样子，琳想故意逗她。就一本正经地说：“婷婷，你那么温
柔可爱，难怪人家喜欢你。你就答应了算了，该回信就回信，该约会就约会。有什
么可该怎么办的！”

婷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愣愣地盯着她看。琳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婷婷才反应过来琳在跟她贫嘴。她气得直跺脚：“你看你，人家这么着急，你还有
心开玩笑。”

琳赶忙道歉：“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还是先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吧。”

婷婷平静地说：“我一点都不了解他，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写信。我不想回答
他，但我也不想伤害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封信。”

琳默默地看着婷婷，体会着她那颗善良的心。她想了想，说了自己的看法：

“要我说，你最好不做声。 沉默也许是一种姿态，表明你对他没有意思。他如果够
聪明应该会明白的。他爱上你，也不是他的过错，没有必要伤害他。你说呢？”

婷婷同意她的意见，决定保持沉默。这样一封秘密情书就被淡化处理了。

手术室的那个男兵也许等得很苦，但他很沉得住气，不露声色。也没有再继续追求
婷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受纪律约束之苦，当兵的都有深切体会。

对比今天培培的大哭大闹，婷婷显然处理得要聪明得体的多。

后来医院领导找小陈严肃谈话，并警告他不许再犯。小陈险些被处理调动到施工连
队去，最后因为他的长官司药为他讲了好话，才继续留在药房工作。但是小陈还是
感觉自己犯了错误般灰溜溜的，似乎人前都不敢抬头了。

手术室的那个追求过婷婷的男兵一定出了一头冷汗，暗中对婷婷的沉默不语感激不
尽呢。

一次，婷婷告诉琳，说有人抱怨二班长对她偏心。快嘴没心的小薇曾经在宿舍里说
过：“小林可真有人缘啊！谁都喜欢她。她刚上班第一天，二班长就帮她挑水。我
们怎么就没人心疼呢？可惜小林不是风流女孩，要不我们可有热闹看了。”

琳听了微微一笑，缓缓地说：“别人帮我挑水总是好心吧，我怎么能拒绝呢？再说，
谁喜欢我，又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让谁喜欢我。”

婷婷诡秘地看着琳，坏笑着说：“二班长那么精神的小伙子，跟你可真是般配呢。
不过，大家可都在虎视眈眈看着你们呢。你一定要谨慎些啊！”

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才真是很冤枉呢。我从来都没和二班长多说过什
么话。一点都不了解他，怎么谈得上什么般配不般配呢？”

“别想那么多，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婷婷把手臂搭在琳的肩膀上，神秘地眨了眨
眼睛轻声说：“话说回来，如果被二班长看上了，那该有多好啊，一定很幸福。她
们其实是嫉妒你呢。”

琳的脸顿时绯红了，却又调皮地看着婷婷：“我才不要被他看上呢。你要是喜欢二
班长，要不要我替你去说情？”说着，两个女孩子嘻笑打闹起来。

2。苦涩的禁果

二班长是个心地善良，幽默风趣，心细而又果断的“长官”。他和琳在工作和生活
中互相了解，互相吸引。他们彼此都默默地关注着对方，彼此心有灵犀，但又都聪
明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作为纪律战士之间不准谈恋爱，这是一条铁的军规。如果你自己够聪明，不想犯错
误的话，就最好不要陷入任何感情纠纷。道理是这样讲，可是这群热血青春的年轻
人 ，哪个没有春心萌动的时刻呢？

春节期间，医院组织了一天由副院长带队的下乡巡回医疗，二班长和琳都被选入参
加了。他们一行7，8个人背着药箱和各种轻巧的医疗用具，为当地居民免费医疗。
那几天重庆下了多年罕见的一场大雪，他们都冻得鼻青脸肿的。

翻山越岭，天冷路滑，二班长时时伸出有力的手臂来帮助琳，以免她滑倒。两个年
轻人都为这个轻松相聚的机会感到很开心，尽管天气寒冷，心里却是温暖如春。

他们每到达一个村庄，医生们便开始为病人诊断开药。二班长和琳的任务是组织老
乡们听常见病预防讲座。二班长负责为老乡们讲解卫生科普和常见病预防的常识。
他沉着而自信地坎坎而谈，对照挂图指点讲解着，并耐心地回答老乡们提出的各种
问题。

琳在一旁静静地欣赏着英俊的二班长，而他也不时地投来遥遥相望的目光。琳承认
自己很喜欢二班长，尽管只是偷偷的在心里喜欢。二班长的真诚坦率，使她感觉温
暖可信；他的英武豪爽，使琳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这次巡回医疗使他们感
觉彼此的心又靠近了一步。

一次交通世故，军用卡车压死了一位30多岁的女民工。军方必须承担全部的赔偿责
任，包括赔款，丧葬费等等。这女尸也归部队医院负责清洗入殓，这责任就落到这
些女兵 肩上了。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小女兵，又不是搞解剖学的，还都没有真正见过
死尸呢。

听到任务下达后 ，女孩子们都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二班长 挑选了四位女兵
来打这“硬”仗，其中有琳。

那天她们战战兢兢地走进停尸房，一股阴森的寒气袭来，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远远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象是在睡梦中一样。走近才看到她浑身惨
不忍睹的创伤，闻到那种令人欲呕欲吐的血腥味道。尸体的状况就不具体描述了。

如果没有二班长在那里支撑着她们，很难想象她们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他冷静
地吩咐着：清洗头部脸部的血迹；除去衣物；清洗尸体上的污血；清洁尸体下面的
血迹；把变形的肢体拧过来正位；套上干净的衣服。。。。因为尸体被卡车压得严
重变形，贴身的毛衣毛裤等必须得用剪刀剪开。。。操作过程比想象得还要艰难。
其他头部缝合化妆之类的工作就归手术室来完成了。

琳从始至终一直都在发抖。不知是真的因为停尸房很冷，还是自己的恐惧所致。工
作进行到一半时，小胖子许晴脸色惨白，悄悄地说：“小林，我好想吐啊！”琳当
时也在反胃。她轻轻地碰了碰小许的手臂，使劲盯着她说：“忍住，要忍住啊。”

在停尸房里前后大约一个小时，可她们却感觉漫长的不能忍受。等一切结束后，眼
泪汪汪的许晴一个箭步冲出去就呕吐在了门口的草地上。

当天几个女兵好像都没有胃口去吃晚饭，谁都回避交谈停尸房这个话题。

只有二班长还乐呵呵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晚餐时还专门敲打着饭盆，跑来
叫大家一起去食堂就餐。她们几个本来都不想去吃饭，可二班长却不允许。

他说：“停尸房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大家不要再去想它了。今天也许有些倒胃口，
但必须吃饭。你们有人还要值夜班的，怎么能空着肚子去工作呢？这样对自己不负
责，对病人也不负责。”

没办法，琳只好去食堂拿了一个馒头回来。

当天晚上是琳的夜班。好像老天承心与她作对，这一晚上几乎没有安静过。大约半
夜一点左右，一个刚做过阑尾炎手术的病人感觉不好，发高烧还伴随着腹部疼痛。
这种情况下，她们不可以擅自处置给病人止痛，而必须通知值班医生。

鬼晓得什么原因，值班医生家里的电话出了故障--打不通。这样就必须得有人亲自
到医生家里去通知他，而他家在山坡下面较远的地方。与小文相比，琳长的高些，
当然就义不容辞了。

可最让她揪心的是，漆黑的路上没有灯光，那恐怖的停尸房是必经之路，而她又不
熟悉医生家的具体位置。琳以前听过很多关于停尸房和坟场的恐怖故事，此时这些
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像和脸孔仿佛都一齐涌现在了眼前。她不由自主地又颤栗起来，
当时真有一种无助想哭的感觉。

此时，她想起了二班长。为确认医生家的地址，只好在此时给他打了电话。他只说
了一句：“等着，我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二班长军装整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了。琳心里充满了感激，可却连一
句谢谢都没说出来。拿上电筒，两人就一路小跑地去找医生了。
经过停尸房时，琳尽量目不斜视--不敢去看。

回来的路上，看到琳还在紧张。为放松一下气氛，二班长开玩笑地说：“哇，我看
到停尸房里有一道绿光啊！” 说着，还把电筒倒置在自己的脸下方，吐出了舌头，
手电筒光线映照出一副恐怖的脸像。

琳差点没叫出来：“二班长，求求你别再吓我了。今天我已经都灵魂出壳了。”

二班长笑了：“要我看哪，你们都是自己吓唬自己。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呢？真正可怕的是活人，活人才能捣鬼呢。” 想想他的话，还真的很有道理。

琳告诉二班长不必送她回病房了，可他不同意。

到了病房门口，他们两人都跑得有些微汗淋淋的。

琳说：“谢谢二班长了。真不好意思半夜还打搅你。”

“这都是为了工作。以后无论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找我，保证随叫随到。”

说完，他静静地望着琳，他们突然都沉默不语了。

他那动人心魄的明亮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的脸，那漆黑的眼睛里所流露的真情使琳内
心狂跳不已。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冲上心头，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慌乱。一时
竟不知说什么好：

“二班长，你，你，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把你折腾得也够呛了。”

“没关系，我是铁打的，一躺下就能睡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
今晚就很难说了。”

然后微笑着说了声：“我先回去了。”

矫健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琳顿时感觉自己的脸发烫，呆呆地愣在那里：他的话什么意思呢？是因为我，让他
难以入睡呢？还是因为这一路跑得太兴奋了呢？

夜晚的微风吹来阵阵凉意，她哆嗦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傻，怎么会自作多情
起来了呢？琳知道，她和二班长之间互有好感，可他们都是很清醒的人，应该知道
如何把握自己的。但他那张英俊的笑脸已经定格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有种奇妙的感觉在琳心头滋长起来。那种感觉只能神领，无法言传。仿佛心里有一
根非常敏感的神经，只需轻轻一触动，便会产生强烈的反应。她对二班长就有这种
感觉，琳几乎不敢去想他，否则心灵深处的那跟神经就会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她有些恨自己如此多情，如此敏感。再与二班长面对面时，她竟然心虚得想逃开。
他呢，也不如原来那么自如坦然，好像不太敢再盯着琳的眼睛说话了。两个年轻人
此时都心怀“鬼胎”了。

这个秘密琳深藏在心里，只对好朋友婷婷提起过自己的感情困惑。

一个夏季的傍晚，他们集体乘车去机关看电影。军用卡车上站满了人，一路上颠簸
拥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琳发现二班长竟然站在自己身边。他始终与琳保持着
一定距离。半途中，卡车来了一个紧急煞车，二班长被突然的惯性驱使而猛地撞在
了琳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挽住琳的双臂，保护她站稳。而琳则感觉到自己突然被二班长拥
入怀中，他的手臂是那么的健壮有力，他的胸膛是那么的结实温暖。

琳抬起头来看他时，发现他的脸与自己的脸近在咫尺。四目交织的瞬间，琳看到了
那对漆黑的瞳仁里的渴望与深情，他性感的嘴唇使琳产生了一种想接吻的冲动。但
是，他们谁都没有动。很快又分开而站，一切又回复了正常。

到达放映场地后，二班长如同往常一样，一个箭步跳下卡车，然后回手帮助其他战
友下车。当他伸手接扶最后下车的琳时，琳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给了他。她跳
下车后，发现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双眼端端地望着她。琳微笑了一下，调皮地用
眼睛示意了一下二班长的手。懵懵的二班长好像才回过神来，急忙松开了琳修长的
秀手。

“小林，刚才紧急煞车，我。。。。。。”

琳急忙把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止住了二班长
没说出口的话。她才不要听二班长道歉呢！她似乎很留恋被他拥在怀里的那种温馨
的感觉，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他们两人都无心欣赏当天的电影，而处於某种激动和遐想状态中。

在回来的路上，身边不见了二班长。琳四处寻望，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深情的
凝望。原来二班长自己故意回避琳，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他有些怕再来一次紧急煞
车，那种感情的克制可真是钻心的痛苦，他感到难以承受了。

这是琳与二班长唯一的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也是最后一次接触。

明明知道不能违反纪律，可是感情的抗争往往是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的。那种温情
脉脉的致命吸引，会使人上天堂或下地狱而义无反顾，永不回首。看到和听到很多
因谈恋爱违反纪律而被处分的实例，可年轻的战士们依然前仆后继，赴汤蹈火，在
所不辞。

琳和二班长是一对暗中的恋人，他们互相倾慕，互相吸引。可他们又是一对冤家，
因为偷尝禁果会导致身败名裂，这点他们两人都很清楚。爱情使他们感觉幸福和甜
蜜，爱情又使他们烦恼和恐惧，他们的幸运孕育在不幸之中。

这被禁止的感情刚刚开始萌芽发展，就由於琳的工作调动而画上了句号。

琳对调动有抵触情绪，可军令如山倒。她只能毫无选择地含着眼泪告别了二班长，
告别了亲爱的战友们和这里她所熟悉的一切。

调动后那一段是琳入伍以来最艰难的时光。她对新的工作环境还很不适应，对二班
长的思念又时时折磨着她。她每天都希望能收到他的信，能接到他的电话，能等到
他来看她。可是什么都没有，渺无音讯的二班长似乎永远地消失了。琳曾经试着给
他写过几次信，但都因为怕违犯纪律而放弃了。而二班长曾经答应过会来看她，他
也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

她和二班长就象断了线的风筝，音讯全无。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仿佛一切都突然
地结束了。琳不相信二班长会如此绝情，但她又很清楚他们彼此沉默的原因。战士
之间的爱情是被禁止的，那铁的纪律就象一付无情的桎梏把他们锁定天各一方。

后记

后来婷婷告诉琳，她走后，二班长消沉失意了很久，就象变了一个人。直到他考上
大学离开这里，都没有再回复到从前那样活泼。他对琳刻骨的思念使他痛苦万分，
但军规军纪使他毫无选择。他坚毅的性格使他明白只有痛断前缘才是对琳的保护，
因为他深深地爱着她。没有人敢去问他沉默的原因，只有他的同乡一班长知道各中
底细。一次他曾经向婷婷暗示过二班长和琳的恋情。

接到婷婷的这封信，琳只是默默地伤心流泪。她没有想到，他们之间这刚开始又不
得不结束的初恋，竟然会如此伤害乐天而自信的二班长。他的顽强克制，又何尝不
是为了她好呢？琳感觉自己能理解他的沉默，依然能感受到他真诚的爱。她的心在
痛苦中无助地经受煎熬，这无边的失落使她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与二班长
的这段激情澎湃而又痛苦异常的恋情，使琳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刻骨铭心。

琳从一个快乐活泼的少女，变得安静而冷漠了，这也是她走向成熟的代价。后来，
琳考上医科大学，这对有缘无份的恋人从此再也没有相见。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当时那热血激情的爱恋被遗憾地及时终止，对他们也许是最好
的结局。这段鲜为人知的，刻骨铭心的初恋只有现在天涯海角的她和他才能心领神
会，而这已经永远化作青春记忆沉淀心底了。

这就是林琳少女时代的初恋：战士的初恋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

今天的年轻人也许很难理解那种清教徒似的恋爱。但在那个年代里，在那种环境下，
年轻人就是在禁固中度过自己的青春的。

他们曾经是受军纪约束的战士， 曾经为燃烧的爱情而感受痛苦；
严明的纪律固然残忍无情，但它练就了战士的理性和坚强。
他们也幸运地成为天之骄子，但海角天涯 ，时过境迁，永远不再回首。